第121章
明荣和楚沨不欢而散。
关于那个问题,明荣最后还是没有得到答案。
但离开山洞后,他回想了一番楚沨陡然阴沉下来的脸色,半晌,冷笑一声,径直遁光离开了雷邙山脉。
虽说以修为论高低,是这修仙界万年不变的铁律。
但以明荣作为蓬莱宗宗主的底气,以及他对楚沨性格的了解,这老虎头上拔毛的事情,他做定了!而且早八百年前就想干了!
“啊嚏!”
宫泊突然打了个喷嚏,浑身气息诡异地波动了一瞬。
前方,正在和报名处弟子交涉的钱阳寒毛炸起,下意识紧张回首:“宫兄,发生什么了?”
怎么方才有一瞬间,他竟完全感知不到宫泊的气息了?
虽然此前这种情况发生的次数并不少,但那都是钱阳在面对金丹以上修士时,才会体验到的情况,宫兄不过炼气五……好吧现在是六层了,怎么会给他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没什么。”
宫泊回过神来,但眉头却仍紧锁着。
方才那一瞬间,后背上隐约泛起的滚烫触感,究竟是怎么回事?
钱阳见状,也没太放在心上,招呼着宫泊过来抽签,说是有关接下来选拔时的分组,还特意拿出了自己的铁签在宫泊面前晃了下:“我是丙组,宫兄,希望咱们能分到一起。”
宫泊挑眉:“若他们分组是为了内部淘汰呢?”
钱阳的脸色一苦:“这,好吧也不是没有可能,不过真要如此,”他正色对宫泊道,“那我也是不会留手的。宫兄,希望你也全力以赴。”
宫泊勾了勾唇,没有说话。
他随意地从那封印箱里摸出了一枚铁签,上面写着“乙组”,朝钱阳晃悠了一圈:“喏,看来咱们分不到一组了。”
钱阳有些失落,但很快又高兴起来:“那也好,免得到时候真要内部淘汰。宫兄,城里有家酒楼饭菜不错,马上中午了,哥哥请你去搓一顿!走着走着……”
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报名处的蓬莱宗弟子疑惑地低下头,检查了一遍封印箱,发现内部的封印并未被人破坏后,不禁疑惑地挠了挠头。
真是奇怪了。
这抽签箱看似公平,但其实内藏玄机。
按理来说,以这少年的修为和资质,也应该被分到丙组才对,难道是他发现了这铁签抽中的过程中,其实不只是随即分配,甚至已经可以算作是考核当中的一环?
不可能吧。
他想了许久,还是觉得颇为离谱。
真要到敏锐至此,那说明这少年不仅隐藏了修为,甚至综合实力都能排进本次报名的前五了,堪比那几位坊间大热门的夺魁选手——介于考核报名今日下午就结束,这蓬莱宗的弟子完全有资格如此放话。
“看来,这次是有好戏看了啊。”
*
三日后。
宫泊和钱阳一道,来到了蓬莱宗的山门外。
距离考核开始还有不到半个时辰,但他们来得已经算晚了,现场的人数宫泊粗略估计下来,起码得有个大几千,把一整座山头都挤得满满当当,几乎快要无处落脚。
钱阳在他耳边低声道:“你看那边,那个背着巨剑的,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很厉害的剑修,现在外面都在谣传他已经筑基中期了;还有那边那个,骑着豹子来的瘦高个姑娘,她就是那个御兽天才,据说一声令下,百兽臣服,希望接下来的考核里咱俩都别遇上她。”
他一脸悻悻然地收回视线,余光无意识扫过宫泊左侧,却看见了不远处站着的老熟人,那姓元的讨厌家伙。
对方也注意到了他的视线,还特意丢来一个鄙夷嘲笑的眼神,朝他们举起了手中的甲组铁签。
“真晦气!!”
钱阳立刻“呸”了一声,冲宫泊暗搓搓地抱怨:“瞧这家伙狂的,搞不好第一轮就要被淘汰掉。”
宫泊则一心一意地用神识探查着蓬莱宗,尤其是这附近范围内的所有阵法、洞府,但都没有发现楚沨的身影。
就连明荣,他之前有感知过对方片刻,这会儿又全然消失了。
宫泊暗道,难道他现在是在蓬莱境内?
这倒是有可能。蓬莱境处于独立空间,自然不会被他的神识探查到。可既然这两人都没有来,这股似有若无的窥伺感,又是怎么回事?
忽然,宫泊猛地抬头,望向天空。
今日天气阴云密布,厚厚的云层遮蔽住了阳光,但却挡不住远在另一处空间维度的蓬莱境内,正悄然运转的千里眼法宝。
明荣和长老们,正用它观察着场内一众新弟子的情况。
但显然众人都发现了明荣的异样,男人靠在座位上,以手支颐,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他们想了想,只可能是因为那一位了。
于是一位长老开口问道:“宗主,您先前就说,楚仙尊会来参加,不知……?”
他问得很委婉,言下之意就是这考核都已经开始了,楚沨他人呢?
明荣也很想知道。
但他也猜到了,像这种初级考核筛选,楚沨肯定是不会来的。
就算对方答应了他,以楚沨的身份和修为,那也只有在最后一轮考核,才会露面的可能。
现在明荣担心的是,这小子最后一轮都不来,直接放他的鸽子,到时候自己可就难收场了。
面对长老的问话,他不耐烦地摆了下手,不愿多说。但长老却误以为明荣是胸有成竹,于是了然与身边的几位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
明白了。
看来宗主是对他们之前的宣传还不够满意,趁着还有几天时间,得再叫下面的弟子们加把劲才是。
“咦,”忽然有位长老轻咦了一声,微微坐直了身子,“你们看,这少年是不是发现我们了?”
“不可能吧?”
长老们纷纷定睛看去,还有人调笑道:“老王,你这说得也太离谱了,千里眼可是当初楚仙尊特意给咱们蓬莱宗祭炼的法宝,虽说没什么战斗力,但在观察这方面,就连高级灵宝估计都比不上它!就连元婴期的神识都不一定能发现,这群炼气期筑基期的小萝卜头,能有这本事?”
另一人也道:“八成是巧合吧。”
但那王姓长老只是摇头:“你们仔细看,千里眼的观察范围几乎包含了区域范围内的所有角度,但主视角度时刻都在变幻,那少年的眼神却始终追随着主视角而来,这不是发现了咱们,还能是什么原因?”
闻言,正陷入沉思的明荣也分出了片刻心神,落在了千里眼上。
千里眼对他们所展示的画面上,一个瘦挑白皙的少年正定定地与明荣对视,这眼神让他心头一跳,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
“这孩子……”
那王姓长老望向明荣,关切问道:“宗主,这孩子怎么了?可是有什么问题?”
蓬莱宗这次招收新弟子声势浩大,不仅是因为楚沨的事情,更因为今年乃是蓬莱宗建宗五千年,就连明荣这个宗主都没想到,五千年后宗门又将迎来又一个顶峰。
如今的蓬莱宗,已经超越仙宫,成为了大陆无数修士向往的圣地,可谓是盛极一时。
但同样的,长老们也在担心烈火烹油,会有人趁机闹事,叫蓬莱宗在这大喜的日子里颜面扫地,因此明荣的神色稍有变化,就立刻让在场一众长老纷纷紧张了起来。
“暂时没发现有什么问题,”明荣紧盯着画面上宫泊淡然的眼眸,“但我总觉得,这孩子,给我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
就好像,曾经在哪里见过似的。
“可能宗主以前与他结过善缘?”那王姓长老松了口气,笑着猜测道,“既然如此,不如就先看看这孩子的表现如何吧。感知如此敏锐,说不定就是个罕见的好苗子,到时候宗主也可以将其收为弟子,下任首席的人选,就不必含长老再继续操心了。”
含闲也在场,就在明荣右手边第一位坐着,听到王姓长老的话,他下意识抬头望向师父,注意到明荣表情微动,似乎还真有这方面的意思。
自己要多一个小师弟了吗?
含闲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他一直担心自己如今事务缠身,没办法为师父分忧,正好,要是这孩子真的入了师父门下,他也能放心一些。
“再看看吧。”明荣说。
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了。
另一边,负责考核的长老也站出来,宣布道:“本次考核的项目很简单,前方有四座桥,分为甲、乙、丙、丁四种类别,按照你们的分组,只要走过这座条的人,就可以通过本轮考核。”
“这么简单?”
钱阳有些不敢置信,宫泊则用神识粗略扫过桥面,冲他道:“既然如此,那就对面见吧。”
蓬莱宗的考核,可不能只看表面。不过以钱阳的水平,通过第一轮考核还是绰绰有余的。
宫泊来到乙桥边,望着脚边悬崖下的茫茫云海,和那一道看似平平无奇的铁索桥,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他并不打算第一个上,这样太显眼了。
在明荣和楚沨那小子都不出现的前提下,这风头还是让给其他小年轻去出吧。
他站在悬崖旁,本是打算等着桥上先过去几个人,再慢吞吞地去排队,谁知一股奇异的感觉却犹如电流般,顺着脊柱直窜头皮,刺激得他险些一头栽下悬崖。
和先前一样,这感觉来得快也去得快,但宫泊再也没办法轻描淡写地忽略它了。
——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他身上捣鬼! ?
第122章
“宫兄,我先上了!”
正当宫泊还在消化方才那阵不适时,钱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勉强唤回了他的思绪。
宫泊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
望着钱阳消失在云雾间的背影,他也没心思再藏拙了,大步走到那位蓬莱宗的长老面前,直接了当地问道:“是不是走过那座桥,就可以回去了?”
那长老看着他,愣了一下:“你是说通过考核吗?那确实……”
“我的意思是,回去。”宫泊眉宇间隐隐闪过一丝不耐。
他不知道明荣和楚沨在搞什么名堂,这么多天过去,两个人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但现在想来,自己出现在这种地方,从头至尾就是个错误。
还不如当初耐心些,等着楚沨那小子回来成亲呢。
宫泊无声冷笑一声,暗道总不能大婚那日,楚仙尊和他那位道侣还在外面周游世界、双宿双飞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吧?
因为心情糟糕,宫泊说话时,周身不自觉地带了一丝戾气。
那长老不过元婴初期修为,神识不算太强。但面对宫泊,他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瞳孔微缩,正要开口,就听宫泊轻啧了一声,指着甲组那边的队伍问道:“要是其他组后续还有考核的话,那我走这座,总能放我走了吧?”
好狂的少年!
这位长老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但又提醒道:“不同的桥考核内容不同,你被分到乙组,强行走甲桥,神魂会有被重伤的风险,你确定要走吗?”
以本座如今的神魂强度,你这桥上的幻阵再加强十倍,大概也就够给我挠痒痒的。
宫泊哼笑一声,在众人的注视下,坦然来到了甲桥的桥头。
“这少年是打哪儿来的?”
他和长老的对话,在场其他人都听到了。
见宫泊当真要去闯甲桥,众人忍不住议论纷纷,就连先前那两个被钱阳重点标记的竞争对手,那位御兽少女和天才剑修,都不禁朝宫泊投来打量的一瞥。
此时距离考核开始,已经过去了一炷香时间。
除了专门提供给凡人候选者的丁桥外,其他三座桥上,候选人们要么还在观望探查,要么就是正在桥中段被阵法困住、苦苦挣扎,目前暂时还没有人成功渡过。
宫泊踏上去的第一步,桥面就微不可察地震动了一下。
少年的脚步也停顿了半拍。
他敛眉感受了一番,微微挑眉:
原来如此。
看来他离开这一百年间,蓬莱宗跟那小子的关系保持得还不错啊。
明荣那家伙,在这方面的性子倒是颇得他真传,一向很会压榨……咳,他是说很会物尽其用,估计没少让楚沨帮忙炼器。
只是楚沨当初在炼器的时候,肯定想不到蓬莱宗会将它拆分,如此一来,控制的精细程度能得到飞跃,但与此同时,幻阵本身的强度却大大下降。
用来测试这些还没入门的新弟子,倒是正好。
“不自量力。”兴许是宫泊在桥头停留的时间太久,不远处传来元姓青年的低声嗤笑,“显眼包一个,真要这么简单,能轮得到他出这个风头?你们且瞧着吧,最多走上三步,他就得乖乖的……”
宫泊闲庭信步似的轻松姿态,让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和其他刚踏上桥面、就眉头紧锁身形停滞的候选人不同,这少年仿佛真的只是来散步的,一路上气息平稳,瘦削脊背挺直。
直至背影消失,步伐的速率都未曾变过,叫那元姓青年看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云雾很快淹没了那道身形,现场众人雀然无声。
“这少年究竟是什么修为?”
蓬莱境内,含闲主动出声问道。
他开始觉得,这少年,说不定还真能成为自己的小师弟了。
就是这性子稍微傲了些,他心想。
将来得好好打磨一番才行……要不,等入门后找个机会,自己作为大师兄,跟他比试切磋一番?
“隔着千里眼,看不太出来,”那王姓长老琢磨道,“但瞧他轻松过桥的姿态,应该不会低于筑基中期。”
他说完,扭头望向明荣,怂恿道:“怎么样宗主,这少年可入您法眼了?”
明荣白了他一眼:“这才哪到哪。”
“一共就三轮考核,这不已经过去一轮了?”
