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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奖赏


    建元二年十月庚戌


    陛下亲政后的第一次大朝会,满朝文武济济一堂。


    飞扬跋扈的大将军仍旧剑履上殿,跪坐在太尉霍铨的对面,像一只刚刚吃饱的猛虎,慵懒地看着殿内的文武群臣。


    被申屠炀目光扫过的文臣武将皆侧目而视,或避开大将军的目光,或冲着大将军谄媚一笑。


    端然坐于上首的殷恕怀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直到御史大夫赵不识起身说道:“陛下,大将军剑履上殿并不符合人臣之道。还请陛下脱去他的佩剑鞋履。”


    殷恕怀目光一定,随即笑吟吟地看向申屠炀,却不发一语。


    申屠炀也没有理会赵不识,担任羽林中郎将的高敬德起身说道:“混账,大将军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乃是陛下恩赐,你现在指责大将军剑履上殿不符合人臣之道,难道是想说陛下金口玉言乃是放屁,还是想说陛下不配为人君?”


    赵不识脸色一变,“微臣不敢当然不敢有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但陛下宽宏是一回事,臣子是否应该遵守人臣之礼,那是另一回事。大将军执意要剑履上殿,莫非是有不臣之心?”


    事实上,赵不识也是听说了申屠炀自入京以后,夜夜都要留宿皇宫,甚至留宿天子寝殿的恶名,才决议要在今日发难——他绝对不能坐视天子被申屠炀这样的篡逆之辈欺凌。


    申屠炀缓缓睁开眼睛,目光犀利地看向赵不识:“御史大夫非要构陷我有不臣之心,莫非是想行丞相旧事?可你并非丞相,若真逼反了我,你打算如何抵挡洛阳城外三十万大军?莫非是凭你的三寸不烂之舌?”


    赵不识面无表情地道:“大将军若是忠贞不二,又岂会被我几句话逼反?除非将军早有不臣之心。”


    “我什么心思你会不知?”岂料申屠炀更加咄咄逼人地反问回来,如刀锋一般的目光扫过朝堂群臣,毫不遮掩地说道:“我对陛下的忠心天下人都知道,唯有御史大夫不知道。料想御史大夫是在偏远地方呆久了,所以闭目塞听,耳聋眼瞎。”


    赵不识神色一变:“篡逆小人安敢如此狂妄?”


    “是御史大夫的表现太令人失望了才是。”申屠炀不知想到了什么,悠然一笑:“亏那霍琰老贼临死之前还对你赞不绝口,说你秉性忠直耿介,堪为良臣。我看你还是收起你那毫无用处的忠直耿介吧。别为了沽名卖直,搅得天下大乱。”


    赵不识勃然大怒:“你——”


    关键时刻,高坐在上首的殷恕怀忽然开口:“丞相的谥号拟好了吗?”


    这话插得实在突兀,满朝文武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有些不知道陛下是什么意思。


    见群臣无人答话,殷恕怀自顾自道:“我觉得‘文’不错——”


    “陛下不可!”


    殷恕怀还没说完,就有人按捺不住地上前阻止——还是殷恕怀的老熟人,博士祭酒陈庸。


    陈庸反对的理由也很充分。


    按照殷朝礼制,臣子的谥号一般都是由太常奏请,得到陛下准许后,再由群臣拟出数个封号,让皇帝钦定。如今殷恕怀不经过群臣奏请,便私自敲定了霍琰的谥号——这实在是于礼不合。


    尤其是与霍琰不睦的世家文臣,听到陛下竟然要为霍琰取“文”这个谥号更加愤愤不平。他们一致认为霍琰生前骄横跋扈、祸乱朝纲,根本配不上这么好的美谥。


    唯有霍琰的儿子霍铨,以及被霍琰调入北军的董绾、蒋旸等人泪眼汪汪地看着陛下,表情十分动容。


    殷恕怀看了一眼没等他说完话就主动跳出来打断他的陈庸,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赵不识狠狠皱了皱眉,开口训斥道:“陈祭酒是治黄老的大家,当遵循黄老的无为而治,怎能在陛下没有说完话时,擅自开口打断陛下?这是身为人臣应该遵守的礼仪吗?”


    在殿上侃侃而谈的陈庸这才意识到不对,后知后觉地收敛了声音,仰头看向端然坐于上首,却犹如一尊木胎泥塑的陛下。


    ——这实在不能怪他。过去两年殷恕怀的傀儡皇帝当得实在是太称职,以至于他如今都已经亲政了,满朝文武仍然不习惯他们上头还有一个陛下。


    申屠炀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荒诞的一幕。


    赵不识这个御史大夫想要立威,所以找上了他这个在朝中没背景没靠山的外臣。以为骂他几句篡逆犯上的陈词滥调,就能博得耿直清正的美名。却没想到好好的计策竟然被他们世家自己人给破坏了。


    如今竟不知道剑履上殿和冒犯陛下,哪个罪名更大。


    “陛下赎罪。”陈庸满面羞臊地请罪,“老臣只是担忧陛下会为了给丞相追谥肆意妄为……”


    申屠炀冷笑出声:“陈庸!”


    他指名道姓地说道:“你何德何能,竟敢孩视陛下?”


    这话一出,同为天子老师的中郎将王素顿时坐不住了:“陈祭酒乃是陛下的老师——”


    “据我所知,这个老师也是霍琰安排的吧。”申屠炀神色淡淡地说道:“既然你们认为霍琰是乱臣贼子,又岂能以贼子之安排,为自己脱罪?”


    众人哑口无言。


    直至此时,殷恕怀才缓缓开口:“大将军。”


    剑履上殿的申屠炀眉峰一挑,手握剑柄缓缓起身:“臣在。”


    殷恕怀道:“大将军平叛有功,朕要任命你为丞相。你可有异议?”


    申屠炀笑眯眯抱拳道:“臣必当尽心竭力,不负陛下厚望。”


    殷恕怀又问:“朕要任命大将军为丞相,众爱卿可有异议?”


    满朝文武看着笑容可掬但是宝剑锋利的申屠炀,想想城外驻扎的二十万兵马,以及镇守在汜水关的十万燕军……没人敢说话。


    殷恕怀唇角微勾,继续说道:“适才陈祭酒说,大臣的谥号需由群臣商议。你也是臣子,你觉得朕追谥魏侯霍琰为魏文侯,怎么样?”


    申屠炀连活人都不在乎,又岂会在乎一个死人?


    “只要陛下喜欢,想叫什么不行呢。”申屠炀笑眯眯道:“陛下已经亲政,就该乾纲独断。倘若连个谥号都不能做主,又怎么算是亲政呢?”


    殿上群臣听到这里,顿时一片哗然,博士祭酒陈庸忍不住打断申屠炀的话:“此言差矣。陛下即便亲政,也该广纳贤言——”


    “陈祭酒好像很喜欢打断别人说话。”申屠炀手握剑柄,目光灼灼地盯着陈庸:“适才打断陛下说话,现在又打断我的话。是想借口齿之利,欺负我这个粗人吗?”


    陈庸浑身一颤。霎时间,竟然有种被猛兽盯上的错觉。他有些战战兢兢地看着申屠炀,不由自主倒退几步。


    申屠炀嗤笑出声:“我还以为陈祭酒这么喜欢当诤臣,是早就将生死置于度外了呢!”


    陈庸羞臊得满面通红,指着申屠炀的手都在颤抖:“你、你、你不要欺人太甚!”


    申屠炀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指,眉头一皱,更显凶煞。


    陈庸不等申屠炀开口,就已经飞快的把手缩了回去。太常郭佗看不下去了,起身说道:“丞相素来与魏侯不睦,又何必掺和进这件事?魏侯生前祸乱朝政、构陷忠良、逼反世家、致使民间生灵涂炭,论其功其德,都没有资格追谥为文侯。”


    “构陷忠良?逼反世家?”一直跪坐在殿中以袖抹泪的太尉霍铨坐不住了,起身说道:“梁恭老贼串联奸佞密谋造反,此事铁证如山。你如今却颠倒黑白,污蔑我父逼反世家,不知是何居心?”


    话音刚落,端坐在上首的殷恕怀也慢悠悠问道:“太常莫不是觉得梁恭等人密谋废帝才是忠良之举?”


    这话实在是杀人诛心,郭佗登时就满脸冷汗地跪拜在地:“臣失言,臣绝无此意。臣只是想说霍琰德行败坏,不堪为群臣表率——”


    “来人!”殷恕怀已经不耐烦听他说下去了:“罢免郭佗的太常之位,押入廷尉。”


    满朝文武心下一惊,没有想到素日里垂拱而治的傀儡天子一旦亲政,行事竟然如此果决。


    原本还有些轻佻怠慢的群臣目光一凛,顿时严肃起来。甚至连坐姿都变得端正许多。


    刚刚还发作了九卿重臣的殷天子却像没事人一样,继续问道:“我欲追封魏侯霍琰为魏文侯,众爱卿意下如何?”


