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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160

    第151章


    楚沨出关,自然是件大喜事。


    这意味着灵玉宫终于有了一位货真价实的仙尊坐镇,散修们有了靠山,也可以继续安心修炼,不必再担心有朝一日会被无故清算了。


    但当事人自己,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楚沨一大早就脸色沉凝,抱着个膀子坐在宫泊卧房门口,也不说话,也不进去。


    这副做派,把来给宫泊检查身体的刘鹭都弄迷糊了,还紧张兮兮地以为宫泊又出了什么问题。


    “没什么大事,”检查期间,宫泊轻描淡写道,“只是跟那小子说了一声,既然他那边的问题顺利解决,那接下来,我也要准备闭关了。”


    “这不挺正常的?”


    刘鹭把着脉顺口回答,忽然感应到了什么,又愣住了。


    他猛地反应过来,刷地抬头望向宫泊:“宫前辈,您突破到仙君中期了?”


    “是啊,因祸得福。”


    宫泊勾唇道:“比我想象的还要快些。果然,对于我这种特殊情况来说,普通的修炼方式很难快速恢复修为,更别说在短时间内晋升仙尊了,还是得不破不立才行。”


    刘鹭听得有些头晕目眩:


    什么叫快速恢复修为?短时间晋升仙尊?


    像仙宫那帮从来不缺资源的天才修士,从仙君初期大圆满突破到中期,起码也得花上个百八十年的积累,再闭关几十年沉淀感悟。


    虽然宫前辈先前就已经是仙君后期大圆满,距离仙尊仅有一线之隔,甚至还差一点就成功突破……但这晋升速度也太离谱了!


    这就是大佬的世界吗?


    刘鹭不禁肃然起敬,但门外听到这里的楚沨,终于按捺不住焦躁的心情,起身大步走了进来。


    “师父,您为何要如此急迫?”他眉头紧锁着问道。


    “玉京山上,仙尊阶位不会轻易出手,如今我已经出关,既然如此,您根本没必要冒风险寻求快速突破啊!”


    “当真如此吗?”宫泊反问他。


    “放在十年前,仙尊不会轻易出手也依然是玉京山上的共识和铁律,但时至今日,这条规矩早就被他们自己打破了,不然的话,你告诉我,灵威是怎么受的伤?”


    楚沨紧抿着唇,不说话了。


    刘鹭在旁边打了个圆场:“楚沨也是担心前辈,突破仙尊的确不是件小事,还是从长计议为好。”


    “没有时间了,”宫泊摇头,“先前战局最混乱的那段时日,我曾试过用几具仙宫修士的尸身炼傀,但无一例外,全部都只能炼成死傀。”


    刘鹭不太清楚这是什么意思。


    但他敏锐地发现,在听到这番话后,楚沨的表情变了。


    当初宫泊把自己肉.身炼制而成的傀儡,便是死傀。


    死傀需要操控者的神念控制,远非那些通过燃烧神魂、自主控制身体、甚至还能使出生前功法招式的活傀可比。


    但相对的,活傀也有缺点——这玩意儿是个损耗品。


    一旦内部囚禁的修士神魂被彻底耗尽,那它就只能作为死傀使用了。


    宫泊给刘鹭简单解释了一番,又道:“按理说,这些仙宫修士刚死去不久,纵使神魂受损,也不该没办法炼制活傀。所以,定然是有人故意趁着这次动乱,浑水摸鱼地收集修士神魂!”


    “他们又想炼魂幡?”楚沨脱口而出。


    宫泊目光一闪:“结合目前的情报来看,恐怕是比魂幡更实用的东西。别忘了,这些年来,仙宫可没少研究本座的炼傀术啊。”


    刘鹭脸色惨白——他从前之所以对宫泊如此畏惧,便是听闻了阎傀仙君这一手炼傀术的厉害。


    谁也不想自己辛苦修炼千年,一身道统修为统统化作他人嫁衣,甚至燃烧神魂给仇人卖命,简直是杀人诛心!


    但无论如何,宫泊都只是个散修。


    而且,还是个有自己原则和底线的散修。


    只要不去招惹这位,他也不会没事就把路人都抓来炼成傀儡永世不得超生。


    然而,要换做是仙宫那几位的话……


    “本座从来不高估他们的底线,甚至本座都很怀疑,他们究竟还有没有这种东西,”宫泊冷笑一声,目光炯炯地看向楚沨,“所以,你现在还觉得,为师打算闭关突破,是操之过急吗?”


    楚沨攥紧双拳,窗外层层叠叠的乌云仿佛压在他心头,他与宫泊对视一眼,突然转身大步离去,那果决的姿态,把刘鹭都看愣住了。


    没多久,他又带着一张符回来了。


    这符箓上的花纹,在场两人都十分熟悉——


    是仙宫的替命符。


    它背后只写了一个人的名字。


    至于是谁,不言而喻。


    楚沨把它朝宫泊面前一递,唇线拉平,摆出一副“你不收我就跟你没完”的姿态。


    刘鹭眼神有些发直,又不禁在心中感慨,这师徒俩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默默坐在一旁吃瓜看戏,不敢出声。


    宫泊看了看那张符箓,又抬头望向楚沨,注意到男人脸上毫不动摇的神色,他有些苦恼地叹了口气。


    “你这样,为师就等于一拖二了,压力很大啊。”


    “就是要让师父知道,您的命不止关乎您一人。”


    楚沨平静道:“您要是出事,弟子大可以替您赴死,没有什么比一死了之更轻松的活了。到时候,刘前辈,外面那些散修,乃至于整个凡界,就都要靠您一人了。”


    刘鹭指了指自己:“等下,还有老夫的事?”


    楚沨瞥了他一眼,颔首道:“显而易见。所以刘前辈,为了咱们共同的安危着想,您那儿若是有什么能帮助师父突破的丹药,还是趁早拿出来吧。”


    宫泊这时候倒是没反驳,还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


    “好哇,原来今日这出双簧戏是唱给老夫看的!简直是土匪!你们师徒俩一个个的,全是土匪做派!!”


    刘鹭气得指着他们的手指都在抖,但面对两个脸皮厚度如出一辙、堪称刀枪不入的师徒二人,最后也只能颓废长叹一声:“真是上了条贼船啊……唉!”


    楚沨接过他一脸肉疼递来的丹药,打开瓷瓶闻了闻,顿时眼前一亮,抱拳冲刘鹭道:“多谢刘前辈,大恩大德,小子铭记在心!”


    宫泊也装模作样地行了个礼,表示若有证道仙尊那一日,定然不会忘了刘鹭做出的牺牲贡献。


    “滚滚滚,老夫现在不想看到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人!”


    刘鹭气得鼻子都快歪了,当场甩袖就要离开。


    宫泊给楚沨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出去送送,顺便把刻录着轮回再生术的玉简丢给了楚沨。


    楚沨接过玉简,回了他一个眨眼,表示明白了师父。


    待两人走后,宫泊也低头闻了下那瓶丹药。


    丹香浓郁,沁人心脾,仔细辨认的话,里面还放了几味固本培元的药材——问题是,刘鹭可是医师,从来不真正参与正面战斗的,近来也没受过什么伤,哪里需要固本培元的药材来恢复身体?


    “老东西,口是心非,别扭死你了。”


    宫泊哼笑着盖上瓷瓶,“一本修复功法不够的话,那就再算本座欠你一次人情好了。”


    但想抢他的徒弟,下辈子吧!


    *


    宫泊正式闭关后,楚沨在门前怅然若失地徘徊了许久。


    那副丢了魂的模样,连刘鹭都看不下去了:“好歹也是仙尊级别的人物了,怎么就……”


    唉,实在是没眼看。


    楚沨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宫泊闭关的地宫。


    临走前,又耗费大量灵力,构建出了一整套环环相扣的防护阵法,确保就算四大仙尊联手,也至少能坚持十息时间。


    “对了刘前辈,先前你说的那位,走卜算观测之道的好友,他现在在哪儿?”


    楚沨边走边问道。


    刘鹭一愣:“最近太忙了,好像还真没见过穆观。怎么,你找他有事?”


    “对,有件要紧事,大概需要他帮忙。”


    “行,我帮你给他传音。”


    刘鹭痛快答应下来,也没问是何事。如今他手头有一堆病号要帮忙救治,实在是不想再给自己揽活了。


    楚沨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脚步一顿,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了藏书阁。


    “这本,这本……哦对了那边那几本也都是。”


    龙干从乾坤鼎里钻出来,帮楚沨把他闭关期间,宫泊在翻找的所有古籍资料全都重新挑选出来。


    宫泊闭关前,楚沨把已经修复了九成以上的青竹笔交换给了师父,虽然青竹笔灵还没有醒来,但宫泊如果真的晋升成功,那本命器灵苏醒也就不在话下了。


    而为了应对外界可能发生的变故,宫泊把老龙和乾坤鼎一起交给了楚沨。


    本是为了给楚沨防身用,结果转头老龙就毫无负担地把宫泊给卖了,这才有了楚沨来到藏书阁,翻找五行丹相关资料的事情。


    “五行丹这个东西,本座一直以为是传说来着,”龙干漂浮在楚沨身边,百无聊赖地把自己的身体打了个结,“几万年前就有相关的论调,说什么阴阳五行融合,化为混沌之气,用其炼丹,凡人可立地飞升成仙……都是些骗鬼的玩意儿。”


    但楚沨翻着这些宫泊筛选过的书籍,却觉得并非如此。


    “师父是不会无缘无故找这些资料的,”他头也不抬地说道,“既然你把这件事特意告诉我,就说明你也觉得,他发现了什么吧?”


    龙干玩自己尾巴的动作顿住了。


    “真是不讨喜的小子。”他冷冷道。


    对待楚沨,龙干可没有对宫泊那样的好脾气。他直截了当道:“本座独自在那间密室中活了数万年,若不是守着延续龙族血脉的责任,以及找龙昊那混账报仇的念头支撑,早就被逼疯了。”


    “所以,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是绝对不会允许承载了龙族最后希望的宫泊败于那叛徒之手,死在玉京山上的。”


    “而他也答应了本座,等一切结束后,会将这身龙血换给本座认定的下一任龙族继承人,让继承人开枝散叶,壮大龙族,再续我族荣光。”


    楚沨抬起头,漆黑的眼眸中酝酿着杀意。


    “换血?”


    他轻声道:“这件事,师父可没告诉我。”


    “他不说,其中顾虑你自然清楚,”龙干淡淡道,“但本座现在告诉你了,这件事,没得商量。”


    “我若是在这里将你灭了,那就有的商量了。”


    龙干表面嗤笑,实则也悄然紧绷起身躯:“你大可以试试。”


    楚沨深吸一口气,捏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泛白。


    师父刚闭关不久,他告诫自己。


    这条长虫说不定还跟师父签订了什么强制性契约……总之,不能影响到师父突破。


    “我知道了,”楚沨重新恢复了平静,但在场两人都清楚,这件事不会那么轻易过去的,“你继续说,师父到底发现了什么?”


    “自你出现干,玉京山上一共只有四位仙尊,灵威、赤熛、含枢分别为木、火、金三系单灵根,而龙昊那叛徒,是龙族内部极为罕见的水土双灵根,加起来,四人正好囊括了全部的五行属性。”


    “玉京山这地方,本身建立在绝灵之地之上,四周迷雾阻隔神识,同样的,也限制凡界的灵气进入,但却拥有比凡界充沛数倍的灵气,仿佛天选之地。”


    龙干盯着楚沨微微收缩的瞳孔,沉声道:


    “你觉得,这一切,只是巧合吗?”


    第152章


    玉京山南麓。


    遮天蔽日的森林广木深处,无数外界修士求而不得的珍稀灵植草木,在这里,都犹如寻常野花野草般常见。


    无他,只因此处乃灵威仙尊常年闭关之所。


    但因为上次楚沨上门大闹过一场,这里的千年古木倒塌了不少,药圃也被损毁大半,原本静谧清修之地,看起来倒显得犹如台风过境般一地狼藉。


    莫要说是仙尊了,就算是个仙君初期的修士,被人挑衅至此,定然也要找个机会,狠狠报复回来。


    就在玉京山上众修士议论纷纷,等待着灵威仙尊出手应对之际,这位向来以睚眦必报性格出名的仙尊,却罕见地没有任何动作,倒是叫不少人惊掉了下巴。


    一日午后,一名蓝衣仙君急匆匆地赶来。


    他止步于灵威仙尊闭关的洞府之外,躬身汇报道:“上尊大人,近日玉京山多地发生动乱,经下属证实,赤熛和含枢两位仙尊现已不在洞府内,疑似失踪。”


    许久后,洞府内传来一声略显沙哑的传音:


    “本座知道了,你回去吧。”


    但显然那蓝衣仙君不甘就此离去,踌躇片刻后,他问道:“那大人,咱们不趁机做点什么吗?”


    “不必,随他们去吧。”


    见状,蓝衣仙君的声音不免带上了几分急促:“上尊大人明鉴,白昊仙尊闭关,其他两位仙尊失踪,这可能是几千年来,咱们一统仙宫的最好时机了!”


    见他如此冥顽不灵,灵威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些许怒意:“本座叫你滚,没听见吗?”


    仙尊威压如山岳般临头,蓝衣仙君骇然,双膝噗通跪地。


    他脊背战栗着伏在地面上,放大的瞳孔倒映着地面上震颤而起的落叶尘土,冷汗顷刻间浸透衣袍。


    但仅仅一息过后,威压便消隐于无踪。


    视野中,一片雪白的衣袍悄然而至。蓝衣仙君爬伏在地面上,怔然偏头,抬眸向上时,看到了一个无论如何都不该在此时出现在这里的人——


    “白昊仙尊!?”


    他失声道,引来了白昊淡淡一瞥。


    虽然对方脸上没什么情绪,但那蓝衣仙君却莫名绷紧了身体,结巴着问道:“您,您不是在闭关吗?”


    “找你们家上尊大人有些事。”


    白昊负手而立,还冲他很好脾气地笑了笑。


    蓝衣仙君如蒙大赦,重新望向洞府,却发现方才还勃然大怒的灵威仙尊,此时却如同死一般寂静。


    “还不出来吗,灵威?”


    白昊淡淡问道。


    无人应答。蓝衣仙君露出诧异之色,刚想开口替自家大人说上两句好话,突然鬼使神差一般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双脚,竟然消失在了一片虚无之中。


    并且,这趋势还在不断上移,只是短短一眨眼功夫,他的下半.身就已经消失了大半!


    他的大脑完全不能理解这一幕,只来得及张嘴发出了一个模糊音节,躯干便因为缺少支撑,滚落在地,直至头颅的最后一片也被那虚空吞没。


    堂堂一名仙君中期修士,竟然连一丝反抗都没能提起!


    “时间法则……看来你已经触碰到那个层次了。”


    灵威低哑的声音,终于再度响起。


    如同鬼魅一般,幽幽回荡在深林之中。


    “赤熛和含枢的血肉灵力,好吃吗?”


    “这问题问的,本座倒还真不知该怎么回答了。”


    白昊抬起手掌,垂眸注视着掌心截断的纹路:“那两人又不是什么美味佳肴,自然谈不上好吃与否。不过,”他重新望向紧闭的洞府大门,饶有兴致道,“听起来,你似乎怨气颇深?”


    他垂下手,迈步走向洞府,速度不疾不徐。


    “你与那两人,不一向互相看不惯吗,本座还以为,帮你除掉他们,你会因此而暗中窃喜呢。”


    “他们如何惨死,自然不管我事,死得越惨越好,本座只会拍手称快。”


    灵威的语气也压抑了几分。


    显然对于白昊不请自来的举动,他早已提起了十二万分的警惕,“但是白昊,我告诉你,本座与那两个废物可不一样。”


    “即使胜不了你,本座也有拉着你同归于尽的能力,绝不会像那二人一般,死得悄无声息,如此窝囊!”


    话音落下,随着白昊脚步踩实,层叠嵌套的杀阵自林中陡然升起。


    诡谲的符文封死了白昊的一切退路,一棵棵沉寂的千年古木犹如苏醒的鬼魂,嚎叫着朝他扑来。


    昏沉茂林间,白昊的薄唇,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轰——!!!”


    正在乾坤鼎上刻录下最后一枚符文的楚沨,霍然抬首。


    他的神识瞬息间探出,却在触及到那封困阵法时被弹回。


    熟悉的灵力波动,让楚沨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诧异之色——灵威这老东西,上次跟他交手时,居然还留了手?


    这个发现让他面色不太好看。楚沨闪身来到灵玉宫最高处,遥遥望着那个方向,听到身后响起龙干凝重的声音:“我察觉到龙昊的气息了。”


    “果然是他干的。”楚沨肯定道。


    赤熛和含枢两大仙尊,于玉京山上离奇失踪,这种事从前说出去,都会被仙宫修士当做笑话来听。


    但事实就是如此发生了。并且至今已有近一年时间,玉京山上无一人知晓他们的下落,就连他们平时最亲近的侍妾、男宠、下属,无论被搜魂还是拷问,都是统一口径的回复:


    在那场乱局开始的某一日清晨/傍晚,他们如往常一般,去面见仙尊大人,洞府内却人去楼空,就连只言片语也没有留下。


    两人麾下的修士方寸大乱,却没人敢提出追查始作俑者——因为众人心里都一清二楚,能干出这种事的,只有玉京山上的其他几位仙尊。


    楚沨的确与赤熛和含枢有过节,看似是嫌疑最大的那一位,可他初来乍到,修为最浅,能做到悄无声息让两位仙尊从自家洞府内消失的可能性,小到几乎能忽略不计;


    至于剩下两位,他们也不敢当面去质问。


    一时间,玉京山上人心惶惶,修士混战少了,但暗地里伤亡陨落的人数却每个月都在上升。


    “仙尊大人。”


    穆观急匆匆赶来,朝楚沨行了一礼。龙干还挺有眼力见,在察觉到有人往这来的时候就第一时间钻回了乾坤鼎,就是一直在楚沨耳边嘟囔,实在烦人。


    楚沨干脆就把他屏蔽了,扭头道:“何时找我?”


    “在下为的,正是今日之事。”


    穆观深吸一口气,望着远处遮天蔽日的庞大阵法,面容肃穆道:“还恳请仙尊大人听我一言,莫要参与今日那两位仙尊的争斗,否则,恐会招致无法挽回的灾祸。”


    虽神识难以窥探内部,但通过那逸散出的些许灵力波动,外面的修士们便能察觉到内部交战究竟有多激烈。


    这可是两位仙尊的死斗!


    “他们两个打生打死,关本座何事?本座正好坐山观虎斗,说不定还能渔翁得利。”


    穆观连连摇头:“不可,不可。先不提在下之前卜卦观测的结果,仙尊大人应当已经知晓了,光是赤熛和含枢两大仙尊,悄无声息消失在自家地盘,如今却闹得天翻地覆,其中便定然有诈!”


    楚沨神情微动:“你是说,白昊是故意搞出这么大阵仗来的?为什么?”


    “十有八九。如今事实证明,白昊仙尊的实力,与其他三位有着断层的差距,且这位仙尊行事作风一向沉稳谨慎,不会出于一时兴趣,就刻意放水戏耍对手。”


    提及此,穆观难免有些忧心忡忡。


    因为任谁都会觉得,在这几位仙尊之中,楚沨年级最轻,自然修为也不能与其他四人相比。


    面对来势汹汹的敌人,虽然不知为何被白昊放在了最后,但一山不容二虎,待到将来,两人恐怕也是不能善了的。


    “既然你认为白昊是劲敌,为何不让本座不趁他与灵威缠斗之际,暗算偷袭?”


    楚沨讲得很坦然。


    作为一名优秀的魔修大能带出来的首席弟子,虽然他在凡界一直致力于改善修炼环境,提高魔修整体素质,但楚沨可从来没忘记过真正魔修该有的狠辣手段。


    趁他病,要他命。在穆观来找他之前,楚沨就已经做好出手的准备了。


    但这个想法,还是被穆观一票否决了。


    “仙尊大人,我们赌不起。白昊仙尊的实力深不可测,但最令人忌惮的,是他的隐忍和心计。”


    “究竟是什么让他闭关多年,突然出关对着其他两位仙尊悍然出手?又是什么让他不到一年后,又再度向灵威下手?”


    楚沨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


    穆观替他回答了这些问题:“以白昊仙尊的性格,他本不该如此着急莽撞的,这证明他的时间不多了!”


    “不久之后,定然会发生一件大事,仙尊大人,这是能把整个乾坤大陆卷入其中的变局,我们必须尽量保存实力,才能有机会搏上一搏!”