“他还没过桥呢,”明荣曲起食指,叩了叩扶手,“既然这少年不老实,故意隐瞒修为,那咱们也不必对他太过客气。”
“天才就该用应对天才的考核办法,挫挫他的锐气也好。含闲,去给他加点料。”
像这种少年英才,修炼时过于顺风顺水,要是不给点教训,是不可能把宗门规矩放在眼里的。
含闲立刻起身:“是,师父。”
看来师父是跟他想到一块去了。
他抬起右手,掌心浮现出一块小小的八卦圆盘。
随着灵力注入,阵盘由浅到深,分为上下四层,其中最上层的阵盘之中,一粒小小的光点正以匀速穿过。
正是宫泊神魂所代表的位置。
含闲垂眸盯着那粒光点,左手覆于阵盘之上,微微一拧——
光点丝毫未受影响。
他目光一闪:
方才那一下,就连筑基后期的修士,也不可能不受影响。
这少年究竟是什么来头?
含闲抬头望向明荣,明荣微微皱眉:“难不成是个故意伪装修为的金丹散修?倒也不是没有先例,只不过……”
明明是金丹修为,却非要伪装成炼气期的低阶弟子,这就有点儿不地道了。
“弟子拜入师父门下时,已是假丹境界,”含闲提醒道,“不如师父再给他一次机会如何?人才难得,我看他似乎也没有故意遮掩的意思,可能是有什么顾虑吧。”
“行吧。”
明荣嘴上说着,心里倒是琢磨起了另一件事。
叫楚沨带低阶弟子,想也知道是不可能的,这位一心扑在师叔祖身上,根本无暇顾忌外界。
但师叔祖的功法,后继无人着实可惜。
若是这少年心性品质各方面都过关,先叫他挂在楚沨名下,由自己代为指点教导,也不是不行。
总之,先把名分确定下来,后续就好办多了。
明荣心中有了计较,暗中给含闲传音:“全力催动阵法,试试这少年的底细。”
含闲睁大眼睛:“师父,这样恐怕不好吧?万一叫人受伤……”
“无事,反正就在眼皮子底下,为师对你的操纵水平很放心,且在场还有长老在边上看着,不会出什么大事的。”
含闲还是觉得有些不妥。
但作为徒弟,他还是选择听从了师父的命令,左手操控阵盘,将幻阵输出拉到最大。
此时此刻,身处阵法之中的宫泊,只感觉脚下云雾翻涌,头顶日月颠倒,如堕梦中。
这是发现不对,开始给他上强度了?
宫泊叹了口气,真是麻烦一个接一个的来啊。
他丝毫不受外界环境影响,哪怕眼前的桥面轰然断裂,脚下是万丈深渊,也依旧神情淡定地兀自向前走去,一步又一步。
见宫泊不受恐惧情绪影响,原本平静下来的幻阵又再度变化起来。
平直的桥面霎时变为通天阶梯,顶端没入云海,遥遥看不到尽头。
这一关,是考验候选人的毅力和心性。
宫泊甚至在幻境中察觉到了一丝时间法则的气息。
他抽了下嘴角,心道这就有点儿过分了啊,好歹他明面上还是个炼气期呢。
楚沨这小子,这方面也真是实诚过头了。
随便搓个能生成幻境的阵盘丢给蓬莱宗不就得了,还搞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功能干什么?
这逆徒,到头来全给你师父找麻烦了!
宫泊一面腹诽一面爬楼梯,还悄悄利用自己对法则的了解,稍微做了些手脚,让操纵者以为幻境中已经过去了三日,趁早结束这麻烦至极的考验。
果然,操纵者并未发现端倪。
很快云梯消散,宫泊眼前又出现了熟悉的桥面。
他抬头望去,只要再走十几米,就到尽头了。
但宫泊却在此时停下了。
少年下意识退后半步,死死盯着前方,脸色变幻莫测。
头一次,宫泊的脸上露出了如临大敌的表情。
在他前方,一道墨色的高大身影静静站在那里,背对着宫泊,负手而立。
狂风卷起他宽大的衣袍,男人气度渊渟岳峙,深不可测,又给人一种飘渺忘俗之感,仿佛仙人下凡,点化众生。
宫泊:“…………”
有种看熟人装逼的生理性不适,谢谢。
楚沨转过身来,静静地望向他。
“自打你上桥之后,本座就一直在关注你,”楚沨握拳轻咳了一声,故作沉吟道,“少年人,表现不错,但如果仅仅如此,还远远不够。”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蓬莱宗人才济济,纵使是万里挑一的天纵之才,这里也犹如过江之鲫般众多。但本座愿意给你一次机会,希望你能走到最后一关,亲自走到本座面前,向我证明你自己。”
含闲心想,这应该满足师父的要求了吧?
对于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修士来说,这一番敲打鼓励,应该也足够在他心中种下奋发图强的种子了。
到时最后一轮考核,楚沨到场观赛,众目睽睽之下,这少年若是足够争气,那将来,必定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蓬莱宗首席。
然而当他看向宫泊时,却只在少年的唇边看到了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含闲:?
等下。
这反应,好像有点儿不太对劲啊?
难道是他扮演的楚沨出了什么破绽?
应该不会吧,他还挺了解楚沨的,虽然已经有小几十年没见过了,师父也说他变了不少,但总归是比一个外人要了解得多得多。
宫泊走上前来,仰头望着眼前的“楚沨”,把含闲看得浑身发毛,本能想要后退,但是被他硬生生忍了下来。
这小子,该不会是有反骨吧?
少年用意味不明的视线打量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似乎是有些无奈。
“我真的有点儿累了,”他礼貌问道,扬起一抹假笑,“能让开吗?楚、仙、尊。”
含闲觉得他最后这三个字,像是咬着自己的肉说出来的。
他无言与宫泊对视一眼,匆匆丢下一句:“本座在最后一轮考核等着你。”身影便消散在了云雾之中。
但落在宫泊眼中,实在是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这又是哪个蓬莱宗的年轻弟子在搞事情?
最好不要叫他知道名字,否则的话……
他想到在第一眼看见那道身影时,胸膛中心脏不受控制的错拍,紧抿着唇,有些恼怒地闭了闭眼睛。
相隔百年未见,宫泊并不知晓楚沨的近况。
但他知道,这小子定然变了不少,毕竟身边都换了新人,怕是连他这个师父,都已经扫进故纸堆里了吧。
可他虽然不清楚楚沨究竟改变了多少,在冒牌货出现在眼前时,却仍然能第一时间发觉不对。
其实那人伪装得还挺像的,宫泊心想。
除了话稍微多了些,夹带吹嘘蓬莱宗的私货也多了些,其他基本都非常符合一个已经证道仙尊、凌然于众生之上的仙人形象。
但宫泊就是觉得,真正的楚沨,不该是这样的。
他沉着脸走到桥的另一头,甚至都没有等钱阳,便径直往离开的方向大步走去。
走了几步后,宫泊又停下脚步,下意识回头望向那道被云雾遮掩的长桥。
上面立着几道影影绰绰的身影。
但都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一个。
少年站在露水凝结的青雾草坪之上,凝望许久。
末了,低垂着眼眸,自嘲地笑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第123章
宫泊参加第一轮考核,一共只花了短短半日时间。
这还是被含闲横插一脚,故意大幅提升难度后的结果。
摆脱了炉鼎体质的困扰后,宫泊的修炼进度可谓是一日千里。如今他的修为已至假婴,但若是加上神识和各种其他手段,对付渡劫初期的修士也不在话下。
因此,面对在场其他候选人们或是忌惮、或是钦佩的眼神,宫泊丝毫不当回事。
在长老登记完成绩后,他连具体排名都没看,就径直下了山。
此时太阳还未落山,林间草木葱茏,鸟鸣啁啾。
宫泊没有选择御风,而是漫步在山间小径上,任由阳光透过林叶缝隙洒落周身,神色淡然,恍若山中一闲人。
忽然,他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头,低头看向手掌。
耀眼的光斑洒落在少年人细腻白皙的掌心,任谁看了,都必须要说,这是一双极为漂亮修长的双手。
十指修长笔直,指甲干净齐整。
适合执笔,抚琴,揉弦。
但宫泊却能感觉到,一阵阵钻心的麻痒,正自骨缝间往外蔓延。
类似于血肉快速生长时的疼痛,又像是埋藏在深层泥土中的种子,感应到了召唤,在拼了命地向外钻地生长。
他冷冷地盯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十指,突然面无表情地伸出右手,折断了左手的小拇指。
一道短促的骨折声响起。
宫泊面色不变,只是垂眸盯着那根软绵绵垂在半空中的手指,仔细体会着疼痛对与这股麻痒的影响。
——结论是,没有影响。
但就和之前一样,这阵感觉也很快就退去了。
如果不是宫泊骨折的小拇指还悬垂在半空中,他甚至无法捕捉到它来过的痕迹。
是老龙那边在提醒自己?还是说,是楚沨那小子?
宫泊思来想去,也就只有这两个可能了。
他重新接上手指,在感知到那窥探消失的瞬间,少年的身形也彻底消失在了山林间。
神魂的问题,可不是什么小事。
万一被有心人算计,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宫泊对此非常重视,一回到屋内,就在周身设下阵法,将自己的神魂从内到外、仔仔细细地探查了个遍。
神魂完好无损。
但考虑到某些特殊契约和神魂烙印,也能对其造成影响,他决定冒险尝试反向追踪。
原理也很简单,先将神魂波动压至最低,然后耐心等待着下一次疼痛的到来——
这一等,就等到了深夜。
期间钱阳似乎有在外面敲过门,但见宫泊并未搭理,他也识趣地没有再多纠缠,应当是已经知晓了宫泊在第一轮考核中的表现。
宫泊一直等到了后半夜。
在他的耐心即将耗尽之时,终于,那股莫名的感受又再度袭来。
这一次,是后颈。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摩挲着他的后颈,又顺着脖颈的线条,轻轻拂过宫泊战栗的肌肤,落在了他的喉结上,然后……
“唔!”
感受着咽喉处的刺痛,宫泊的身体一颤,呼吸刹那间凌乱起来。
但他还是咬着牙,放出神魂感知,循着这天地间微不可察的波动痕迹,一直找寻到了源头。
宫泊睁开双眼。
他发现,自己像是被困在了某个躯壳之中,眼前一片黑暗,无法动弹,无法视物。
甚至他都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这是什么鬼地方?
还不等他的疑惑被解答,就感觉到“自己”被一双紧实有力的臂膀拥入了怀中,似乎是有人把脑袋埋在了他的颈侧,宛若溺水一般,深深浅浅地呼吸着。
那濡湿滚烫的触感,让宫泊脊背霎时炸起一片鸡皮疙瘩。
他拼命想要睁开眼睛,一巴掌拍死这胆大包天的家伙。
奈何身躯沉重得像是被人用石锁坠着,宫泊根本动弹不得,费尽全身力气,就连眼皮都无法睁开。
最后眼看着这男人动作愈发放肆,甚至都可以称得上是骚扰了,宫泊终于忍无可忍,主动切断了神魂的链接。
“混蛋!”
神魂重归本体,宫泊带着一身冷汗,猛地睁开双眼。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少年的气息陡然萎靡下来。
就连唇边都渗出了一缕鲜红,又被他随手用手背抹去。
方才虽然宫泊没办法睁眼,就连神识也无法外探,但光是用感知就能察觉到,那地方弥漫着极为浓郁的邪魔之气。
若不是他心神足够坚定,又经过六道轮回的磨砺,恐怕现在已经被影响得灵力紊乱,走火入魔了。
其浓度,比起仙墓之底封印的血海,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老龙说邪魔之气为了逃逸封印,会主动寻找宿主,借机偷渡到大陆之上,进一步吞噬世界法则,加速世界毁灭的进程。
难不成,它找到的宿主,就是此人?
宫泊想起仙墓之中楚沨对邪魔之气的异样吸引,沉着脸心想,换做旁人,他就替老龙顺手处理了,最好别是那个小王八蛋在搞事情。
就算位列仙尊,邪魔之气这种东西,也是他能沾的! ?
丹田内翻涌的灵力让他来不及思考太多,宫泊中断思绪,立刻盘膝调息起来。
至于三日后的第二轮考核?
宫泊丝毫没放在心上。
那种东西,他本来也没想参加,只是为了找人方便而已。
而此时,远在万里之外的地底深处。
楚沨正紧盯着阵法中心摇曳的青绿烛火,呼吸一窒。
幽幽光点,倒映在那双因不可置信而骤缩的血色瞳仁之中。
虽然只是一瞬,烛火就再度恢复了平静,但楚沨看得清楚,方才那一幕,不可能是幻觉。
是哪里来的孤魂野鬼?还是说,是……
那两个字被他压在舌尖,不敢出声。
但这么多年过去了,这盏命魂灯,还是第一次出现波动。
楚沨用力闭了闭眼睛,忽然低笑起来。
笑声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狂喜,但又有几分神经质的绝望疯癫——因为男人此时此刻,正身处于一处翻涌血池之中,与怀中无知无觉的傀儡十指相扣。
曾经扭曲的十指,就在近日结束了最后一轮修复,现在早已恢复了原先的修长白皙。
池中青年浑身赤.裸,皮肤更是因为饱含灵力的鲜血滋养,变得吹弹可破,犹如出生的婴儿一般细嫩。
楚沨执起青年的手,递到唇边,珍惜地落下一吻。
又坏心眼地将指尖含在唇瓣间,细细碾磨起来。
鲜血源源不断地从他身上的图腾纹身中渗出,很快便将楚沨染成了一具血人。
但他却像是感知不到痛觉一样,甚至还心情很好地勾着唇,掬起一捧血,轻轻淋在了怀中傀儡苍白瘦削的胸膛上,用手掌慢斯条理地抹开。
仙尊的血液,只需一滴,便足以让一件法宝横跨两个阶位。
之前明荣质问楚沨,也正是因为担心他干这种傻事。
自打他得知几十年前,促使楚沨突然消失的源头,乃是蓬莱宗藏书阁内的一本养尸禁书后,明荣就察觉到了大事不妙。
神魂消亡后,留下的尸体,只不过是一具躯壳而已。
如此不计成本地喂养下去,根本无法使死人复生,楚沨只会唤醒一具连他自己都掌控不了的怪物!