    “……”大殿之上就跟死了人一样安静,半晌无人应答。


    殷恕怀耐心等了很久,见满朝文武皆无异议,便道:“既然没人反对,那就这么定了。”


    “这第二件事,还请诸位大臣移步尚方。”殷恕怀说完这句话,也不等群臣回应,径自起身往外走。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只能手执朝笏跟在陛下后面,乌压压地一群人朝尚方走去。


    ——群臣也算是看出来了。这位装了十六年傻子,又当了两年傀儡的殷天子,绝对不是他们想象中的乖巧温顺好拿捏。


    申屠炀冷眼看着这一幕,似笑非笑地扯了下嘴角。


    当一行人来到尚方的时候,尚方令墨余早就已经在殿外等候。


    “微臣叩见陛下。”墨余行过大礼,一脸兴奋地说道:“陛下,尚方上下众志成城,耗费半年,终于改良出了陛下要的水转大纺车和新式农具。以贺陛下亲政。”


    “好!”殷恕怀笑着指了指身后的群臣:“也让诸位爱卿看看尚方的成果。”


    尚方令墨余看了一眼面色凝重的文臣武将。他并不知道方才在朝会上发生的事,听了陛下的话,也只是老老实实地带着众人来到一个长约三丈,高约一丈的木质纺车前。


    那纺车立于一处池塘前,不仅结构精致、构造复杂,还增加了寻常纺车并没有的水轮和传动装置。


    “此纺车以水力为原动力,每日可纺麻纱百斤,远超人力纺车。”


    满朝文武听到这一番话,脸色顿时变了。有人沉不住气,脱口问道:“此言当真?这纺车一日真能纺出百斤麻纱?”


    墨余闻言,朝着殷恕怀的方向拱手说道:“不敢欺君。今岁中原大旱,陛下命大司农在中原各地安置水车和压井,助百姓灌溉农田。我尚方制作水转大纺车,便是以陛下之前发明的脚踏纺车,还有灌溉农田的水车为灵感,二者相结合制作出来的。陛下天纵奇才,爱民如子——”


    殷恕怀摆摆手:“我只是随口一说。还得是你们尚方上下勤勉奋进、刻苦钻研,方能发明出这许多有用的东西。”


    按照历史上的发展进度,这种依靠水力为原动力的水转大纺车是在南宋时出现的。等到元朝才被推广到中原各地。如今尚方提前数百年“发明”水转大纺车,固然是有殷恕怀的启发,但归根结底还是尚方众人的努力。


    殷恕怀不会抢臣子的功劳。


    文武百官却没心思理会这对君臣的谦功推让,他们听到墨余的话,已经是一片哗然。


    倘若尚方没有谎报,则一台水转大纺车一日便能纺出麻纱百斤,十台水转大纺车一日岂不是能纺出麻纱千斤?一百台呢?一个月呢?


    须知此时的麻纱布匹可是具有购买力的。倘若他们置办一家麻纱作坊,购置一百台纺车昼夜不停的纺织麻纱,岂不是日进斗金?


    “陛下!”满朝文武登时激动了。齐刷刷挤到陛下面前:“还请陛下将推广水转大纺车的重任交给微臣,微臣必定呕心沥血,不负陛下众望。”


    “微臣家中世代纺织,还请陛下将此重任交给臣——”


    “微臣自告奋勇——”


    “微臣可否向朝廷订购一百台水转大纺车?”


    殷恕怀此番带人前来尚方,就是想要调动大家的积极性。今见满朝文武全都毛遂自荐,殷恕怀不由得朗笑出声:“你们尚方可是立了大功劳。”


    “传旨,我要重赏尚方……”殷恕怀沉吟片刻,道:“所有参与研发者连升两级,赏百金。”


    尚方令闻言大喜,立刻跪拜谢恩。


    “这是你们应得的。”殷恕怀奖赏完尚方,目光再次看向群臣:“诸位爱卿不必着急,今日叫诸位爱卿过来,便是想跟你们商量一下,该如何将这水转大纺车推广下去。”


    说话间,尚方令墨余已经捧着绘有水力大纺车图纸的绢布恭恭敬敬地上前,殷恕怀接过图纸看了看,旋即交给站在一旁的申屠炀:“诸位皆是我殷朝重臣,想必尔等入朝为官的时候,心中也都存着安邦定国,为百姓谋福祉的想法。去岁丞相在关中、洛阳遍开煤场和织坊,安置了数十万流民,让许多因为灾情活不下去的百姓能有立足之地,而不必卖与世家巨户为奴。我听说民间有很多百姓感念丞相的恩德,自动自发为他立长生牌位……”


    听到殷恕怀的话,有些朝臣的表情瞬间变得不自在。这些人毫无疑问,都是适才在大朝会上抨击丞相德不配位,不应追谥为魏文侯的世家官宦。


    殷恕怀对这些人的表情视若罔闻,仍旧慢条斯理地安排道:“经过这大半年的耕耘和积攒,我相信关中、河南等地应该有不少百姓家有余财,我准备让朝廷大规模制造水转大纺车和家用的脚踏纺车,以及尚方新改良的织机,或卖、或贷给百姓,让他们在耕种之余,都能纺绩织布,让我殷朝百姓家家户户有余钱,人人都有衣裳穿。”


    要知道,在生产力相对底下的殷朝,布匹丝绸都是可以直接当钱使的。


    这也是为什么殷恕怀在穿越之后,一直致力于改良农具和纺车织机。因为他知道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朴素道理。


    倘若一个朝代,大部分百姓连饭都吃不饱,衣服都穿不上,每到灾荒年间更是“人相食”,那这样的朝代不被推翻就有鬼了。


    殷恕怀并不是什么雄才大略的天生帝王——如果没有意外的话,高考时候超常发挥考进某所全国知名的重点大学,大概就是他这辈子的人生最高光了。他最大的愿望也不过是毕业后能找个年薪百万的工作,最好还是钱多事少离家近,工作几年再买套房子安身立命,有条件再养只猫养条狗。


    天知道他会因为玩游戏猝死又没死透,还穿成了封建王朝的傀儡皇帝。


    可他来都来了,总不能因为生存模式难度太大就两眼一闭直接等死。有条件的话还是得蹦跶蹦跶做点什么。之前他跟丞相霍琰合作的就很愉快。只可惜这老头说死就死,没了得力搭档的殷恕怀就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


    经过梁恭谋反之事后,殷恕怀已经深刻领教了世家官宦满嘴仁义道德,让他办事就掉链子,动不动还要掀桌子的尿性。


    如果有得选的话,殷恕怀是真的不想跟这些世家官宦打交道,但他实在是没有办法——殷朝幅员辽阔,地大物博,他总不能自己一个人做完全天下的事。就算他有招贤纳士之心,以殷朝现在的察举制度,招来的也都是世家中人,估计还未必有朝堂上这些官员顶用。


    毕竟能高居庙堂的官员,就算尸位素餐,那也是裹在锦绣权力堆里的诈尸。他们未必能帮你干成什么事,可要是存心使坏,却能让你一件事情都干不成。


    ——丞相的死,就是最深刻的教训。


    所以这一次,殷恕怀不打算绕开这些世家豪强了。他准备把水转大纺车的图纸分发下去,以加盟的方式,让世家豪强拿了图纸在各地开设作坊。或自己纺纱织布,或制作水转大纺车卖给百姓。所获利润的一成上交朝廷。


    如此一来,只要世家肯站在朝廷这边,就能分一杯羹,百姓们也能沾一分利。


    除此之外,朝廷当然也要大规模制作这水转大纺车。这件事殷恕怀准备交给申屠炀处理。毕竟申屠炀是新任丞相嘛!由丞相负责此事,那叫责无旁贷。


    原本还因为陛下肯将水转大纺车的图纸交给他们,而暗自窃喜的世家官宦的脸色全都变了。他们一脸紧张地看着申屠炀,生怕申屠炀会为了朝廷的利益,劝谏陛下将水转大纺车收归国有——昔日霍琰老贼就是这么干的。煤场和织坊那么赚钱,霍琰老贼却偏要吃独食。这也是各大世家和各地豪强视霍琰为仇寇的重要原因。


    任何时候,断人财路都如杀人父母,乃是生死大仇。甚至比霍琰诬陷世家谋逆更为可恨。


    岂料申屠炀接过图纸,只是意味深长地问了一句:“我能把这份图纸送回燕国吗?”


    “当然。”殷恕怀同样意味深长地看着申屠炀:“燕国也是我殷朝疆域,燕地百姓也是我殷朝的百姓。只要是朕的子民,便能享朕的福泽。”


    申屠炀眉峰一挑,干脆将那图纸揣进怀中:“微臣领命。”


    满朝文武见状,表现得更为急切了。


    殷恕怀摆摆手,只叫众人先跟丞相签好契约,再去尚方领图纸就是。


    申屠炀闻言,似笑非笑地看向满朝文武:“诸位,请吧。”


    被申屠炀气势所迫的文臣武将们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而后眼巴巴地看着殷天子。


    殷恕怀视若无睹。群臣只能硬着头皮跟申屠炀这个杀星谈判。最后的结果当然也不出殷恕怀所料——申屠炀并非谈判老手,他只认准了一点,就是他兵强马壮,绝不会让自己吃亏。


    申屠炀不肯吃亏,想要赚钱的世家勋贵们便只能后退一步。


    等到众人商议停妥离开尚方,已经是晌午时分。殷恕怀又留诸位臣公在宫中吃过午饭,方才叫众人离开。


    申屠炀尾随殷恕怀回到崇德殿,洋洋得意地邀功:“陛下,微臣今日表现可好?”


    殷恕怀点点头:“很好。”


    申屠炀又问:“陛下可满意?”


    殷恕怀道:“甚为满意。”


    申屠炀得寸进尺:“那陛下可要奖赏微臣?”


    殷恕怀眸中露出些许笑意:“朕不是封你为丞相了吗?”