    他喃喃自语道:“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上一次我遭遇如此严重的反噬,并不是因为我想要看清玉京山上众人的命运,而是我妄图窥探这场灾祸的全貌,甚至仅仅只是触及一角,就险些伤及根源,身死道消……”


    楚沨觉得这人有些过分神叨了。


    他不是不信命,而是对未来的预测不感兴趣,只信自己的判断,造成的后果,自然也会由他自己承担。


    但地宫中正在闭关的宫泊,的确是楚沨最大的顾虑。


    无论如何,他都付不起失去师父的代价。


    这些天他寸步不离灵玉宫,就是担心有人会使调虎离山之计,趁他不在,对师父下手。


    正当他举棋不定时,龙干也传音给他:“那小子说得没错,我了解龙昊,他如果能悄无声息解决掉其他两位仙尊,没道理这个就要闹出这么大动静。你师父还在闭关,对于这场战斗,你最好还是静观其变吧。”


    楚沨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神识虽一直分两处,但他又实在不放心,留下一句“帮本座盯着那边的动静”,就飘然离开了天台,来到地宫紧闭的入口前。


    掌心按在门扉上的刹那,地宫灵源池内闭关的宫泊,也似有所感地颤了颤睫羽。


    但随即,他就被一股更深的力量,拽入了自己的潜意识图景之中。


    不破不立,这是宫泊为了让自己一举突破仙尊,自己设下的九死一生劫。


    第一次证道仙尊,他孑然一身。


    六道轮回,修的是散修之道,炼的是魔修之心。


    而第二次证道仙尊,为求稳妥快速,宫泊自然还是选择同样的道路。


    可鬼使神差的,在即将攀登到那个顶点,踩在无数前人尸骨之上,抓住那一缕证道机缘时,他耳畔却想起了一声轻轻的疑问:


    “师父,您不要我了吗?”


    宫泊身躯一震,唇边溢出一丝鲜血来。


    脚下多年经验阅历搭成的尸骨阶梯顷刻间垮塌,他于巅峰坠落谷底,证道毁于一旦。


    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认知到,楚沨那小子的出现,对于自己的心境以及所修之道,产生了多么巨大的影响,以致于……


    ——百年前,这条由宫泊自己一步步踏出的证道之路,如今的他,已经走不下去了。


    第153章


    先做人,再成仙。


    虽然功亏一篑的确令人沮丧,但宫泊冥冥之中,其实也预料到了今日。只是难免侥幸作祟,觉得可以勉力一试而已。


    果然,这世上不存在所谓真正的捷径。


    宫泊无声叹息一声。虽然他担心外面的情况,楚沨他们也不知道能不能坚持到他突破的那一日,但也清楚,如今越是心焦,越是难以静心。


    于是他强迫着自己清空杂念,循着意识空间中的记忆长河,一步一步,走回了原点。


    他睁开双眼,风声呼啸,林海摇动,雷邙山的天空如宝石般湛蓝。


    他与楚沨相遇那日,是个云淡风轻的好天气。


    可惜那时他伤得太重,又要躲避仙宫渡劫的追杀,实在没心情注意外界这些细枝末节;


    后来在幻境中又来过一次,楚沨想象中的他们初遇场景是倾盆大雨,道路泥泞,还有一个在襁褓中哇哇大哭的他——倒是颇有几分编剧的才能,宫泊心想。


    他走到崖边,盘膝坐下,静静吐纳呼吸。


    这里是宫泊最深处的意识空间,流转在他周身的隐金色波动,是宫泊目前所掌控的时空间法则。


    波纹跌宕,短短几个呼吸间,眼前的森林已荣枯了几季。


    皑皑白雪飘落在他的肩头,不一会儿,就将青年半边身子淹没在雪堆。


    片刻后,冰雪消融,大地回春。


    一只漆黑羽毛、唯有头顶一抹青蓝的鸟儿拍着翅膀,落在他的膝上,好奇地歪头,用绿豆大的眼睛盯着阖目静坐的宫泊。


    宫泊终于动了。


    他轻轻将这只鸟儿捧起,与它对视。鸟儿轻轻蹭了蹭他的大拇指,抖了抖翅膀,眯起豆豆眼,依恋地蜷缩在他的掌心。


    此处是他的意识空间,一切意象都有其含义。


    这缠人鸟儿代表着什么,自然不言而喻。


    宫泊知道,自己只要稍稍一用力,将它掐死,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再原路返回。


    那条封闭的证道之路,也将再度对自己坦然开放。


    这一切只发生在他的意识空间之中,等到自己出去之后,不会有任何人知晓这里发生的事情。


    纵使情感被抹去,但记忆不会改变。


    宫泊依旧可以同楚沨做师徒,毫无波动地接受这段感情的发生和结束。


    但最终,他只是用指腹轻轻揉乱了鸟儿头顶的蓝羽,在对方不满的啁鸣声中,将它放归了山林。


    宫泊望着鸟儿离去的背影,神情淡然。


    他历尽千难万险修道至今,是为了攫取,更是为了让自己拥有的东西不被旁人夺走;


    若是本末倒置,为了修道,放弃这个放弃那个,以致于把自己变成一具修炼傀儡,岂不是贻笑大方?


    不过,说起傀儡……


    宫泊稍有意动,想起自己重塑肉.身的经历。


    他目前的身体,严格意义上讲,不过是一具由龙族骨架、血脉构建起来的傀儡。


    既然从前的证道路走不了,一时半会又没办法找到新的路,那不如从他的老本行下手——尝试一下,能不能像炼制傀儡那样,提升这具身体的实力。


    无独有偶,外界的楚沨,也产生了类似的念头。


    “众所周知,炼器需要符合的几大条件中,其中最关键的一条,就是稳定无干扰的灵力环境。”


    他带着龙干,再次来到了囚龙狱所在的海崖边,望着下方的滚滚浪涛,心情凝重。


    “绝灵之地自成一方世界的格局,正好满足这个要求。”


    “而且老龙,你过来看看,若是从高空之中俯瞰,这绝灵之地中间凹陷,四周弓起的地貌,像什么?”


    龙干瞪大龙眼看了半天,犹豫道:“像个烙饼?”


    “…………”


    楚沨忍耐道:“你难道不觉得,它像你们太古时期,用于炼器的金釜吗?”


    炼器虽经人族发扬光大,但要是追溯到最初的发明者,那定然还是数万年前的太古异族。人族不似异族,多有伴生火焰或强悍肉.体,因此发明出了以鼎炼器之法,防止火焰灼伤。


    龙干恍然:“你这么一说,确实有些像。不过这绝灵之地方圆近千里,到底是什么法宝,需要这么大的釜来炼制?”


    话说出口,他自己就猛地愣住了。


    “看来你也反应过来了,”楚沨沉声道,“近来白昊这一系列动作,收神魂、杀仙尊,融五行灵根,恐怕都是为了这个目的。”


    “他并不是想炼制五行丹,而是想要通过丹成之际的五行雷劫,来祭炼自己的本命法宝,以此反向提升实力,突破仙尊瓶颈。”


    本命法宝和主人神魂相连,修为自然也相因相生。


    楚沨原先的本命法宝是宫泊的那具傀儡,后来被炸了,幸好当时因为想着用道侣契复活师父,就提前改换成了那把青伞。


    在晋升仙尊时,青伞与他领悟的法则融合,也晋升至道蕴法宝阶位。


    虽然不知为何并未诞生器灵,但在楚沨手上发挥出的实力,却也丝毫不逊色于龙干交给宫泊的乾坤鼎。


    “从古至今,修炼者都只想着提升自身实力,却少有人利用本命法宝反向进阶……该说龙昊这家伙是大胆呢,还是标新立异呢?”


    龙干眼神复杂,怅然长叹一声:“纵使本座如今恨他入骨,也不得不承认,当初的自己有一点没看错;他的的确确,是个万年难遇的鬼才。”


    只可惜,用错了地方。


    “不过,你都猜到他的目的了,为何不阻止他?”


    龙干回过神来,疑惑问道,“难道你当真把先前那个神叨小辈的话放在心上了?本座虽然也不赞成你参与龙昊和灵威的战局,但对于绝灵之地,总能动些手脚吧。”


    楚沨嚅动了一下唇。


    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突然霍然扭头——


    南边那道大阵,破了。


    *


    伴随着轰然碎裂的大阵,无数灵威麾下的修士瞪大双眼,欲上前探查,却又畏缩不前。


    有修士神识刚刚探出,就被白昊轻描淡写的一眼,反噬得当场惨叫一声,从空中坠落。


    至此,针法虽破,却再没人敢轻举妄动。


    灵威瘫倒在地面,浑身遍布伤痕。


    不远处的本命法宝凌天尺,早已落在了脚边的尘埃之中。


    到了仙尊这个阶位,他们的神魂早已可以脱离身体,活动起来,与寻常修士肉.身无异。


    但灵威却因为神魂被白昊强硬封锁在肉身之中,不得不强撑着苟延残喘,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他忽然惨笑出声,因为喉中涌上的血污,还呛得咳嗽了两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终于明白了,为何当初晋升仙尊时,总觉得莫名其妙的顺利,哈哈哈哈……搞了半天,原来我们三个,都是你一手扶植起来的傀儡!!”


    白昊轻笑一声:“这样看来,你倒是比其他两个聪明些。”


    听着敌人的夸奖,灵威却半年高兴不起来。


    数千年修道,却逃不过被他人摆布的事实,什么狗屁仙尊,什么修士顶点……灵威只觉得一切如此荒谬可笑。


    正如他的人生那样。


    他强撑起半边身子,用布满血丝的阴鸷双眼,死死地盯着白昊:“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筹谋这个计划的?老夫自问谨慎,纵然是飞升之后,也从未出过半点纰漏!”


    顿了顿,他又阴沉着补上了一句:“追捕阎傀仙君那一次例外。”


    白昊随口道:“什么时候?大概是在你出生前一万年吧。”


    说着,他抬起手,在灵威骤缩的瞳孔中,轻而易举地将对方的本命法宝召唤了过来。


    原本洁白如玉的尺身,自一阵金色耀光后,陡然露出了它原本的模样——一柄刻录着金色符文的细尺,静静悬浮在白昊的掌心。


    “你初晋元婴那年,于仙府之中得到它,如获至宝,将其祭炼为本命法宝。”


    白昊不疾不徐地说道,视线投向神情灰白绝望的灵威,唇边勾起一丝近乎残忍的淡漠笑意。


    “本座的这把量天尺,这几千年来,你用的应该挺顺手的吧?”


    灵威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听见自己问:“那赤熛和含枢呢?他们的本命法宝,也都是你给的?包括我们的修为……”


    “是。”白昊痛快承认了。


    “从有借有还这点来说,他们可比你乖巧多了。”


    灵威不再说话了。


    他低垂着头,气息混乱不堪,从喉咙里发出似哭似笑的怪异声响,显然是已经被这个事实打击到道心破碎,就算白昊今日放他一命,也定然会被心魔入体,变成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了。


    但这也难怪,楚沨心想。


    修道数千年,作为人族巅峰的大修士,到头来,却被告知自己只是另一人万年前随手布置下的棋子,生死、道途乃至于死期,统统都被他人掌控,怎么能不叫人心神崩溃?


    白昊注意到了这道不请自来的强大神识,也知道这背后是楚沨。


    但他已经不在乎这些秘密被人发现了。


    白衣男人笑了笑,随手抓住灵威的脑袋,逼迫这个曾经屹立于众生之上的仙尊大人,露出一张狼狈又扭曲、眼泪鼻涕混杂一处的恶心脸庞,遥遥对着楚沨的方向礼貌颔首:


    “多谢小友,并未插手。”


    “别在这儿假惺惺的恶心人了。”楚沨冷冷传音。


    白昊这混账果然是早有准备,根本不担心他会中途下场。虽然今日对方没有要与他斗法的意思,但两人都心知肚明,这一天,恐怕不会太远了。


    楚沨讥讽道:“仙尊大人还挺有闲情逸致,在这儿跟手下败将废话半天,你就不担心他当真自爆,拉着你和整个玉京山同归于尽?”


    “那他也得有这个本事才行。”


    白昊又拽了拽手中的头发,五指扣在灵威的天灵盖上,一面炼化,一面慢斯条理道:“这三人,可都是本座精挑细选出来的傀儡。本座吸取之前那两位的教训,与他玩上这么一场,只不过是希望先将他体内灵力消耗殆尽,方便我后续作为而已。”


    他甚至没有用上“打”。


    而是发自内心地认为,灵威这豁出性命的挣扎,不过玩闹一场。


    楚沨评估着自己此时出手的胜算,最终,还是按捺下了那份冲动。


    他现在已经离开了绝灵之地,来到了赤熛的黄金宫殿前。


    没有理会曾经那些赤熛麾下修士们或是惊恐、或是畏惧的神色,楚沨径直突破重重阵法阻隔,站到了原先那方属于赤熛的灵源池边。


    望着那乳白泛金的池水,他暗道:果然。


    不单四本命法宝,就连这辅助修炼的灵源池,白昊也动了手脚。


    正是因为有了法宝和灵源池的加持,那三人才能成为仙尊,建立仙宫,网罗天下资源。


    而他们自以为在壮大己身,实则,都是在为白昊做嫁衣。


    “幸好,你们来了仙墓,”龙干也在低声感叹,“这大概就是龙昊一直想找到我的原因了。乾坤大陆上最大也是最后一座的灵源池,老夫的本命法宝乾坤鼎,以及内部封印的邪魔之气,若是再落入他手,这片大陆,就真成了他一人为尊了。”


    楚沨也有些庆幸。


    但凡其中一步行将踏错,他和师父恐怕都要落入无底深渊。


    至于白昊那边,在他的炼化下,灵威已经快速干瘪,如同骷髅挂着一张人皮,惨状叫人目不忍视。


    白衣男人看着这一幕,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头。


    善尸虽然炼化,但对他的影响仍然存在。这还是阎傀仙君不在场的情况下,若是直面对方……


    “说起傀儡,”白昊突然给楚沨传音,很难说他不是故意的,“令师还是技高一筹,若是将来有机会,定然当面讨教一番。”


    话音未落,只见一道青蓝电光横贯森林,直直地朝着白昊所在方位射.来!


    白昊抬手,精准用二指夹住那雷镖。


    尖锐的电流声在耳畔作响,白衣男人温润内敛的眉眼,也在这闪烁电光之中,显得有几分明暗莫测。


    “欺师灭祖、阴暗下作之人,还不配让师父出手。”楚沨声调森寒。


    “但你若想来,本座随时奉陪。”


    第154章


    “一个个的,都不是什么省心的玩意儿,老夫迟早要被你们两个气死!”


    刘鹭在房间内来回踱步,气得七窍生烟。


    一扭头,看见一身黑衣的楚沨抱臂靠在墙边,神情缄默沉凝,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而那个他刚刚救治完,因为再一次强行卜算天机,险些把自己作死的混蛋病人,正试图从床上挣扎着起身。


    他的火噌地一下又窜高了几寸,大步流星走到穆观身旁,一把揪起对方的衣襟,掌心灵力暴涨,咆哮道:“想死是不是?老夫这就成全你!”


    穆观瞳孔震颤:“不、不是,刘兄,我只是想喝口水……”


    刘鹭动作一顿,没好气地抓来水杯,怼到他唇边:


    “喝!”


    穆观也不敢抗议,只好摸了摸自己被砸疼的唇,道了声谢。


    楚沨被屋内两人闹出的动静吸引过去,看着床上正默默喝水的穆观,忽然开口道:“如今玉京山周边海域,迷雾浓度较从前更盛,就连本土元婴修士也无法离岛,与凡界的沟通更是完全隔绝。”


    “蓬莱宗最后传来的一则消息,是凡界又开始出现大批异兽謿,且不止北域,四域都遭遇了不同程度的袭击,范围还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他盯着穆观:“种种异象,与你之前所说的大灾不谋而合。穆观,你今日受伤,可是为了卜算此事?”


    刘鹭露出震惊之色——他可没听楚沨说过这件事!


    他不由得也把视线投向穆观。


    尽管经过刘鹭一番及时救治,但穆观的脸色仍旧泛着死人般的青白,皮肤表面,呈现出一种生机衰败的淡淡灰意,看着实在令人心惊。


    听到楚沨的问询,他低垂着眼眸,把水杯放到床头,轻轻叹了口气。


    “这两次卜算,起码损耗了我近三千年寿元。”穆观哑声道,“在下也并非是那种心怀天下的高尚之人,之所以如此拼命,不过是感应到,若此时再不出一份力,恐怕将来就没有机会了。”


    刘鹭想起他之前所说,玉京山上,除了白昊、楚沨和宫泊三人命轨混沌不清,其余人结为大凶的预言,顿时紧紧皱起眉头。


    如今看来,那三位仙尊的下场,已经真真切切应了这则预言——那他们呢?玉京山上剩下的修士呢?


    “我实在想不出,未来究竟会发生什么,能造成近乎道统断绝……如此毁灭性的结局,”穆观颤声道,“更不知该用什么办法来破解,修炼千年,从未遇到过无法转圜的死局……”


    刘鹭眉头愈发蹙紧,和楚沨交换了一个眼神。


    事到如今,两人都看出来了,穆观因为这件事,已经产生了心魔。


    虽不知他口中的死局究竟有多凶险,但若是眼下这一劫他渡不过去,恐怕都撑不到那日到来之时。


    刘鹭耐下性子宽慰了他两句,可惜作用不大。


    方才还算平静的穆观,这会儿已经变得语无伦次,反反复复地念叨着一些词句,楚沨仔细听了一会儿,听到他神神叨叨地说什么“世外之物,法则禁忌”,脑海中仿佛有一丝灵光闪过。


    正欲开口再问时,穆观已经彻底晕了过去。


    “老夫早就说过,知道的太多,有时不是一件好事。”


    刘鹭站在床边,凝视着他痛苦挣扎的面容,摇了摇头。


    “当年老夫也正是无意间知道了应劫丹的内幕,才惨遭仙宫追杀,不得不放弃一身修为,从头再来的。”


    楚沨瞳孔一颤:“对了,应劫丹!”


    他一把抓住刘鹭的肩膀:“刘前辈,这玉京山上的修士,是不是所有人都服用过应劫丹?”


    刘鹭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回答:“应该是吧?”


    “那就是它了!”


    楚沨沉声道:“仙宫免费发放的筑基丹对应低阶修士,应劫丹对应高阶修士,到了仙尊级别,还有白昊专门做过手脚的灵源池,可以说,乾坤大陆之上能逃脱这三招的人,几乎不存在!”


    漏网之鱼肯定还会有,但那些人要么修为太低,无足轻重;要么就早早被仙宫用各种借口追捕灭杀——就像当初的师父那样。


    目前楚沨已知完全避开这三座大坑的修士,就只有自己和宫泊两人。


    他望向刘鹭,只见对方面色同样苍白,嘴里念叨着“坏了”。


    虽然刘鹭知道应劫丹有问题,飞升时干脆自己炼制了一枚,但他不知道这具夺舍的身躯有没有服用过筑基丹啊!


    “从穆观的预测来看,八成是服用过的。”


    楚沨一句话打破了刘鹭的侥幸:“做好准备吧,那东西定然是有问题的,而且这么多年了还没被你发现,这手段不是一般二般的高明。”


    他想起凡界时看到的那一幕幕:


    灵兽园的皑皑白骨,回乡路上惨死的林师兄,令亿万凡人流离失所的北域兽潮,昆仑宗侵蚀凡人寿元的遮天雨幕,还有叶家血河中封印的闻道幡……


    虽说因邪魔之气吞噬的缘故,凡界灵气稀薄,修炼不易,但情况在这万年间迅速恶化,定然少不了幕后推手。


    白昊究竟为了下这盘棋,准备了多少年?


    楚沨闭了闭眼睛,突然一言不发地将神识探出,悍然朝着玉京山地底刺去!


    白昊显然不会待在他对外宣称的所谓“闭关之所”,先前楚沨一直无法确定对方所在的方位,又担心打草惊蛇,因此一直不敢轻举妄动。


    然而,结合白昊与龙族和仙墓的关系,他方才突然想起,自己和师父曾去过的仙府内,那座生死轮转的大阵。


    若绝灵之地代表着的为止是死门,那生门所在,应当就是那处!


    神识突破重重黑暗迷障,瞬息间,来到某个地下空洞的深处。


    这里的构造类似于囚龙狱,但远比狭窄闭塞的囚龙狱更为宽阔。


    黑暗中,有某种吞噬蠕动的声音传来。


    楚沨的神识,终于第一次窥见了宫泊口中那团“活肉”的全貌,在看清的那一瞬间,他浑身寒毛直竖,胃部下意识翻涌痉挛,喉头涌起一股想要作呕的冲动。


    无数大小不一、密密麻麻的血色眼眸,长在那团蠕动的黏腻活肉团表面,在黑夜中幽幽与他对视。


    它就像是一团生长在玉京山内部的畸胎瘤,除了眼睛,还能看到混杂生长的毛发、牙齿以及某些生物——包括但不限于人类——扭曲虬结的残肢。


    这团“活肉”,对外呈现出半透明的肉粉色,血管脉络清晰可见,内部则包裹着类似于血液一般粘稠的液体。


    仿佛只要戳一下表皮,就会有血海喷涌而出。


    楚沨压下恶心,继续观察。


    在它的内部,他看到了一道影影绰绰的影子。


    ——正是白昊。


    男人静静地盘膝居于血海中心,无数血管连接在他的身躯之上,每分每秒,都在向他输送着养分。


    似乎是察觉到了不速之客的到来,白昊睁开双眼,遥遥与楚沨对视一眼。


    他的眼眸不复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楚沨无比熟悉的、混乱的血色。


    在与白昊对视的那一刹那,楚沨的心彻底沉了下来。


    “这么做究竟对你有什么好处?”他问道。


    当初他与邪魔之气合作,是为了复活师父。那白昊呢?