但楚沨却一意孤行。
还坚持说,自己有办法解决这些问题,叫明荣不必操心。
明荣奈何他不得,又担心楚沨实力削弱,会被玉京山上那几位趁机出手暗算,只能想办法尽量拖延这一进程。
比如这一次蓬莱宗的千年大典,和招收新弟子的计划,他非要拉上楚沨一起去,就是这个原因。
可这终究只是权宜之计。
楚沨自然明白明荣的顾虑。
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这已经是他最后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哪怕希望渺茫,但只要还有一线机会找回师父,他就会去尝试。
今日命魂灯的波动,不就证明了他的正确吗?
楚沨随手招来一道传音符,注入灵力:“明宗主,婚礼可以提前几日举办,不必一定计较什么良辰吉日了。”
这几日他会全力用鲜血滋补师父的躯体,待到结契那一日到来,要么师父被他唤醒,要么……
楚沨空洞的眼眸里,陡然闪过一道暴戾贪婪的血色。
但他很快清醒过来,皱了皱眉头,微微偏头,冷声道:“还没到你出来的时候,滚回去。”
似乎这句话引起了邪魔之气的不满,楚沨很快遭到了反噬,他闷哼一声,颈侧青筋暴起,身躯上的图腾烙印,似乎也因为那阵痛楚更加深刻了些。
但他面色丝毫未变,只是冷笑:
“若是你敢动什么手脚,那无论师父能不能醒来,本座都会拖着你同归于尽!”
血光不甘散去。
楚沨缓缓吐出一口气,眉头渐渐舒展。
他定了定神,重新垂下眼眸,望着怀中人安睡的模样。
那柔软的、富有血色的唇,比之那日在山谷中毫无生机的模样,简直是天差地别。
他的眼神柔和下来,伸出手,轻轻拨开青年额前的一缕长发,将其送入血池之中,静静上下漂浮。
那一日的绝望哀恸,至今还残存在楚沨心底。
若不是他提前领悟了阿修罗道,又参照三尸分身诀,将情绪封印在恶尸之中,恐怕现在的他,莫要说成就仙尊之位,就连能否正常清醒地活着,都还是个问题。
“再等几日,”他覆上那微凉的唇瓣,轻声呢喃道,“再等几日就好,师父,弟子很快就接您回来……到时候,咱们一起打上玉京山,那几个老东西,如今对弟子可是忌惮得很呢。”
血池之中,紧闭着双眼的傀儡青年在主人的操控之下,伸出双臂,纤长的十指微微用力,揽住了楚沨宽阔的臂膀。
幽暗烛光下,这诡谲一幕,竟透着些许血色的缱绻缠绵。
第四日清晨。
宫泊推开房门,却有些诧异地发现,钱阳竟然也在院中。
“你不去参加考核了?”
“宫兄,你终于出关了!”
正低头在池塘边喂鱼的钱阳,抬头见少年站在二楼栏杆旁,不禁大喜:“正好,今日一起去街上看看怎么样?难得赶上楚仙尊大婚,蓬莱宗上下举宗同庆——”
“这么快?”
宫泊脱口而出。
钱阳愣了一下,点点头:“对啊,我也觉得好像有点儿赶,不过听说这次大婚要持续整整七日,正式典礼最后一日才办。所以蓬莱宗取消了第二场考核,连着最终轮弟子入门考核和千年大典一起,一并在第七日举办,说是要大宴宾客,三喜临门呢。”
“嗨,那帮大人物的想法,咱们这些低阶修士哪里能猜到,但能少考一轮,对咱们来说也是件大好事。”
钱阳说着,又话锋一转,眼巴巴地看着宫泊:“不过,宫兄,你到底去不去?”
他问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还有些忐忑。
估计是觉得宫泊实力比自己想象的要强上许多,担心会被抛下。
但宫泊现在满心想的都是那小子要成婚的事,就算发现了钱阳这点小心思,也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对方。
“你确定要和本座一起去?”
钱阳眼前一亮,都没注意到宫泊的自称,连连点头:“对啊,今日城中店家都在打折,咱们还可以去看看那些卖符箓的商贩,说不定能淘到两张好的,应付接下来的考核呢。”
宫泊从二楼翻身而下。
“符箓只是小道,光靠外力可不行。”
“没办法,咱们散修哪能淘到什么好功法?不然也不会挤破头来参加蓬莱宗的考核了。”
钱阳赶紧加快脚步跟上他,“不过宫兄你这么强,就算不靠外力,考核肯定是不在话下的啦。”
对于他暗搓搓的恭维,宫泊对此不置可否。
这年轻修士虽然傻了点,到现在都还没看出来不对劲,但对他确实也还算厚道。
“这个你拿着。”
“这是什……元爆符!?宫兄,不行不行,这太贵重了!”
钱阳倒抽一口冷气,连忙退拒着后退一步。
见状,宫泊干脆直接把符箓塞进了他怀里。
“叫你拿着就拿着,这东西本座多的是。”
钱阳再傻,这会儿也听出来端倪了。
他捧着那张可以抵他性命的珍贵符箓,睁大双眼,呆呆地看着宫泊目光冷凝地扫过一片张灯结彩的街道,忽然小声问道:“宫前辈,难道和蓬莱宗有仇吗?还是说,您是仙宫的修士?”
不然怎么会故意隐瞒自己的高阶修士身份,跑到蓬莱宗来参加弟子考核呢?
宫泊霍然转头,死死瞪着这傻子。
这辈子他听过最恶毒的诅咒,也不过如此了!
“闭嘴,”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再说这种蠢话,本座就把你天灵盖当瓶盖拧开!”
钱阳连忙鞠躬道歉。
许久后,他迟疑着问道:“那宫前辈,你的真名叫什么?应当不是叫宫楚吧?”
“……宫前辈?”
当他再次抬头,街道上已经不见了宫泊的身影。
钱阳怅然若失地站在原地,忽然望向远处蓬莱宗隐没在云雾中的高耸山门,震惊地瞪大了双眸——
等下,姓宫,和楚仙尊似乎很熟,还跟蓬莱宗有关系……
难道是那一位! ?
可可可可他不是早就死了吗! !
钱阳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胸膛中的心脏咚咚直跳,心想,若真是那一位的话,那他知道,今日是自己和楚仙尊成婚吗?
宫泊之前的确不知道。
但现在他知道了。
如此荒唐离谱,又有蓬莱宗的禁令在先,怪不得街道上都没人讨论这件事,问陌生人打听,也都是三缄其口。
但想也知道,私底下,这帮人肯定早就八卦疯了!不然钱阳是怎么知道的?
要不是路过时听到一位长老说漏了嘴,他还不知道,自己居然也是这场“婚礼”的当事人之一!
为了庆贺楚仙尊大喜之日,蓬莱宗特意展开了护宗大阵,防止别有用心之人来打搅。
但这阵法可拦不住宫泊。
他不仅大摇大摆地进来了,还直奔明荣住处,脸色铁青地准备找这老小子讨个说法。
那小王八蛋自己胡闹也就罢了,明荣怎么也脑子进水,陪着他一起不干人事! ?
本座都死了一百多年还不得安生,非要在死后坏他清誉是吧!
突然,宫泊脚步一顿。
他闭了闭眼睛,强忍着怒意,克制住那股突如其来的战栗感觉,正要咬牙去让楚沨那混账小子住手,忽然,身后传来一道带着淡淡冷意的声音:“你是蓬莱宗的弟子?不要再往前了。”
宫泊后背一僵,缓缓转身。
一身白衣的楚沨正静静地站在他面前,负手而立。
第124章
楚沨怎么会在这里! ?
刹那间,宫泊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是说自己没发现楚沨的到来——他的确没发现,毕竟这小子现在的修为远胜于他,要是发现了那才奇怪。
但问题是,宫泊一直以为,这股奇怪感觉的源头,是楚沨在对他的那具傀儡做些意味不明的事情。
虽然这的确让他羞愤恼怒,但毕竟他们之前有过肌肤之亲,宫泊就算发现,最多也只是狠狠收拾楚沨一顿,叫他长长教训罢了。
但若是旁人对他做这些事,那性质可就全然变了。
身体上的异样感觉仍然没有消散,甚至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只手在抚摸着他的腰侧,带着某种恋恋不舍的意味——宫泊下颌线陡然绷紧,当着楚沨的面,没忍住,干呕了一声。
楚沨:“…………”
这年轻弟子的反应,着实让他有些迷惑。
难道他方才说的话,有什么不妥吗?
但他望向不远处被重重阵法封锁的大殿,原本平静温润的眼眸又微微冷了下来。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人在此时打扰本体。
楚沨,或者说,是楚沨的善尸,本想按照规矩惩罚一番这冒失弟子,但看见宫泊盯着自己,一副失魂的模样,他的心也莫名感到了一丝空落。
他抿着唇移开视线,挥了挥衣袖,把这少年送到了山脚下的湖畔:“下不为例,回去吧。”
任谁见了这一幕,都要感叹一声仙尊大人仁慈高义。
但宫泊半跪在山脚下,脸色苍白地仰头望着云端,只觉得浑身发冷。
那真的是楚沨吗?
有那么一瞬间,从这个白衣男人的身上,他察觉到了和含轩还有白昊他们相同的气质。
但无论是感情还是理智都在告诉他,眼前这个男人,就是楚沨本人——修为深不可测,至少也有渡劫后期水准;气息更是和楚沨一模一样,不可能有假。
他站起身,想要再回到山上,和楚沨对峙问个清楚,但却因为那突然没入身体的异物感,脚下一软,险些又跪在了地面上。
“喂,那边的小哥!”
远处传来女子的银铃般清脆的笑声,宫泊勉强抬头望去,发现是一艘画舫上的舞女,在冲他招手:“今日仙尊大婚,普天同庆,小哥,要上船来玩玩吗?”
宫泊嚅动了一下干涩的唇,刚想拒绝,就感觉小腹一阵缩紧。
余光扫过四周,湖畔游人不少,处处灯笼高挂,灯火通明,稍有异样,恐怕就要被人尽收眼底了。
楚沨这混蛋……送的还真是地方啊!
宫泊深吸一口气,飞升落在了船头,脚踩在甲板上时,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下,幸好被船只本身的晃动遮掩过去了。
“给我准备一间房。”他哑声道。
“好嘞!小郎君,可需要人伺候?”
“不必,一间房足够。”
宫泊跟着舞女,一路来到了画舫的最顶层。
舞女停下脚步,转身笑道:“小郎君,此处风景最佳,不知……”
一块中品灵石被抛入怀中,她瞪大双眼接住,看到房门呯地一声在眼前合上,动作间,还带着些迫不及待的焦急。
她呆了一瞬,但低头看到怀中的中品灵石,又再度喜笑颜开起来。
就喜欢这样钱多事少的大主顾!
玉盘高悬,湖中映月。
山巅之上,楚沨独自坐在树下,仰头喝完最后一口酒。
他晃了晃空荡荡的酒壶,叹了口气,随手将它收起,起身走到了崖边。
白袍在夜风中猎猎飘荡。入目所及,是一座五光十色的繁华之城。
烟火照亮了夜空,楚沨静静看着,忽然有些后悔,自己方才应该再和那位少年多说两句话的。
毕竟今晚,他就要与本体融合了。
寂寞修炼百年,除了与本体之外,那其实是他第一次对外人开口。
融合对他来说,没什么可惋惜的。
毕竟他们本就为一体,纵然善恶程度有别,分离的时间也并不长,不会出现像白昊和含轩那种人格分裂的情况。
而且本体这么做,说到底还是为了师父。
凡人楚沨的痛苦和心魔由恶尸承担,仙尊外溢的灵力和法则之力的惩戒,则由他来承担。
这百年间,邪魔之力屡次想要侵蚀本体,都未能成功;本体能安然无恙地待在凡界,不必像四大仙尊一样,终生困守在玉京山,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说起来,这还要多谢白昊的启发。
楚沨微不可察地勾了下唇,最后看了一眼今晚明亮的星月和烟火,然后毫不留恋地转身,朝着大殿深处走去。
这里原本是明荣的洞府,是整个蓬莱宗灵气最为充沛之地,但自打楚沨证道仙尊后,明荣就非常高兴地把洞府让了出来。
可惜,这一百年间,楚沨压根儿就没在蓬莱宗待过几日。
白白浪费了这么充沛的灵气。
如今倒是派上用场了。
白衣楚沨走到背对着自己的本体附近,不知怎的,忽然开口道:“今日我见到了一个蓬莱宗的年轻弟子,资质还不错,也很警觉……”
“废话就不必多说了。”黑衣的本体冷淡道,“准备好了就过来融合吧。”
在他的面前,是穿着一身火红喜服的傀儡。
青年正静静地躺在一处阵法的中心,红线缠绕在他白皙瘦削的腕骨上,另一端深深地勒进楚沨掌心的生命线内。
一圈又一圈,犹如树木的年轮。
“好吧。”
白衣楚沨无声叹息,走到本体身后,将手搭上他的肩膀。
最后一刻,他忽然感叹:“比起我,你还是缺少点幽默感。师父喜欢有趣的人,到时候面对师父,可别忘记了该怎么笑。”
本体眼皮一跳。
但那道雪白的身影,已经随着话音一道,彻底消散在了天地间。
楚沨感受着回流入体内的、庞大而充沛的灵力,以及随之而来的法则禁锢感,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没有立刻开始结契仪式,而是抬头,望向了烛光找不到的一处角落里,那道同样漆黑、却更为沉郁灰暗的身影。
“明宗主那边,”楚沨说,“就麻烦你去应付了。”
那道身影原本抱臂靠在柱子边上,闻言,他微微直起身子,一双犹如死海般空茫的眼神,终于定焦在了本体身上。
“我去?”他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事情,“你就不怕我控制不住自己,把在场的宾客全杀光吗?”