    “那算什么奖赏。”申屠炀摇摇头,理直气壮地说道:“那是微臣应得的。”


    他坐拥三十万大军雄踞洛阳,他若不为丞相,谁敢当丞相?


    殷恕怀看着尾巴都要翘起来的申屠炀,莞尔一笑:“那你想要什么奖赏?”


    申屠炀咧嘴一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凑到殷恕怀面前。


    殷恕怀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脸颊微微一热,申屠炀已经如同一只被蜜蜂蛰了的狗熊,仓皇逃出崇德殿。


    “是陛下让我自己讨要奖赏的……”


    第32章 冲突


    “……朝廷既然要推广水转大纺车,是否也该鼓励百姓种麻种桑。以免水转大纺车普及天下之后,桑麻却无以为继。”


    翌日,大司农寇延年主动入宫面见陛下,恳请陛下鼓励百姓多种植桑麻。毕竟文武百官已经充分验证了尚方令的说法。水转大纺车确可每日纺出麻纱百斤,倘若朝廷不事先筹谋规划,恐会出现各地遍布水转纺车,却无苎麻可用的尴尬状况。


    彼时殷恕怀正在殿中批阅奏疏。


    自霍琰领兵平叛还政于天子,尚书台便把奏疏全部送到崇德殿,交由陛下审阅。而后霍琰身死,申屠炀官拜丞相。他也是个不喜欢看奏章的,即便得了领尚书事的重任,也懒得枯坐府中翻看奏章。


    于是刚刚亲政的殷恕怀便只能自己苦哈哈地批阅奏章——还好丞相没死之前,曾经悉心教导过殷恕怀该如何读书如何理政,否则尴尬的事情就要出现了——好不容易大权在握的皇帝竟然会因为看不懂奏章,一再被朝臣糊弄。


    “大司农言之有理。劝课农桑,本也是朝廷应尽的职责。”更何况朝廷要大力推广水转大纺车,确实也要避免生产力爆发,但生产原料却供应不上的尴尬状况。


    只是殷恕怀自穿越以来,历经世事,已经深刻体会过世家豪强的坑爹之处。闻听大司农如此积极筹划此事,殷恕怀不免心生警惕地告诫道:“朝廷确实可以鼓励百姓多种桑麻,但尔等切记,想要让天下安定,还是要以农为本。绝对不能因为种植麻桑,影响来年春耕。”


    殷恕怀记得这段时间大概还处于历史上的第二次小冰河期,动辄就来个旱灾洪涝的,谁也不知道下一次天灾什么时候又来了。殷恕怀只想趁着年景还好,让百姓们多种田多开荒多攒点粮食。万一碰上个天灾人祸,至少能填饱肚子,不至于惨烈到易子而食的程度。


    所以保障农耕是底线。


    但是后人也确实说过要想富,得先种树。殷恕怀也希望殷朝百姓能在吃饱肚子的前提下,有夏衣蔽体、冬衣保暖,于是他略微思忖片刻,又说道:“这件事便交由大司农全权负责。让朝廷到各郡县乡里多多宣传水转大纺车的好处,尽量让百姓在不耽误农耕的情况下,多种植桑树和苎麻。尚方这段时间又发明改良了不少新农具,大司农要将这些农具也全部推广下去,号召百姓们多开荒,多恳田。”


    殷恕怀说到这里,略微停顿片刻,又补充道:“就跟百姓们说,新开垦的耕田,前三年可以不交赋税。”


    寇延年有些诧异地看向殷恕怀,旋即躬身应诺。转身离开皇宫的时候,恰好跟提着一只火红狐狸风风火火进宫来的申屠炀撞上。


    “丞相。”寇延年向申屠炀行礼道。


    申屠炀看了寇延年一眼,有些纳闷:“大司农今日倒是勤快。”


    他在宫里住了这么久,还从没见过外臣主动进宫找皇帝商议事情。


    寇延年微微笑道:“微臣是向陛下谏言,希望朝廷能鼓励百姓多种桑麻,等到来年夏收时节,百姓也能多赚些钱。”


    原来如此。


    申屠炀眉峰一挑,直言不讳:“我说你怎么忽然勤快起来,合着是无利不起早。”


    朝廷让百姓多种桑麻,各地豪强世家便可以在桑麻成熟以后,从百姓手中收丝收麻。归根结底,还是钱帛动人心。


    寇延年含笑不语。


    申屠炀也懒得理他,兴冲冲地提着狐狸进了崇德殿:“陛下快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


    看奏疏看得头晕眼花的殷恕怀一抬头就看到了神清气爽的申屠炀……还有他手里提着的火红狐狸。


    “这是狐狸?”殷恕怀的目光立刻就被那只狐狸吸引了,眼睛直勾勾的:“哪儿弄来的?”


    “上林苑。”申屠炀将四肢和嘴筒子都被绑起来的红皮狐狸放到殷恕怀面前的案几上:“我跟弟兄们去上林苑打猎,恰好碰上的。送给陛下养着玩。”


    殷恕怀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狐狸的毛,比他想象中还要厚实柔软。被绑得严严实实的小狐狸嘤嘤叫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殷恕怀,竟然还泛着水光。


    申屠炀目光一凛,登时凶神恶煞地看向小狐狸,狠狠骂道:“这小畜生,竟敢勾引陛下!”


    殷恕怀:“……”


    殷恕怀看着恨不得抽出腰间佩剑砍了小狐狸的申屠炀,只得强行岔开话题:“你身为丞相,不去处理朝廷政事,竟然带着将士去上林苑打猎?”


    至于大臣没有陛下特令,就敢擅自闯进上林苑狩猎这样的琐事……殷恕怀已经懒得跟申屠炀计较了。


    “陛下的正事是指让朝廷鼓励百姓多种桑麻?”申屠炀想起适才在殿外遇见的大司农,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大司农是有利可图,才会无利不起早。我可是一片痴心为陛下,满脑子都在想着如何取悦陛下,如何让陛下开心。”


    殷恕怀看了一眼被五花大绑的狐狸,不置可否道:“丞相取悦朕的方式倒是特别。”


    要用践踏皇室威严的方式取悦皇帝,这大概也就只有申屠炀才做得出来。


    申屠炀不以为然地勾了勾嘴角:“戍守上林苑的董绾倒是恪尽职守,只可惜武艺稀松,竟不足微臣一合之敌。陛下难道要靠这些酒囊饭袋坐镇天下?倒不如好生求求我……”


    殷恕怀面色微凝。他早就知道,以申屠炀的飞扬跋扈、野心勃勃,他与戍守洛阳的南北二军迟早都会对上,但他没有想过会是这么早。


    “你伤了董校尉?”


    申屠炀察觉到了殷恕怀的不悦,嗤笑出声:“是他自己无能。连我一剑都接不住的废物,竟敢妄言保护陛下?陛下竟然也对这种废物委以重任?”


    申屠炀一想到董绾曾在殷恕怀面前怒斥他谋逆犯上,就觉得分外可笑。就算他申屠炀有进上之心,难道他这个霍氏走狗就没有谋逆犯上吗?大家都是一丘之貉,他董绾在陛下面前装什么忠臣良将?还敢挑拨他们君臣的关系!抱得是什么心思,申屠炀一望便知。


    殷恕怀脸色铁青,当即让庄无为带上伤药和侍医,去上林苑探望董绾:“倘若董校尉伤的严重,便让他告假养伤。”


    申屠炀见此,更不痛快:“陛下就这么心疼董校尉?还是觉得微臣下手没分寸,会重伤你的一员虎将?”


    最后四个字让申屠炀说得阴阳怪气的。


    殷恕怀闻言大怒:“放肆。你可知未经允许擅自闯入上林苑,还打伤戍守上林苑的校尉,乃是谋逆之罪?”


    申屠炀怒极而笑:“陛下欲加之罪,是怕我不肯谋逆吗?”


    不等殷恕怀开口,申屠炀又步步紧逼:“不过是擅闯上林苑而已,微臣连皇宫都闯过了,连陛下的寝宫都闯过了。又能如何?擅自闯进陛下寝宫的人还少么?前有张謇后有霍琰,陛下为何就只对我不假辞色?”


    电光火石间,申屠炀只觉得寒光一闪。只见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腰间佩剑,挡住陛下的天子剑。


    金石撞击之声响彻在崇德殿内,申屠炀咄咄逼人道:“陛下不会以为,我会给你第二次杀我的机会吧?”


    “同样都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乱臣贼子,微臣可不曾听闻陛下有杀害张謇、霍琰之事。”


    陛下还追谥霍琰为魏文侯。还对那老头留下来的儿子、女婿乃至门生故旧都器重有加。怎么偏偏到了他这儿,就要喊打喊杀的?


    直到此时,呆若木鸡的宦官宫婢们才反应过来,立刻冲上前来围住申屠炀:“丞相不可对陛下无礼。”


    戍守在殿外的高敬德和周泰等人对视一眼,都懒得破门而入。


    跟皇帝打了一场的申屠炀在诸多宦官宫婢的劝说下,率先收回佩剑。看着面色冷凝的殷恕怀,申屠炀呆坐半晌,只能自己找话题:“陛下让朝廷大规模制造水转大纺车一事,微臣已经吩咐下去了。”


    至于成品如何,申屠炀倒是不担心负责督造水转纺车的官员敢阳奉阴违。如果他们真敢这么做,申屠炀必然会叫他们尝尝燕国的刀剑有多锋利!


    “想必到了那时,陛下应不会像现在维护霍氏余孽这般,继续维护那些尸位素餐之辈?”