    持续数万年之久的布局,从太古时期跨越至今,甚至不惜拉上全大陆陪葬……龙族早已湮灭在历史长河之中,他究竟还有什么需要完成的执念?难道仅仅只是为了追求仙尊之上的更高处?


    白昊像是根本没听见楚沨的问题,答非所问道:“你本来是它更青睐的宿主,因此,它曾给过你机会,不止一次。”


    “可惜,你没有把握住。”


    “被这鬼东西缠上,难道是什么好事吗?”


    楚沨嗤笑一声,暗地里,神识飞速扫过整个地下空洞,终于对这团活肉的体积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他冷声道:“我当初是犯了傻,还好,师父及时打醒了我。而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它最开始想寄生的人,其实是师父吧?”


    修为到了仙尊层次,楚沨对于时空间法则的领悟,已经足够让他明了一件事:自己和宫泊的穿越,绝不仅仅是什么巧合。


    究竟是谁动的手脚,他暂时还不能确定。


    但他可以肯定的是,面前的白昊一定知道不少内情。


    听到楚沨提起宫泊,即使是不带任何感情的冰冷语调中,也透着令人难以忽视的信赖亲昵,白昊眼眸微微一沉。


    心底的某个微小之处,又泛起了细细密密的疼痛。


    是因为含轩?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愿去分辨。


    只觉得这对师徒的存在愈发碍眼。


    数万年时光漫漫,白昊恍惚间想起,在久远的从前,自己似乎也认过一个师父。


    当时的他,就像楚沨那样,全心全意地侍奉着对方,信任对方,然后……


    白昊的唇角微动,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致的憎恶。


    男人眉头舒展,面容再度回归到犹如磐石的漠然。


    关于那一年,他的记忆早已模糊。


    但那份被背叛之后、撕心断魂的痛楚,却永久地留存在心间,即使愈合成为疤痕,也再难抹去。


    幸运至极的小子,他心想。


    白昊看不惯楚沨,不仅是因为善尸对阎傀仙君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情愫。


    更是因为,旁观楚沨的经历,总是会让白昊想起那段自己早就遗忘的过去。


    若异位而处,你难道就不会做出与我相同的选择吗?


    不,你只会做的比我更过分。


    白昊淡淡道:“不必试探了,阎傀仙君的确是个足够聪明谨慎之人,本座也欣赏他的为人,正因此,他和你能苟活至今。”


    “但待本座彻底炼化灵威的血肉灵根后,你们二人神魂之中残存的异世法则,便是本座突破此世法则束缚,登顶仙帝的最佳补品。”


    原来这混蛋打的是这个主意!


    楚沨心中杀意飙升至前所未有的顶点。


    他相信师父若是在这儿,听到这句话后,也定然会有跟他相同的反应。


    白昊这人渣败类,光是霍霍完自己的全族还不够,还想通过把全大陆祭天,成就自己,再跑到地球作威作福?


    对于宫泊和楚沨来说,故乡,是他们共同的回忆和软肋。若是白昊胆敢染指……


    “怪不得,”楚沨神情阴沉,嘴上却嘲讽道,“这么多年,被天道针对的滋味不好受吧?近来凡界邪魔之气如此猖獗,原来是因为原本平衡世间万物的法则之力,把力量都用在消灭你这个异类上了,难怪……”


    “聒噪的蝼蚁!”不知是不是“异类”这个词戳中了白昊的痛点,他冷笑起来,“你就只会放大话吗?若真有本事杀了本座,以你的性格,你会只用神识前来探查?”


    “本座领先的不只是修为,更是早在你们到来这个世界前的数万年时光。你也好,阎傀仙君也罢,早已不配成为本座的对手了,滚吧,小子!”


    楚沨闷哼一声,神识被反弹回体内。


    他身形一晃,头疼欲裂,太阳xue突突直跳。


    这副异样,把还沉浸在“功亏一篑,自己也要完蛋”的绝望之中的刘鹭,都吓了一跳,慌忙伸手扶住楚沨:“祖宗,你又怎么了?到了这个关头,你可不能再有事啊!”


    “没事。”


    楚沨深吸一口气,摆摆手,站稳了身体。


    他把方才与白昊的交锋,以及更早之前,白昊与灵威交战时的前因经过简单讲述了一遍,听得刘鹭冷汗涔涔:“这,这还是人吗?”


    “他本来就不是人,是混血龙族。”楚沨纠正道。


    “就算是龙族,也活不了那么久啊!”


    “显然他是和邪魔之气达成了某种交易,”楚沨想起筑基时和仙墓之中目睹过的封印血海,心底暗暗庆幸,“否则的话,即使是最长寿的种族,正常来讲,也不可能在世间存活如此之久。”


    “区区叛徒而已,不要把他和龙族扯上关系!”


    龙干暗藏怒意的声音自房间中响起。


    刘鹭睁大双眼,瞪着突然出现、气得胡须直往天花板上飘的老龙,又看了看表情淡然的楚沨,一时间,恍惚觉得这世界已经魔幻得他跟不上节奏了。


    他抖着手指着老龙问道:“这玩意儿,又是哪里来的?”


    “什么叫这玩意儿?无礼的小辈,会不会讲话。”


    龙干瞪了他一龙眼,傲然昂头,“本座乃龙族族长,龙干!”


    楚沨眉头紧锁:“这不重要。老龙,你赶紧回去,白昊的神识可能还在关注此处,万一你被他发现……”


    “发现就发现,他有本事就来杀我好了!”


    “现在不是意气之争的时候!等师父出关还需要一段时间,若我出事,你和乾坤鼎就是师父最后的保障!”


    楚沨虽然嘴上不饶人,但他心中很清楚,白昊所说的话有一点没错:


    他们根本无法靠短短几年时间,去弥补白昊数万年的筹备和修为积淀差距。


    哪怕他和白昊同为仙尊,也一样。


    这些天来,楚沨一直在研究乾坤鼎,在其上重新刻录时空法则相关的铭文。


    届时若他们不敌白昊,至少老龙还能护着师父,撕裂空间离开这个世界,他这边,应该也能为师父争取到片刻逃生时机。


    龙干看出了楚沨眉宇间的凝重,啧了一声,用尾巴抽了他一下:“要我说,宫小子这点就是比你强,大敌当前,人家吃得饱睡得香,该闭关闭关该修炼修炼,凡事心态第一位,懂不懂?”


    楚沨没忍住,隐晦地翻了个白眼。


    “前辈说得倒是轻松。”


    “那不然呢?既然都要死,那还不如临死前快快活活吃顿好的。”


    “等等等等,”一旁的刘鹭终于听不下去了,“楚小子,还有,呃,这位龙族前辈,咱们真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他不死心地问道:“实在不行,老夫把穆兄再弄醒,让他再算一次?”


    一人一龙不约而同地回头,望向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几乎和干尸都没什么两样的穆观,又齐齐用难以言喻的眼神,盯着面不改色提议的刘鹭。


    ——这位,才是真正的活阎王啊。


    “穆观的话,还是让他好好养伤吧,不指望了。但他之前所说的那句话,我稍稍有些在意。”


    楚沨沉吟片刻,对龙干问道:“什么叫世外之物,法则禁忌?”


    龙干随口道:“字面意思啊,就比如某些修士会用天降陨铁打造本命法宝,因为并非法则创造之物,所以有时会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不过,这东西可遇而不可求……”


    他的话音,在楚沨掏出的匕首前戛然而止。


    龙干瞪大了龙眼:“这东西你从哪里得来的?”


    穿越自带,楚沨暗道。


    “所以,它能派上用场吗?”他追问道。


    龙干和刘鹭凑在一起研究了一会儿,作为主攻丹医之道的刘鹭率先宣布放弃,龙干倒是似乎看出了些什么。


    他犹豫道:“这东西,似乎也是由某种天外陨铁打造,能隔绝这世间法则,但不知对邪魔之气管不管用。别的作用,暂时也看不大出来,你要不要试试看把它融进你的本命法宝之中?”


    楚沨一愣,还能这样?


    不过,他心想,这柄匕首能随自己一同穿越,白昊大概率也对此毫不知情,说不定其中确实有什么门道呢。


    “我试试吧。”


    如今他们拿白昊没办法,又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巨变知之甚少,只能尽量多做些准备,死马当活马医了。


    在准备炼制前的那一刻,楚沨盯着鼎中明灭的火焰,忽然又想起了曾经和宫泊相处时的一段经历。


    说起来,师父真正手把手教他修炼的时间,其实也没有多少年。


    大部分时间楚沨都很忙碌,忙着提升修为,忙着学习炼器,忙着修炼师父交给他的功法和招式。


    刚认识时,楚沨还日日提心吊胆,生怕惹了这大魔头不高兴,随手就把自己当盘菜处理了;


    后面互通心意后,他们要面对仙宫满世界的追杀,以及师父的身体衰败和为即将开启的仙墓做准备,也没有多少停歇下来欣赏旅途风景、享受彼此陪伴的时间。


    在这种种前提之下,客栈中那静谧宁和的一日,才会显得如此珍贵。


    楚沨至今仍记得那天的场景。


    外面雨声淅沥,天是鸭蛋似的淡青。宫泊静静靠在床头,因为昨晚双修的缘故,浑身灵力充盈,苍白秀丽的眉眼间,泛着一丝淡淡饕足的怠倦。


    屋内光线暗淡,他横躺在师父腰间,表面装模作样地好学翻着炼器书册,实则才偷偷瞄着宫泊线条分明的下颌,衣襟间若隐若现的雪白胸膛,和上面自己留下的浅浅吻痕。


    一缕长发顺着他的脸颊,扫在他的脸上。


    轻柔的触感搔得他心荡神驰,但听到宫泊轻哼一声,不免赧然,赶紧又装出了几分正经来,不敢再随意乱看。


    明明先前还缠.绵尽兴,游刃有余地逼着师父,赏他几滴泪珠和喘.息;更过分些,还能讨来一个带着愤恨和纵容无奈的软吻,像个驰骋风月场的老手一般。


    但每每双修结束,楚沨仍改不了这个被宫泊一撩拨,就控制不住心跳,动辄方寸大乱的毛病。


    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像是在跳舞,叽叽喳喳地笑着他的狼狈,掩耳盗铃的页脊后方,油灯的烛火轻轻摇曳。


    一如他面前乾坤鼎中升腾的火焰。


    楚沨收拢起心烦意乱的思绪,最后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匕首。


    男人粗粝的指尖抚摸过上面凹凸不平的英文刻印,少顷,将它丢入了吞噬一切的火焰中。


    师父,到底什么时候出关呢?


    楚沨从未想过,那一日会是他们此生最后一面。


    虽然理智告诉他,以白昊的实力和当前局势的恶化,这不无可能,但他仍坚定相信,自己一定能等到的。


    等到亲眼见证,师父问鼎仙尊的那一天。


    幽暗地宫中。


    盘膝静坐的宫泊身边,一尊烛台静静燃烧着。


    其内部装载的,并非蜡油,而是由鲛泪凝结而成的燃烧材料。也因此,这火焰不带半点热度,稳定而均匀地提供照明。


    似乎是身体内部达到了某种界限,宫泊明明没有任何活动,就连呼吸频率都并未改变,但烛台上原本恒定的火焰,却猛然被压制得暗淡了许多。


    几息之后,火焰熄灭,地宫彻底陷入了黑暗。


    但却有一簇更加幽渺深沉、似水一般泛着青灵光芒的光亮,在那无人知晓的暗处,更加激烈地跳动起来。


    第155章


    雷鸣轰响,暴雨倾注。


    异常天气一直连续了数月。


    整个玉京山上下,都笼罩在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氛围中。


    许多曾经投效在赤熛、灵威和含枢麾下的仙宫修士,要么夹着尾巴做人,再不敢像从前那样,仗着仙宫之势作威作福;要么就是直接见势不对,干脆转投在灵玉宫门下。


    这也导致了刘鹭最近工作量激增,忙得脚打后脑勺。


    都顾不上思考什么筑基丹应劫丹的事了,只一门心思地到处抓壮丁帮忙。


    楚沨对于这些新人的加入,保持着不置可否的态度。


    他自然知晓这帮人的本质就是墙头草,但眼下情况特殊,他们若是不收下这帮人,说不准就要成为白昊的养料。


    与其壮大敌人的实力,还不如先把人收拢起来,再另做打算。


    “嘴上说得轻松!”


    刘鹭悲愤地一拍桌案,上面堆叠的玉简名册都被他震得歪斜了几寸,显然是被折磨得不轻,“楚大人,楚仙尊,您倒是也来帮帮忙啊?这甩手掌柜当的,倒是跟你师父一个样!”


    在人前时,刘鹭还能表现出恭敬态度,给楚沨这个仙尊几分面子。


    但自打半年前,楚沨把灵玉宫上下调度权力全都放给他后,刘鹭就彻底过上了水深火热的日子。


    在外人眼中,他是楚沨最信任的亲信,新加入的散修也好,前任仙宫修士也好,无不争相讨好刘鹭。


    本来以刘鹭的脾气,对于眼下这个局面,定然是十分受用的。


    但在知晓白昊干的那些龌龊事后,眼瞅着自己都不一定能活到下一个百年,还要在这儿给这臭小子和他师父当牛做马,简直……简直是欺人太甚!


    “刘前辈能者多劳,”楚沨认真道,“宫内宫外全仰仗着您老呢,拜托了。”


    刘鹭忽然有种自己摇身一变,成为大内总管的错觉——不,或许不仅仅只是错觉。


    他瞪着眼前神情如常的昏君,咬牙道:“那老夫请问楚仙尊,您这段时间神龙见首不见尾,究竟都去忙活什么了?”


    “上次不是说了吗,在藏书阁内炼器。”


    “炼成什么了?”


    “好问题,”楚沨想起融合异世匕首后,毫无变化的乾坤鼎,苦恼地皱了下眉头,“我也想知道呢。”


    刘鹭:“…………”


    他觉得自己没办法跟楚沨沟通,干脆面无表情地起身,把一堆玉简拍在了楚沨怀里,“既然炼不出什么名堂,那就过来帮老夫干点正事好了。”


    楚沨刚想开口,就被刘鹭堵住了话头:“不许说去地宫!老夫今早刚从那边回来,宫前辈还在闭关呢,半点动静没有,你过去干什么?”


    这个楚沨自然知道。


    但他只是想念师父了,有事没事就想过去看看。


    哪怕只是在门口转悠一圈,一想到宫泊就在门后,那种心烦意乱的感觉也会立马消退许多。


    次数一多,龙干笑他是没断奶的毛娃,但楚沨丝毫不以为耻,还慢悠悠地反问他,是不是当久了单身龙,羡慕嫉妒自己有人陪有人爱了。


    气得老龙一扭尾巴钻进乾坤鼎里,到现在都没搭理他。


    “好吧。”


    见自己再不出声刘鹭就真要毛了,楚沨回过神来,叹了口气,“难得今日没什么要紧事,就帮前辈分担一些吧。”


    刘鹭满意了:“这还差不多。”


    看在楚沨如此识趣的份上,他还主动给对方腾出了位置,又掏出自己的珍藏,泡了壶好茶。


    楚沨把一份处理好的玉简摆在桌案上,抬头接过茶杯:“多谢前辈……”


    突然,他指尖一顿,漆黑眸光凌厉刺向某个方向。


    刘鹭一愣:“怎么了?”


    楚沨霍然起身:“茶回来再喝。发生紧急状况了,前辈,我先去处理一下!”


    说完,身影瞬间消失在座位上。


    留下一堆玉简,噼里啪啦地落回原处,砸在刘鹭最脆弱的心坎上。


    外面传来的惊叫让他咽下了到嘴边的骂声,刘鹭扑到窗台边,瞪大双眼,惊恐地望着远处海面上掀起的滔天巨浪。


    那海浪犹如山岳一般,伴随着呼啸的海风,以一种无声却迅疾的速度,朝着玉京山袭来!


    面对自然的伟力,人族渺小得仿佛一粒尘埃。


    狂风卷起墨黑的衣袍,方才还坐在桌案后,任劳任怨听着刘鹭抱怨自己的楚沨,此时正立于高空,平静地望着这场突降人间的灾祸。


    男人的眼神凝重,但却并不带半分恐惧。


    仙尊的威压倾泻而出,顷刻间镇住了灵玉宫所在的势力范围。


    地面上,慌乱被强行止息。


    仙君们不自觉地仰头望向楚沨,听到他传音给众人:“莫要惊慌,各司其职,开启防御大阵!”


    有了主心骨,一切便变得有条不紊起来。


    在场大部分散修,都是经过大风大浪的角色。很快,一道金色的防御阵法便拔地而起,赶在海浪袭来的最后时刻,将整座灵玉宫及其周边,严丝合缝地笼罩起来。


    海浪砸在众人头顶的刹那,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脚下大地的震动。


    头顶的天空昏暗如黑夜,无人出声,只有咆哮的水流从四面八方奔腾流逝。


    虽然知晓这阵法由楚沨亲自布置,在他的主持下,甚至足以承受仙尊全力一击,仅凭区区海浪,是不可能将其击碎的。


    但面对这等大场面,刘鹭还是难免高高悬起了一颗心。


    他和在场许多修士的担忧一样:


    有形的灾祸只是表象。对于他们这些能够移山填海的修士来说,解决起来,不过费些功夫而已;


    可近期这一场场声势浩大、愈演愈烈的灾祸,背后所代表的寒意,却足以令所有人不寒而栗。


    法则逐渐失控,世界崩坏的趋势日渐清晰。


    他们身处其中,目睹一切的发生,却只能被动接受,无力挽回。


    这世间唯一的奇迹,在这一刻,仿佛都寄托在了遥远天空中的那道高挑身影上。


    漫长如冬日的几息过去了,遮天蔽日的海浪幕墙开始倾倒,化为一场大雨,将天地间的一切冲刷而去。


    除了防御阵法所在的范围以外,整座玉京山上的所有植被、建筑乃至于道路,大半都在这场海啸中化为了废墟,被海浪裹挟着,沉入无边无际的翻涌浪涛中。


    楚沨看着这一幕,却稍稍松了口气。


    方才海浪砸下来时,他一直在提防白昊趁机动手。


    这龟孙躲在地底下,只要堵住洞口,什么海啸地动都奈何不了他,反倒是师父那边……总之,万幸。


    “当初,你们也经历过这些吗?”他问龙干。


    老龙这会儿也不跟他置气了。大灾面前,龙干表现得一向很靠谱正经:“差不多。但那时候我们龙族大多都在陆地上,海洋这边,有其他太古异族占据,具体情况,本座了解的也不多。”


    楚沨揉了揉胀痛的额角:“这段时间,法则对我的施压越来越厉害了,白昊那混账作为罪魁祸首,只会比我承受百倍甚至千倍万倍的惩戒。你说,我现在过去把他干掉,有机会吗?”


    “绝无可能。”龙干斩钉截铁。


    “但天道法则站在我们这边。”


    “天道若真有这个本事解决,白昊早就神魂俱灭了。”


    龙干郑重提醒他:“白昊说不准就在等着你按捺不住,率先出手,别忘了当初本座的前车之鉴,对你来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尽量保存实力。”


    太古时期龙凤二族在天道感召下,合力对抗邪魔之气的入侵,结果惨遭白昊背刺,龙族损失惨重,这个故事楚沨早就听他讲过了。


    但后面发生的事情,龙干却直到天地间异象频出时,才迟迟道出——


    若不是受到刺激后的法则出手,不分敌我地在世界内部来了一波大清理,偌大一个太古顶尖族群,也不至于因为一个叛徒的背叛,就沦落到彻底灭族、只剩下龙干一个光杆司令的程度。


    就像上帝创世纪降下大洪水一样,天道为了彻底消灭邪魔之气,一视同仁地消灭了九成九以上的太古种族。


    即使有少许血脉遗存,在漫长的世代更叠下,也只保留了稀薄的血脉,再不复往日荣光。


    对于龙干来说,白昊更像是压垮龙族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恨白昊,更恨自己识人不明。


    大灾前白昊带至玉京山的这批龙族血脉,本来是龙族最后的希望,最终却个个惨死于牢狱之中,尸骨无存,怎么能叫龙干不恨?