“血气太重,会影响到结契。”
一句话,便让恶尸陷入了沉默。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身躯颤抖起来,呼吸也变得凌乱,许久之后,方才在楚沨不耐的神情中平复下来。
“行,我去。”他语调冰冷,“但你最好祈祷,一切顺利。否则,我可不会像善尸那样听话。”
“放心,到那时,都不必你出手。”
楚沨喃喃道,又再度垂下头去,静静地凝视着傀儡。
他不再分出心神关注恶尸的动作,而是伸出手,轻轻解开傀儡胸前衣襟的扣子,血瞳一眨不眨,神情虔诚地为青年脱下衣袍。
恶尸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笑,头也不回地大步往殿外走去。
“仔细点儿,”他丢下一句话,不无嘲讽,“可别又把师父折腾坏了。”
楚沨的动作一顿。
恶尸迈出大殿时,脚步踉跄了一下。
他捂着左肩的血洞,毫不客气地朝小心眼的本体比了个中指,然后遁光朝蓬莱境的入口赶去。
明荣说过,最后一日庆典上,蓬莱境将对外开启。
他的实力虽然不如本体,但应付一些不怀好意的蝼蚁,还是绰绰有余的。
画舫内,如水月光倾泻入室。
少年的手死死攥住了身下的床单,手背上青筋暴起。
最终,他颤抖着抬起手,在周身布下了一道静音阵法,努力压制许久的呻.吟,终于冲破了喉咙。
“混账……到底是……谁……”
一滴晶莹泪珠,自宫泊的眼角滑落,泅湿了枕巾。
无尽的憎恶和愤怒淹没了他,可身体上的快.感又让他如同一叶小舟,被迫在欲.望的海洋里沉沦。
逐渐的,他终于从那熟悉的动作里,察觉到了什么。
紧绷的身躯逐渐放松下来,宫泊半阖着眼,望着窗外湖面的波光,涣散的瞳孔再度被水光遮掩。
这一次,是因为委屈。
他难堪地把脸埋在被褥里,咬牙切齿的语气中,却带着一丝庆幸和复杂的喜悦:
“逆徒,为师这次一定要杀了你,清理门户……唔!”
床上少年单薄的身躯痉.挛了一下,纤瘦修长的四肢被动地蜷缩起来,过了一会儿,又闷哼一声,难耐地扬起白皙脖颈。
月光下,这一幕看上去分外香.艳,又分外诡异。
宫泊睁大眼睛,抓着被褥的一角,急促地喘.息着,想要摆脱这阵几乎让人崩溃的折磨。
可无论他如何翻滚、如何摇头、如何红着眼睛流泪哽咽着求饶,寂静无人的房间内,都不会有另外一个人回应他。
他甚至得不到一个安抚的拥抱。
“咚”的一声,宫泊终于支撑不住,从床上滚落下来。
疼痛稍稍唤醒了他的理智,他艰难地撑着床榻,想要爬回去,但手脚软得一点力气也使不上,只能半靠在床边,望着头顶倒映的波光,目光放空地忍耐着。
偶尔实在撑不住了,就发出两声鼻音,自己勉为其难地弄一下,顺便再在心里给那逆徒狠狠记上一笔。
隐隐的,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
一开始,宫泊以为是浪涛声。
后来想起自己设下了静音阵法,这才反应过来不可能。
于是他打起了几分精神,转过身去,望向窗外。
夜空下的烟火,照亮了少年带着异样潮.红的侧脸,相隔一方的心跳声,在这一刻,终于同频跳动起来。
“师父,别走……”
时隔百年,他终于听清了那声呼唤。
宫泊揉了揉潮湿的眉眼,感受着落在脸颊上、小心翼翼的亲吻,忽然泄了气。
被折腾得没了脾气的少年,仰头倒在床边,用手臂遮挡住眼睛,任由那遥远的浪涛将自己吞没。
“没出息的,”他哼笑道,声音之中,还带着一丝隐忍的颤意,“楚仙尊,今天可是你成亲的日子啊。”
“大喜之日,好好的,叫一个死人的名字干什么?”
第125章
楚沨这小子,向来胆子很大。
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也比寻常人要多得多。
说好听些,这叫奇思妙想;说不好听些,就是胆大妄为,无所顾忌——宫泊冷笑一声,这小子记吃不记打,他从前跟对方说过多少次了?
双修一道,讲究的是一个神魂交融,神会心契。
最高境界,自然是达到天人合一,阴阳交汇的状态。
这小王八蛋倒好,把正经的修炼功法当成喊魂来用了!
以及他被送下蓬莱山前,匆匆瞥了一眼阵法,瞧那复杂的阵纹图案,应当还有凝魂聚魂的作用。
宫泊咬牙心想,这小王八蛋,是当真不怕把方圆百里内的孤魂野鬼全都召来吗?作死也不是这么个作法!
那具徒留空壳的傀儡之身内,最多只残留着他部分的神魂烙印,又历经百年岁月冲刷,如今还能剩下多少?
若神魂当真溃散于天地间,那小子就算拉上他做个千百回,也是找不到他的残魂的。
宫泊叹了口气。
感受着滚烫身躯上渐渐退去的温度,他用酸软的手臂撑起身子,准备去找楚沨说个明白,却突然瞳孔骤缩。
他的神魂……在溃散! ?
怎么可能!
虽然搞不清楚原因,但宫泊不敢托大,立刻盘膝坐下入定。
《泛灵诀》虽然针对神识,但其中某一篇章,对神魂也有巩固作用。
他在船舱内足足修炼了数日,这才勉强止住了神魂溃散的趋势。
——不对劲。
宫泊沉着脸睁开双眼,望向窗外的浮云。
画舫静静停靠在岸边,期间并未有人来打扰,倒是有人贴心地在门口放了叠好的衣物。
看来还是中品灵石管用。
宫泊浑身黏腻,光靠除尘诀,实在没法消除心头的异样。
干脆就叫人再送了水进来,洗漱沐浴一番后,这才换上了崭新的衣袍。
镜子前方,少年一身青纹白袍,马尾高高束起,一双琥珀色的眼眸静静与镜中人对视,腰封掐出一段劲窄纤瘦的腰身,犹如一尊亭亭的青花瓷立在窗畔。
看那袖口和衣摆的纹饰,明显仿造的是蓬莱宗的弟子服饰。
但在注意到自己如今的五官轮廓,已经逐渐有像了从前的影子时,宫泊眸中飞快地闪过一道暗色。
神魂上的异样,让他实在轻松不起来。
宫泊本以为楚沨是在做无用功,现在看来,对方大概真的折腾出了什么邪门的办法,很可能,还与时间法则有关。
否则平白无故的,他的神魂不会受到如此剧烈的影响。
先前有那么一瞬间,宫泊甚至觉得,自己仿佛同时身处于两具躯体内,若不是神魂在仙墓内经过百年淬炼,恐怕早就抵抗不住那股召唤了。
再这样下去,他岂不是又要回到原先的炉鼎之身里,相当于白折腾一回了?
早知如此……
唉,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
还是赶紧把那具傀儡销毁了吧,宫泊心想。
他可再经不起一次折腾了。
宫泊离开画舫后,即刻便准备朝蓬莱宗赶去,神识一扫,却诡异地发现整座山头都空空荡荡。
阵法倒是还在照常运转,但楚沨已经不见了踪影。
人呢?
他的耐心几乎濒临极限。
今日若是再找不到人的话,宫泊冷着脸心想。
不如就直接打上蓬莱宗好了。
万幸,最后关头,还是叫他碰见了个熟人。
“明山,你哥他们呢?”
明山被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少年吓了一跳,下意识回答道:“在蓬莱境……等下,你是谁?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的?”
宫泊懒得回答他,直接遁光离开了。
元婴期! ?
明山大骇,立刻掏出传音符通知明荣。
楚前辈那边的进展,似乎不太顺利,昨日他在蓬莱境见到对方时,男人周身萦绕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戾气,仿佛一座压抑着、随时可能会喷发的火山,连长老们都不敢轻易上前打扰。
但当他小心翼翼地询问对方,明日的大婚结契典礼是否还照常进行时,楚沨却仍然点了头。
明山想到那少年熟悉的琥珀色眼眸,抿了下唇,忧心忡忡地望向蓬莱境的方向。
四域宾客已至。此次大典,只希望……能一切顺利吧。
宫泊一进入蓬莱境,遁光的速度便慢了下来。
粉紫色的天空中,虹桥横跨,青鸟啼鸣。
无数形态各异的飞行载具在入口处排队等待入场,每一艘上面都载满了修士,来自大陆之上各个宗门的正道魔修,齐齐汇聚一堂。
宫泊甚至还看到了一架仙宫的火辇。
带队的仙宫渡劫修士,面对蓬莱宗毫不客气的盘查,脸色臭得可以,却还是要假笑着维持表面客套,命人把贺礼送上。
看来传言不虚,宫泊心想。
虽然世人皆知弑仙道和蓬莱宗,私底下早就互相勾搭到了一起,但明面上,蓬莱宗仍与仙宫保持着正常来往。
有时明荣甚至还会主动在两方敌对势力中斡旋,与仙宫交换资源情报,确保仙宫处于一种逐渐衰落的状态,一点点耗尽他们的力量。
如此一来,仙宫对蓬莱宗和东域的影响,便可以在不知不觉间降至最低。
而仙宫即使清楚这一点,碍于楚沨的威胁,也不得不捏着鼻子喝下明荣递来的慢性毒.药。
还得忍气吞声地备上厚礼,派渡劫修士来参加蓬莱宗的千年庆典。
这家伙能当上宗主,果然是有两把刷子的,这也是当初宫泊把楚沨拜托给明荣照看一二的原因。
但现在看来,成效不大。
宫泊撇了下嘴角,到底还是给蓬莱宗和明荣留了面子,不愿在众目睽睽之下闹太大。
他简单隐藏了一下修为,来到了散修通道前。
进入的过程,倒是比他想象中顺利许多——因为那负责查验身份的蓬莱宗弟子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就认出他来了。
“唉,你不是那个第一轮考核的第一吗?”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宫泊,态度表现得十分热切。
可能是觉得宫泊将来必定会加入蓬莱宗,且前途不可限量,他还主动帮宫泊操心起来:“你怎么才来?马上考核都要开始了——算了,你等一下啊。”
宫泊一头雾水地站在原地,看着那弟子掏出传音符叫来一位长老,那长老看见他,也立马道:“都这个点了!快跟我走!”
于是乎,他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又被拽到了候选人等候区。
“宫前——宫兄!”
钱阳激动地扑过来,又像是在顾忌着些什么,最终只是停在了他两步远的位置,急切道:“你来了!我还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宫泊心道我也是啊。
他环顾四周一圈,发现他们所在之处,似乎是在某个传送阵的平台上。
外面隐隐传来喧嚣的人声,估计是那些来参加庆典、顺便观看本次弟子考核的宾客们。
宫泊皱了皱眉。
正要离开此地去外面,就被一道声音镇住了:
“今日乃是蓬莱宗千年庆典,也是本座大喜之日,多谢各位赏光前来参加。”
主座之上,突然出现的黑衣男人以手支颐,四平八稳地端坐着,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压抑的平静。
目光所及之处,原本喧闹的场中霎时寂静一片。
楚沨淡淡开口道:“蓬莱宗欢迎友好的客人,但若是胆敢扰乱秩序者,那就请各凭本事,生死勿论。”
顿了顿,他似乎是有些怠倦了,垂眸道:“时间差不多了,开始吧。”
明荣长长松了口气——终于来了!
他站起身,笑容灿烂地拍了两下手,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跳过了那些繁冗致辞环节:“既然如此,那便开启传送阵吧!”
宫泊脚下的传送阵陡然亮起,地动山摇间,他想要遁光离开,但外面那道熟悉的气息,又让他犹豫了。
这样出去的话,怕是会立马被楚沨发现吧?
他不喜欢被动的曝光。众目睽睽之下,要是被楚沨抓着说些有的没的,宫泊想想就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就只是短短一秒钟的踌躇。
刹那间,他的身形连同其他候选人一道,消失在了平台之上。
环形的平台中央,一面巨大的镜子悄然亮起。
上面分为上百个不同的区域,每一个区域内,都是一位正在参加比赛的候选人。
楚沨一眼就看到了中心处,那名半跪在草地上、脸色冷凝的少年。
在视线触及到那双亮的惊人的琥珀色瞳仁时,他胸膛深处的那团血肉,控制不住地挛缩了一下。
……就连模样,也有几分相似。
楚沨下意识抿直唇角。
“那个少年,”他哑声问道,“叫什么名字?”