    殷恕怀冷笑道:“丞相冲董校尉发难,是为图谋北军。此事人尽皆知,又何必在朕面前装疯卖傻?”


    申屠炀拥兵二十万雄踞洛阳。这二十万兵马总不能一直没名没分地驻扎在洛阳城外。长此以往,只怕连大军后勤都成难题。更何况洛阳城中尚有精兵二十万,以申屠炀的心机谋略,怎能容忍卧榻之侧尚有其他猛虎?他会图谋南北二军,也在殷恕怀的意料之中。


    殷恕怀只是没有想到,申屠炀会挑在这个时机动手发难。董绾更是连申屠炀一招都打不过!


    “陛下可曾听闻一将无能,累死三军?陛下既然知道微臣想要图谋北军,就该知道微臣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更何况年关将近,过了年又是春耕。陛下将关中、洛阳一带青壮全部征发入伍,不仅耗费粮草,还会耽误明年春耕。甚至还会影响到朝廷推广水转大纺车的大计。莫不如就此放他们回家去种田种树、休养生息,让微臣的二十万大军顶替这些兵丁戍卫洛阳,保护陛下。也免得大家厮杀起来,洛阳城内血流成河。”


    殷恕怀不语。


    申屠炀哂笑着坐在天子对面,兴致勃勃地转移话题:“陛下案牍劳形,是否也该劳逸结合,去上林苑骑马打猎散散心?”


    正觉得腰酸背痛、头晕眼花的殷恕怀确实心下一动。


    申屠炀察言观色,继续鼓吹道:“今日天高云淡,上林苑的景色更是宜人。陛下可去骑马打猎,亦可游湖垂钓,你们中原人不是向来都喜欢附庸风雅嘛!陛下何不风雅一回?”


    殷恕怀眉心一跳:“不会说成语就不要乱用!你这个匹夫!”


    申屠炀被骂了也不以为意,只是挑眉笑问:“陛下可会骑马?若是不会,可与微臣共乘一匹。”


    申屠炀已经细细打听过了。当今天子在民间装了十六年的傻子,又被迎回宫中当了两年的傀儡,出入皆乘天子车驾,从未有人见过他骑马狩猎。可见他是不会的。


    殷恕怀看了一眼不怀好意的申屠炀。原身会不会骑马他不知道,反正他是会的。但他可没心思跟申屠炀把臂言欢、骑马狩猎,便想着什么时候把申屠炀打发走,自己去上林苑散散心,顺便也去看看董绾。


    岂料申屠炀就跟他肚子里的蛔虫似的,只看了殷恕怀一眼,便笑容可掬地威胁道:“陛下可千万不要想着甩脱微臣,径自去上林苑。陛下应该也不想微臣与戍守上林苑门的北军将士再次发生冲突吧?”


    殷恕怀脸色一变:“你——”


    大好兴致登时被一盆凉水兜头泼尽,殷恕怀面色愠怒,沉声怒道:“丞相倘若视战事为儿戏,不把燕军将士的性命放在心上,朕又岂是畏战之君?”


    二十万南北军加起来,或许打不过申屠炀的三十万燕军,但申屠炀也休想全身而退。


    申屠炀见状,复又嬉皮笑脸地凑上前:“陛下何必动怒?微臣只是想要时刻侍奉在陛下左右,还请陛下谅解微臣的一片痴心。”


    殷恕怀谅解个屁!他发现申屠炀就是属无赖的,蹬鼻子就上脸!


    殷恕怀怒气冲冲地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崇德殿。随手指了一名内侍带他去马厩。


    马厩之中养了数十匹白马,皆为神骏。殷恕怀随意挑选了一匹白马,负责照顾马匹的奴仆立刻牵着马匹走出马槽。殷恕怀这才发现,此时骑马并无马鞍马镫,却已有了马缰和马蹄铁。


    随后赶来的申屠炀注意到殷恕怀脸上的迟疑,笑吟吟地凑过来:“陛下可是不会骑马,微臣可以为陛下分忧?”


    “不必了。”殷恕怀冷冷说道。当即拽着马缰翻身上马,双腿微微用力:“驾!”


    白色骏马登时就如一阵风似的窜了出去。申屠炀见状,立即骑上另一匹马赶上去。


    “陛下——”


    庄无为等官宦侍卫跟在后面,慌慌张张地拍马赶上。然而他们的胯下骏马,又怎能比得上天子的神骏?


    最后只有申屠炀紧紧咬在陛下身后。


    殷恕怀纵马驰骋,只觉得世间的一切烦扰都被他快速甩在身后,只余烈烈清风扑面而来。


    殷天子秾丽的眉眼在秋日灿烂的光晕中愈发耀目。只见他一袭玉色常服骑在马上,金线团花的大红披风随风招摇。远远望去,就像是一道无拘无束的烈焰,在列列秋风中肆意燃烧着。


    追在后面的申屠炀只觉得目眩神驰。他一甩马鞭用力打在马上,原本就在疾驰的骏马霎时间就如一支离弦的箭,直直逼近殷恕怀的马。


    直到两匹白马并肩奔跑的一瞬间,申屠炀奋力一跃,竟然落在了殷恕怀的背后。


    霎时间,两只粗壮的手臂犹如一双铁钳,牢牢禁锢住坐在马背上疾驰的殷天子,申屠炀张扬又隐忍的声音在耳后响起:“陛下……”


    湿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后,感受着身后牢牢贴紧的滚烫身躯,殷恕怀恼羞成怒:“放肆!”


    “你给朕滚下去!”


    申屠炀轻笑出声,目光灼灼地盯着殷恕怀小巧的耳垂和白嫩的脖颈:“陛下再这样招惹微臣,微臣可真要放肆了。”


    话音未落,他已低下头,含住了陛下的耳垂。


    第33章 君有疾否


    等到落在后面的宦官和侍卫们好不容易追上陛下时,就看到丞相申屠炀满是狼狈地站在陛下的御马边上,头上还沾了几根干枯的野草,脸上和身上也有擦伤的痕迹。


    这是……从马上摔下来了?丞相的骑术这么差吗?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且不说申屠炀自幼在匈奴长大,最为熟悉马匹的习性。就说他能率领五千精骑大破汜水关叛军,于十万大军中斩下叛军首领梁攸的首级,骑术不好哪能这么干?


    可好端端的,申屠炀也不可能从马背上摔下来。除非陛下与丞相纵马驰骋时,又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情。


    一众宦官和侍卫们眼观鼻、鼻观心,面上没有流露出丝毫异样,其实心里好奇死了。


    被殷恕怀含怒从马上踹下来的申屠炀毫不在意地擦了擦脸上的淤青,顺手拽住马缰翻身上马:“陛下可还要继续驰骋?微臣奉陪到底。”


    殷恕怀瞥了申屠炀一眼,似笑非笑地说道:“那丞相可要在马上坐稳了,千万别再摔下来。”


    说完,纵马向前。


    申屠炀拍马紧随其后,直到将身后的宦官侍卫再次甩远,申屠炀方才开口:“陛下怎么恶人先告状?”


    殷恕怀看着申屠炀鼻青脸肿的样子,顿觉神清气爽,笑吟吟道:“这大概便是恶人自有恶人磨。丞相不服么?”


    申屠炀纵声大笑:“怎么不服?微臣向来对陛下俯首帖耳,巴不得臣服在陛下的兖服之下。怕只怕陛下将臣束之高阁,致使宝剑蒙尘罢了。”


    殷恕怀没想到申屠炀灰头土脸至此,还不忘讨口头上的便宜。登时气急而笑:“丞相拥兵数十万坐镇洛阳,大权在握,势不可挡,又何必如此妄自菲薄?丞相大可放心,朕向来物尽其用、人尽其才,绝不会使丞相蒙尘。”


    申屠炀被殷恕怀笑得心神一荡,立刻凑上前说道:“承蒙陛下不弃,微臣愿效犬马之劳,定不负陛下厚望。”


    殷恕怀脸上的笑容也愈发灿烂:“不必效犬马之劳,牛马即可。”


    什么?


    申屠炀闻言一怔,此时还没明白殷恕怀话中深意。


    不过等众人返回崇德殿后,申屠炀就明白了。


    “……你竟然要让我带着二十万大军去开荒?”


    “这不是丞相自己的提议嘛。”殷恕怀笑眯眯道:“关中洛阳一带青壮皆征发入伍,何止会耽误明年春耕,就连眼下就要种植的冬小麦都要耽搁了。好在丞相拥兵二十万坐镇洛阳,这二十万青壮倒是可以解决朝廷的燃眉之急,也能让我殷朝百姓深刻体会一下什么叫做军民鱼水情。”


    申屠炀都气笑了:“陛下的意思,微臣不光要带领二十万将士去开荒,还得帮助关中百姓种植冬小麦?”


    “助人亦是助己。丞相须知,这二十万大军未来一年的人吃马嚼,可都要落在关中百姓的头上。”


    “怪不得是效牛马之劳。”申屠炀恍然大悟:“陛下原来是想让微臣和微臣的二十万将士去给你关中百姓当牛做马!”