    察觉到龙干再度陷入沉默,楚沨仰头望向天空。


    头顶乌云沉积,遮蔽日月,一如此时萦绕在众人心间的雾霭。


    冰凉雨丝飘落在脸颊上,他喃喃道:“听起来,这个世界倒是与修仙者差不多,天道法则,更像是人体内的免疫系统,当外敌入侵时,受到刺激,很容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龙干虽然不清楚免疫系统是什么,但曾经身为仙尊的他,很容易便理解了楚沨的自言自语。


    “如果按照你这种说法,那仙尊算什么?”


    他忍不住问道。


    “如今你也到了这个层次,应该能感觉到,有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界限存在于世间。虽然不知道龙昊他用的是什么歪门邪道,但若是光靠自然修炼,是绝无可能突破仙尊阶位,解除天道限制的,因此像你我这样的仙尊,就已经是这世界最顶尖的存在了。”


    “所以我们比病菌稍强一些,就算瘤子吧。”楚沨淡淡道,“但瘤子也分良性和恶性,显然那个姓白的就是后者。”


    “你嘴真毒。”


    “谢谢夸奖。”


    龙干开始跟楚沨一起怀念宫泊了。


    还是宫小子好啊。


    被一人一龙共同想念的宫泊,此时正在地宫之中,身躯剧烈颤抖着,进行犹如酷刑般的傀儡祭炼。


    《六道轮回功》,是他与含轩一同创造出的功法。


    其中,轮回再生术等主要篇章,基本都是由宫泊一人独立完成。


    他在巫山门待过一段时间,学习了他们的功法,又有丰富的受伤经验,研究起这个简直是驾轻就熟。


    相比之下,含轩更擅长炼器。


    除了当初宫泊交给楚沨自学的《五年炼器,三年模拟》以外,他只在宫泊提出傀儡术的相关构想时,给予了一定指导帮助。


    现在来看,他的那些标新立异的想法,很有可能,都来自于白昊的三尸分身诀。


    虽然当时的宫泊没有察觉,但时至今日,当他把傀儡术的祭炼神魂篇用在自己身上时,才发现含轩当初给自己提出的建议,竟然还对修士的神魂有着奇异的淬炼作用。


    他现在所做的,与他曾经炼化傀儡时的操作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曾经的宫泊炼化的是敌人的神魂,而如今的他,是在保持清醒神智的情况下,对自己下手。


    但如果你要问宫泊此时的感受,那他只有一个想法:


    疼,非常非常疼。


    这种感觉,就像是把一个人活生生放在钉板上炙烤,身体的每一寸知觉都被剧痛湮没,几乎超出了正常人类能够承受的范畴。


    他想要嘶喊、吼叫、哀嚎,但却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冷汗如雨般簌簌而下,很快便浸透了宫泊的衣袍。


    此时此刻,他的全部心神,都用在了控制身体内部的这场祭炼上。


    宫泊不是没想过放弃。


    但他做事向来决绝,甚至都不会给自己留下任何退路。


    在那股疼痛袭来的第一秒,在感知到它对神魂淬炼效果的第一秒,宫泊尚且来不及思考,就本能地抓住了这个机会,咬紧牙关,孤注一掷!


    他逼迫自己克服恐惧,亲手将神魂全部点燃,然后在无尽的痛楚中挣扎沉沦。


    要么就这样在痛苦中凄惨死去,要么就抓住最后的一线希望,突破极限,浴火重生!


    在宫泊意志即将被彻底毁灭的最后一刻,他的神魂和肉体之间,那点微小的空隙终于被彻底填满。


    曾经这具肉.体更像是宫泊用神魂操纵的傀儡,如今在傀儡术的祭炼之下,却成为了百分百契合他的新身体——而且,并非夺舍,也并非操控。


    若是硬要说的话,整个过程,更像是一个婴儿诞生。


    肉.体与神魂完美融合,犹如天生地养的崭新生命。


    宫泊误打误撞地完成了当初在雷邙山时,他那个几乎不可能实现的构想——以人族自创的功法,完成神明创生之举。


    第一个实验品对象,是他自己。


    他帮助自己,在这世间重获新生。


    傀儡术的两大部分,由制造或挑选傀儡,以及祭炼傀儡组成。其中祭炼又分为内外两篇,以宫泊的实力,一般都可以同时完成。


    但因为这次神魂祭炼的过程太过煎熬,他一时都没注意到,自己已经下意识完成了对身体的祭炼。


    直到法则金光环绕着他,熟悉的青蒙光柱冲天而起。


    宫泊终于从闭关之中,缓缓睁开双眼。


    他握住僵硬冰凉的手指,感受着身体的快速回温和内部的澎湃力量,不禁缓缓吐出一口气来,心中感慨万千:


    数百年苦修问道,一朝修为被废,跌落云端。


    终于在今日,重回巅峰,证道仙尊!


    但宫泊只高兴了一瞬,眉头又不禁拧紧。


    他从怀中掏出青竹笔来,神识探入,却毫无收获。


    经过楚沨和自己的两次证道,法则金光洗礼之下,怎么这小东西还是没有任何反应?这不该啊?


    而且——


    宫泊握紧青竹笔身,环顾一周,空荡荡的地宫冷寂凄清,一如他刚开始闭关时那样。


    但这不应该。


    他晋升时那么大的动静,以楚沨那小子的性格,定然会第一时间跑过来。还有这灵玉宫里的其他人,都去哪儿了?


    宫泊心念一动,神识扫过宫殿,顷刻间覆盖住整座玉京山。


    但探查的结果,却让他心底一沉——


    没有。


    整座岛屿上,竟然连一个人都没有!


    甚至别说是人了,就连一只鸟雀,一条活鱼,一个会动会喘气有生命的东西,都全然不存在!


    宫泊甚至看到了偏殿内,刘鹭桌案上的那壶新茶,它还冒着热气,证明不久前人都还在。


    异变定然是一瞬间发生的,快到让所有人都反应不过来,他心想。


    可玉京山上究竟发生了什么,连楚沨都中招了?


    宫泊推开地宫的大门,沉着脸,拾阶而上。


    在走完最后一级台阶时,他突然脚步一顿。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宫泊霍然转身,在看到来人的那一刹那,他的神情陡然凝沉下来:“果然是你搞的鬼。”


    白昊站在台阶下方,微微一笑。


    “错了,”他说,“你以为,是我让他们消失的?”


    “难道不是吗?”


    “那宫兄可冤枉我了,”白昊仍用着当初含轩与他谈天时的口吻,但这只让宫泊觉得虚伪作呕,“本座什么都没有干。”


    “为天不容,横遭灾殃,有时并不是因为他们自己做错了什么,仅仅只是因为,太过弱小,不足以生存下去而已。”


    宫泊冷眼瞧着他,讥讽道:“所以你是在向我炫耀,自己足够强大,能在天道制裁下苟活至今?”


    白昊也不计较他说话尖刻难听,脸上仍旧挂着淡淡的笑容:“如果你是这么认为的话,我也没有意见。”


    “毕竟,如今这天地间,就只剩下了你我二人,就算你对我有诸多不满,甚至恨不得杀之后快,又能如何呢?杀了我,然后一人独活在这世间?”


    宫泊的脑海里飘过亚当和夏娃几个字。


    然后他看了一眼白昊那张脸,成功被恶心到了。


    真要像白昊所说的那样,那他一定先把这混蛋宰了,然后再另想办法……等下。


    宫泊眯起双眼:“你当初,不会就是因为太过寂寞,才自创出三尸分身诀的吧?”


    这一次,白昊倒不说什么“你这么认为我也没有意见”的鬼话了。


    他眼神微暗,又往上走了几个台阶,正要开口,就听宫泊握紧青竹笔,居高临下道:“这世间能骗过仙尊的幻境,几乎不存在,但并不代表没有。真以为光靠嘴皮子功夫,本座就能被你蒙骗过去了?”


    宫泊笔尖滑动,一道空间裂缝凭空撕裂开来,如五彩斑斓的滔滔江河,横锢在二人之间。


    “敢趁本座晋升时搞事情,你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本座可不会给你第二次趁虚而入的机会!”


    对于宫泊的话语,白昊并不放在心上。


    他双掌合拢,轻轻一拍,迎面而来的空间裂缝就此被捏合消散。


    但紧随其后的,是宫泊一记相隔了一百多年的铁拳,狠狠落在了他的颧骨上!


    轰隆一声巨响,白昊身影倒飞出去。


    半座灵玉宫都在宫泊这一击下粉碎倒塌,扬起漫天尘埃。


    废墟之上,终于报了当年一指之仇的宫泊长发飘散,俊美眉目间含着张扬快意。


    短短一个呼吸间,青金符文爬满身躯,青年衣袍飘曳,焕然若天神下凡。


    他的唇线紧抿着,神情之中,还带着几分隐忍的怒意,和对楚沨他们现状的忧虑。


    时空间法则在这里几乎不起作用……奇怪,就算是幻境,也不该如此啊?


    白昊咳嗽着,从废墟中爬起来,摸着青肿的脸颊,喃喃道:“美人嗔怒,还真是火辣啊。”


    宫泊的拳头又痒了。


    “看来还是本座揍得不够狠,”他冷笑道,“也是低估了你的脸皮厚度。怎么,还想再来一下吗?”


    虽然嘴上狠厉,但因为迟迟无法脱离幻境,宫泊的呼吸也乱了几分。


    白昊游刃有余地望着他,仿佛在说“看吧,我就说你在自欺欺人”。


    如果这就是现实的话……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宫泊的后背陡然泛起一阵刺骨寒意。


    不,不可能的,他拒绝思考这个后果。


    但这个认知一旦出现,就像是鬼魅一样缠上了宫泊,深深扎进他的脑海里,生根发芽。


    他开始控制不住地回忆自己闭关前发生的一切:


    楚沨在知道自己要闭关时心情就很是失落,虽然没说出什么阻拦话语,却在临别前,主动向他索要一个亲吻,在被脸皮薄的宫泊拒绝后,又改成了一个拥抱。


    宫泊当时觉得他腻歪,也没答应。


    在进入地宫前,楚沨从身后飞快地抱了他一下,男人的下巴搁在他的肩头,呼吸略显粗重,但他什么都没说。


    在宫泊拽开他的前一秒,楚沨松开了手,目送着他离去,直到地宫的大门彻底合拢。


    如果这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宫泊胸膛中那团跳动着的血肉,突然开始密密麻麻地刺痛起来,但他告诉自己只是想太多,现在一切都还不确定,不能自乱阵脚。


    “真可怜,”白昊忽然出声,将宫泊稍稍平静下来的思绪再次打乱,“如果你还不相信他已经死了,可以到那边去看看。”


    他昂起下巴,示意了一下不远处,那是花园的位置。


    原本精心培育的苗圃,如今被碎裂的穹顶砸成了一片狼藉,而穹顶之下,一片熟悉的墨黑袖袍,正静静躺在草坪之上。


    “毕竟是仙尊,”白昊轻笑,“比起其他尸骨无存的修士,还是能留下点念想的。但可惜,也仅仅只是念想了。”


    宫泊像是被鬼差勾去了魂魄,瞳孔微微放大,视线紧盯着那片衣角,甚至不敢用神识探查,脚下控制不住地前进,直到停留在那片废墟之前。


    他呼吸沉重,脑袋里乱七八糟,什么都有,也什么都想不起来。


    白昊就在不远处,似乎在抱臂看着好戏,并没有要出手打断的意思——他该感谢对方的仁慈,还是应该愤恨于此人的恶劣?


    宫泊不知道。


    他只是盯着这片袍角,想到了它轻扬之时,环住自己腰身的有力臂膀,和颈侧那道压抑难言的呼吸。


    不用镜子看他也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宫泊闭了闭眼睛,复又睁开。


    他僵硬着弯下腰去,正要掀开那块穹顶碎片,突然动作停滞在了半空。


    “怎么,不敢看?”


    身后传来白昊的声音。


    宫泊收回手,瘦挑的身躯依旧挺拔站直。他忽然笑了一声,偏身看向白昊:“是啊,不敢看。”


    白昊诧异地挑了下眉头,显然没想到宫泊会如此坦荡的承认。


    “因为若是我真看到他的尸身,眼前这一切景象,恐怕就会变成现实了,对吧?”


    宫泊的眼神忽然犀利起来,他紧盯着白昊:“我该叫你白昊,还是叫你邪魔之气?”


    白昊的笑容消失了。


    男人与他对视一眼,片刻后,面无表情地站起身,脸上逐渐呈现出一种非人类的无机质漠然。


    “不愧是符合资质的第二任宿主,”他用一种平静得不带半点波澜的声调说道,“这份洞察力,非常惊人。但我还是想问,你是怎么发现的?”


    宫泊:“即使你能入侵这个世界、肆意吞噬灵气篡改法则,这份逆转现实的能力也太过逆天,在天道法则制裁下,你肯定不可能无限制地使用,而且,必须要满足一定条件才可以做到。”


    “那你为何一开始没有发现?”


    “因为太过荒谬,”宫泊哼笑道,“本座可不认为,我教出来的徒弟,会是那种悄无声息死去的人。”


    “你信不信,就算真的快死了,他要做的最后一件事,也肯定是倒在我面前,用那种恶心巴拉的语气求我再抱一抱他?”


    那个用着白昊躯壳的玩意儿沉默了。


    可能是因为单身狗被秀到了吧,宫泊随意心想。


    当然,这些都只是借口。


    真正让宫泊发现破绽的原因,他是不可能坦然告知敌人的。


    “差一点,就差一点点啊!”


    宫泊心有余悸地在意识空间感叹。


    “这里的五感痛觉,全部与真实世界无异,刚才本座还真信了这鬼东西的鬼话,要是看到楚沨死在眼前,意识就会更加根深蒂固,被邪魔之气污染过的法则也会将幻想彻底凝固为现实。要不是你及时出声喊我,那就真完蛋了。”


    青竹笔灵得意一笑:“主人如今是天下第一,我自然也是天下第一的器灵,怎么样主人,我厉害吧?”


    “不错。”宫泊夸奖了它一句。


    这次确实是帮上大忙了。


    若不是青竹笔灵身处于邪魔之气构建的法则之外,又在关键时刻及时苏醒将他唤醒,哪怕宫泊再如何意志坚定地认为这是幻境,也没有用处。


    可以说,这就是一个为他量身打造的死局。


    宫泊最后看了一眼“白昊”,不知想到了什么,表情浮现出一丝复杂来。


    虽然不知道邪魔之气是如何选定宿主的,但想必,他肯定不是第一个中招的对象。


    从前的白昊,或许真的就是他所认识的那个君子端方的含轩。


    人心本就瞬息万变。


    若是这份扭曲现实的能力,用在挑拨离间之上,那更是无往不利。


    在楚沨闭关期间,宫泊曾向龙干详细问过白昊的过去。


    在龙干的叙述中,这位与现在的白昊仙尊,简直是两模两样,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也因此,从前龙干有多信任认可对方,在遭到这种毫无底线的背叛后,才会有多不可置信、愤怒至极。


    他亲口跟宫泊说过,自己当时的力量远比现在要强,虽然碍于血海封印,身处密室无法离开,但依然能看到外界发生的一切。


    那时的龙干,自身难保。


    他已经不求白昊感恩于自己的养育教导,哪怕对方是记恨龙族在年少时对他的欺凌,想要消灭所有龙族直系血脉,自己当族长掌握生杀大权,他都认了。


    甚至愤怒之余,还会认可这小子足够隐忍,野心够大,敢作敢为。


    可白昊所做的,是将龙族所有遗留的血脉,不分老弱妇孺,一并杀死,连魂魄都被消灭,不入轮回。


    纵使龙干再想为这孩子找理由,眼睁睁看着全族死于他手,龙干还能有什么别的念头?


    所以当宫泊在整合所有信息后告诉他,可能白昊也是受害者时,龙干的情绪激烈,表现出了对这个结论前所未有的抗拒。


    宫泊明白他的心情。


    当一个人恨了另一个人几万年,并以此作为自己存活于世的灵魂支撑,如今却有人告诉他,那人可能是无辜的,那他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但事实有时就是如此残酷荒唐。


    在听宫泊仔细分析完后,龙干感情上仍无法接受这个结论,理智却已然开始松动。


    他问宫泊,这些听起来有道理,但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你的猜测罢了。你可有什么证据?


    宫泊自然没有。


    但他告诉心神震动的龙干,你可以先当他是胡说八道,把他们讨论的这段记忆暂且封印起来。


    解除封印的条件也很简单。


    宫泊对龙干说,如果有一天,当你出现在白昊面前,对方第一时间表现出的不是震惊、贪婪或是愧疚辩解,而是毫无道理的强烈杀意,那就证明,他所说的,一定是对的。


    龙干沉默良久,照做了。


    宫泊闭上双眼,再度睁开时,天空不复湛蓝。


    眼前是犹如末日来临的景象,乌云罩顶,狂风大作,脚下依旧是灵玉宫的废墟,这是现实与幻觉融合后造成的影响。


    海风送来刘鹭的震天骂声,似乎是在骂那个弄塌灵玉宫的混蛋,诅咒对方生八个儿子没屁眼。


    宫泊顿时有些心虚,立刻决定把这口锅扣在白昊头上——不过,这本来就是他的锅嘛,他理直气壮地想。


    而且他又不会生儿子。


    同时,宫泊也听到不远处传来掀开石板的动静。


    他心下一松,转过身去,被闪身而来的楚沨紧紧搂在怀中。听着那急促的、鲜活的喘》息声,宫泊犹豫了一下,难得主动环住了对方的腰身。


    “小子,”他笑道,“想为师了吗?”


    第156章


    “想。”


    出乎宫泊的预料,楚沨回答得异常坦诚。


    阴沉高远的天空下,男人的面容和唇色显得有些苍白寡淡。


    浓黑眉毛沉沉地压着眼眸,瞳仁在阴影下呈现出暗沉冷色,像两颗毫无生气的弹珠,违和地安在深邃眼窝内。


    宫泊对他这副提线木偶的模样倒是挺熟悉。


    毕竟他刚从仙墓回来时,这小子成天都是这样,游魂似的在自己身边飘着,看着就欠揍。


    不过眼下显然是因为被吓到了,还没完全缓过神来。


    “徒儿每天都在想,到底什么时候能再见面,师父好磨蹭……”


    楚沨带着些许颤意的低沉嗓音在耳畔响起,炽热吐息拂过耳畔,刺激得宫泊的耳膜阵阵发痒。


    宫泊甚至能从紧贴的身躯间,感受到楚沨胸膛的震颤。


    他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心道这小子难道是在跟自己撒娇吗?从哪儿学来的这一套,黏黏糊糊的。


    神情之中,则带了几分无奈:“突破仙尊又不是从地上捡白菜,哪儿有这么快的?”


    楚沨动作一顿,立刻退后了些许,视线飞快扫过他全身:“师父可有受伤?方才那阵波动是——等下,您突破成功了?!”


    “才反应过来,傻了不成?”宫泊笑骂。


    疾风狂浪之中,白袍青年负手而立,语气带着几分自矜,和多年积怨一朝倾泻的畅快之意:“虽然为师迟了你一步,但闻道不分先后,如今我宫泊门下也算是一门双尊了。”


    他看着楚沨,停顿了一拍,难得认真道谢道:“楚沨,这些年来,还要多谢你了。”


    若是只有他一人,孑然一身,又身怀重伤,宫泊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坚持下来。


    只是挣扎着再次从尘埃里攀上仙梯,便足以耗去他平生所有勇气,更别提问鼎至尊了。


    教养徒弟的过程虽然麻烦了些,但这小子也确实给他提供了不少乐趣和动力——算了,这个就不详细跟那小子说了。


    宫泊心中嘀咕:


    身为师尊,他也是要脸面的。


    楚沨睁大双眼,漆黑瞳仁中倒映着勾唇轻笑、意气风发的宫泊,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


    一颗心在胸膛里咚咚乱撞,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又重新回到了炼气期,月光凝露之下初见那日。


    不过惊鸿一瞥,对美人白骨的惊艳、恐惧与对强大实力的渴望,便犹如钢印一般,深深烙在了他的脑海里。


    此去经年,未曾忘却。


    他的薄唇嚅动着,看上去比一朝突破的宫泊还要激动。


    “师父说的什么话,”楚沨一眨不眨地盯着宫泊,眼神炽热,“为了师父,弟子做什么都是应该的,而且弟子能有今日,是我沾了您的光才对……”


    眼看着这对师徒俩已经开始旁若无人地互诉衷肠,灰头土脸从废墟里钻出来的刘鹭,终于忍无可忍,重重咳嗽一声。


    再不出声,他怕这俩人就要抱在一起互相甩嘴皮子了!他单身修道上千年,可经不住这个!


    “有没有人来跟老夫解释一下,”面对两人齐齐望来的目光,他心平气和地指了指脚下,“这是怎么回事?”


    “宫前辈,您突破就突破吧,搞这么大阵仗出来,还把自家屋顶全掀了,”刘鹭深吸一口气,越说越是冒火,近乎咬牙切齿道,“您可知道,修复起来有多麻烦!?平白给人找事不成!”