明荣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还以为楚沨打算一直装哑巴呢。
“我看看,”他翻了下弟子名册,目光也微微闪烁了一下,“好像,叫宫楚?正好是上一轮考核的第一名。”
楚沨的瞳孔微缩。
巧合太多,有时候就是一种刻意了。
明荣蹙紧眉头,望向镜中这个他曾经抱有期待的少年:“他的模样,比起上一轮考核时似乎也有些变化。”
是专门冲楚沨来的吗?
虽然这百年间,楚沨一向行踪不定,但前些年宫家的事闹得太大,以致于许多高阶修士都听到了风声。
这位仙尊大人,似乎是想要把他的师父,阎傀仙君曾经生活、驻足过的地方,都再走过一遍。
也不知究竟是为了缅怀,还是另有其他目的。
但总之,在修仙界,这份情深实在难得。
以仙宫对楚沨的敌视程度,若是不趁机利用一番,那还真是奇怪了。
“他们若是敢,”楚沨放下手,缓缓直起身子,“那本座倒是钦佩他们的勇气。”
那双血瞳漠然扫过仙宫所在区域,为首的渡劫修士霎时寒毛炸起,险些当场撕裂空间逃离。
还好,楚沨很快便收回了视线。
他紧盯着镜中正与一名炼气交谈的宫泊,想到那日本体几番尝试失败后,脸上那副灰败死寂的可笑表情。
但这还不是最后。
他们还有一个办法:
结契。
和死人结下道侣神魂契,亘古未有。
但楚沨偏偏就是敢这么做。
第126章
宫泊觉得自己有些流年不利。
自打从仙墓出来回到东域后,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就没一样让他顺心!
钱阳被他的脸色吓到了,战战兢兢道:“宫……宫前辈,您还好吗?”
“好得很。”宫泊冷笑。
他勉强收敛起心神,环顾四周郁郁葱葱的森林:“这是什么地方?”
宫泊来得太晚,错过了先前长老的介绍。
还好,钱阳主动承担起了这一任务。
他似乎认定了在这里抱宫泊大腿准没错,积极开口回答道:“是蓬莱境中的一处小秘境,长老说,只需要我们找到三样足够有价值的宝物,就可以申请传送回会场了。”
“届时,他们会以宝贝的价值来给弟子排名,排在前五十位的,便可以被蓬莱宗收录为弟子。”
钱阳说着,指了指悬浮在他们身旁的白色光点,宫泊偏头望去,发现边上也有一个类似的。
“到时候只要捏碎这东西,就可以——哎哎,前辈不要现在就捏啊!除非截止时间到了或者是遭遇生命危险,其他时候捏碎是不算数的!”
宫泊被他扒住手臂,不耐烦地轻啧了一声。
麻烦。
“除了这些规矩,没有别的了?”
“啊?哦,有的,”钱阳怔怔道,“长老还说,这里有一座九层玲珑宝塔,里面封印着不少宝贝,不想在小秘境中与人争夺的,可以自行前往宝塔。”
“只要登塔解除封印,也可以获得宝贝,同样算作本次考核的成绩,只是宝贝不能带走,必须交还宗门。”
九层玲珑宝塔?
这不是楚沨当初去过的地方嘛。
宫泊歪着脑袋,想起当时那小子一口气爬到了第七层,还顺走了好几样宝贝,一脸积极地捧到自己面前,心疼得明荣那老小子眼皮直抽抽,却不敢吱声。
可惜,最后全都损毁在了仙墓内。
回想起往事,少年不自觉地勾起唇角,却叫面前的钱阳看直了眼睛——话说,这才几日不见,宫前辈是不是又长高了些?
而且这眉眼,怎么越来越给人一种,摄人心魄的感觉……难道是宫兄修炼了什么魅术?
“宫前辈,”钱阳忽然出声,带着一丝忐忑,他期待地望向宫泊,“您能收我为徒吗?”
“咔嚓——”
楚沨手下一个用力。
在明荣胆战心惊的眼神中,男人漠然掸去扶手的碎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这个,”他用下巴冷冷示意了一下镜中的钱阳,“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呃,也是本次的候选弟子,只是资质比较一般,三灵根。”明荣哗啦啦地翻着册子,“出生于西域的一座海岛,是个炼气散修。”
“西域……”
楚沨低笑一声,依靠在宽大的石座上,于众目睽睽之下,用粗粝指节反复揉捏着胀痛欲裂的眉心。
动作间,甚至带着某种神经质的意味。
“这帮人,为了对付本座,可真是用心良苦啊,”他的目光紧盯着镜中正朝九层玲珑塔进发的宫泊和钱阳二人,“也难为他们找到这些人了。”
为什么不找个更像师父的呢?
世界这么大,虽然师父容颜绝色,远非这些庸脂俗粉能够模仿,但找来几个皮囊七八分相像的,倒也不是难事。
从前也不是没有这种人出现在面前,或是楚楚可怜、或是佯装镇定地望着他,还有人假装偶遇,实则满心算计地等着他上钩。
楚沨总是会在凝视他们片刻后,一言不发地抬手搜魂。
无一例外。
没有一个是偶然撞到他面前的。
眼前这个,外貌虽然只与师父又三分相像,气质却像了个十成十。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就连楚沨看着那双眼眸,都有些恍然了。
本体先前的警告犹在耳畔,楚沨面无表情地放下手,面对下方一众长老如临大敌的眼神,垂眸漠然道:“考核期间,本座不会出手。”
但考核之后,就另当别论了。
宫泊忽然一阵恶寒。
“宫前辈,怎么了?”
钱阳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见宫泊停下,也赶紧止住了脚步。
“没什么,本座突然想到了一个更简单的办法。”
从一开始,宫泊来到九层玲珑塔钱,就不是为了寻找宝贝。
——他打算守株待兔,把这帮弟子身上的宝贝先搜刮一番。
这样做不仅省时省力,还能叫外面的楚沨和明荣看见,早点让他离开这个鬼地方。
宫泊仰头望了望天空,心情十分糟糕。
笼罩此处小秘境的封困阵法,若不是出自楚沨之手,他就把这九层玲珑塔给吃了!这逆徒当真是天克自己!
他指尖抬起,一道快得几乎连残影都看不见的白光闪过,伴随着一阵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围绕在塔外的数名弟子,就被丝线吊着脚踝,像一串串风铃似的吊了起来。
这并非无常丝,而是某种富有韧性的白色蛛丝。
来自老龙的私人珍藏。
宫泊知道在场除了楚沨和蓬莱宗的人外,还有无数宾客在看着此处,所以他不会用一眼就能让人发现身份的招式。
并非是他忌惮这帮乌合之众。
放眼凡界,除了楚沨外,已经没有修士能值得宫泊注意了。
但玉京山上的那四人,仍然是扎在宫泊血肉间的一根刺——他不相信楚沨不想杀他们,但事实证明,四大仙尊奈何楚沨不得,反过来也是同样。
明面上,自己隐于暗处,才是最好的选择。
但仅仅这一招,已经足够让楚沨瞳孔骤缩了。
明荣同样一脸凝重地盯着镜面:“楚沨,师叔祖他,当真只收过你这么一个徒弟?”
“自然。”
楚沨的眸中,这次是真切地浮现出一缕深刻杀意:“傀儡术,仙宫也有。只不过,那帮人的拙劣模仿之作,远没有师父那般精妙。”
明荣正要开口,突然现场传来一阵惊呼。
他猛地转过头去,看着那一块块暗下去的镜面,霍然扭头:“含闲!”
含闲额头渗出冷汗。
他操控着镜面,想要让其再度显示小秘境内各个候选人的情况,却发现像是被什么屏障阻挡在了外部。
“师父,有人设下了屏蔽阵法!”他急促传音道,“能让千里眼失效,起码也是渡劫初期,得立刻派人进入小秘境,否则那些弟子就危险了!”
周围的议论之声越来越大,仙宫那边的渡劫修士,看表情似乎也有些诧异,但很快,便幸灾乐祸地跟旁边修士讨论起来。
是他们干的吗?
明荣脸色沉凝,但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最重要的,是赶紧恢复秩序,查探小秘境内部的情况。
全大陆修士见证之下,若是本届蓬莱宗的预备弟子全死光了,那真是抽在他和宗门脸上的一记响亮耳光!
“稍安勿躁。”
楚沨忽然开口,声音传遍会场。
众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望向主座之上的黑衣男人。
只见楚沨抬手打了个响指,含闲掌心的千里眼陡然爆发出一阵炫目亮光,随后镜面泛起阵阵波纹。
中间的那一块,在闪烁数次后,终于再度亮了起来。
白衣少年俊秀的脸庞出现在众人眼前,最终扩展到整幅镜面。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淡然。
而在他身后的,是本次考核的全部弟子。
那名元姓修士显得尤为狼狈,浑身伤痕累累,估计是吃了不少憋,脸色都涨得通红;御兽少女和那名天才剑修也受了些轻伤,但比起其他人,已经算好了。
倒是钱阳,因为始终跟在宫泊身边,不但没受伤,连灵力都还十分充沛。
众人如临大敌地握着手中武器,共同结阵,面对着前方不知何时出现的火狼群。
楚沨微微眯了下眼睛。
这火狼的头领,好像有些眼熟。
见这些年轻人都没事,明荣大大松了口气。
不过……
“怎么只给一人画面?”明荣偷偷给楚沨传音。
楚沨依旧专心致志地注视着镜面:“他们都聚集在了九层玲珑塔附近,自然不需要那么多视角。”
当真如此吗?
“此人虽然隐瞒了修为,但暂时还并未做对蓬莱宗不利之事,”明荣沉默片刻后,忽然出声道,“再看看吧,说不定在他的带领下,都不必我们出手了。”
“而且我总觉得,他可能与师叔祖有什么渊源,行事作风,不太像是仙宫做派。”
楚沨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盯着镜中游刃有余的少年,看似平静,放在扶手上的手背却早已青筋暴起。
难道,真的是……
不,不可能。
虽然失败了,但那一晚的波动不可能有假。
他能感受到师父的气息,说明宫泊的神魂,曾短暂回到过那副躯壳里。
楚沨激烈跳动的心渐渐冷却下来。
这百年间,他走遍大陆,已经失败绝望过太多次。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为了追寻力量,唤醒师父,他用百年时间证道仙尊。
作为代价,他将自己的一部分,永远沉沦在了地狱道之中。
只要常年处于地狱道状态下,他便是最为契合邪魔之气的宿主,世界法则可以折磨他的肉体,凌.虐他的精神,却奈何不了楚沨去做他自己想做的事情。
如今的恶尸,早已习惯了疼痛。
甚至在他不发疯时,身边没有一人能发现他和本体的区别。
“……看来是恶尸那边出了什么状况。”
本体这边,楚沨扣上领口的最后一粒扣子,望着镜中一袭火红的衣袍,凝视许久后,闭上了双眼。
一双纤长的手臂,自身后环绕住他的身体。
长发青年睁着一双空洞眼眸,静静地将脸颊贴在了楚沨的脊背上。
——一如那日在山谷中的姿态。
楚沨忽然有些难以忍受地轻喘了一口气。
这世间最绝望之事,不在于看不到希望。
而在于,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希望破灭在眼前,却什么也挽救不了。
那日在仙府中是这样,在山谷中也是这样。
他睁开双眼,转过身去,把人紧紧地搂在怀里。
楚沨轻轻地吻着青年的头顶、额前,喃喃自语道:“是不是血不够?还是说,是弟子那天弄疼您了?”
他埋首在青年颈侧,颤声道:“师父,我明明感觉到,那晚您曾经来过,可您为什么,为什么不睁开眼看看弟子呢?”
当真就如此狠心,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吗?
“罢了。”
楚沨忽然长出一口气,直起身来。
师父有多心狠手辣,他不是比谁都清楚吗。
毕竟,连对自己,下手都能那么狠。
金红袖袍下,楚沨与傀儡十指相扣,款步走向殿门。
“那边的考核应该快结束了,就算出了什么事,恶尸应该也能应付。师父放心,不会影响接下来的结契。”
楚沨一面说着,以免微微勾起唇。
望着天光下长发青年苍白的面孔,在迈过门槛前,他最后一次凑过去,轻轻在青年耳畔落下一吻。
“吉时快到了。师父,该去拜天地了。”
“啪!”
正处于鏖战中,紧张万分的一众年轻修士,忽然惊悚地看见领头的少年抬起手,面无表情地扇了自己一巴掌——不,确切来说,应该是打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钱阳紧张道:“宫前辈,您这是在?”
难道是对面的火狼,还有什么他们看不见的音波攻击招数?
“拍蚊子。”宫泊面无表情道。
“叽叽歪歪的,吵死了。”
面对失去理智后,咆哮着扑来的火狼头领,宫泊冷笑一声,抬起腿,一脚将它踹回了兽群之中,击飞了无数同伴。
这一记鞭腿着实干脆漂亮,那名年轻剑修眼中闪过一道惊艳,他深深看了宫泊一眼后,又提剑朝着四周狂暴的狼群冲了上去。
火狼头领被一击重伤,眼中的血色稍稍褪去。
察觉到前方熟悉的气息,它嗷呜了一声,立刻伏在地面上,夹着尾巴瑟瑟发抖起来。
要命了,怎么又是这个大魔王!
“本座现在心情很差,也没空跟你们瞎耗。”宫泊瞥了这没出息的东西一眼,冷笑一声。
逆徒也好,这狼狗也罢,一个个的,反骨都不小啊。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某个角落。
“还有,那边那个藏头露尾的家伙,自己过来领死!”
第127章
“漂亮!”