    “丞相误会朕的意思了。”不等申屠炀发表意见,殷恕怀立即纠正道:“不是二十万,是三十万。”难道戍守在汜水关的十万大军就不需要后勤嘛?这么多人聚到一块,还非得赖在关中不走,那就都去垦荒屯田吧。


    伟大领袖说得好,要自给自足,丰衣足食。这三十万大军除了垦荒种田,还可以去种桑种麻。朝廷也不会让这三十万将士白干——等到来年夏收过后,朝廷会给将士们更换武器装备,绝对不让中间商赚差价。


    “好!真是好!”申屠炀抚掌而笑:“陛下不愧为仁政爱民的有道明君,微臣受教了。”


    “丞相能体会朕的良苦用心就好。”殷恕怀微微一笑,掰着手盘算。


    种完冬小麦就是春耕,春耕结束还可以派大军去修堤治河、疏通渠道,再然后就是夏收,夏收结束又该播种大豆、移栽水稻,完了又是秋收……这么一想,申屠炀麾下的三十万大军可以帮关中百姓做多少徭役啊!至少百姓们今年一年都不用去服役了。


    “关中百姓为将士们筹备粮草,大将士们为关中百姓服劳役。这就是军爱民,民拥军,军民团结一家亲。丞相如此深明大义,关中百姓一定会对丞相感恩戴德。”


    申屠炀皮笑肉不笑地接话:“……他们是不是也要为我立长生牌位啊?”


    殷恕怀一本正经地开口:“那就要看丞相能做到什么程度了。倘若能像魏文侯一样深受百姓爱戴,长生牌位也不是不可能。”


    申屠炀气得太阳穴直跳。


    殷恕怀明明知道他最讨厌霍琰,偏偏将他与那老贼相提并论。真是烦死了!


    然而烦归烦,该做的事情却不能不做。


    按照殷朝已经推行了数十年的“劝种宿麦”政策,夏至后七十日,可种宿麦。也就是说,


    关中一带种植冬小麦的最佳时节应为九月末至十月上中旬;蜀中和江南地区种植冬小麦的时间则会更晚一些,能拖到十月中旬至十一月上旬。


    换句话说,殷恕怀下令让申屠炀带领三十万大军帮助关中百姓种植冬小麦时,民间百姓已经自动自发地开始种植宿麦了。并且因为朝廷将关中、洛阳一带青壮全部征发入伍,今年种植宿麦的百姓全都是留守在家的老弱妇孺。这在某种程度上肯定会耽搁一些农时。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毕竟百姓种植冬小麦的时间,恰好也是魏文侯霍琰召集大军至汜水关平叛,十八路诸侯勤王救驾,乃至申屠炀率领百万大军兵临城下,魏文侯铩羽而归,交代后事恭请陛下亲政的时间。


    值此多事之秋,满朝文武自顾尚且不暇,又哪有工夫去管百姓耕种的“琐事”?


    就连殷恕怀自己,又何尝不是等到诸事尘埃落定以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不能耽误百姓耕种?


    好在亡羊补牢,犹未晚矣。今申屠炀一声令下,三十万大军涌入关中田垄之间。不过短短数日,就帮当地百姓种好了麦子。


    为抢天时,申屠炀还亲自带领城外二十万大军,在关中各地争分夺秒地种田开荒。


    不过此时已经不太适合种植冬小麦了。殷恕怀便打算等荒田开出来以后,让申屠炀带领大军先种植桑树。因为桑树的种植时间通常为每年的十二月到来年的三月。


    为了确保刚开出来的荒田土壤足够疏松、肥沃,殷恕怀还让大军从煤场拉煤渣去沃土——他在后世查阅资料时曾经看到过,在土壤中加入粗砂或者煤渣,可以提高土壤的透水性和透气性。


    除此之外,殷恕怀还让尚方和大司农制作了大量的磷肥和钾肥用以肥田——这两种肥料的做法其实相当简单。前者是将吃剩的动物骨头混杂在一起,大火煮上半个小时后,将所有骨头渣子碾成粉末,再经过腐熟之后掺入一半的沙土。后者就是俗称的淘米水和草木灰。


    可怜申屠炀一个天降八百的猛男,一个能于乱军之中斩杀判军首领的不败将军,被殷恕怀忽悠了几句话,竟然沦落得天天与煤渣肥料为伍——幸好殷恕怀没让他带领将士们去堆肥,否则申屠炀真要撂挑子不干了。


    “陛下还真是狠心。”


    这天,灰头土脸的申屠炀屯田回来,一眼就瞧见了端然坐于案几前批阅奏疏的殷恕怀。


    殷天子华冠丽服、妖颜若玉,高居明堂的风流蕴藉愈发衬得申屠炀乃粗鄙蛮夷。


    申屠炀越想越气,顿时凑上前去一把抱住殷恕怀,将身上的灰尘土渣蹭了天子满身。甚至还故意蹭了一点在天子的鼻子上。


    殷恕怀顶着脏兮兮的鼻尖,一脸惊愕地看向申屠炀:“君有疾否?”


    申屠炀反问:“陛下嫌弃我吗?”


    殷恕怀有些好笑:“丞相劝课农桑,亲自耕田以劝农事,这都是古之贤臣才会做的事情。朕敬重丞相还来不及,又怎会嫌弃?”


    殷天子长得好看,说话又好听,三言两语便将申屠炀的无名之火全部打消。


    申屠炀没了火气,发现自己将天子身上穿着的漂亮衣服蹭脏了,又开始后悔,立刻嬉皮笑脸地赔罪道:“等我种下的桑树长出叶子养了蚕,蚕吐了丝,丝织成绸,一定为陛下多制华服美衣。还请陛下恕罪。”


    殷恕怀吃着申屠炀给他画的大饼,含笑说道:“既如此,朕先谢过丞相。”


    “你我之间,何必如此客气。”申屠炀难得看到殷恕怀冲他笑得这么温柔明媚,一双眼睛都看直了,语无伦次道:“……这都是我心甘情愿的。只要陛下经常对我笑笑,我什么都愿意为陛下做。”


    ——不就是开荒种田嘛!他可是武能上马安天下,文能下马定乾坤的治世能臣!


    有个词叫出将拜相,说的就是他申屠炀!他的能力之高,绝对不是那个一打仗就把命都打没了的老头能比的。


    殷恕怀见申屠炀没喝酒就已经开始晕乎乎的,遂不动声色地引入正题:“丞相带领一众将士帮助关中百姓抢种冬小麦时,可有当地豪强阳奉阴违,贪图桑麻之利,不肯种麦?”


    这也是殷恕怀最为担心的。农耕为国之根本,但历朝历代都有利欲熏心之辈,为了眼前利益,枉顾朝廷大计。


    “当然有,不过都让我解决了。陛下让我带领大军协助百姓种麦,不就是想借我的刀,斩豪强富户们的贪欲嘛!”申屠炀趁着殷恕怀没注意,笑吟吟地握住殷恕怀的手。大拇指很不老实地摩挲着天子的手背。


    小天子的手可真白。又白又滑的,比他腰间那块上好的羊脂白玉都要嫩滑。掌心竟连一颗茧子都没有——真是奇了怪了,陛下双手如此娇嫩白皙,他的剑术和马术是怎么练的?


    思及此处,申屠炀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陛下的双腿之间。手上都没有茧子,那……


    殷恕怀显然没有注意到申屠炀的小心思,闻言又问:“丞相带兵帮助当地百姓种植宿麦的时候,可曾留意过……”


    殷恕怀说到这里微微一顿,沉吟半晌,最终还是问出了口:“关中豪强富户家里……都有多少田亩奴隶?”


    要知道,申屠炀奉陛下之命,带领数十万将士去关中各地,帮助百姓抢种冬小麦,那可不是白干的。当地的世家豪强势必要为大军提供粮草,乃至美酒和猪羊犒军。


    如果申屠炀心思细腻,他完全可以趁此机会,将关中各大世家豪强的底子摸得一清二楚。这也是殷恕怀突发奇想,命令申屠炀带领二十万大军进入关中的深意。那二十万将士来自诸侯联军,并非关中本地人士,跟关中豪强世家的关系也不熟。既然不熟,倘若他们在耕种的时候意外发现什么,料想也不会为世家豪强隐瞒。


    只是不知,申屠炀是否能够领悟到这一层意思。


    殷恕怀有一石二鸟之意。之所以没在事前明言,也存着考校申屠炀的意思。他想要知道申屠炀究竟是雄才大略,还是匹夫之勇。这关系到殷恕怀未来对待申屠炀的策略。


    申屠炀看了殷恕怀一眼,索性在殷恕怀面前躺了下来。就如一只吃饱喝足后匍匐小憩的猛虎,餍足地舔舐着爪子:“陛下想要清丈土地?”