    楚沨干咳一声,正要替宫泊说两句话,突然被宫泊抬手拦下。


    “稍等,差点忘记了重要的事。”宫泊沉着脸道。


    但很难说是不是跟之前的楚沨一样,有故意岔开话题的成分。


    青年神识荡开,即刻锁定了某个方位,喝道:“藏头露尾的东西,给本座滚出来!”


    楚沨眼神一凛,几乎是在宫泊话音落下同时,神识便凝聚成针,狠狠刺向宫泊所指向的方位。


    其余散修还没从这场惊变中回过神来,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身为仙尊,楚沨早就察觉到了方才天地法则的异变。


    因此,他第一时间闪身赶到了地宫附近。


    但还没等楚沨有所动作,整座灵玉宫便莫名坍塌——那一瞬间,他险些心脏停跳,眼前一黑。


    若不是师父及时出声……他思及此,面色愈发冷凝。


    楚沨抬手便是一发雷梭掷去,同时对愣怔的刘鹭传音:“刘前辈,赶紧叫所有人撤离!按照先前制定的计划行动!”


    刘鹭瞬间回神。


    他深深看了一眼并肩而立的宫泊和楚沨师徒二人,咽下了到嘴边的“保重”二字,瞬息间遁光而去。


    这不是属于他的战场,刘鹭很清楚。


    仙尊之下,皆为蝼蚁。这句话,从来都是玉京山上不可动摇的铁律。


    先前含枢、赤熛两大仙尊悄无声息地被白昊解决,一方面是白昊暗算在先,另一方面,也有对方处心积虑谋划多年的结果。


    但当遇上灵威时,即使白昊依旧轻易获胜,但从当时身处阵法内的数百名仙君,无一人能逃脱,便可见一斑。


    这些修士,都是修炼了数千年的老怪、天才、魔头,曾经是叱咤一方的大修士。


    但他们甚至连发出求救的机会都没有,就彻底沦为了两大仙尊交战之中,被轻易碾碎的尘埃。


    白昊虚虚实实的身影浮现在半空中,看他神情,似乎也对自己出现在这里感到困惑。


    但在与宫泊对视的刹那,他又露出了了然之色。


    “你果然成功晋升了,”他感叹道,“我就说,那东西为何如此急切地催促本座。”


    “阎傀仙君……不,现在该叫你阎傀仙尊了。这数万年来,本座见过的天才不知几何,但其中能被称之为鬼才的,仅你一人而已。”


    “奉承的话就不必多说了。”宫泊冷淡道,“虚伪姿态,实在令人作呕。”


    白昊挑眉:“本座可是真心实意的夸赞。”


    宫泊冷哼,抬手便是一道金符打过去:“你也好,邪魔之气也罢,专门挑本座晋升时下黑手,还不止一次,杀我师友,伤我弟子,这份仇,不如今日便一并了解了吧!”


    金色的符文穿透白昊身躯,落在他身后空地上。


    刹那间空间扭曲,犹如被无数根丝线绞杀一般,方圆百米内的废墟被清理一空,只余下一片空荡荡的白地。


    “不必跟他废话!师父,这不过是他的神识投影而已。”


    楚沨咋舌于宫泊如今的实力,但他看了依旧神情自若的白昊一眼,拿出青伞,扭头对宫泊道:“我知道这混蛋的老巢在哪儿,以那团血肉灵力的体积,他应当还没完全炼化完。”


    宫泊微微颔首,正要随他一同离开,就听白昊的那道投影笑道:“说的不错,但即使是神识投影,在你们离开后,也可以轻易灭杀周围这些蝼蚁。”


    他虚虚抬起手,歪头问道:


    “怎么,楚仙尊是打算彻底放弃投靠你的这帮散修了?也好,本座先帮你打扫一波战场,省得累赘扰人。”


    在三人开始对话时,周围就有无数道神识锁定了他们。


    附近的修士虽然不明白为何灵玉宫会突然坍塌,但这不妨碍他们找到事故源头,静观其变。


    如今听白昊如此放言,在场修士们顿时气息浮动,紧盯着三人的一举一动,原本被刘鹭聚集起来的散修们,也面面相觑,露出了异样之色。


    楚沨脚步一顿,刚想开口,就听宫泊淡淡道:“这种低级的挑拨话语就不必拿来说了,还有,你是不是活太久老年痴呆了,忘了本座的名号?”


    白昊一噎,下一秒,宫泊挥手放出几十具傀儡,将他四面八方的去路统统堵死。


    阵法加持之下,纵然白昊这具神识化身有着仙君大后期的实力,一时半会也无法突破封困。


    只能阴沉着脸色,盯着宫泊得意洋洋地朝他挑眉回敬,即使被楚沨哭笑不得地拉进了空间裂缝,最后关头,还要坚挺地朝外面竖起一根中指嘲讽。


    在场的其他修士:“…………”


    说好的三头六臂、杀人不眨眼的阎傀仙尊呢?


    怎么跟个孩子似的。


    “师父好像很开心。”自空间裂缝中迈出时,楚沨看了宫泊一眼,忍不住道。


    “这是自然,本座忍了这么多年,终于扬眉吐气,能不开心吗?”


    宫泊笑了一声,但望着眼前黑洞洞的地xue入口,脸上的笑容又很快淡去了。


    他犹豫片刻,还是给楚沨传音道:“你应该知道,以我们二人的修为,对战白昊的胜率不超过两成,甚至可能更低。”


    “虽然不知白昊彻底炼化出关需要多长时日,但若今日不动手,我们两方应当也能相安无事一段时间……”


    “师父不必再说了。”


    楚沨打断他的话,直视着宫泊的双眼:“您在担心什么?临阵退缩,可不是您的作风。”


    宫泊看了他一眼,偏开头。


    “只是觉得,虽然这一路走来坎坷不平,但为师好歹也过过几天安生日子。”他装作不在意地提醒道。


    楚沨眨了眨眼,笑起来,握住了宫泊身侧微凉的五指。


    “师父还在纠结我从前跟您说的,自己想当客卿过闲散日子的事儿?”他勾唇道,“您是不是忘了,凡界那些宗门,给供奉长老的待遇可比客卿强多了。”


    “所以?”


    “所以客卿最大的好处,在于挂靠宗门,去留随意,其他方面,都远不如供奉长老。”楚沨刻意强调道。


    “重点在去留随意,师父懂我的意思吗?”


    宫泊自然是懂的。


    但他忍不住道:“那你现在是什么想法?客卿也好,长老也罢,乾坤大陆之上,可没人敢请一位仙尊来自家供着了。”


    “师父说的没错,”楚沨煞有其事地点头,又把一截东西塞到了宫泊掌心,“所以徒儿也只能厚着脸皮,麻烦师父收留了。”


    宫泊低头望去,发现这小子塞给自己的,是经过仙尊血液祭炼之后、呈现出鲜红色彩的无常丝。


    这东西几乎在接触自己皮肤的一瞬间,就融进了他的血肉里,也不知具体有什么效用。


    他神情一动,看到傀儡丝线的另一端,正紧紧缠在楚沨的手腕上,犹如红线一般,勒进皮肉,密不可分。


    “这一次,师父可别想再丢下我了。”


    楚沨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一片寂静之中,龙干忍无可忍地给他俩传音:“我说,你俩到底还进不进去了?”


    第157章


    “前辈,随便打扰人恋爱是会被马踢的。”


    一直到进入地xue深处,楚沨都还在怨气满满地念叨:“师父好不容易出关,都没能跟我好好说上两句话呢。”


    龙干怒道:“你当老夫想听你俩腻歪?”


    “前辈自己封印一下听觉不就好了,”楚沨理直气壮地回答,看似是在闲聊,但他一直没放松过警惕,神识时刻关注着周围的环境,边走边说道,“这是起码的自觉。”


    “臭小子,你——”


    “差不多行了,”宫泊打断这这两个大龄儿童,真是没一个靠谱的,“都少说两句吧。楚沨,你确定白昊的本体在这儿?”


    在进入地xue前,他就用神识将整个洞窟扫过一遍。


    但除却某些被阵法屏蔽的黑暗角落,宫泊在这里,没有发现任何活物存在的迹象。


    更遑论如今他们在地下走了这么长时间,连只耗子都没看见,脚下还有海水漫灌过的痕迹——这绝对不正常,他心想。


    楚沨自然也察觉到了异样。


    他正经了几分神色:“师父,上次我与那混蛋见面时,的确就是在此处……稍等。”


    他忽然停下脚步,缓缓呼出一口气,闭上双眼。


    神识犹如风暴般,以楚沨所在地为圆心,顷刻间扩展开来,瞬息间蔓延到地下近千米之处。


    宫泊略有些不解:“我方才都已经查探过了,什么都没有,你还在找什么?”


    楚沨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他霍然睁开双眼,面色凝重道:“师父,这里的地形变了。”


    “……什么意思?”


    “原先它就像是一处心脏,地下有一处巨大的空洞,连接着周围四通八达的支脉血管,但现在,那处空洞消失了。”


    楚沨抬起手,轻轻覆在墙壁上,突然猛地握拳成爪,用力在黏腻潮湿山壁上扣下一块石胎来。


    “这是什么鬼东西!?”


    宫泊死死盯着那剥落的岩石表面之下,那片犹如心脏般收缩跳动的猩红血肉,大脑尚且来不及思考,便本能地抬手想要抓住楚沨。


    但楚沨比他更快一步。


    扣在腕骨间的大手犹如铁箍一般,勒得生疼,黑暗中,两人脚下坚实的地面顷刻间“活”了过来,似巨兽蠕动的肠道,上下起伏,掀起幅度恐怖的波动。


    轰隆隆的巨响由远及近,地动山摇间,楚沨一把将宫泊拽入怀中,反手将青雷伞插.入地面。


    刺目的青蓝色电光自两人脚下炸开,宫泊微微侧首,看到楚沨黑发飞扬之下,冷凝如刀的眉眼。


    两人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下一秒,楚沨自然松开扣在宫泊腰间的手,任由宫泊按住他的肩膀,越过楚沨,凌厉视线直直朝身后望去。


    两人背对背站立在混乱的黑暗洞窟内,混沌虚空中,成千上万的吸血蝙蝠朝他们扑来,黑青蓝与青绿的两道灵力光芒交错融合,将潮水般的虚空生物统统绞杀殆尽。


    “这东西,气息诡异得很,不像是乾坤大陆的产物,”百忙之中,宫泊还抽空给楚沨传音,“小心点儿,不要沾染上了。”


    “师父放心,弟子心里有数。”


    楚沨的护体金光一刻未曾懈怠,甚至还能抽空帮宫泊分担些——他总担心师父刚出关未来得及稳固修为,骤然调动大量灵力,恐怕会出问题。


    但似乎宫泊并没有这样的困扰,每次出手,都狠辣刁钻得让楚沨暗暗咋舌。


    就连身处乾坤鼎内看好戏的龙干,都忍不住开口:“悠着点,宫小子,别把这地方给弄塌了。”


    “不会。”宫泊言简意赅。


    事实上他还在冷静思考,他们现在到底身处何地,以及白昊弄这一出,究竟有什么目的。


    这里显然与楚沨先前所到的地底空洞截然不同,也不知是被白昊改造过,还是故意设下的埋伏陷阱。


    眼看着那蝙蝠源源不断,虽然不足以突破两人的护体灵光,但这样消磨灵力也太过烦人,宫泊啧了一声,干脆直接大笔一挥,将他们所在领域内的时间法则凝固了一瞬。


    为了控制灵力的消耗,他尽可能地将这段时间压缩至极致,短暂到甚至不足千分之一一秒。


    但楚沨几乎是瞬间抓住了这个机会。


    金符之下,无数蝙蝠霎时停滞于半空,又被一道电光击落,化为一缕缕青烟消散在视野之中。


    “师父对时间法则的控制又精妙了许多,”楚沨收起青伞,为了这出和宫泊完美的配合,不动声色地勾了下唇角,“看来您突破时收获不小。”


    宫泊握拳敲在他脑袋上:“没大没小,这话该你说的吗?”


    楚沨摸了摸脑袋,一点儿也不疼。


    龙干见他嘴角压抑不住的弧度,没忍住,在乾坤鼎内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瞧这小子,也就这点出息了!


    但见宫泊和楚沨这对师徒的互动,再加上眼前这出歪门邪道,显然是那叛徒故意为之,龙干心中又难免愤恨低落:


    从前自己与那叛徒,也曾有过一段和睦时光。


    那时邪魔入侵愈演愈烈,他甚至还想过,将来若是自己不在了,就让龙昊代替自己,继续为龙族保驾护航。


    哪怕以龙昊的血统当不上族长,若是他按照自己的布置,按部就班地完成任务,单论贡献,也能平息族内大部分谤议流言,胜任大长老之位。


    但现在龙干只觉得自己可笑。


    感应到乾坤鼎内老龙动荡的心绪,宫泊眼神一动,暗道这样看来,老龙和白昊应该还未见过面。


    他一直担心老龙会趁自己闭关时,偷偷去找白昊私下对峙,还好,这位脑子还算清醒,知道不能如此莽撞。


    至于当初那段封印的记忆,究竟还有没有解开的必要,宫泊自己也不好说。


    其实当时他翻阅古籍记载,对于邪魔之气篡改记忆进而影响现实一事,已经有了至少七成把握,正因此,才会开口同龙干提起。


    只是老龙那时眼神,着实让宫泊这个杀人如麻的魔头都有些不忍心了,于是才委婉地提出了封印记忆的建议。


    不过,话说白昊知不知道老龙还活着这件事?


    宫泊突然想起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本打算询问龙干,但想想还是算了,先让着老家伙自己一个人静静待一会儿吧。


    “徒弟都是孽债啊。”他轻叹一声。


    却不料被楚沨听进了耳朵,还以为师父是真生气了,赶忙绷紧一张脸跟宫泊道歉,顺便不动声色地一跺脚,将无数细小电流打入地下,逼着白昊赶紧现身,帮他逃过这一茬。


    宫泊自然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哼笑一声,倒也没有阻拦的意思。


    毕竟这地方黑咕隆咚又潮又冷,实在不是什么可以修身养性的好地方。


    “还不出来吗?”他淡淡道,“处心积虑谋划那么久,你应该不是为了在玉京山底下当钻地耗子的吧?”


    声音回荡在幽暗地道内,许久后,一声轻笑在宫泊耳畔响起:“有时候,本座还真挺佩服你们的勇气的。”


    脚下的大地再度震颤起来,两人眼神一凛,本以为白昊又要故技重施,却不料就连头顶的山体都开始发疯,似乎是想要将他们彻底挤压在岩石之中——现在想再撕裂空间逃遁,已经来不及了!


    楚沨当机立断,一把握住宫泊的手,万年灵藤自掌心疯涨而出,化为球体将两人裹在其中。


    狭小空间内,宫泊能清晰听到楚沨的喘.息,外部的空间挤压之下,两人被迫紧贴身躯,就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接着灵力的微光,宫泊注意到楚沨的额头已经渗出了汗水,呼吸也逐渐急促,显然应对得并不轻松。


    但仅凭岩石和山体,是决计不可能对两名仙尊造成如此大的威胁的。


    飞升之后,哪怕是仙君初期,也拥有着移山填海的实力,又何惧区区山石阻隔?


    坏就坏在,这岩石之下,不知究竟藏的是什么东西。


    宫泊试探着将神识探出,却发现几乎寸步难行。


    那团血肉的韧性几乎堪比尚未炼化的万年灵藤,而且还对神识、灵力都有吞噬效果,如此说来,倒更像是……


    “邪魔之气培育出的畸形活物,或者说,是它的载体,”老龙急促道,“这玩意儿本质上跟仙墓中的血海类似,没别的办法了,快用乾坤鼎封印!”


    楚沨看向宫泊,但宫泊却只是紧抿着唇,一言不发,似乎并不打算采取龙干的意见。


    于是他也不再开口询问,抬手搂住宫泊的腰,继续用万年灵藤咬牙坚持。


    龙干眼睁睁看着在山体挤压下,这处封闭空间越来越小,楚沨的灵力也在快速消耗,宫泊却仍半阖着双眼,不为所动,不由得在鼎中跳脚急道:“宫小子,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犯什么倔?”


    “赶紧的啊,乾坤鼎是唯一对付邪魔之气的道蕴仙宝,你们手里的那些笔啊伞啊的,统统不起作用!再不出手,难道你想跟徒弟一起被活生生压成肉饼吗?”


    就在龙干传音的这会儿功夫,万年灵藤的内部空间已经缩小到不足一立方米了,楚沨和宫泊都被迫蜷起身子,紧紧依偎在一起,两人的脸颊也因为缺氧,逐渐变得青紫。


    但楚沨却还有心情开口跟宫泊调笑:“师父,你说咱们这样,像不像庞贝古城底下挖出来的小情侣?”


    “谁跟你……”宫泊想到他俩好像现在确实是情侣,默默咽下了后半句话,但还是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说点吉利的!”


    龙干崩溃了:“不是,你俩要死啊?都快死了知不知道!谈情说爱能不能换个地方?”


    “老龙,不是我说你,”宫泊慢吞吞道,因为姿势着实难受,又默默地把脚往楚沨肚子上挪了挪,被对方一把抱住,“都活这么大岁数了,怎么耐心还不如我们这些小辈呢?”


    龙干瞪大了龙眼:“你在说什么鬼话?”


    “本座的意思是——”


    突然宫泊的话音戛然而止,只一刹那,他眼中金光大盛,反手抓住了那虚空中伸向自己脖颈的手腕。


    宫泊五指捏紧,手背青筋毕露。


    伴随着“咔”的一声毛骨悚然声响,手中的腕骨被他直接折断碾碎,无数道无常丝伴随着万年灵藤飞遁而出,霎时将那现身之人死死绞紧。


    “嗡——”


    乾坤鼎现身之际,形势于瞬息间逆转。


    巴掌大的青铜鼎化为山岳,直接将周围的山体撑爆,寄宿着邪魔之气的狰狞血肉,也在青铜鼎身的碾压下化为污泥。


    鼎中的龙干睁大双眼,看着宫泊抓着白昊扭曲弯折的手腕,不让对方有半分逃离的可能;而他对面的楚沨脸色沉穆,青雷伞一击贯穿白昊的丹田,还隐隐有青蓝电流于其上攒动。


    似乎是怕方才那下捅得不够深,楚沨握紧伞柄,又再度用力一拧,叫白昊的身躯被迫往前踉跄走了一步。


    鲜血喷涌而出,几息之间,便将那一尘不染的白袍浸染出大片鲜红。


    ——短短一秒钟不到,现场局势彻底逆转!


    龙干惊叹的同时,也不禁后背发凉:


    太阴了,这对师徒俩,简直阴到没边了!


    他扪心自问,哪怕是身经百战如自己,估计也没法从刚才宫泊和楚沨那一套丝滑连招下全身而退。


    步步杀机、动作干脆、丝毫不拖泥带水,这是只有两个对彼此招式功法都无比熟悉,且有极强配合度与思考方式的修士,才能做到的完美逆袭!


    但惨遭断腕背刺的白昊,却像是没察觉到自己重伤似的。


    他甚至忽略了在场所有人,只是怔怔地睁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虚浮在宫泊背后的龙干,不顾楚沨手上不断暴涨的雷电,忽然垂下头,身躯颤抖着低笑出声。


    龙干忍着把他大卸八块的怒意,刚想开口问这叛徒你有什么可笑的,就听白昊突然止住了笑声。


    白袍男人缓缓抬眸,一眨不眨地望向他,猩红的眼眸中杀机必现——


    “终于,”他哑声道,“找到你了。”


    “我的好师尊。”


    第158章


    “不好,拦住他!”


    在看到白昊眼中凶光的刹那,宫泊后背一紧,立刻大声冲楚沨喊道。


    雷光自鼎中炸开,尽管楚沨第一时间响应,但还是没能阻拦白昊拼着重伤脱离青雷伞的桎梏,抬手凝剑劈砍向龙干。


    千钧一发之际,宫泊强行将还在愣怔的龙干召回乾坤鼎内,挥笔挡下一击,青竹笔灵短促尖叫起来,宫泊本人也被震得当场五脏六腑隐隐颤动,闷哼出声。


    楚沨瞳孔一缩:“师父!”


    “没事,”宫泊咬下舌尖,定了定神,又冲龙干怒而传音,“你是傻了不成?呆站在那儿给人家砍?”


    但等说完之后,他自己便猛然反应过来,皱眉道:“你记忆封印解除了?”


    “……是。”


    龙干的声线带着一丝颤意:“宫小子,所以你之前的猜测,难道说——”


    “没什么难不难道的,”宫泊打断他,“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可说的?就算白昊本人是无辜的,难道你龙族那么多族人就能再重新复活,或是这天地灾祸就能立刻平息?”