在看到宫泊那一记鞭腿时,明荣忍不住拍着大腿,高声叫好起来。
紧接着他反应过来场合似乎不太对,在周围一众宾客长老的默然注视下,又故作姿态地握拳低咳了两声:“诸位,那个,还是继续看吧。”
含闲忍笑着替他打圆场:“师父果真是性情中人,等下比赛结束后,不如直接让那少年拜师如何?我看他应该与师父挺投缘的。”
明荣此前的确有这个打算。
但现在那少年明显身份不明,甚至还牵扯到边上这尊大神……感觉到楚沨也朝自己看了过来,明荣僵硬地扯了下嘴角:“再说吧。”
要真是那位的话,他这座小庙可容不下这尊大神。
但楚沨似乎并不这么认为。
他紧盯着镜中宫泊的一举一动,眉头紧锁,脸上逐渐浮现出了一种混杂着怀疑、犹豫和挣扎的神情。
像,实在是太像了。
不是那种他曾经见过无数次的,故意模仿的拙劣相似,那种冒牌货,楚沨光是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很少有人知道,师父心情糟糕时,反而笑的次数会比平时更多。
只不过,都是那种似笑非笑、把人当狗训似的礼貌微笑。
每次楚沨见到,都会下意识紧紧自己的皮,顺便在脑袋里急速思考,回忆自己最近有没有踩中宫泊的雷点。
虽然还不确定镜中少年的身份,但楚沨已经自动开始回想起了这一百年间,自己的所作所为。
……好吧,似乎已经没救了。
这样一想,楚沨反倒安心了些。
或者说,干脆是破罐子破摔地想:
这少年此次对蓬莱宗贡献不小,或许可以给对方一次机会。
若是有不对劲的地方,就再搜魂查探吧。
正想着,现场的观众忽然再度骚动起来。
原来是小秘境中又出现了新变故:
在宫泊的冷喝之下,隐藏在幕后的真正主使者,终于不情不愿地站了出来。
这人是个元婴中期修士,原本不知用了什么法宝,藏身于暴走的火狼群外围,驱使狼群袭击这群为入门的新弟子。
为了怕被人发现,他还特意没有亲自出手。
如今金丹期的火狼群头领被宫泊一脚踹成重伤,其余筑基、炼气期的火狼,也在一众年轻修士的结阵应战下,逐渐呈现出劣势,叫原本成竹在胸的幕后主使不由得面色僵硬。
碍于上面大人的命令,就算宫泊不点破他,这下子,他也得主动出面解决这帮小辈了。
动手必须要迅速,且不留痕迹,他想。
因为在场不仅有蓬莱宗的宗主和一众渡劫元婴长老坐镇,还有一位货真价实的仙尊——对于凡界众生来说,这种级别的修士,与陆地神仙也没什两样了!
那元婴修士心念急转,表面上则冷哼一声,面具后的双眼紧盯着宫泊,声音嘶哑地一笑:“好狂妄的小辈,敢用这种口气同本座讲话。你可知道本座是谁?”
没等宫泊搭理他,他就自顾自地傲然道:“本座乃四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乾坤大陆第一散修,阎傀仙君宫泊是也。能死在本座手下,是你的荣幸,小子!”
宫泊:“…………”
不是。
你是阎傀仙君,那本座是谁?阎王爷吗?
少年匪夷所思地笑出了声:
这重生一次,真是什么阿猫阿狗人啊鬼啊的,都叫他碰上了。
“本座来此地,是为了报复,也是为了昭告天下,”元婴修士已经察觉到千里眼的恢复,语气也不由得急促了几分,“那逆徒欺师灭祖,死有余辜!蓬莱宗也好,天下人也好,统统都被他骗了!”
他震声道:“此人明面上大义凛然,分发灵石资材给低阶修士,实则才是造成灵气匮乏、世间浩劫的源头!”
这冒牌货话音落下,楚沨的神情也凝滞了。
在场数万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所在的位置。
众所周知,阎傀仙君是这位仙尊大人的恩师,也是禁忌。
几十年前,曾有一大宗门的渡劫修士,不识趣地在大庭广众之下提起阎傀仙君的炉鼎体质,还大言不惭地说,自己年轻时,曾见过这位在席间服侍巫山门的老祖。
本来只是酒后谣传的桃色消息,结果传到楚沨耳朵里,那渡劫修士被当时还是渡劫后期修为的楚沨,硬生生追杀三万万里,几乎横跨整个大陆。
堂堂渡劫修士,走投无路之下,竟一头扎进了泥潭里,躲藏了数月。
最后仍被在附近守株待兔的楚沨揪了出来,当场搜魂,毁尸灭迹。
对于谣言,楚沨也不作澄清,只是将此人的平生记忆,塞进初代版本的千里眼中公之于众。
还特意放在该修士的宗门前,循环播放了整整三年,让大陆上一众渡劫老怪看了噤若寒蝉,再不敢轻易招惹这尊煞星。
身死道消也就罢了,要是惹了这杀神,那是连身后名都保不住啊!
因此,面对一个疑似死而复生的阎傀仙君,众人都很好奇,楚沨会怎么应对。
“怎么又冒出来一个?”明荣嘀咕道,“师叔祖还能批发吗?”
但察觉到楚沨周身竭力压抑着的庞大灵气漩涡,明荣立刻紧紧闭上了嘴巴,心中忧虑深重——这祖宗可不能在这里发疯啊!
蓬莱境要是落得跟昆仑宗的玄圃一个下场,那他真的会去找师叔祖哭坟的!
“含闲,赶紧把他们传送回来吧。”
在事态闹大前,明荣果断做出了决定。
不管怎么说,这次弟子考核,就算半途因为意外终止,也总比蓬莱宗内部出事要强。
“哦,好的师父。”
含闲正要抬手,就被一道低沉声音打断:“再等等。”
楚沨的视线,仍旧一眨不眨地盯着镜中的少年,丝毫没有分出半分精力给那个假冒伪劣的冒牌货。
“还要等吗?”明荣皱眉,“这可是元婴中期,楚沨,那些年轻人应付不来的。就算那少年同样也有元婴修为,你怎么知道这人没有其他后手?”
敢在这种时机算计蓬莱宗,背后定然是有大势力支撑,不可能只派区区一个元婴期出面的。
但明荣的疑惑,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宫泊对此人的满口胡言已经不耐至极,他如今的实力虽然勉强与元婴初期持平,但对付一个不过元婴中期的分身,还是绰绰有余的。
“轰——!!!”
塔下一众年轻修士惊骇抬头,望着半空中两道激烈交战的流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尤其是那曾经嘲讽过宫泊的元姓修士,更是表情精彩得可以。
这少年,竟然能和元婴中期的魔修打得不相上下!
楚沨终于忍不住,霍然起身。
明荣以为他要出手了,赶紧跟着站起来。
仔细观察后,却发现楚沨的表情也十分奇怪。
男人像是在忍耐着莫大的痛苦,双拳紧攥,紧实的手臂上青筋毕露。
但他的注意力,却始终放在镜中少年的一招一式上,嘴里还喃喃念着什么。
明荣凝神去听,却只听到了一声带着颤意的“若真是……这么多年,为何不来”。
他震惊地瞪大了双眼——
不会还真是师叔祖吧? !
“你又是何人?!”
猎猎风中,本以为此次能手到擒来的元婴修士,也忍不住冲着宫泊咆哮出声。
此子之难缠狡诈,他平生仅见!
虽然修为境界不如他,但他那功法着实诡异,周身护体金光牢不可破,似乎还隐隐带着龙吟之声。
他深吸一口气,见宫泊不理会自己,努力挤出一抹笑容,传音给对方:“这位道友,你藏身在这群低阶预备弟子当中,修行的又不是蓬莱宗的功法,难不成,也是跟本座一样,是想要对蓬莱宗不利?或者是有什么其他目标,也可以说来一听。”
“说不定,咱们还可以通力合作呢。”
宫泊冷冷扯了下嘴角:“你说对了一半。”
“哦?”
见合作之事有戏,那人立刻打起精神,却险些被宫泊一击击中丹田,险些吓出了一身冷汗。
“那逆徒的确欺师灭祖,不可饶恕,”他平静传音给这元婴修士,换来对方震惊的瞳孔骤缩,“但本座可没有跟一个冒牌货合作的心思。”
“本座的徒弟,还轮不到一个心怀不轨之徒来指手画脚!”
一道流光闪过,分身就此消弭于宫泊指尖的金光之下。
少年静静立于半空,忽然抬头上望,目光透过千里眼,直直地朝着楚沨望来。
“这场闹剧,也该结束了吧。”他说。
用的是陈述句。
楚沨紧攥的双拳渐渐放松。
他喉结滚动,突然猛地抬手,撤去了封锁在小秘境外的封困阵法,含闲见师父没有反对,也恰到好处地开启了传送阵,将一众候选人全部传回了会场中心。
短暂的寂静后,全场爆发出了剧烈的欢呼声。
不知内情的众人,还以为这少年是蓬莱宗安排在弟子内部的后手。
方才那一场战斗着实精彩,众人纷纷为其鼓掌喝彩起来。
钱阳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小声问宫泊:“宫前辈,所以这次考核,是结束了吗?”
他还没找齐三样宝贝呢。
旁边的剑修瞥了他一眼,倒是那御兽少女抱臂冷哼一声:“蠢货。”
顿了顿,她又不情愿地补充了一句:“就是运气还不错。”
抱上了条足够粗壮的大腿。
钱阳不明所以地眨了下眼睛。
运气不错,是在说他吗?
忽然,现场的喧闹声低矮下去。
万众瞩目之下,楚沨墨色衣袍翩飞,竟是直接撕裂空间,来到了宫泊面前!
他紧盯着眼前容貌熟悉又陌生的少年,面上再度浮现出了那种奇特的神情。
宫泊微微眯了下眼睛。
楚沨的表现太过奇怪,甚至让他暂时忽略了神魂上隐隐传来的共鸣震颤。
这逆徒,又打算干什么?
别告诉他都到这个地步了,这小王八蛋还没认出他来。若真如此……
楚沨张了张嘴,似乎还在犹豫什么。
片刻后,他终于下定了决心,于大陆数万修士的见证之下,正色问道:
“你,愿意当本座的徒弟吗?”
第128章
楚沨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才说出这句话的。
若这少年当真是师父,听到这句话后定然会勃然大怒。
届时自己虽然大概率会被收拾得很惨,但至少能确定是师父本尊。
若此人别有用心,为了接近他,肯定也会答应拜他为师。
到时候,再把这小子私下带走审问搜魂也不迟。
毕竟对方的确对蓬莱宗有功,所以明面上,楚沨也没有亏待对方。
在说完那句话后,众目睽睽之下,楚沨还很大方地掏出了一件低阶灵宝,说若是答应拜他为师,这就当做拜师礼赠与对方,顿时引来全场一阵羡慕至极的吸气声。
不愧是仙尊大人啊!
世人皆知楚沨还没收过徒弟,仙尊亲传弟子的分量,自然不必多言。
而且这还没正式拜师呢,见面就送低阶灵宝,出手的阔绰程度,已经不能用大方来形容了——
这少年,当真是撞上大运了!
喧嚣声中,楚沨一双血瞳死死盯着少年紧抿的唇瓣,和直勾勾落在他手中那柄青伞上的眼神,不知究竟是希望对方点头,还是吐出“逆徒”二字。
至于宫泊……
被无数人用羡慕嫉妒的眼神盯着,他现在的心情异常平静。
平静得什至都快要笑出声了。
好,很好。
无端折腾他留下的傀儡,此乃一罪;没有第一时间认出他谆谆教导的恩师,此乃二罪;
倒反天罡还想反过来收他为徒……罪无可恕!死刑!立即执行! !
看着宫泊眉宇间萦绕的澎湃怒气,楚沨的眼神一点点亮了起来。
没错,就是这样!果然是——
突然两人齐齐变色,宫泊感应到体内神魂的剧烈震荡,险些眼前一黑栽倒,被楚沨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
“你……”
他张了张嘴,血色瞳仁中倒映着少年惨白的面孔,宫泊一把攥住楚沨的衣襟,一字一顿地传音质问他:
“混账东西,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楚沨身躯一震,险些落下泪来。
没错,错不了。
这个措辞,这个咬牙切齿的语气,真的是……真的是师父!
看着楚沨狂喜愣怔的模样,再加上神魂震荡导致的阵阵眩晕,宫泊用力闭了闭眼睛,也顾不上先收拾这逆徒了,急切传音让他赶紧带自己去傀儡身边。
楚沨这才猛地反应过来——
糟糕了,本体还在举行结契仪式!
他立刻抱着宫泊撕裂空间,朝着本体方向赶去,甚至都来不及丢下只言片语,徒留满场宾客和一众年轻修士面面相觑。
仙尊大人就算新收了徒弟高兴,也不至于这么急不可耐吧?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等着入洞房呢。
明荣作为现场唯一知晓内情的,更是一个头两个大。
他唉声叹气地坐在座位上,不断揉着眉心,但愁眉苦脸之中,又忍不住露出了一抹守得云开见月明的狰狞笑容。
“终于,终于,”他喃喃道,“终于让我等到这一天了!”
“天可怜见,这烫手山芋,终于有人管管了!老夫再这样操心下去,起码得提前百年坐化……”
含闲坐在他边上,看着师父脸上变幻莫测的神情,脊背挺直,大气也不敢出。
“咳,这个,”一片寂静中,一位渡劫修士试探着出声道,“是不是,该恭喜楚仙尊喜得爱徒?”