    殷恕怀心下一沉,下意识就要抽回手,却被申屠炀牢牢握住了。


    殷恕怀有些心神不定地抿了抿嘴唇。当某些问题问出口的时候,殷恕怀就断定,申屠炀只要不傻,必定会从这个问题中窥出他的心思。


    这也是殷恕怀早就想到的,要示敌以弱的战略——虽然不知道申屠炀为什么会那么在意已经死去的霍琰,可殷恕怀却从申屠炀骤然发难的举动中,敏锐地察觉到申屠炀本人对世家勋贵的排斥。


    既然如此,倘若殷恕怀适当表现出对世家勋贵的怀疑和不放心,必定能够拉拢取悦申屠炀。


    殷恕怀是这么决定的。可是当申屠炀将这层窗户纸大大咧咧戳破以后,殷恕怀还是骤然感觉到一阵不安。这种不安来源于殷恕怀对自身安危的担忧。


    殷恕怀不得不承认,这两年的傀儡生涯确实从某种程度上,彻底改变了他的人格底色。


    这个曾经安之若素的清澈大学生,终究也在经历了清流的背叛、臣子的掣肘和盟友的死亡之后,彻底的清醒了。


    也不能怪申屠炀总是对已经死掉的霍琰耿耿于怀。这个直觉比天赋和能力更加精准的乱臣贼子,其实比殷恕怀更早一步察觉到了霍琰对他的影响——在殷恕怀自己都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


    很难说霍琰的死亡对于殷恕怀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个专横跋扈的权臣虽然在生前专断独行、把持朝政,不让任何人染指他的权柄,却也在临死之前,把他能够掌控的一切政治资源,毫无保留地交付给殷恕怀。确保殷恕怀可以在他死后亲政。


    乍看上去,霍琰的选择似乎是完成了他对天子最后的托举。


    可也正是因为霍琰的死亡,将殷恕怀这个傀儡皇帝彻彻底底地暴露在大殷王朝最波诡云谲的权利漩涡中。将他强行从一个自欺欺人的鸡蛋壳里拽出来,强迫他去独自面对这个没落王朝,最腐朽最狡猾最冷血最残忍的一批人。


    这些人是他的臣子,更是他的敌人。


    在霍琰没死的时候,殷恕怀可以欺骗自己甘当一个傀儡皇帝,把所有麻烦和风险都推给霍琰去处理,还可以把自己的理想也加注到霍琰的头上。因为他们两个姑且算是志同道合的。


    可当霍琰死后,一切风雨都朝着殷恕怀本人袭来了。


    在他的朝堂之上,有曾经想要密谋废立他的世家清流同伙,有看似忠诚但能力不详的霍琰心腹,还有野心勃勃的乱臣贼子申屠炀……殷恕怀分不清谁是忠臣谁是奸佞,但他知道谁能做事。


    可问题来了,能做事的人,就一定肯帮他做事吗?


    申屠炀注意到,天子殷红的薄唇已经抿成一条直线,原本放松的脊背也在悄然间慢慢绷直,就像是一只饱受惊吓的狸奴,有些草木皆兵的……看上去更可爱了。


    “陛下不用怀疑我。”申屠炀在危急时刻的直觉永远都是最精准的。他察觉到了殷恕怀的不安,立刻表态道:“陛下也说过,微臣坐拥三十万大军,这些人的粮草后勤都需要关中百姓提供。因此督促关中百姓纳粮交税,盯着豪强世家缴足赋税,是微臣必须要做的事情。就算没有陛下吩咐,微臣也会让军中将士们彻底清查土地,绝对不会让那些个世家豪强吞了本该属于我的粮草。”


    这一番话说出口,不管殷恕怀信没信,他的脸色确实好看很多。


    申屠炀哂笑出声,刚要说什么,肚子骤然响起一阵响亮的腹鸣。


    殷恕怀忍俊不禁。


    申屠炀脸一红——还好他最近开荒种田风餐露宿,脸黑了不少,乍一看也看不出来。


    “微臣先去洗漱。”申屠炀起身,朝着寝殿走去。


    殷恕怀莞尔,又吩咐庄无为去传膳。


    等到申屠炀洗漱完毕,从后殿出来的时候,光禄勋已经将晚膳送上来了。


    天气越来越冷,已经不适合吃炒菜了。殷恕怀便让光禄寺上了火锅——这可不是殷恕怀的发明。其实早在战国时期,古人就开始吃火锅了。那个时候还是用的青铜染器。


    到了殷朝时期,甚至还出现了两格的鸳鸯锅和五格的分格鼎——又叫“五熟釜”,可以放不同的料汤,煮不同的食材。


    光禄勋给陛下和丞相准备的,就是两个造型精致的圆形五格鼎。可以同时放五种料汤,下五种食材。避免串味儿。


    殷恕怀吃火锅时,最喜涮羊肉。将芝麻磨成酱,搭配腐乳和椒麻油,再用茱萸炸点辣酱,就是无上的美味。相比之下,申屠炀就更喜欢在蘸料时加葱姜蒜和韭菜花,而且更加偏爱涮牛肉。


    只可惜殷朝律令不许食牛肉,殷恕怀是个守规矩的天子,不会贸然违反律令。申屠炀客随主便,倒也不至于闹着吃牛肉。只是在吃火锅的时候忍不住给陛下画大饼:“陛下应该跟我去幽州。我去岁带领将士们讨伐匈奴,斩获无数牛羊马匹,今我燕国百姓家家户户都有耕牛,家家户户都能养牛养羊,人人都能吃得上牛肉羊肉。”


    要不是燕国距离洛阳太远,赶不及种植宿麦,申屠炀又另有图谋,他甚至能下令叫燕国进贡几万头牛到洛阳,供将士们开荒种田。


    殷恕怀听着申屠炀的话,默默揣度他的意思。


    除羊肉以外,光禄勋还准备了新鲜的鱼丸、虾滑、鸡肉、鸭肉、鹿肉、豆腐、腐竹、干豆腐和白菜叶(此时还叫白菘)……林林总总十来样食材,看上去倒也十分丰盛。


    申屠炀说话间,看到案几上摆放的一斛葡萄酒,又看了看端然坐于食案前的殷天子,不由得笑了。他想起他初宿皇宫那一晚,光禄勋给陛下准备的膳食是炙肉和葡萄酒。只是彼时两人剑拔弩张,甚至差点变成“刎颈之交”。可曾想过今日却能同案而食,抵足而眠?


    申屠炀盘膝坐在殷恕怀的对面,心满意足地喝了一口美酒:“陛下果然秀色可餐。”


    殷恕怀早就知道申屠炀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也懒得跟他计较。他慢悠悠地将羊肉放入铜锅里七上八下,然后蘸着麻酱放入口中。热气腾腾的水汽氤氲着他的眉眼,他整个人笼罩在火锅潮湿的雾气中,竟显得愈发朦胧湿润起来。


    申屠炀早已饥肠辘辘。就着天子的“美色”一口气吃了十盘肉,这才有力气继续说话:“我这次带领士兵去关中抢种宿麦,发现关中百姓用的农具皆前所未见。”


    诸如曲辕犁、水车、压井等自不必细说,甚至还有耧车、秧马等物,亦是他燕国将士闻所未闻。他准备把这些农具,还有关中一地先进的农耕技术都传回燕国,让燕地百姓也领教领教关中地区、天子脚下的兴旺发达:“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殷恕怀当然没有意见。他每年耗费巨资支持尚方研究发明,又命朝廷将这些新农具新技术推广到乡里,就是希望全天下的百姓都能享受到尚方带来的新农具和新技术。


    只可惜殷朝传承至今,早已经没有了掌控天下的能力。各地诸侯豪强各自为政,并不肯听从朝廷的政令,以至于尚方研究出来的新农具和新技术根本出不了京畿关中一带。


    如今申屠炀主动提出,要将这些新式农具和新技术传回燕国,殷恕怀当然不会阻止。非但不会阻止,还会全力支持申屠炀——不管申屠炀跟他,燕国跟朝廷是否一条心,燕地的百姓始终都是殷朝的百姓,是他治下的百姓。那就该跟关中百姓一样,享受殷朝的一切科技成果。


    这并不是殷恕怀妇人之仁,实在是在封建王朝当农民太辛苦了。收成好不好,全都看天时,倘若天公不作美,这一年很可能辛勤大半年,最后却颗粒无收。


    殷恕怀只是想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尽可能帮助百姓增加一点粮食产量,减少一些耕种的辛劳。


    只可惜像申屠炀这样体贴百姓,愿意接受新事物的诸侯并不多。


    就在申屠炀兴致勃勃地想要将关中先进的农耕技术传回燕国时,江南与蜀中地区纷纷传来了百姓揭竿而起的噩耗。


    究其原因,竟然是当地世家豪强深感水转大纺车之获利甚厚,竟然逼迫百姓将麦田全部改种桑麻。更有甚者,甚至纵马踩毁了当地百姓刚刚种下去的冬小麦。这样不顾百姓死活的强制措施,立刻引起了当地百姓的激烈反抗。


    消息传到洛阳的时候,高坐在庙堂之上的殷恕怀简直听麻了!


    他是真的很好奇,那些世家豪强究竟长了一颗什么样的脑袋,竟然能想出改麦为桑这么阴损的政策?


    你以为你搁这儿拍大殷王朝1566呐?


    殷恕怀看着各地传来的奏疏——甚至还有恬不知耻请求朝廷派兵镇压叛乱的。看着看着,殷恕怀都被这些上书求救的人给气笑了。


    他千防万防,防住了关中豪强捣乱,却还是没能防住地方豪强作死。


    殷恕怀发现,他还真是低估了这帮世家豪强的利欲熏心!


    第34章 对策


    殷恕怀此时此刻的心情极为荒唐。要是眼神能杀人的话,他恨不得把此时高居庙堂的一众世家官宦全都突突了。


    “朝廷三令五申,勿使各地贪图桑麻之利而害农桑。大司农——”殷恕怀突然看向寇延年,面无表情地问道:“你还记不记得你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


    寇延年愁眉苦脸地走上前,仿佛他真是一个忧国忧民的好官:“回禀陛下,微臣已经再三叮嘱过各地太守和屯军都尉,务必要重视朝廷的屯田之策。尤其不能耽搁各地冬小麦的种植,以免影响来年夏收。奈何各地诸侯豪强割据一方,不肯听从朝廷的号召。为之奈何呀!”