    龙干沉默下来。


    两人传音的这短短功夫,楚沨已经跟白昊交手了至少不下几十招。


    激烈灵力碰撞之下,青铜鼎身开始剧烈震动,发出令人耳膜生疼的嗡鸣,即使是元婴修士来了,估计也得被震到内脏受损,耳膜破裂。


    但在场三人修为皆为仙尊,因此白昊只是简单皱了下眉头,而楚沨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借着鼎内空间有限,万年灵藤如蛛网般铺天盖地朝白昊袭去,其上电光流窜,闪烁不熄,照亮了暗处白袍男人那双阴鸷血瞳。


    他飞快地看了宫泊的方位一眼,收回视线,再度望向楚沨那铺天盖地的攻击时,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不屑冷笑。


    “小辈,你我之间的差距,可不止在修为层面。”


    白昊平静道:“看来,之前是本座对你们太仁慈了。”


    楚沨正要出言反驳,突然脚下猛地震动起来,这震动比先前来得还要猛烈十倍不止,犹如天倾地覆一般。


    他虽立刻用青雷伞支撑回正,但还是因为这一瞬间的失神,叫白昊的身影消失在了眼前。


    “师父小心!”


    楚沨本能拽回了手中的红线,万幸另一头的宫泊并未遭到袭击,倒是被楚沨这么猝不及防的一拽,险些一头撞到他身上。


    宫泊踉跄了一步,被楚沨抓着手腕,一把抱进怀里。


    “师父,您没事吧?”


    楚沨一脸关切地问道。


    宫泊怀疑这臭小子是故意的。


    但是没有证据。


    来不及责怪他一声招呼不打就出手,两人脚下的青铜鼎突然开始快速上升,宫泊被这猝不及防的一招搞得有些懵:“他这是在干什么?”


    楚沨忽然开口:“师父,先把鼎缩小吧。”


    宫泊看了他一眼,依言照做了。


    待看到外面景象后,他霎时睁大双眼:


    原本两人脚下的山脉,竟开始如活物一般游动,搅动滔天巨浪,修士们不得不御风而立,纷纷逃离那犹如深渊般的海底漩涡。


    而那原本还算屹立坚挺的半座灵玉宫,终于彻底被肆虐的海水彻底吞没,没了踪迹。


    “前辈,这又是怎么回事!?”


    刘鹭悲愤的传音回荡在两人耳畔,宫泊和楚沨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决定装作没听见。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应对白昊。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楚沨盯着那逐渐剥离岩石表面的巨型异兽,喃喃自语道。


    这东西着实不像是个活物,大得惊人,没有表皮,狰狞的血肉就这样赤.裸裸地袒露在海面上,头颅是一座已经被石化的骷髅山,顶部还长满了苔藓藤蔓,污泥被海水冲刷着,从空洞的眼窝处飞瀑直下,看着就叫人浑身不适。


    从空中观之,其身体蜿蜒,盘曲错节,倒像条某条被活剥了皮的长蛇,盘踞在一块岛礁巨石上。


    宫泊终于看出些端倪,他沉声道:“你还记得为师曾跟你说过吗,传说中,玉京山上,封印了一条龙。”


    楚沨哑然。


    “这鬼东西,竟然是龙?”他深深皱眉,“可龙不应该有角吗?而且……”


    无论他怎么看,都觉得这玩意儿,更像是从邪魔血海里爬上来的亡灵,周身充满了混沌污浊的死气,跟向来主张光明正统的龙族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这是龙昊的本体。”


    一直沉默的龙干终于再度出现。


    他紧盯着下方咆哮的血肉巨龙,眼神空洞而茫然:“他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纵然是与虎谋皮,罪有应得,可这……这与邪神祭品何异?纵使真达到了仙尊以上的层次,也不过是一副任其摆弄的傀儡而已!”


    楚沨拧起眉毛:“等等,你们太古龙族,本体都是这么大的吗?”


    这头血肉巨龙,若是算上盘踞在海面之下的部分,光是占地面积,都快堪比东域的三分之一了!


    楚沨估摸了一下,觉得自己要是出全力的话,哪怕这东西不作任何反抗,恐怕也难以将其一击毙命。


    “正常龙族本体自然没有这么大,”龙干低声道,“龙的大小,是随着年龄成比例增加的,但在此之前,最长寿的龙族,也不过仅仅活了一万年。”


    宫泊更关心另一件事。他用手虚虚比划了一下白昊的本体大小,严肃道:“用乾坤鼎可以将他封印吗?这怕是装不下吧。”


    “……乾坤鼎封印,又不是看大小来的。”


    “那就好。”


    宫泊松了口气。


    但瞬息间楚沨表情一变,开伞闪身挡在他身前。


    下方的血肉巨龙昂首紧盯着他们,硕.大的血色瞳孔倒映着两人一龙的身影,骷髅龙首开合,喷出一口饱含杀意的怒气。


    一口狂暴龙息破空而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顷刻间,头顶密布的乌云被炸开,众人久违的阳光自缺口处洒满海面,大海波澜万丈,仿佛重获新生。


    但在场无一人能高兴得起来。


    一些躲闪不及的修士,即使是被余波扫过,连一声惊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连同神魂一道,彻底化为飞灰。


    狂风炽浪之中,宫泊抬手抵住楚沨的后背,感受着掌心下绷紧到微微发颤的肌肉线条,不禁面色一沉。


    “这个状态,比他之前强太多了,”楚沨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喘.息,鬓边也被冷汗浸湿, “而且,这应该还不是他的最强攻击,怪不得其他三位仙尊不是他的对手。”


    “师父,接下来,我们恐怕有一场硬仗要打了。”


    宫泊注意到楚沨看向自己的眼神,但故意避开了与他的对视。


    这小子的意思他自然明白。


    不过是让他找好退路,万一力有不逮,还能留条活路。


    但如今邪魔之气入侵整座大陆,侵吞法则,凡界天灾肆虐,玉京山更是直接摇身一变,从囚龙之地变成人家龙族叛徒的老窝,他们想逃,还能逃到哪儿去?


    不如……


    宫泊默默地把“同生共死”四个字丢出了脑子。


    不行,不能想。


    太肉麻了。


    “先打过一场再说!”


    不等楚沨阻拦,宫泊便挥动青竹笔,在半空中写了一串符文,蘸墨甩去:“定!”


    融合了是时空法则的符文化作道道金色锁链,飞速缠绕在巨龙的脖颈之上,换来巨龙一声愤怒的低吼,只将对方的行动凝滞了不到一息,便被彻底挣脱,化为无数金光碎屑落入海中。


    “你们单独都不是他的对手,”龙干迅速道,“他应该已经触摸到了那层屏障——事到如今,唯有让老夫过去,你们趁机动手,才能有一线生机!”


    宫泊喘着气,目露怀疑:“老龙,你认真的?你一个不知道是死是活的游魂,能拿他怎么办?”


    “他想杀的人是我!宫小子,难道看不出他对我的杀意吗?老夫虽然没了肉.身,但神魂好歹也是仙尊级别,无论如何,哪怕靠自爆神魂,拼死撑个一息半息的功夫还是能做到的。”


    龙干自然也不想死。


    但他在仙墓最深处独自忍耐孤寂,苦熬这么多年,没有等来龙族复兴的消息,只守到一个宫泊能跟他说说话;心心念念想要复仇,却又得知当年之事很可能还有隐情。


    看着眼前熟悉的弟子变成这副鬼样子,无论原因如何,究其根本,还是白昊擅自沾染邪魔之气造成,所以龙干仍恨他入骨。


    可又难免觉得他可怜可悲,自己作为师长,未能提早发觉并阻止,更显无能。


    种种混乱思绪和激荡心情交战,他整条龙已经完全陷入了虚无迷茫、自暴自弃的状态。


    “本座已经活得够久了,”他叹息道,望着正竭力与血肉巨龙缠斗、却根本没办法对敌人造成根本打击的宫泊和楚沨两人,再一次主动提出建议,“就让我去吧,老夫是自愿的。”


    “宫小子,你一路走来也不容易,还有你这徒弟,虽然本座看他不爽,但确实是个不错的苗子……我这一辈子,很少服人,但我承认,在养徒弟这方面,你比我强。”


    “现在说遗言,还太早了吧?”


    宫泊遁光一拐,躲过那群自血肉巨龙身躯上分裂出的无数吸血蝙蝠,声调冷静地回答道。


    这些东西着实烦人,一直追在他身后不放,他飞快抬头瞥了一眼,楚沨那边,也有他自己的麻烦,还有时不时扫来的龙息,这才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他的灵力就有消耗过半的趋势。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暗道。


    “刘鹭!”“刘前辈!”


    两道传音几乎是前后脚在刘鹭耳畔响起,他叹了口气,任劳任怨地应道:“来了来了,一早就开始准备了,唉,这场打完要是老夫还有命在,定然要云游四方,离这些破烂事远远的!”


    他抬手掐诀,朝众人喝道:“还想活的,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别指望着什么都不干就能捡漏了,你们睁大眼睛看看现在的局势,要是在场唯二的两个仙尊倒下了,我们还能有活路吗?”


    众修士面面相觑。


    稍微恢复了些清醒意识的穆观,第一个相应飞到刘鹭身边,同样抬手掐诀:“本座已经算出了诸位皆有一劫,想必就应验在这里,再不动手帮忙,那就只能一起葬身在这茫茫大海之中了!”


    两人前后话语,终于叫这些原本还打算保留实力、明哲保身的修士们醒悟过来,纷纷集结在刘鹭身后,结阵将灵力灌输其中。


    此阵法,乃是楚沨前些日子与玉京山上几位阵道大师商讨而成,考虑到各种紧急意外情况,可能修士们没办法提前准备好灵力调度、融合出招,所以摒弃了一切花里胡哨的效用,只留下最关键的一条——


    “落!”


    伴随着刘鹭一声怒吼,一道金光自九天之上急速坠落,宫泊和楚沨抓住时机,同时出招,用法则将血肉巨龙的周身空间锁死,逼迫它身形凝固一瞬,也因此,遭遇了不同程度的反噬。


    宫泊尝到了自己唇舌间的腥甜气息,但他只是一手握紧青竹笔,一手抓紧手腕,控制着血肉巨龙的挣扎幅度,死死盯着那道贯天金光化为一柄利剑,生生贯穿了龙族的逆鳞所在!


    “吼——!!!”


    一声痛呼在海面上掀起滔天巨浪,宫泊被震得再也忍不住,加之法则反噬,当场吐出一口血来。


    当他挣扎着望向楚沨时,发现男人的情况比自己更糟,因为楚沨先前消耗灵力更多,这会儿已经满头大汗,单膝跪地,开始拼命往嘴里塞丹药了。


    可真够凄惨的。


    他没忍住,漏出一声很没良心的笑来,换来楚沨一道无奈眼神。


    “有点儿虚啊,小子。”


    被发现了又如何?宫泊面不改色地嘲笑自家徒弟,顺便大大方方伸手:“还有,吃独食是不好的,好徒儿,快给为师也来一颗。”


    楚沨:“…………”他就知道。


    第159章


    丹药虽然能快速恢复灵力,但终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所以宫泊说这话的目的,其实是想让楚沨稍微放松一些。


    先前对战期间,楚沨把注意力大半都放在他身上、


    他这边一有点儿风吹草动,那小子动手的节奏就开始变相加快,这怎么行?


    顶级修士间交手,差之毫厘,便是胜负决胜之处。


    不远处,在场数千仙君们的合力一击,凝结成金光巨剑,将血肉巨龙的逆鳞所在狠狠贯穿。


    这一击几乎耗空了众人大半灵力,造成的效果也十分显著:


    巨龙吃痛下狂暴甩尾,掀起滔天巨浪,众人纷纷警惕展开护身法宝,退避至百里开外。


    但因为剑身中蕴含的灵力过于庞大,它一时半会儿无法挣脱束缚,反而越是挣扎,越是使得剑刃在体内陷入更深。


    恢复机会难得,宫泊和楚沨两人抓紧片刻喘歇时光,在一旁努力调整着状态。


    宫泊把楚沨递来的丹药咽下,调息片刻,见对方的状态也好了不少,起身走到他面前。


    楚沨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是笑了一下,无声喊了句“师父”,一把握住宫泊递来的手,站起了身。


    宫泊清了清嗓子,刚想开口,就被楚沨打断了。


    “弟子虚不虚,”他压低声音,眼神还未完全褪去方才交战时沾染的戾气,因此瞳孔显得比平时更加漆黑深沉,“您不是比谁都清楚吗?”


    宫泊面色一黑,龙干更是忍无可忍地大叫起来:“够了!你们师徒俩真是够了!能不能别再这种时候说这种话题,还要特意让老夫听见?”


    楚沨佯装惊讶:“前辈,您还在啊?”


    “本来想死的,这不是你师父拦着,没死成吗!”


    宫泊顾不上收拾这逆徒,闻言也笑起来:“好大的怨气。不过,老龙你究竟是想舍己为人清理门户,还是真的不想活了?放心,若是后者,我绝不阻拦。”


    龙干气哼哼的,但不吭声了。


    “看来应该是前者了,”宫泊挑眉,“既然如此,不如听我说几句如何?”


    他看向楚沨:“如果为师没记错的话,好像你的青雷伞里,凝炼了一滴白昊的精血吧?”


    *


    远处,看到巨龙渐渐停止挣扎,刘鹭紧绷的心弦稍松。


    但他还是有些不可思议:


    他们这些仙君集结在一处的力量,难道,真的强到足以一击杀死一位仙尊大能吗?


    “不对!”穆观喘着粗气,突然狂呼起来,“快看那条龙的伤口!”


    众人顿时神经一颤,神识探去,震惊发现,巨龙的伤口内部,无数血肉剧烈翻涌着,正以一种令人胆寒的速度快速修补着伤势。


    甚至还犹不满足,似黏菌一般,顺着金色长剑不断向上攀爬、覆盖……看那架势,似乎是在啃噬消化整个剑身!


    “定然是邪魔之气的缘故,”刘鹭凝重道,语气还夹杂着一丝绝望,“这东西,根本没办法用常规手段来对付。”


    他们是修仙者,无论什么阶位,都天生以灵力作为攻击手段。


    但若灵力不起作用,那还能怎么办?


    “法则管用吗?”有人提议。


    刘鹭瞥了他一眼,惨笑一声:“跟仙尊比拼对法则的掌控,你在说笑?”


    众人皆面色苍白,人群中一修士咬牙道:“既然如此,与其待在这儿等死,不如往外逃,说不定咱们人多,还能冲破这迷雾大阵,与天道搏上一搏!”


    刘鹭冷眼瞧着他和一帮应和之人遁光而去,无声摇头:


    若仅凭几位仙君,就能突破这层天道设下的屏障,那当初四大仙尊,又何苦枯守在这玉京山上数千年?


    果然,不一会儿,迷雾中便传来呼救声。


    刘鹭不为所动,其他修士或是心有戚戚、或是面色沉郁,但无一人敢动身前去援救。


    几息功夫过去,那雾气中就再无了声息。


    宫泊倒是朝那边投来了一瞥,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和刘鹭一样,他也在思考,在灵力无法起作用的前提下,该如何解决掉被邪魔之气寄生的巨龙。


    但同时,一个新的问题又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即使当下情况危机,也实在让宫泊难以忽视:


    白昊此举,当真是完全被邪魔之气侵蚀了心神,无法自主控制身躯和行动导致,还是有意为之?


    宫泊实在想不到,究竟是怎样的愿望,需要一个修士用彻底丧失清明神智作为代价来换取。


    如果是绝境之中为了拼死一搏,那倒还情有可原。


    可方才明明是白昊稍占优势,却还是主动放弃了理智和人类的形态,这就叫宫泊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了。


    虽然巨龙可能在力量上有大幅提升,但众所周知,狂暴状态下理智清零,很容易被人找到弱点,这是任何——哪怕是修炼到元婴阶段的修士,都不会轻易犯下的错误。


    可白昊偏偏这样做了。


    除非……


    “来了,师父小心!”


    楚沨的呼唤拽回了宫泊的神智。


    抬眼望去,一口龙息斜射而来,本以为是巨龙吃痛之下偏离了方向,但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宫泊霍然变色:


    大量的邪魔之气被龙息倾吐在海面上,凭空燃烧起来。


    无论是活物、岛礁亦或是海水,都在这稠血似的焰光下被快速蒸腾,化为虚无。


    灰霭的迷雾如囚笼一般,笼罩在这片凡界大陆人人向往的仙山琼岛之上,不过须臾,便化为一片修罗地狱般的熔炉景象。


    “不、不对……”


    龙干怔怔望着这一幕,突然用爪子按住了脑袋,艰难呻.吟道:“这画面……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宫泊一面给刘鹭传音,让他们尽快聚集到自己身后,小心不要沾染上这些鬼东西,一面紧盯着突然变得痛苦不堪的龙干,内心的疑虑愈发深重。


    太奇怪了,他想。


    无论是白昊的所作所为,还是事态的发展,都让宫泊觉得难以解释,始终有一股违和感萦绕在他心头。


    宫泊自问是天底下最了解含轩的人,也知道这家伙在观测天命一道上,丝毫不逊于穆观。


    甚至可以说,还犹有胜之。


    在察觉到自己身为善尸即将被融合的前提下,趁自己晋升仙尊时出手重伤,借此避开法则制裁,推动他离开玉京山,避免被四大仙尊围剿收割;


    再到仙墓开启前,提前安排含白、刘鹭和弑仙道在下界,为他疗伤引路,就连白昊这个本体,也被他要挟算计了一回;


    直至白昊利用灵源池控制三大仙尊,自己却通过傀儡术的逆向思维突破仙尊,尽管期间险象环生,但可以说,每一步关键节点,含轩基本都料到了。


    否则,纵然他再天纵之资,也逃不开被一个从太古时期活到现在、布局谋划数万年的老妖怪收割的命运。


    但偏偏,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含轩从未告诉过他——


    当下的困局,该怎么解?


    还是说,宫泊深深皱眉,是自己忽略了什么?


    逆转现实的力量……时空间法则……


    还是三尸分身诀、六道轮回功?


    不对,统统不对!


    宫泊的视线落在巨龙爪下盘踞的岛礁上,绝灵之地,囚龙狱……听着龙干痛苦的喃喃自语,他忽然猛地打了个寒颤。


    一个被宫泊先前忽略的问题,直直撞入他的脑海:


    在囚龙狱最深处的那道传送铭文,真的是曾经被囚禁在此地的龙族遗民所刻吗?


    仔细想想,这完全是个悖论。


    仙墓之中的密室,龙干无法离开。


    他自称是眼睁睁看着龙族被白昊亲手覆灭,后为了传承血脉,封印邪魔之气,才不得已躲入其中避祸。


    既然如此,那些跟随白昊来到玉京山上的龙族遗民,又是如何得知他们族长的下落,并且刻下只有仙尊修士才能发现的传送铭文的?


    退一万步说,就算当时有玉京山上的龙族,亲眼目睹了白昊屠戮族人的行为,后来被白昊关押在此地,那他要做的,不该是第一时间利用传送铭文,脱离此地找到龙干吗?


    所以,宫泊心想,就只有一个合理解释了:


    刻下它的人,正是白昊本人。


    或者说,是含轩。


    如此说来,老龙的存在早已被含轩提前知晓,但白昊却在看到对方时表现极度震惊,说明他并没有含轩的这段记忆。


    也可能是含轩在做完这一切后,主动清除了相关记忆片段。


    宫泊的目光偏移,定定地望向身躯战栗的龙干。


    囚龙之地,囚禁的,究竟是哪条龙?


    吉光片羽的真相一点点拼凑整齐,某种可怕的猜想冲破迷雾,让宫泊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


    他想到了自己突破仙尊时看到的“幻境”。


    真的只差一点点。若是没有青竹笔灵的呼唤,他就会亲手杀死楚沨和玉京山上所有人,将那场噩梦彻底变为现实。


    龙干有一尊能封印邪魔之气的乾坤鼎。


    但他没有器灵。


    所以,当记忆不在可靠,现实和虚假混淆,当初龙干信誓旦旦所说的那一切“真相”,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突然,一声龙吟响彻天地。


    那头血肉巨龙终于彻底吞噬了金剑,体型变得更为庞大可怖,宛若一头能够吞天噬地的怪物,仰天长啸起来。


    庞大如山脉般的尾巴横扫而过,飓风自海面席卷而来,修士们聚集在一处,如临大敌地结起防御阵法。


    宫泊啧了一声,也不惯着它,将那一滴经楚沨自青雷伞中提炼的精血祭炼入眉心,不避不让地闪身贴近。


    长发青年掌心按在龙首之上,不顾血龙狂乱的摇头和四周邪魔之气对灵力的快速侵蚀,半跪下来,唇边勾起一抹狰狞弧度:


    “本座平生最讨厌谜语人,你倒好,凡事先斩后奏,从来不直截了当说明!”


    他咬牙道:“那就抱歉了,这傀儡术,你也自己好好尝尝吧!”


    在精血的辅助下,血龙的身躯陡然凝滞。


    宫泊的七窍却渐渐渗出血来,因为傀儡术的大忌,便是强行祭炼修为比自己更高的对象。


    当初他刚开始教楚沨时,就叮嘱过对方,一定要留意傀儡反噬,哈,没想到他自己却先破了忌讳……


    “师父!您还好吧?”