明荣这才猛地反应过来。
正要反驳,想起宫泊和他这徒弟这些年来给他添的麻烦,以及不远处仙宫修士脸上若有所思的神情,明荣咽下了到嘴边的否认,笑容可掬地点点头:“那就多谢盛道友了。”
“方才小秘境中发生的事情,诸位也都看见了,仙尊携灵力耗尽的弟子先行离去,本座便代替他,在此宣布考核结束。”
他垂眸望向下方一众忐忑不安的年轻修士,心情甚好道:“介于诸位在秘境中的通力合作和优异表现,此次蓬莱宗会破格将全员收录为弟子。具体分配去向,等典礼结束后,本座和长老们会根据诸位在秘境中的表现重新评判。”
下方的年轻修士们一愣,随后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
明荣大手一挥,宣布道:
“本次蓬莱宗千年庆典,正式开始!”
*
恶尸带着宫泊,刹那间跨越空间,来到了道坛之上。
身为本体的楚沨显然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看见恶尸的到来,而且他还带了另外一个陌生少年。
见状,他顿时沉下脸来:“关键时刻,你又发什么疯?”
在注意到那少年的长相后,楚沨更是眸中杀意毕现,连声招呼都不打,就直接一道雷刺劈了过来。
“你疯了!!”
恶尸瞳孔一缩,刚要揽着宫泊避开,就被怀中少年扭身躲开。
宫泊望着前方那两道以红线牵系,似乎正在拜天地的逆徒和“自己”,又看了眼头顶逐渐汇聚而成的血色漩涡。
感应到其中极度危险的邪魔之气,和周遭混沌的法则真空场,少年发尾在狂风中肆意飞舞,唇角狰狞地跳动了一下,遥遥抬手。
“啪!”
楚沨的脸侧到一旁,脸颊上陡然多出了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他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向原本安静乖顺的傀儡,又猛然扭头看向正借着神魂烙印,强行夺取傀儡操控权的宫泊。
刚要说话,就察觉到腕上一紧。
再一次眼睁睁地看着红线断开,傀儡以最快速度远离自己,飞向高空,黑衣男人血瞳骤缩,脑海中的理智刹那间清零——
“住手!!!”
他不顾一切想要扑上去。
但还是太晚了。
爆炸前的最后关头,一道无常丝卷住了他的脖颈,把楚沨硬生生地从空中拽了下来,身躯重重地砸在道坛之上,扬起漫天尘埃。
“咳咳、咳……”
身怀龙族血脉的仙尊之躯,这点程度,都不足以让楚沨擦破皮,但他半跪在地上,脖颈被无常丝勒得通红,目光却空洞一片,像是一瞬间失去了全部生机和希望。
不疾不徐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尘埃渐散,楚沨僵硬的身躯动了动,勉强抬起头,望向宫泊。
但因为动作太慢,宫泊“啧”了一声,一把掐住男人的下颌,逼着楚沨抬起头来直视自己。
他的目光挑剔地从楚沨狼狈的面孔,和眼尾的湿红上扫过,不无恶意地勾起唇:“逆徒,都修到仙尊了,哭什么?难道以为哭本座就……”不找你算账了?
话音未落,他忽然被拽入了一个剧烈颤抖的拥抱之中。
男人的力道之大,像是要把他融入骨血之中。
宫泊难得没有挣开。
只是半阖着眼,冷哼一声,顺便丢给边上的恶尸一个“本座等着你们解释”的眼神。
恶尸面色一僵,脸上露出了像是面对一百个仙尊联手的凝重神情。
“在认出本座的速度上,你倒是比边上那个蠢货快速些,”宫泊说,“但你这些年干的蠢事,是不是应该也如实道来?”
楚沨低笑一声,倒是没有像恶尸那样忐忑,他甚至没有问为何宫泊会突然变了一副样貌,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只是哑声道:“好,师父想听哪些?这边不方便,要不师父去徒儿洞府里,徒儿再跪着慢慢说给您听?”
每次在说到“师父”二字时,楚沨都会刻意清晰自己的咬字,尾音含在唇舌间,像是在享受一样。
宫泊把人推开,仔细看了他一眼。
楚沨脊背挺直,用一种专注而炽热的目光回望过来,仿佛一秒就接受了宫泊的死而复生,唇边甚至还挂着一抹得体的微笑。
倒真像是个规规矩矩孝顺师父的弟子了,宫泊心想。
他一把掐住了楚沨的脖颈,一点点用力,直到楚沨不得不半跪着仰起头,半个身子都被他从地上提起来,因为窒息而脸色涨红、发青,甚至额角都暴起了青筋。
但男人仍是一副乖顺欣喜的模样,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宫泊。
“小子,”宫泊冷声说,他手又有点儿痒了。
“你真是没救了。”
楚沨唇角弧度不变。
“师父说的都对。”
恶尸不舍地看了一眼宫泊,又不动声色地瞪了眼本体,注意到周围因为爆炸撕裂的空间裂缝,骂骂咧咧地飞走去处理了。
另一边的会场。
晴空之下,绚烂烟火炸开。
宾客们望着头顶的花瓣漫天,灵鹤翩飞,只遗憾不能亲眼目睹楚仙尊的大婚现场——据说这次楚仙尊的结契道坛,连蓬莱宗内部的长老和弟子都没邀请。
只是蓬莱宗对外放出风声,说是楚沨要和阎傀仙君,也就是他的恩师结为道侣。
众所周知,阎傀仙君早已失踪多年。
很多人都认为他已经死了。
方才小秘境之中,还又冒出来一个,虽然大概率是冒牌货,但真真假假,风言风语,本就惹人好奇。
这会儿明荣作为蓬莱宗宗主,居然还主动给在座每位宾客送上了一杯喜酒,说是要庆贺楚仙尊双喜临门。
很多人都心中不屑:
第一喜是收徒,第二喜算什么,跟死人结契吗?
介于此,不少修士都压根儿没碰那杯酒。
因为觉得晦气。
要不是楚沨修为远超在座众人,恐怕早就有人站起身嘲讽他大逆不道,荒唐不经了。
然而下一刻,歌舞声声中,现场包括明荣在内的高阶修士,却不约而同地霍然起身!
“众长老,随本座结阵!”
面对那耀目的爆炸光芒,明荣心中大骂一声——师叔祖啊师叔祖,您老可真会给我找麻烦!
他不敢独自托大,赶紧联合蓬莱宗在场的全部渡劫、元婴长老结起防御阵法,加上会场本身的固有结界,这才勉强扛过了爆炸的余波。
正当众人惊魂未定之际,忽然又有人尖叫:“空间裂缝!蓬莱境要塌了!”
明荣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还好,很快那道熟悉的身影就出现在了众人视野中,楚沨面无表情地抬起手,只一个“定”字,就让蓬莱境中大大小小的空间裂缝静止不动。
他不耐烦地挥了下手,将其中几条最大的修补完毕,然后给明荣丢下一句传音:“明宗主,本座还有要事,剩下的就麻烦你处理了。”
明荣:“…………”
老夫上辈子真是欠了你们师徒的! !
第129章
恶尸在修补完几条空间裂缝后,神识一扫,发现师父和本体已经离开了蓬莱境。
他啧了一声,立刻马不停蹄地撕裂空间,来到了洞府之外。
千里之遥,瞬息而至。但恶尸抬头望着眼前紧闭的洞府大门,忽然踌躇起来,在门口徘徊多次,都不敢轻易进入。
直到一道冷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还在磨蹭什么?滚进来。”
恶尸脚步一顿,深吸一口气,用一种爽玩一暑假然后被老师点名当众检查作业的赴死心态,推门而入——
宫泊坐在正中的座位上,只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没开口,恶尸就腿一弯,直挺挺地跪在了本体旁边。
“师父我错了!”
没出息的东西!
楚沨眼皮狠狠跳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剐来一记眼刀,换来恶尸一个挑衅的眼神:不然呢?还指望我头铁替你承担火力?
从前他的确心甘情愿,但那是为了复活师父;如今师父回来,会哭的孩子有奶吃,本体还是爱上哪玩上哪玩去吧。
对于本体这些年做了什么,宫泊可能还一知半解,但恶尸却是心知肚明。
即使抛开和师父成婚这件事不谈,本体干的事,也已经足够惊世骇俗了。
虽说他也算是帮凶之一……
但在这种时候,打死他也不可能承认的!
恶尸甚至已经开始思考,该如何跟本体撇清关系——现在学习含轩背刺本体还来得及吗?
逆徒一分为二,看着跪在眼前的双倍糟心,宫泊只觉得脑仁发胀,加上身体不适,正想起身甩袖离开,先让这俩货在这儿跪个半天反省,脚下就一软,跌回了座位。
“师父!”“师父您没事吧?”
宫泊喝道:“跪下,谁让你们站起来了?”
他看着瞳孔齐齐一缩,冲上来想要扶住他的两个逆徒,脑袋更疼了。
楚沨和恶尸死死盯着他,不情不愿地跪回了原地。
宫泊揉了揉眉心,觉得大概还是没从先前的神魂震荡中恢复过来,正准备调息一番,就见一枚瓷瓶悄无声息地飘到了眼前。
他抬头望去,只见那俩逆徒都眼观鼻鼻观心地跪着,没一个敢抬头跟他对视的。
少年冷笑一声,但还是接过了瓷瓶,倒出一枚丹药仰头吞下。
地上的两人虽然表面镇定,内心却同时振奋了一下——
如此放心地服用他递来的丹药,和师父一向待人谨慎的作风不符。这说明什么?
说明师父还是信任自己的!
“百年不见,小子。”
稍稍恢复些许状态后,宫泊终于开口了。
肉眼可见,地上二人的肩颈瞬间绷紧,宫泊权当没看见,只是以手支颐,淡淡道:“你的修为倒是提升得挺快。”
地上两个共用一个脑回路的大脑,开始急速思考:
师父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在嘲讽他急功近利不走正道,还是夸奖他进步巨大?或者是单纯陈述事实?
恶尸见本体沉默不语,壮着胆子回应道:“都是师父教导得好。”
宫泊平静地看了他一眼,恶尸赶紧又低下头去,暗骂本体鸡贼,自个儿一声不吭,非要让他来出头。
“何必呢?”宫泊轻声道,“凭你如今的实力,莫要说出师,若是出全力,我连你一招也接不下。”
见楚沨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他打断道:“为师早就教过你,修仙界实力为尊,既然心中有怨,又为何要在本座面前装出一副乖顺徒弟的样子,任打任骂?”
他盯着楚沨的脸颊,上面的巴掌印早已消散,只能依稀从边缘处窥见一点红印。
但宫泊之前操控傀儡时,可是用上了起码八成力道。
这小子现在的恢复能力,他心想,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变.态啊。
楚沨攥紧了双拳,唇线抿直。
他重新低下头,语气恭顺道:“师父说的什么话,弟子怎么会怨您。您能平安无事回来,对于弟子来说,就是莫大的幸事了。”
“再用这种假惺惺的语气跟本座说话,你们两个就一起滚出去。”
惨遭波及的恶尸睁大双眼,顿时怒了。
他暗暗咬牙跟本体传音:“师父好好回来了,你犯什么倔?本来就是咱们有错,老实道个歉等师父消气不就完了!”
“然后呢?”
楚沨半阖着眼,唇边勾起一抹冷笑:“等着哪天又出了什么事情,再被师父丢下一两百年、甚至更长时间?我还没有那么贱。”
虽然两人交流得隐蔽,但还是瞒不过宫泊的眼睛。
他定定地看了楚沨一眼,忽然一言不发地站起身,转身就走。
一步,两步,三步。
在即将离开洞府时,终于,一只手猛地从身后伸来,死死攥住了宫泊的小臂。
“师父,”楚沨站在宫泊身后,距离不到半步的位置,轻声问道,“您又要去哪儿?”
男人低沉的嗓音刺激着耳膜,滚烫呼吸拂过脸颊。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袭来,宫泊的后颈下意识绷紧,他缓缓转头,注视着那熟悉又陌生的血瞳,心底一沉。
这小王八蛋,这次,是真招惹到天大的麻烦了。
老龙曾经告诉他,邪魔之气和法则之力此消彼长,就算邪魔之气稍占上风,也是一个极为缓慢蚕食过程。
想要彻底消耗掉这个世界的本源灵气,至少也得再需要个千万年的时间。
然而不知为何,这一进程,在这万年间被人加快了数倍。
并且,还有越来越快的趋势。
其中若是没有楚沨这小子的参与,宫泊是定然不相信的。
不久前在小秘境中,那位元婴修为的分身口口声声所说的“楚沨才是灵气衰退的罪魁祸首”,从这个角度来看,的确没有撒谎。
虽然现场众人都并未放在心上,但真正让宫泊警醒的,是这人究竟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以及,派他来的幕后主使是谁。
其实兜兜转转,能有资格上牌桌的,无非也就是那几位。
楚沨如今已是仙尊修为,定然早已成了他们的眼中钉。
但宫泊不相信以这几人的本性,只敢暗搓搓地搞这些不痛不痒的小动作。
当初老龙就是被白昊阴了一把,趁着龙凤二族几近灭绝、太古异兽种族十不存一的势力真空阶段,闯入尚未完全稳定的仙墓之中,在血海封印深处留下一道缝隙,导致邪魔之气部分逃逸。
当然,白昊也因此被反扑的法则之力惩戒,沉眠千万年。
还连累其他三个什么都不知道傻子一起,在玉京山上坐了近万年的牢。
也算是天道好轮回了。
宫泊正想着,忽然,手臂上的力道再次加重。
楚沨见他久久不答,呼吸急促,死死盯着他,眸中飞速闪过一道暴虐:“师父为什么不说话?”