    寇延年说话间,几乎把咸鱼摆烂这四个字摆在脸上。别说殷恕怀看不下去,就连申屠炀都看不过眼。


    “既然各地诸侯豪强抗旨不遵,致使官逼民反。陛下不如立刻下诏,命令朝廷派遣大军去各地平叛就是了。先杀几个逼反百姓的豪强巨室以泄民愤,再查抄他们的家产田宅。一部分用来弥补百姓的损失,一部分用来抵消大军平叛的军费……”申屠炀作势便要请旨,带领大军亲自去平叛。


    诸多世家官宦听得心惊肉跳,慌忙站出来阻止道:“丞相不可!”


    申屠炀侧目而视:“有何不可?”


    “自厉帝以来,各地流寇丛生。他们动不动就揭竿而起,焚烧官府,屠戮官吏,抢劫富户,乃至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实乃叛贼也。倘若朝廷不分青红皂白,只一味诛杀豪强巨室以泄民愤,岂不是助长了那些刁民的气焰?”


    那是不是今后各地刁民要有不满,只需闹一闹,朝廷就要杀巨户以安民心?


    陛下贵为天子,却如此轻士人而重小人,岂不是令天下士人寒心?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颔首附议。


    殷恕怀环视群臣,发现大多数人竟然对这一番谬论深以为然,不免有些心凉。但他当了两年的傀儡皇帝,在霍琰的言传身教下,早已摸清世家豪族的行事逻辑,自然也明白满朝文武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殷朝国祚六百余年,虽未喊出“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口号,但世家勋贵与各国诸侯传承至今,无一不是潜心经营各自的封地与封国。其家族势力在地方上更是盘根错节,早已深深扎根于各郡县。他们自诩跟高居明堂的殷天子一样,同样都是这个国家毫无争议的主人。


    如今申屠炀却为了一些上不得台面的黔首流民,而欲向同为国家主人的世家勋贵发难。这样的借口何其荒唐可笑。世家官宦当然不能坐视申屠炀挟天子以令诸侯。


    “历来朝廷镇压叛乱,从来只会诛杀流寇叛贼,未听说有诛杀贵胄以泄民愤者。丞相也是一方诸侯,难道燕国有刁民造反,丞相以燕国公的名义上书请求朝廷支援,也希望朝廷派去的救兵砍下你的头颅去安抚人心吗?”


    身为博士祭酒的陈庸站了出来,振振有词地反驳道:“就算各地豪强巨户没有听从朝廷的政令种植宿麦,而是想要改种桑麻获取巨利,那又有何不可呢?他们是在自家的田地里改种桑麻。那些刁民佃户,仗着租赁了豪强富户们的田地,竟然不许主人按照自己的意愿种植桑麻。甚至还要揭竿而起,威胁朝廷。此等无赖小人何其猖狂?”


    “倘若朝廷不以雷霆手段施加严惩,则朝廷威严何在?天下道义何在?天子今后还有何面目统御天下?”


    陈庸这一番话说得何其冠冕堂皇,申屠炀都震惊了。他还从未见过如此颠倒黑白之徒。


    “……陈祭酒口舌之利,让人叹为观止。”沉默半晌,申屠炀终于回过神来,忍不住惊叹道:“仅凭一张嘴就能把黑的说成白的,你当祭酒还真是屈才了。”


    不等陈庸开口,申屠炀的神色突然一变:“陈祭酒莫非以为我没见过真正的黔首百姓是什么样子的吗?”


    莫说是阻止豪强富户改种麻桑,就算是被豪强富户抢占了自己的田地,又有多少黔首百姓敢站出来为自己讨个公道?虽然俗话都说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可大多数时候匹夫又哪里敢怒?遇到事情还不是要忍气吞声——只要能苟活,哪怕是给人当狗,也要努力活着。


    可即便百姓如此懦弱隐忍,都被地方上的豪强巨户们逼得不得不反,可以想象那些豪强富户究竟过分到了什么程度!


    你陈庸不说为百姓张目,甚至还要污蔑百姓是无赖小人,究竟谁才是无赖啊?


    陈庸被申屠炀指着鼻子一顿臭骂,登时羞得老脸通红。他有心骂回去,却又惧怕申屠炀的宝剑锋利。无可奈何之下,只能跪在天子面前老泪纵横:“老臣乃是帝师。如今却被人如此羞辱,老臣岂可苟活于世。”


    话音未落,陈庸猛地窜起撞向殿中之柱,却被中郎将王素眼疾手快地拦了下来:“祭酒何至于此……”


    霎时间,大殿之中的世家官宦们齐齐站出来为陈庸鸣不平。这个说陈庸是开国功臣之后,那个说陈庸是经学大家,还有人说陈庸桃李满天下,安能遭受如此欺辱?


    更有人跳出来指责申屠炀身为燕国诸侯,遇事不主动维护诸侯间的利益,竟然为了一己私利,阴谋构陷中原各大世家,败坏中原世家的清誉名声……果然是不懂礼数的蛮夷!


    申屠炀反唇相讥。我蛮夷也,就是不懂礼数怎么了?你们中原的礼数就是强词夺理胡搅蛮缠颠倒黑白欺凌弱小……如此礼数不懂也罢!


    世家清流闻言大怒,纷纷群起而攻之。


    眼见话题越来越歪,殷恕怀也不得不站出来安抚群臣。


    世家官宦便顺势请求天子下诏平叛,绝对不能坐视流寇越演越烈,肆虐城郭,为祸乡里。


    然而平叛是不可能平叛的。殷恕怀既不可能按照世家的意愿,派遣朝廷大军去镇压被地方豪强逼反的流民;更不可能听从申屠炀的意思,派遣朝廷大军去诛杀引起流民叛乱的世家豪强。


    原因也正如陈庸说的那般,殷朝传承六百余年,世家豪强就在各郡县经营了六百余年。时至今日,他们早已是各地方上名副其实的主人。就算申屠炀能带领大军剿灭一方诸侯,难道还能诛杀天下所有豪强?


    既然做不到,那就不能轻易动兵。以免引起天下世家同仇敌忾,共同兴兵讨伐昏君——


    要知道上一次世家反叛,十八路诸侯勤王救驾的结果就是前丞相霍琰不明不白的中箭身死,申屠炀趁势引兵入主洛阳。


    前车之鉴犹在眼前,殷恕怀就是再不懂政治,也该知道什么叫非常形势下,绝对不能轻举妄动。


    申屠炀见状,也甚为不满。当即恳请陛下派遣朝廷大军至南方平叛,他要亲自领兵杀他个片甲不留:“流民造反我就杀流民,豪强造反我就杀豪强。我一视同仁,这总可以了吧?”


    这就更不可以了!


    天知道申屠炀突然提出要领兵平叛,究竟抱的是什么心思。或许他就是想要趁机消耗朝廷的有生力量,再顺便引起天下大乱呢?如果不是到了迫不得已的境地,殷恕怀绝对不会轻易发动战争。


    两边的人都不靠谱,殷恕怀只能在权衡过后,让朝廷下诏申斥不听号令改麦为桑的世家富户,命令他们赔偿百姓的损失——即五口之家至少一年的口粮。


    至于种植冬小麦一事……经过这么一耽搁,早已过了种植宿麦的天时。就算各地豪强不种桑麻补种宿麦,恐怕也会造成宿麦植株根系孱弱,分蘖能力差。简单的说就是无法长成壮苗抵御即将到来的低温严寒天气。宿麦越冬的成活率会降低,甚至全部死苗。


    殷恕怀猜想,这大概就是世家豪强们的用意。故意祸害田地,致使百姓颗粒无收,再逼迫活不下去的百姓们卖田卖地,以此扩大桑麻的种植范围。甚至还要图谋百姓去他们的作坊劳作。


    毕竟没田没地的百姓恰好可以卖身为奴,去世家豪强开的纺织作坊当苦力。届时连工钱都不用出,只用给口饭吃就可以了。


    这么一想。没准那些不要脸的世家豪强还会把致使百姓流离失所的黑锅扣到朝廷的头上。因为是朝廷发明了水转大纺车,也是朝廷下令要在全国范围内推广水转大纺车。


    这大概就是所有封建王朝治下的世家官吏们的本事,他们就是可以把所有好的政令执行得祸国殃民,再把黑锅扣给皇帝。


    殷恕怀心下冷笑,他又怎么可能坐视世家豪强扭曲他的政令,损公肥私呢?


    “各地豪强胆敢无视朝廷政令毁坏农田,是朕的过错。此非天灾,乃是人祸。朕对不起无辜受害的百姓。传朕的诏令,各地百姓若是活不下去,可以进入关内逃荒。我关中、河南等地的煤场、织坊皆招募流民,还会给工人提供四险一金。”


    此言一出,朝中百官脸色大变。有人忍不住问道:“敢问陛下,何为四险一金?”