    楚沨焦急的传音自耳畔响起,宫泊头也不抬:“好着呢,没死。你赶紧专心炼你的器,为师撑不了多久。”


    眼下唯一能封印邪魔之气的就只有乾坤鼎,但对付实力已经远超仙尊的血龙,显然,身为道蕴仙宝的乾坤鼎已经不够用了。


    在听闻楚沨把他的那柄匕首也融入鼎身后,宫泊心中便有了计较。


    乾坤鼎的炼制,龙干也用了天外陨铁。


    只是分量很少,只有指甲盖大小一块——在乾坤大陆上,天外陨铁不稀罕,但能被修士熔炼进法宝的天外陨铁,少之又少。


    如果能够封印邪魔之气的力量就来源于此,那再融入匕首之后呢?


    于是宫泊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让楚沨当场开炼。


    利用绝灵之地这个天然的融炉,将他的青竹笔、乾坤鼎和楚沨的青雷伞,三件道蕴仙宝一同融合。


    本命法宝对主人的修为有反哺作用,说不定,他们就能凭此破开死局!


    不过,说起本命法宝,白昊的本命法宝又是什么?


    好像从来没见他用过啊。


    宫泊想起先前自己给楚沨祭炼的傀儡,面色一僵,低头望向脚下的血龙:


    等等,不会就是这玩意儿吧?


    他立刻趁着这短暂的链接,将神识探入血龙内部。


    因为龙身太过庞大,邪魔之气又会吞噬他的灵气神识,宫泊还颇耗了一番功夫。


    但当宫泊用神识探查到血龙身躯内部,那道静静漂浮的白色身影时,他忽然有了种“果然如此”的笃定之感。


    这血龙,果然并非白昊的本体。


    而是他的本命法宝,一具天地间最早的异兽傀儡。


    “先前修复伤口用的是轮回再生术,如今又偷学傀儡术,还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咳咳,”宫泊擦去唇边的鲜血,竭力控制着身下狂暴的血龙,额角青筋毕现,“虽然那小子是个天天惹我生气的逆徒没错,但这么多年来,本座可只认他一个徒弟啊。”


    “你这家伙,付过学费了吗?”


    反噬渐渐让他的五脏六腑都开始震动,经脉被反复拉扯,灵力倾泻而出却丝毫不能缓解半分痛楚,宫泊忍着剧痛,冷静地给楚沨传音,告诉他自己最多只能再坚持半刻钟。


    但实际上,他能留给楚沨的时间,远比半刻钟要少。


    反噬让宫泊咬紧牙关,脑海中仿佛被一股外来的思维占据,撕扯他,搅乱他,每一分每一秒都犹如酷刑一般。


    宫泊知道,那是血龙被控制后狂暴的澎湃怒意,在影响自己。


    但当他仔细辨别时,却发现,脑海中还有一些零星的记忆碎片,似乎……来自于很久很久以前。


    “师父!”


    那一声清脆呼喊,让宫泊恍然以为是楚沨在唤自己。


    他下意识想要抬头望去。


    但很可惜,这具身体并不由他操控。


    在看到视野中少年白昊大步走来,朝“自己”恭敬行礼,而身旁之人唤他“族长”时,宫泊哑然:


    这竟然是龙干的记忆?


    所以这具血龙,其实是龙干的本体! ?


    作为傀儡术的开创者,宫泊很清楚,自己已经进入了极端危险的深水区。


    一旦被他人的记忆、情感彻底侵蚀神智,下一步,就是全方位的傀儡反噬。


    但他总觉得,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只有知晓太古时期的那场灾祸真相,他才能获得应对当下这场灾变的真正手段。


    这一刻,宫泊似有所感:


    或许,这就是含轩想要不通过任何书写、口信以及世间一切记录方式,想要给自己传递的答案。


    因为他有自信,这世上会傀儡术、同时还有应对傀儡反噬经验的,唯有他阎傀仙尊一人。


    赌一把吧!


    宫泊将死守的心神稍稍松开了一丝缝隙,仍由那滂沱的记忆洪流冲刷过自己。


    而落在远处正在咬牙加紧融合炼器的楚沨眼中,就是师父不再理会他的传音,突然闭上双眼,流下两道鲜红血泪来。


    刹那间,他的心脏停滞了。


    “师父!!!”


    第160章


    楚沨的失声呼唤,落入宫泊耳中,只余下一道微不可察的波动。


    他的四肢逐渐放松,意识像是沉入了无边的深海。


    原本的视野像是隔了一层蒙蒙雾霭,此时此刻,却一下子变得清晰无比:


    “一个混血杂种,也配叫族长师父?”


    “搞清楚自己的身份!族长照顾你,只是因为瞧你无父无母可怜,不是你蹬鼻子上脸天天纠缠族长的理由!”


    “老大,我瞧这小子好像不太服气啊,要不要咱们给他点教训?”


    宫泊嘴角抽搐,因为他现在的视角,明显是龙干正躲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偷看这群小屁孩挑衅白昊,似乎还在偷笑。


    老龙年轻时居然这么有闲情逸致的吗?还真没看出来啊。


    至于白昊的反应,那就更典型了。


    宫泊在心里默念的话语,几乎和少年平静的回复一字不差:


    “你们打不过我。”


    ——跟含轩气人时简直一模一样。


    果不其然,这话顿时引得一群龙族少年勃然大怒,撸起袖子就围上去开始干架。


    一通噼里啪啦围殴下来,白昊面前多出了几只抱着尾巴哭唧唧的小龙,还有的甚至被打掉了一颗门牙,正捂着嘴巴羞愤欲死。


    龙干这会儿终于大摇大摆地从藏身处走出来了,他清了清嗓子,先是批评教育了一番这几个出言不逊的小子,又摸了摸白昊的脑袋,不吝夸奖道:“干得不错啊小子,颇有本座当年风范!”


    白昊没吭声,只在龙干出来时投来了然一瞥。


    估计是早就发现了老龙正躲在暗处瞧热闹呢。


    但宫泊却看得清楚,在听到龙干自称本座时,他眼底似乎飞快划过了一丝黯然情绪。


    那究竟是失落还是不甘,他暂时分辨不清。


    宫泊转念一想就明白了,和自己不同,他一介散修,想收个徒弟那就是一句话的事。


    但老龙身为龙族族长,哪怕只是个记名弟子,那也不是说收就收的。


    白昊再努力,再有天赋,在他这个年纪,也越不过龙族内部的条条框框。


    所以龙干也在尽量在别的方面弥补他,默许私下里白昊叫他师父,手把手教他龙族的功法招式,资源方面,也暗中接济过好几回,这才惹来了族内其他人的眼红。


    当然,宫泊很清楚,以白昊的能力,这些都不算什么问题。


    眼前的画面如水墨般淡去,眨眼间,白昊长大了。


    异族毕竟更崇尚实力为尊,很快,他就成了年轻一辈中的翘楚,就连原本对龙干此举颇有微词的几位长老,也都默许了族长收下这个谦逊又优秀的徒弟。


    甚至还有人主动提议,要龙干将白昊收为养子,名字记入族谱之中,成为未来的长老候选。


    若是一切如常,宫泊心道。


    这事态走向,倒是挺像含轩当初的经历,


    含轩从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到回归含家,凭实力成为含枢那种马仙尊器重的左膀右臂,也是差不多的一套流程。


    但可惜,在邪魔之气的入侵下,龙族举族备战,龙干作为族长,也逐渐忙得不可开交,再没有时间耐心指导白昊修炼。


    宫泊对龙族培养小辈的方式方法不感兴趣。


    现在的白昊不过元婴期,再加上龙干有意不让他上战场,所以,在接下来断断续续的记忆片段中,他出现的次数并不多。


    但变化倒是肉眼可见:


    每次与龙干见面时,他都比上一次更加沉默寡言。


    龙干虽然发现了,也尽量想要像从前那样逗这小子开心,但白昊最多也只是淡淡一笑,依旧照常汇报修炼进度,别的便再无其他反应了。


    以宫泊对含轩的了解,这位八成是有了什么心事。


    含轩比他大不少,宫泊曾犀利点评,他是个手段高超到能让小人都甘拜下风的正人君子,所以即使心里琢磨着吓死人的东西,青年面上也依然能跟宫泊谈笑自若,不被发现端倪。


    但在白昊这个年纪,他还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


    难道这个时候,白昊就已经与邪魔之气有所接触了?


    宫泊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


    但又立刻被他自己否决了。


    绝无可能。


    元婴期接触邪魔之气,无异于找死。


    其实宫泊能看到的记忆碎片并不齐全,大部分都被血色污染,且十分短暂。


    比如龙干和一众长老开会商讨的画面;出手和死对头凤族族长切磋、结果莫名其妙变成拼酒喝不过就是孙子的画面;


    以及在白昊房间内,意外发现大摞情书偷看的画面……呃,真不愧是老龙能干出来的事,他无语心想。


    看多了以后,宫泊已经见怪不怪了。


    看来老龙压根儿不是在仙墓待几万年后才被憋疯的,他本性就这样,从来都不是什么正经龙。


    虽然对于看老龙黑历史还挺感兴趣,但随着时间推移,宫泊内心积攒的焦急忧虑也愈发深重。


    外面形势如此危急,眼下他还能用傀儡术勉强控制住血龙,但要是再找不到有用的信息,恐怕,就真要迷失在这记忆洪流之中,被傀儡反噬成傻子了。


    而且宫泊着实担心,楚沨那边会出什么意外。


    “该死的,老龙你天天除了上战场,跟一帮杂毛鸟喝酒吹徒弟以外,就不能干点正事吗?”


    宫泊忍不住骂骂咧咧起来。


    在初步摸索到一定规律后,他开始主动挑挑拣拣,飞快跳过那些零碎记忆,“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好,连自己身体被人炼成傀儡了都不知道,你倒是告诉我点有用的啊!”


    “啊嚏!”


    身处外界的龙干突然狠狠打了个喷嚏。


    但他现在可顾不上在意这个,连忙伸出爪子,按住想要起身冲到龙首上的楚沨:“楚小子,你没听见你师父刚才跟你讲的吗?做好你手头的事!”


    楚沨用满是血丝的阴沉眼眸朝他投来一瞥,萦绕在胸膛中的郁躁杀气,几乎难以自抑。


    但龙干说的的确有道理。见宫泊虽然状态奇差,从气息来看,似乎仍尚存余力,他深吸一口气,逼迫着自己咬紧牙关,坐回原位,面无表情地加大了火焰的输出。


    男人手背和小臂处的筋脉,都被刺激得浮凸颤动,大量灵力汇聚在掌心,不顾一切地加速着熔铸的进程。


    在战场之上,屏蔽一切外界干扰,如此快速粗暴的融合炼器,看得周围一圈炼器宗师目瞪口呆。


    ——这操作难度,不亚于在一包即将爆炸的火药上精细雕刻!


    从前他们只知仙尊修为高深,可这……这是人能做到的事情吗?


    龙干心里也没底。


    但见这师徒二人都豁出去了,他也顾不上太多。


    大不了陪宫小子疯一回,舍了这条老命便是!


    他忍着脑袋一阵阵的抽痛,在楚沨低喝命令之时,与青竹笔灵一道,分别没入青竹笔和乾坤鼎之中,与楚沨的青雷伞完成融合重铸。


    “糟糕!”


    刚开始融合不久,龙干就察觉到了不对。


    他朝楚沨喊道:“赶紧把你的青雷伞拿出去,它没了仙尊精血,如今最多只能算是半步道蕴仙宝,根本无法跟我们两个融合,更何况它还没有器灵控制!”


    青竹笔灵在高温之下转来转去,已经开始犯晕了:“咕噜咕噜……主人,我好难受呜呜呜……要,要化了!不行,为了主人,得再努力撑一会儿……”


    楚沨的额头已经布满汗珠。


    作为炼器者,他比龙干更明白其中凶险。


    但这一举动本就是破釜沉舟,别无他法之下唯一的办法,师父那边还在等着他,若是此时功亏一篑的话……


    先不提他和龙干如何,青竹笔灵一旦出事,与它神识性命相连的宫泊,立刻就会遭受重创!


    说不准,还会直接掉下仙尊境界。


    “再坚持一下!”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龙干倒是还可以坚持,但他叹了口气,觉得实在没有这个必要了。


    “算了,楚小子,现在停下,还是按我之前说的办法来。这样至少你和你师父的性命,还有你们的本命法宝都还能保住。”


    “你当我不想吗!?”


    因为同时融合着三件道蕴仙宝,楚沨一边要时刻关注着炼器进程,一边还要控制着仙宝中熔炼的法则,巨大的斥力作用下,他的颈侧早起青筋并起。


    听到龙干这话,他更是双眼冒火,朝对方吼道:“我当年差点走火入魔,沦落到跟白昊一样的境地!师父那时不过渡劫修为,他用乾坤鼎帮我封印了邪魔之气,还因此险些丧命,自然知晓这其中的凶险之处,不用你多说!”


    “既然有过一次经验的师父都选择了冒险,那就说明靠你说的办法,根本行不通!老龙你别忘记了,白昊不是万年前的白昊了,你龙干自然也不是万年前的龙干了!”


    龙干在乾坤鼎中的神魂猛然震荡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从前在战场上的意气风发,张扬肆意,每一次赌命战斗,都带着身为强者的自信霸道。


    无论置身何种境地,他都有自信,最后活下来的那个人,只会是自己。


    在那场大灾来临前,他甚至还对白昊亲口说过,你这个徒弟,他很满意,处处都好,可唯有洒脱这点不像他。


    年纪轻轻的,总是思虑太深,瞻前顾后。


    他们龙族,是天道宠儿,乾坤大陆之上最为强悍的异族,凌驾于众生之上,也合该在天地倾覆时主动站出来,承担拯救此世的重任。


    说他是自诩救世主也好,自命不凡的英雄也罢。


    但龙干当初,的的确确就是这样想的。


    也是这样做的。


    那时白昊是怎么回应他的?


    忘了。


    总之不过是一番劝他谨慎行事、爱惜此身的啰嗦话。


    可如今,数万年的幽闭生活,已经将龙干的棱角锋芒彻底磨平。


    有时他会觉得这几万年时光恍若大梦一场,他的记忆和人生早已永远定格在了那一日。


    血月凌空,他跪在地上,注视着白昊越过一一众族人横斜的尸身,朝他走来。


    “师父,”那时青年的表情是怜悯的,他甚至还红着眼眶,朝他伸出手来,眼眸中萦绕着令人作呕的泪光,“如今只剩下你一个了。”


    “今后,您该怎么办啊?”


    怎么办?


    龙干也不知道。


    他只能怀着无边恨意,遁逃离去,藏身于仙墓之中。


    眼睁睁看着龙族覆灭,血脉断绝,曾经只能受他们庇护的人族登顶大陆,前赴后继地来到仙府寻找夺取机缘。


    但其中,没有他要等的人。


    直到宫泊的到来,打破了这一切。


    换做是最开始的龙干,遇到闯入密室的宫泊,他会第一时间出手灭杀;


    而经历了第一个万年的龙干,会把对方当成是不怀好意的贼人,折磨一番后,再给对方设下禁制利用;


    但他已经等了不知道多少个万年。


    龙干太寂寞了。寂寞到只能一遍一遍地咀嚼过去,直到自己都开始嫌弃这个过程腐烂无趣。


    有时他甚至都开始期望白昊,那个叛徒、凶手和骗子,有一天真的能找到这里。


    无论是杀了他还是别的什么,总之,只要动手前能跟他说两句话就好。


    因为再这样下去,他连恨都快忘记了。


    前不久龙干曾对宫泊说,你比我更会教徒弟。


    但那时,他更多是责怪自己识人不清,教导无方。


    可透过那火焰扭曲的光线,看到楚沨那张苍白凝重、却丝毫未曾动摇过对宫泊信任的脸庞,龙干忽然醒悟,自己这个师父,比起阎傀仙尊,究竟败在了哪里。


    他太自信、太自大,从一生下来,就知道自己出身不凡,将来注定身居高位。


    明明从未将众生放在眼里,却满怀不切实际的英雄野望,以致于最终害人害己。


    同样是面临即将到来的大灾,同样是身怀乾坤鼎,宫泊的第一反应,却是我要先救下自己和徒弟,然后再考虑其他。


    作为一个活了不过数百年的人族修士,他的谨慎和缜密,以及在跌入谷底时的迅速调整反应,都让龙干这个枉活数万年的老鬼望尘莫及。


    只是可怜可叹……


    这天地间,总是大道无情,命运弄人。


    龙干看着身边奄奄一息的青竹笔灵,无奈长叹一声,准备强行终止炼器过程,却突然看见楚沨露出一种让他神魂发寒的狠厉眼神,抬起手,朝自己的心脉关键处狠命一拍!


    自绝心脉!


    龙干失声:“楚沨,你疯了!!”


    楚沨的身躯倒下了,但包围着他们的火焰却丝毫没有减弱。


    因为男人直接将神魂自燃,投入了青雷伞之中,甘愿从一介仙尊,自降为他人器灵!


    “疯子,真是不折不扣的疯子……”


    龙干的声线都开始颤抖,他做梦也想不到,居然还能有这样的办法!


    虽然这样做的效果十分显著,几乎是楚沨神魂投入青雷伞的瞬间,那暴动的法则就平息下来。


    最关键的熔铸顺利完成,但无论龙干和青竹笔灵如何呼唤,都没能等来楚沨的回应。


    难道说……


    在器身成型的瞬间,龙干被强行排斥出了法宝。


    他顾不上头顶凝聚的天劫雷云和一旁突然气息暴涨的宫泊,立刻一爪子按在了楚沨的胸膛上。


    探查到的结果,让他的心霎时沉入谷底。


    没有。


    连一丝灵魂烙印都没留下。


    现在这具身体,毫无疑问,就是个空壳而已。


    这小子对自己是真够狠的,龙干心想。


    连一点后路都没给自己留。


    “你们师徒俩是不是有病?”他没忍住骂道,“修炼的功法是把人炼成傀儡,这也就算了,可没事把自己弄成傀儡是什么癖好?”


    龙干虽然和楚沨这小子有过节,但也不代表他希望对方神魂俱灭啊!


    他脑袋嗡嗡的,像是有人用铁丝在里面搅和,又疼又烦躁。


    还在想着该怎么跟醒来的宫泊交代,一转身,就看到宫泊闪身出现在面前。


    他什么话都没说。


    但在看到青年脸上表情的一瞬间,龙干就明白,他什么都知道了。


    宫泊弯下腰,捡起了那尊祭炼完成的三足青铜鼎。


    小鼎不过巴掌大,古朴精致,相比起从前的乾坤鼎,色泽更浅淡几分。


    鼎身上还铭刻着头发丝大小的繁复法则铭文,和青竹与盘龙的纹样。


    乍一看,像是放在书房里用来赏玩的物件。


    但宫泊捏着它的指尖,因为过于用力,已经开始隐隐泛白。


    他垂眸盯着它,放大的瞳孔带着一丝茫然空洞,似乎还不太理解究竟发生了何事,紧抿的唇嚅动了一下,不知想说些什么。


    青年周身的气息,仍然在本命法宝的牵引下飞速攀升,不过短短几息,就达到了一个让龙干都觉得无法企及的层次——难道说,他已经触及到了那层境界吗?


    龙干不知道。


    他只是看了一眼静静躺在自己脚边、闭目如同沉睡的楚沨,暗叹了一声造孽。


    异宝出世,头顶的雷云轰隆作响,天道法则还在尽职尽责地积蓄着力量。


    在即将降下霹雳雷劫那一刹那,地上的宫泊抬起了头。


    “本座现在心情很差。”


    他注视着天空汇聚的百里雷云,声音平静。


    “——滚。”


    不知是被威慑到了,还是真的已经无法奈何宫泊的境界,在龙干和一众修士震惊的目光中,那劫云的游动僵硬了一瞬,当真逐渐开始消散了。


    这也行! ! ?


    但完成史无前例壮举的宫泊,脸上却没有丝毫兴奋得意之色。


    他的神识一遍遍在三足鼎内部逡巡,就连刚回复的青竹笔灵都被他抓来反复询问,可没有,哪里都没有。


    楚沨的神魂就像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般,无影无踪。


    但宫泊记得最后他朝自己投来的一瞥,在看到自己苏醒的那一刹那,男人脸上露出了安心的神色,他向自己露出一抹笑容,但还来不及留下只言片语,便被那火焰吞噬殆尽。


    他……是将自己化为燃料,祭炼出了这尊鼎吗?