难道还真的打算再次离开吗?
宫泊回过神来,刚要开口,就见一道残影自眼前闪过。
他缓慢地眨了下眼睛,看到楚沨被他自己的恶尸一脚踹出了洞府,身躯在飞出近千米后,一头撞倒了一棵两人合抱粗的大树。
“师父,他现在脑子不太清楚,您别和他一般见识。”
恶尸拍了拍手,眼神冰冷地望着洞府外的本体,又将目光转回一脸“你到底在玩什么花样”的宫泊身上,许久之后,揉着不断跳动的紧绷眉心,轻轻叹了口气。
“指望他还是算了吧,师父,您想知道什么,问我就好。”
外面的楚沨似乎是察觉到了自己的状态不对,他低头拍了拍身上喜服的灰尘,爬起来后,怔怔地往洞府内望来,却没有再靠近。
半个时辰后。
宫泊听完了恶尸的全部叙述。
虽然对方已经尽量简略,将某些部分一带而过,但其中艰难凶险,宫泊怎么能不清楚?
因此他沉默良久,叹息着问道:“为师很好奇一件事。”
“按理说,无论你修炼的是何功法,以你现在的状态,都早该在渡劫飞升阶段就死于心魔作祟,为何你却一路畅通无阻,修炼至仙尊?”
恶尸默然不语。
宫泊的语气逐渐严厉起来:“楚沨,为师从一开始就警告过你,法宝法术可以创新,但修炼绝不能走歪门邪道,更不能与魔鬼做交易!”
“告诉我,为了证道仙尊,你究竟付出了什么代价?”
恶尸和楚沨本体的区别,其实远比一开始宫泊接触到的善尸要明显。
毕竟在看到善尸的第一眼,他是真的误以为,对方就是楚沨本体。
但接触下来,宫泊发现恶尸的性格鲜明,较本体更为暴躁,语气也多带讥嘲等负面语气。
种种做派,都太浮于表面,并不符合他对楚沨“内心之恶”的描摹。
这小王八蛋本身就是个混沌中立的性子,要是真剔除了那点现代和平社会培养出来的人格底色,那绝对是个谈笑间,就能把人算计得骨头渣滓都不剩的标准魔修大能。
宫泊是何等敏锐之人。
他一眼就洞察出,与其说这是来自恶尸本身之恶,不如说是他在承载了某种巨大恶意后,难以控制的情绪外溢表现。
面对宫泊目光炯炯的视线,恶尸僵在原地,良久,缓慢抬起手,一粒粒解开了胸前衣襟的扣子。
腐烂的骨肉间,囚禁着一颗挣扎着跳动的心脏。
一根宫泊十分熟悉的金属雷刺,正深深扎在心脏之上,泛着不详的青蓝色光泽。
那团血肉每用力跳动一下,恶尸额角的青筋,就会若隐若现地跟着浮现——这也是他在观赛全程,都在不断揉额角眉心的原因。
尽管对于这份绵延无尽的巨大痛苦来说,并不能起到太多的缓解作用,但恶尸已经养成了习惯,一时半会儿也改不掉了。
宫泊死死盯着他近乎非人的身躯,视线落在那根雷刺上,他哑声问道:“他放的?”
有了白昊的前车之鉴,在彻底融合之前,楚沨自然会对恶尸和善尸多加限制,防止出现自己背刺自己的情况。
恶尸无所谓地点点头,重新整理好衣袍。
痛苦对他来说,是自诞生起就如影随形的伴生物。但要是师父能因此而更加心疼他而非本体的话……赚大了。
“过来。”
恶尸僵了一下身子,但立刻听话上前,感应到背后陡然锋利起来的目光,他努力抑制住嘴角的上扬,躬身问道:“师父有何指教?”
宫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把衣服脱了。”他说。
第130章
喜从天降,恶尸头晕目眩。
但脱衣的动作却异常麻利。几粒扣子刚扣上,他没什么耐心解开,干脆直接用蛮力扯掉,又偷偷丢到角落里。
宫泊权当没看见。
他抬起手,虚虚按在恶尸的胸前,灵力凝聚掌心,一点点梳理着那虬结的血肉筋脉。
地狱道内,受诸痛苦,寒热加身,无有间歇。
一日之中,八万四千生死,生而复死,死已还生。
作为同样从地狱道修炼过来的修士,宫泊自然知晓一些能缓解痛苦的办法;而恶尸比他经历的地狱道磨炼时间更长,若是他想,应当也有不少手段。
但恶尸如今的状况,显然并不只是地狱道作祟。
宫泊如今刚恢复到元婴修为,还动用不了法则之力,因此,只是初步用灵力压制了一下恶尸体内躁动的灵力。
“还能坚持多久?”
他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恶尸却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愧是师父啊,他想。
宫泊不仅看穿了他宁肯长期忍耐痛苦,也要修炼地狱道的目的,还一针见血,直接询问他,这个野路子究竟能作用到几时。
地狱道带给修士的负面作用,是全方位的。
它不仅折磨人的肉.体和精神,也会不断压制修士的修为,因此身处于地狱道之中,才会心怀最深绝望,不得解脱。
可楚沨却恰恰利用了它这一弊病,为自己所用。
若不是恶尸常年保持在地狱道的状态下,本体又有邪魔之力对抗法则惩戒,如今的他,要么身死道消,要么就会像四大仙尊一样,被囚于玉京山内,不得自由。
但如今善尸已经与本体融合,尽管他们已经努力压制,修为也已经达到了法则能够忍耐的上限。
再过一段时间,楚沨就必须要“飞升”,或者说,是被驱逐到凡界之外了。
恶尸下意识用余光瞥了一眼本体,见对方因为自己和师父的亲近,已经不自觉地朝这边走了两步,忍不住心中冷笑一声:
越活越胆小的家伙。
恶尸顺势半跪在宫泊面前,仰头望向表情凝重的少年。
“师父不必担心,”他低声道,故意装作没听懂宫泊的发问,“若是弟子实在坚持不住,就找个时机,与本体融合了便是。”
宫泊“啪”地弹了下他的脑门。
“少在本座面前装可怜,”他淡淡道,“本座不告而别,虽是情非得已,但也不是你们胡乱折腾自己的理由。”
当初他离开前,已经给楚沨铺就了一条康庄大道——
高阶傀儡傍身不说,还有蓬莱宗做依仗。
就连举世难求的珍惜灵脉和灵源池,都让他统统带了出去。
灵石资材管够,还没有同门背刺敌修追杀,莫要说散修了,就连很多世家宗门出身的嫡系弟子,都过不上这种好日子。
结果这小子倒好,硬生生放着一把顺风顺水的王炸牌不用,直接给他把桌子给掀了!
察觉到宫泊话语中隐隐的怒气,恶尸连忙道:“师父,事已至此,弟子也不想过多为自己辩驳。只是……”
他低下头,反手握住宫泊微凉的五指,颤声道:“既然师父已经回来了,弟子心愿已了,任您处置,只求您切莫抛下弟子。”
好一招以退为进!
楚沨在洞府门口听得火气上涌。
从前跟恶尸打交道,不是开嘲讽就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怎么这会儿倒是牙尖利齿能说会道起来了?
宫泊忽然笑了一声,望向他:“这下知道为师跟你说话时,都是什么心情了吧?”
楚沨紧绷的心弦一松,一声不吭地快步走过来,刚要跪下,就被宫泊抬手制止了。
“行了,有话之后再说,”虽然服用了丹药,但宫泊的面容上仍难掩疲色,“关于我这一百年间经历了什么,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讲清楚的。”
楚沨了然,识趣道:“那师父先进我洞府歇息吧。”
宫泊瞥了他一眼,倒也没有拒绝。
恶尸见状也麻溜地从地上站起身,正要跟着进洞府,就忍不住闷哼一声捂住胸口,抬头时,正好对上楚沨一道漠然冰冷的眼神。
摆正你的位置,他无声警告道。
恶尸低下头,面容稍稍扭曲了一瞬,宫泊把这一幕尽收眼底,拍了下楚沨的手背,示意他稍微收敛些。
欺负自己很好玩吗?
楚沨看出了宫泊的意思。
但他很想说,恶尸才不是自己。
或者说,根本不是完整的“自己”。
他插.在恶尸心脏上的雷刺,是他亲手炼制出的封印灵宝,不仅能在关键时刻起到禁制的功效,更有封印、削弱、镇静等等作用。
一方面,可以稍微缓解恶尸的痛苦,免得这具分身动不动就发疯;另一方面,也是楚沨对于“自己”的一种怜悯,以及感同身受。
对于那最绝望、最哀恸的几日记忆,恶尸只有隐隐约约的印象。
和师父在一起的一点一滴,也像是水中望月,雾里看花。
虽然真实,却始终隔了一层屏障。
但无论是狂喜还是痛楚,楚沨作为本体,却全部清晰地保留了下来。
在这百年间,一遍又一遍,一寸又一寸地反刍着,仿佛自虐一般,想要寻找一丝挽留师父的办法。
直到将自己折磨得几欲作呕,终于不得不停止了这份自欺欺人的无用之举,彻底承认,终究还是自己的修为不够,太过弱小。
楚沨从往事中抽离心神,看着宫泊似乎想要合衣躺在床榻上,连忙上前道:“师父,徒儿来为您更衣。”
宫泊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
听到楚沨的声音后,迟钝片刻,才轻轻“嗯”了一声。
楚沨见他这副状态,眸光一闪:
看来师父如今的情况,和先前受到重伤时又大不相同。
那时师父想要恢复修为,需要正经的打坐修炼,再不济,也是拿他当炉鼎双修。
却从未像现在这样,即使平日里呼吸坐卧间,修为都在自然地增长。
这轻微的灵力波动,在宫泊的有心掩饰下,寻常修士发觉不了,但楚沨如今已是仙尊修为,自然瞒不过他的神识探查。
照这个趋势下去,大概十年之内,师父就能重回仙君后期修为了。
这对于即将告别凡界的楚沨来说,绝对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就是等师父飞升前,得趁早解决掉玉京山上那几个麻烦,免得这帮人扰了师父清修……
男人敛去血眸中的冰冷算计,手上轻柔地替宫泊宽衣解带,比起先前恶尸那粗鲁急切的动作,不知要温柔了多少倍。
又趁着宫泊躺上床之际,眨眼间便脱下了身上那套喜服。
楚沨单膝跪在床铺上,正要顺势躺在师父身旁,就被宫泊单手抵住肩膀,被迫止住了身形。
“师父?”
他身体陡然紧绷,条件反射地退后了一小截距离,缓慢眨了下眼睛。
恶尸先前所说的一句话,的确戳中了楚沨的死xue 。
时隔百年,他已经不太知道该如何正常微笑、扮演师父身边乖巧的好徒弟了。
因此面对宫泊近在咫尺的目光,楚沨只能绷紧脊背,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要太僵硬。
宫泊早发现了这小子不正常。
从脑子到身体,各个方面的。
就像恶尸会为了掩饰自己的身体情况,故意在他面前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一样。
身为本体的楚沨,小心思自然是只多不少。
方才宫泊故意装作一副疲累之际的模样,想要合衣上床,就是为了引得这小子主动上钩,帮他脱衣。
真当他没发觉,这小子自打那个冲动之下的拥抱后,就一直在故意避开与自己的近距离接触吗?
宫泊原本只是怀疑,这下是彻底证实了。
与死人无异的冰冷肌肤触感,呼吸时却异样滚烫的温度,以及故意避开他触碰脉搏的细微动作……无一不在证明,这小子已经疯到主动脱离人类范畴了!
他当初是因为想要摆脱炉鼎体质,无可奈何之下,才兵行险着的,这小子又是为了什么?找死吗!
“先把这洞府里的陈设给本座换了,”但他没有第一时间戳破,只是指了指头顶那大红的帷幕,“看着碍眼。”
楚沨有些可惜,但还是顺从了师父的意思。
男人抬手一挥,火红褪去,暗青色的帷幕自空中低垂下来,笼罩着床上二人,营造出幽静昏沉的氛围。
昏暗烛光下,楚沨的眉眼略显模糊,那双暗红的血瞳深处似藏狂狼怒涛,但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宫泊,甚至不敢轻易触碰。
他用指尖轻轻撩起少年披散在枕上的一缕鬓发,忍耐地细细捻着,“先前忘了问,师父这副模样,是前世的样子?”
光线暗淡,再加上的确神魂影响不小,这下子,宫泊还真有些困倦了。
他半梦半醒地嗯了一声,换来楚沨一声低笑,和大逆不道的摸头安抚:“师父睡吧,弟子在这儿守着您。”
楚沨语气温和低沉,不带半分阴霾。
但一缕血色的、浅淡的雾气,却趁着宫泊困倦之时,顺着他的指尖,悄悄没入了宫泊的脑后xue位内。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侧躺在床上的少年,良久,待神识确认宫泊已经熟睡后,无声吐出一口气来,终于敢伸出手,将少年轻轻揽入怀中。
师父,他无声念道。
虽然相隔日久,但宫泊依然熟悉这个怀抱。
即使在昏沉睡眠中,他也自动在逆徒怀里找到了一个让自己舒服的位置,光明正大地窝着。
……就是这压在身上的手,是不是有点儿重了?
宫泊迷迷糊糊地想着,觉得有些不舒服,挣扎着掀开一丝眼皮。
后辈靠着一堵墙,喷洒在脖颈上的气息十分熟悉,是这逆徒的。
宫泊悚然:
所以前面这个正冲他微笑的,又是哪个? !
12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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