    宫泊的指尖开始颤抖。


    耳畔响起疾呼,狂风骇浪呼啸而来,似乎是那头畜生又开始兴风作浪了——好吧,或许这样说龙干的本体不太好。


    但宫泊这会儿,并不想顾忌什么恩人情谊。


    他把小鼎的每一处都摸遍了。


    直到触碰到底部那似玩笑一般的“made in China”时,宫泊终于在龙干欲言又止的眼神中,颇感荒唐地笑出声来。


    “都到这种时候,还搞这一套,是想逗为师开心吗?”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意,“小子,你可真够有本事的。”


    “这个烂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青年长发飞扬,望着那扑面而来的龙息血光,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敛去其中的那点泪光。


    他抬手祭起那尊青铜鼎,哑声道:


    “还有,本座不是都说了,现在心情很差吗?


    “烦人的东西,给我滚远些!!!”


    一声巨响,巴掌大的鼎身眨眼间暴涨千万倍,犹如一座从天而降的岛屿,狠狠砸在血龙身躯之上。


    局势翻转得太快,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几乎让在场所有人都应接不暇。


    宫泊的实力相比之前,简直是萤火与皓月的区别。


    他可以轻易逆转区域内的时间,将血龙原本修复好的伤口再次撕开,还能利用庞大的灵力撑爆血龙的局部身躯,抬手间将邪魔之气碾为虚无。


    但他更多的时候,只是一味地抡起那尊青铜鼎,一下又一下地将血龙的身躯砸得血肉模糊,像是在发泄着什么情绪。


    直到后来,白昊终于忍无可忍,放弃了这具傀儡,亲身上阵。


    宫泊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迎上对方!


    两人眨眼间便过了百招,脚下地动山摇,长浪滔天。


    白昊握紧灵威的凌天尺,一尺划过,分海断云,一道千米长度的海底深渊,就此展现在目瞪口呆的众人眼前。


    但白昊却丝毫没有因自己招式的威力而得意。


    他的脸色甚至极为难看。


    因为白昊能感觉到,以宫泊如今的实力,表面上已经可以与他势均力敌。


    甚至他怀疑,若是全力以赴,宫泊还犹有胜之!


    “当真是好伎俩,”他忍不住讥讽道,“趁着本座闭关,在下界修炼时还顺便找了个炉鼎,一边恢复修为,一边将他当徒弟培养,哄骗几句,给点资源,就让他心甘情愿等你百年,哪怕晋升仙尊仍对你死心塌地。”


    “如今更是,宁可舍去一身修为,身死魂消,献祭自身也要助你突破……阎傀仙尊,好手段呐!在下佩服!”


    和往常的伶牙俐齿不同,这一次,宫泊只是听着白昊嘲讽,全程一言不发。


    只是盯着对方的眼神,深沉到像是能凝出血来。


    “怎么,被我说中了?”


    白昊见他这样,反倒更来劲了。他狞笑道:“本座活了数万年,见多了各式各样的师徒,其中不乏师父把徒弟当炉鼎养着的,最后的结局,无一例外,都是师徒反目成仇,互相厮杀。”


    “但像你这样,不费一兵一卒,就把徒弟当成傀儡摆弄调.教的,古往今来,还真就……”


    “闭嘴,”宫泊突然出声打断,他似乎已经忍耐到了极限,于是又重复了一遍,“白昊,给我闭嘴。”


    他的眸子里像是燃着一把火,死死盯着白昊。


    但在那瞳仁的最深处,还藏着一丝怜悯。


    恍然间,让白昊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一晚,他似乎也见过同样的眼神。


    那道眼神的主人凝视着他,哽咽道:“如今只剩下你一个了……今后,该怎么办啊?”


    这画面没头没尾,在记忆中一闪而过,让他异常烦躁。


    白昊也没心思再开口嘲讽了,沉下脸来,周身气势不断拔升,凝神对付着宫泊如同狂风骤雨般的进攻。


    海面上处处都是他们撕裂的空间裂缝,罡风席卷,天海震动,在场所有人都如临大敌地躲在防护阵法内,勉强抵抗着两名大修士交战的余波。


    “修道千百年,有生能得见如此道途巅峰,”刘鹭目光出神地眺望着这场战局,喃喃道,“死而无憾啊。”


    穆观飞速瞥了他一眼,咳嗽道:“当真?要死你死,老夫可还想多活两年。”


    “老夫也想活!闭嘴吧,煞风景的家伙。”


    话音刚落,刘鹭时刻绷紧的神经突然猛地一跳。


    他霍然转身,瞪着出现在众修士之中的白昊,又猛地扭头看去,见宫泊不知何时已经被白昊用含枢仙尊的降魔杵贯穿丹田,不禁瞳孔骤缩——


    难道今日,他们都要死在这里了吗! ?


    察觉到修士那边突然的骚乱,宫泊一怔,瞬间明白过来。


    “是你在捣鬼,”他冷声道,“幻境?还是你之前用过的把戏?”


    “你猜?”


    宫泊懒得陪白昊玩这种无聊游戏。


    他神识一扫,就知道肯定是白昊利用邪魔之气篡改法则,把那些修士心中最恐惧之事变为了现实,否则,若是单纯幻境的话,绝不会在短时间内出现那么大的伤亡。


    只不过,白昊只有一个,而他正疲于应付自己,所以……


    “青竹笔灵!”


    “主人放心,看我的吧!”


    宫泊听到青竹笔灵清脆的应答,却不禁想起了楚沨。


    那小子当真已经……他抿了下唇,一颗心像是被胶水黏在了一处,徒劳挣扎,无法动弹。


    可为什么自己操控这尊三足鼎战斗时,却总觉得这东西有自主思维?难道仅仅只是因为这宝贝用得顺手吗?


    “交战期间,走神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白昊犹如鬼魅般的低语在耳畔响起,宫泊一阵恶寒,尽管竭力躲闪,但仍觉得身体犹如被一柄大锤击中,狠狠砸向地面!


    来不及展开护体灵光了,他绷起脊背,已经做好了受伤后用轮回再生术修复的打算,但手中的青铜鼎却亮起一道光芒,宫泊咳嗽着从废墟中站起,震惊发现,自己竟然毫发无伤。


    随之而来的白昊攻击让他无法思考太多,只能再度被卷入斗法。


    两人如今正站在绝灵之地的中心,在这里,宫泊灵力消耗的速度成倍增加,他喘.息着心想,这里不愧是曾经大名鼎鼎的囚龙狱啊。


    ……对了,囚龙狱!


    宫泊本打算传音给龙干,但他看了一眼白昊,还是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刚得意洋洋凯旋归来的青竹笔灵。


    如果真让龙干动手,那就太残忍了。


    “你在打什么主意?”


    白昊又从宫泊脸上看到了那种表情,他几乎压抑不住内心的怒气,原本温润如玉的脸颊变得扭曲:“你在他的记忆中到底看到了什么,说!”


    “他是你的傀儡,你不比我更清楚吗?”


    听到宫泊狡猾的回答,白昊很想骂人。


    探知他人记忆的方法不多,最经典的当属搜魂术,可龙干的神魂又不在身体里,他甚至今日才知道对方还活着!


    若是平时无事,谁会想到通过傀儡反噬这种极度危险的办法,去冒险窥探他人记忆残片呢?


    白昊想到这里,突然一愣,随即眼中凶光毕露:“是不是善尸?他通过记忆给你传递了消息,是也不是!”


    “不是,”宫泊淡淡道,“含轩早就被你融合了,况且我看到的是龙干的记忆,与他有何干系?”


    “他可以清除自己的记忆——”


    “你颠倒了因果,”宫泊看着他,叹息道,“是现有你,才有的善尸。白昊,我的确看到了重要的记忆,但这不是含轩想要传达给我的,而是曾经的你。”


    白昊睁大双眼,绷紧的唇角动了动,神情似乎恍惚了一瞬。


    宫泊果断抓住这瞬息间的机会,将青铜鼎化为青竹笔的形态,反手握住笔身,狠狠刺入了他的丹田!


    同时,青竹笔灵卷着一截囚龙狱中的绝灵锁链,从身后套住了白昊的脖颈。


    顷刻间,白昊丹田内混杂着邪魔之气的灵力,统统被强行封印在体内,就连法则也无法调动。


    这种犹如被抽干一切力量、连周身时空都凝滞的真空状态,令白昊张开嘴巴,赫赫做声。


    他瞳孔一缩,吐出一口血来,本能地握住宫泊染血的手,想要用蛮力挣脱。


    但一道道鲜红的傀儡丝线自笔身窜出,将白昊的四肢捆绑紧缚,封锁了他所有退路,也让他再也冷静不能。


    “宫兄,不,阎傀仙尊,”他神情慌乱,瞳仁中的红光明灭,但还竭力维持着镇定,“你我并无深仇大恨……”


    宫泊冷笑一声,抓着白昊的身躯,又面无表情地在对方激烈跳动的血肉里,捅得更深了几分。


    “低头看看我手里的法宝。”他一字一顿道。


    “现在咱们有了。”


    话音落下,他在白昊惊恐的眼神中,直接搅碎了对方的内脏丹田。


    边上幸存的修士们见状,终于彻底放下一颗心来。


    他们相拥着欢呼而泣,就连刘鹭看看四周死伤过半的同伴,也有种苦尽甘来、劫后余生的感觉。


    但想想楚沨那小子的冲动之举,笑容又不禁增添了几分苦涩。


    这一战,胜得太惨烈了。


    青竹笔灵也跟着欢快地闪烁地两下。


    但很快,它又萎靡不振起来:“呜呜呜,本来应该是我跟主人一起并肩作战的,但现在我被那讨厌的法宝弹出来了,从此无家可归……”


    龙干表情复杂地看着半空中的这一幕,说不上来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情。


    按理说,大仇得报,逆徒当诛,他应该是高兴的。


    说是狂喜也不为过。


    可他现在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只觉得胸口沉闷,心脏钝痛,仿佛有一块很重要的东西,永远离自己而去了。


    可当他仔细辨认时,却发现那里本来就是一片荒芜。


    面对青竹笔灵的哭诉,龙干随口敷衍道:“等宫小子回来,让他徒弟再给你……”


    他止住了话头。


    有些人,一旦离开,似乎就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是吗?


    白昊缓缓眨了下眼睛,眼中血光褪去,望着面色冷冽的宫泊,想要开口,却吐出一口血来。


    “还有什么要说的?”宫泊忽然开口,随周身杀气未褪,望着他的眼神却恢复了平静,“你的时间不多了。”


    白昊轻轻笑了一下,握着宫泊的手腕松开了。


    他用自己最后能调动的灵力,帮宫泊治疗了一下被捏碎的手腕。


    “你总是喜欢干这种多此一举的事情,”宫泊抱怨道,“有必要吗?”


    “看着难受。”


    “强迫症吧你。”


    “或许。”


    白昊不置可否,余光瞥过血污间又幽幽闪过一道暗光的笔身,他扯了扯嘴角,视线越过宫泊,看向了龙干的方向。


    片刻后,又落回到宫泊的面孔上。


    “不要告诉他,”他的声音逐渐低哑下去,“……宫兄,多谢你了。”


    “好。”


    宫泊最后问道:“我们的穿越,与你有关吗?”


    白昊朝他露出了一抹笑容。


    但这个问题,他并没有回答。


    他的眼皮轻颤了一下,那最后的光亮,便彻底消失在了瞳孔深处。


    这世间最后一条真龙,也陨落在了囚龙之地。


    但对于白昊来说,这是解脱。


    宫泊双脚落在地面上,他动了动身子,拔出笔身变回小鼎,把白昊的身躯依靠在了血龙傀儡的身旁,轻轻阖上了对方的双眼。


    他在心中默念:


    安息吧,挚友。


    因为违背此世法则的规律,在短短几个呼吸后,白昊和封印在他体内的邪魔之源,便彻底在他眼前化为了灰烬。


    连一丝痕迹也没有留下。


    远处的修士也纷纷干呕起来,吐出一团团血污,在众人惊骇的神情中,刘鹭叹气道:“这应该就是你们当初吃的那些筑基丹和应劫丹。”


    仙宫用邪魔之气培养出蛊虫,以此来控制天下修仙者。


    本源消散,这些东西很快也失了生机,被嫌恶的修士们纷纷碾成了飞灰。


    宫泊长吁一口气,紧绷的双肩放松下来。


    他疲惫心想:


    这场大灾,总算是彻底结束了。


    海风迎面吹拂而来,围绕在玉京山四周的迷雾,也在阳光下渐渐消散。


    这无法穿透的迷雾屏障,本是天道法则为了平衡这世间、清除外来入侵者的自救之举。


    如今邪魔之气彻底在这世间灭绝,高阶修士更是十不存一,迷雾也就没必要存在了。


    一切欣欣向荣。但龙干记忆中的血腥画面仍在眼前交错闪现,还有楚沨在被火焰吞噬前,朝自己扬起的那一抹笑容,让宫泊实在难以平复心情。


    他觉得胸口沉闷,反复深呼吸几次,眼眶还是微微泛起了红。


    下意识低下头去,却听到一道轻快声音响起:


    “师父是哭了吗?”


    “没——”


    宫泊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瞪大双眼,望着漂浮在自己面前的青铜鼎,一把抓住:“楚沨!?”


    “是我,师父。”


    青铜鼎愉悦地蹦跶了两下,但还是执拗问道:“所以师父是想起我伤心,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不过方才我看到师父差点为徒儿流泪了,真好。”


    宫泊沉默片刻,狞笑一声,将青铜鼎扔到了不远处的废墟里。


    楚沨:“…………”


    楚沨:“师父我错了!”


    混蛋逆徒一秒认怂,忙不叠地从废墟里跑出来,还灰溜溜地自己把自己寄生的法宝捡起来,拍了拍灰,这才殷勤递到宫泊面前。


    宫泊冷着脸,没搭理他。


    但他还是上下扫了楚沨一眼,见这小子甚至可以化为人形,只是形体浅淡了些,估计是消耗太多导致,心底也暗暗松了口气。


    但很快,他就被楚沨的一句话打乱了思绪。


    “师父,”楚沨望了一眼白昊方才的位置,传音给他,“所以当初被邪魔之气入体,扭曲现实法则杀光全族的,是龙干对吗?”


    宫泊默然片刻,看着他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方才听到你们对话,猜到了。”


    楚沨想起白昊最后和师父那默契交流的场面,还是忍不住有些酸溜溜的。


    不过,能替师背负起一切罪孽和责任,以身入局,不吝牺牲,谋划数万年清除祸端,白昊这份心性和忍耐,就连楚沨也不得不道一句佩服。


    师父结交这位挚友,当真没有看错人。


    感应到宫泊此时的复杂思绪,楚沨又露出一抹愉悦笑容来:“况且,如今我是师父的器灵了,和您心意相通,知道这些也不奇怪吧?”


    “我才是主人的器灵!!”


    青竹笔灵听到了他们的对话,顿时慌了:“主人我当时是被他踢出来的,你可不能这样丢下我!”


    宫泊望着飞驰赶来的青光,和远远缀在后面,神情沉重的龙干,干咳一声:“没说要丢下你。这小子胡说八道呢,当什么器灵,正好身躯都还在,总会有办法的。”


    “不用,”楚沨却第一个提出了反对,“我觉得这样挺好的,徒儿的一切感受,师父都能察觉;师父的所思所想,我也了如指掌……”


    望着楚沨脸上不自觉扬起的微笑,宫泊面色僵硬:


    本命器灵和主人心意相通没错,但这话叫这小子说出来,怎么就这么奇怪呢?


    还是青竹笔灵尖叫了一声,道出了真谛:“主人,有变.态啊!”


    龙干望着这他们打打闹闹,目光落在白昊消散之处,又往前飘了一截,突然嘶了一声,用爪子按住了脑袋。


    他真的,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到底是什么?


    看着神情茫然无措的老龙,宫泊叹了口气,想起最后白昊望向自己的恳求眼神,冲他招了招手。


    “别忘了你复兴龙族的梦想,”他提醒道,“还是说,你没有自信再收徒弟了?”


    龙干回过神来,苦笑摇头:“算啦,老夫这辈子恐怕是不会再收徒了,至于复兴龙族,唉,接下来走一步看一步吧。”


    “实在不行,你就让我徒弟继承也行。”


    宫泊厚脸皮道。


    楚沨感应到师父内心的想法,立刻上前一步,恭敬拱手:“龙前辈,您放心,若您把重任交托于我,虽然我不能拜您为师,但定会好好侍奉您老的。”


    “滚滚滚!”


    龙干吹胡子瞪眼:“你以为什么人都能当本座徒弟的吗,就凭你,还不够格!”


    他本以为按照宫泊的性格,肯定会回怼他两句,比如说他眼光高,连楚沨这样的都看不上云云。


    但宫泊只是在边上抱臂笑了一下,什么都没有说。


    “师父,龙前辈看不上我,怎么办?”


    楚沨回身望向宫泊,一脸无辜。


    “没事,为师看得上你。”宫泊很大方地回答。


    从那相连的心绪中,他感觉到了另一端楚沨陡然燃起的渴望。


    这感觉既陌生又熟悉,像是从前水乳交融时的缠.绵,但又更加细密绵长、无孔不入。


    宫泊甚至没有看他。


    但他知道楚沨在盯着自己。


    他的脊背也不自觉地战栗起来,哼笑一声,抬手召回青铜鼎,大步朝着正朝自己遁光飞来的刘鹭等人走去,指尖却在楚沨紧迫的注视下,不动声色地抚摸着那鼎身的纹路。


    作为器灵,他自然能清晰感知到师父的触碰、温度甚至是指尖按压时的细小纹路。


    那温热的指尖,恍若在周身游走,还伴随着心中那股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欢喜……是嘴硬心软的师父在庆幸他的归来。


    楚沨紧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阳光洒满海面。


    那道身影被人群包围,袖袍随风荡起,腰间被玉带勒出一道瘦挑的弧度,犹如一只自由飞翔在大海之上的白鸥,停歇在了岸边。


    宫泊正和刘鹭说着话,余光见楚沨呆站在原地望着自己,不禁偏头回望:这逆徒又在瞎琢磨什么呢?


    什么白鸥,乱七八糟的。原来他成天想的都是这些?


    不止,楚沨无声朝他微笑。


    还有一句话,我一直想跟师父说。


    但言语不好意思,传音也太过轻佻,用别的方式,似乎也不够直接坦荡。


    正好,天赐良机,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


    是什么?


    宫泊忍不住好奇起来。


    是三个字。


    宫泊就抿紧了唇线,猛地收回视线,不再看向楚沨,隐藏在发丝间的耳垂却莫名染上了霞红。


    刘鹭忍不住望向楚沨:“你跟你师父都传音说了些什么?”


    “嗯?我什么都没说啊。”


    楚沨含笑望向宫泊:“不信你问师父,我可是一个字都没有开口说,可能是师父自己察觉到什么了吧。”


    他刻意强调了一下“开口说”三个字。


    又笑着对眼神不善的宫泊道:“还没来得及恭喜师父晋升呢,这仙尊之上的境界,古今未有,师父是第一人,不如就叫仙帝如何?”


    宫泊是真怕这小子下一句话就是说“那我要当帝后”这种荒唐话,赶忙出声打断。


    但似乎刘鹭他们都觉得这个称呼不错,楚沨更是在身旁低笑起来:“师父的主意似乎也挺有趣的,徒儿方才还真没想到呢。”


    这日子没法过了!


    宫泊头皮发麻,心道得赶紧把这小子塞回去复活,不然将来若是……算了不能再想了,打住!


    “仙帝大人,”忽然此时人群中有一修士站出来,朝宫泊行了一礼,恳切道,“托您之福,如今灾殃平息,但凡界仍有兽潮作乱,仙宫横行,恳请您下界出手镇压,我等愿为大人马前卒!”


    宫泊定睛一看,发现此人似乎是蓬莱宗的某位前辈。


    他此话一出,许多在凡界也有宗门牵挂、师承根脚的修士也都按捺不住了,齐齐肃容朝宫泊躬身行礼:


    “恳请仙帝下界,我等愿为大人马前卒!”


    宫泊若有所思地看着众人,目光又转向楚沨。


    好像也是时候回去看看了,不然明荣那家伙估计要哭天抢地。小子,你觉得呢?


    都听师父的。不过……


    不过什么?


    想要师父陪我重游故地,在雷邙山里再住一段时间。


    楚沨面上露出百感交集的怀念之色。


    他此生最痛苦和最幸福的时光,都在那深山无人之处悄然度过。


    但现在,那段曾经连触碰都觉得刺痛的记忆,他终于可以坦然回望了。


    对于楚沨的感慨,宫泊丝毫不为之所动,反而啧了一声。


    这小子究竟在怀念什么,不好说。


    他忍不住刺道:就这么怀念自己被当成炉鼎的时光?别忘了,为师现在修为又比你高了,其中差距,可不是你光靠闭关修炼就能轻易赶上的。


    这话说得稍显没良心。


    但楚沨察觉到师父真正的念头,却忍不住低声笑起来。


    师父啊师父,还真是……


    在众修士迷惑不解的眼神中,他掸了掸衣袍,忽然朝宫泊正儿八经地行了个弟子礼。


    楚沨用漆黑眼眸直直盯着宫泊,唇角勾起:


    “那就还望师父,不吝赐教了。”


    ——【正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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