    四险一金当然是指养老保险、医疗保险、工伤保险、生育保险以及住房公积金。之所以没有失业保险,是因为这个时代不需要。


    一众官员们瞠目结舌,看向天子的眼神都不好了。


    关于四险一金,殷朝并没有提出这样明确的概念,但类似的福利待遇其实早就有了。所有诸侯世家都会给自家的门客和隶臣提供类似的待遇,但却从来没有人给不签奴契的百姓提供类似的待遇。


    ——不过现在有了。


    高坐于上首的殷恕怀看着神色阴晴不定的世家官宦们,露出了上朝以后的第一个笑容。“传诏各地,不许阻止流民入关。倘若各地豪强富户想要招募流民,亦需按照朝廷给出的同等待遇。不准强迫百姓卖身为奴,不准强行扣押各地百姓……违者严惩不贷。”


    殷恕怀这次也算是先礼后兵了。倘若各地豪强还不知足,非要授人以柄,给申屠炀领兵发难的机会,那就别怪殷恕怀事前没有提醒过他们——


    朝廷确实不能以世家豪强改麦为桑一事兴兵发难。因为陈庸说得对,世家豪强虽然利欲熏心,但他们祸祸的大都是自家的田地,即便朝廷想要严惩不贷,也没什么立场——这天底下总没有干涉别人处置私产的道理。


    至于世家豪强们祸害的到底是不是自家的田地……天高皇帝远的,但凡朝廷想要追查下去,信不信派出的钦差还没出洛阳,那些被毁坏的田地就已经挂到了世家的名下?所以追究这些没有意义。


    但是百姓和流民却不是世家豪强的私有物。世家豪强之所以想要多种桑麻,是为了充分利用水转大纺车纺织麻纱。他们总不能自己去作坊当苦力,唯有雇佣织工。织工从哪里来?当然是从百姓中来。而以世家豪强敲骨吸髓的贪婪程度,绝对不会给失去田地的百姓和流民们提供优厚的待遇。


    于是殷恕怀站出来了。


    说他是体恤万民也好,收买人心也罢,只要朝廷开设的作坊把雇人的条件摆出来了,世家豪强想要跟朝廷抢人,就必须提供差不多的待遇。否则就要坐视天下百姓汇聚关中河南。


    当然他们想来硬的也行。那就要看他们的兵马和申屠炀的兵马,谁能打过谁了。


    *


    “陛下好高明的手段。”


    朝会散后,申屠炀尾随天子回到崇德殿,贴脸问道:“陛下就这么把我推出去了?陛下欲让我成为众矢之的,可问过我愿不愿意?”


    殷恕怀伸出一根手指顶在申屠炀的脑门,不让他离自己太近:“丞相适才在大朝会上义愤填膺,难道不是想要替天行道,壮我朝廷之声威?”


    “陛下不是嫌我师出无名吗?”申屠炀不依不饶地凑上来,与天子耳鬓厮磨道:“那陈庸老贼仗着自己出身世家,在庙堂之上胡搅蛮缠。那些世家官宦也都是一丘之貉。如此恬不知耻的伪君子,陛下竟然还要好言好语的安抚他们,让我这样的忠贞之臣情何以堪?”


    听到申屠炀自诩忠贞之臣,殷恕怀的牙都要酸倒了,却还得耐心安抚他:“丞相说出这样的话,又置我于何地?”


    看着突然就开始示弱的殷天子,申屠炀莞尔一笑,却还是忍不住钻进他的陷阱:“陛下想要说什么?”


    “天下诸侯都知道,我不过是一介傀儡天子。魏文侯在时,朝廷的政令都无法下达到各郡县。更何况魏文侯业已病逝,各路诸侯更加不会把我这个傀儡天子放在眼里。他们觊觎朝廷的水转大纺车,贪图桑麻之利,却听不进我这个皇帝的告诫。甚至公然在朝堂之上颠倒黑白,信口胡说。我又能怎么办呢?”


    言外之意,前丞相霍琰建在时,朝廷的政令都管不到地方诸侯的头上。如今申屠炀为丞相,地方豪强依旧阳奉阴违。申屠炀不反思自己能力不到位,怎么能怪到他这个傀儡皇帝的身上呢?


    申屠炀纵声大笑,他就知道,小皇帝不会那么乖觉。


    申屠炀反手捏住小皇帝的下巴:“陛下是在挑拨我与世家豪强的关系?”


    “丞相如此忠贞耿直、爱民如子,难道还用我挑拨吗?”殷恕怀反问。


    两人针尖对麦芒的对视许久,申屠炀笑了:“陛下想要拿我当刀使,好歹也要给我一点甜头。”


    第35章 醋意


    “启禀陛下,太尉与御史大夫求见。”


    就在申屠炀徐徐逼近时,门外小黄门忽然通传霍琰与赵不识前来觐见。


    殷恕怀与申屠炀对视一眼,申屠炀乖乖退到下首,漫不经心道:“他们两个怎么一起过来了?”


    如果说申屠炀和御史大夫赵不识是因为立场问题互相看不顺眼,那么霍铨和赵不识就是因为脾性不和,相互看不顺眼。尽管赵不识这个御使大夫还是霍琰临死前举荐的,可赵不识却从来没有放下过对霍氏一族的蔑视和戒备。


    他曾无数次在公开场合抨击魏文侯霍琰一意孤行逼反世家,致使国家陷入战乱,百姓生灵涂炭,一点都不顾忌霍琰对他的举荐之恩。这也是霍铨看不惯赵不识的主要原因,他觉得赵不识就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然而赵不识却认为他的御使大夫是陛下封的。纵使霍琰对他有举荐之恩,可霍琰举荐他的原因正是他秉性忠正,绝不会因私废公。所以赵不识也只会对陛下和天下百姓负责,其他人休想挟恩图报!他赵不识也绝对不会徇私枉法!


    霍铨听了这番话更是生气!谁让你徇私枉法了?谁又让你因私废公了?你个沽名钓誉之辈,为了宣扬名声竟然拉踩到举主头上,戏咋就这么多呢?


    面对霍琰的怒斥,赵不识则不屑一顾地表示,你若是没有结党营私之心,又何必以令尊举荐之恩,要挟我报答霍家?


    这话一出,霍铨登时哑口无言。只能讷讷解释自己绝无结党营私之心。但这话别说赵不识不信,估计全天下就没几个人信的。


    而赵不识普一入朝,便无差别地得罪了太尉和丞相。显然,这位忠直耿介的御史大夫不仅平等地认定所有权臣都有不臣之心,更加平等地看不惯这些权臣揽权结党、专断独行、欺凌皇室乃至剑履上殿的猖狂跋扈。


    所以申屠炀是真的好奇,这两人怎么会走到一块儿去了。


    赵不识目不斜视,一进门便向天子负荆请罪:“朝廷推广水转大纺车,乃藏富于民之举。然各郡县罔顾朝廷诏令,改麦为桑,致使民间百姓揭竿而起,微臣身为御史大夫,有监察不力之责,还请陛下责罚。”


    申屠炀哼笑出声,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评价道:“这罪请得没毛病,御史大夫的职责就是监察百官。你却让各地豪强士族在你的眼皮子底下为所欲为、祸乱百姓。看来御史大夫果然只有一张利嘴无往而不利——”


    赵不识怒目而视:“我是向陛下请罪。陛下还未发话,岂有你这篡逆之辈越俎代庖之礼?”


    申屠炀眉峰一挑,朝着殷天子茶茶说道:“陛下你看他,嘴上说是来请罪,却敢在陛下面前咆哮无礼。如此嚣张跋扈,哪里是负荆请罪的样子?”


    赵不识怒不可遏,指着申屠炀的鼻子怒骂道:“逆贼,休要挑拨我与陛下。”


    申屠炀笑吟吟道:“我只是把御史大夫做过的事当着陛下说了一遍,御史大夫竟认为我是在挑拨离间吗?”


    这话实在是杀人诛心。倘若眼神能杀人的话,申屠炀必定要被赵不识千刀万剐。


    无奈之下,殷恕怀只得站出来安抚两边:“御史大夫何罪之有?今各地豪强割据一方,无视朝廷久矣。又岂是御史大夫一人之力能够扭转乾坤?你能约束自家恪守朝廷律令,已属不易。实在不必求全责备。”


    殷恕怀这一番话倒也是肺腑之言。这次地方豪强贪图桑麻之利,罔顾朝廷诏令改麦为桑,朝中世家多沆瀣一气。以太尉霍铨为首的霍氏一系,和以御使大夫赵不识为首的广陵赵氏却是难得一丝不苟地遵循了朝廷律令的两大世家。


    如果说霍铨是因为听从了霍琰的吩咐,已打算全力效忠陛下,再加上南阳地属河南尹,有申屠炀带领二十万大军虎视眈眈,关中士族皆不敢造次。赵不识所属的广陵赵氏就离京畿很远了,即便是朝廷也鞭长莫及。可赵家依旧能在种植桑麻的巨利诱惑下,一丝不苟地协助朝廷完成对新农具的推广,和冬小麦的种植,由此可见赵不识对广陵赵氏的掌控力。以及赵不识确如霍琰所说,是个心系百姓、忠直耿介的士大夫。


    ——该说不说,老头儿在识人这块,确实没得说。


    赵不识听到这里,羞愧地掩面长叹:“陛下如此宽宥,实在是羞煞老臣。”


    身为御史大夫,他却不能严查百官,而只是约束己身,这已经是很严重的失职了。陛下倘若不严惩他,又如何与文武百官交代?


    殷恕怀闻言一笑,宽慰道:“爱卿若是心存不安,不妨将功赎罪。”


    赵不识眼睛一亮,登时希冀地看向殷恕怀:“陛下何意?”


    殷恕怀为了安抚黎民百姓,曾在朝会上下诏,命令毁坏百姓田地者,需赔偿百姓一年口粮。此事涉及到钱粮无数,需得派遣一德高望重,且清正廉洁的官员督查此事,确保赔偿的钱粮一分不少地落入百姓手中。


    赵不识身为御史大夫,乃三公之一,有监察百官之权,他本人的德行操守也没话说。殷恕怀欲将此事交给赵不识处理。却不知赵不识敢不敢为了百姓,得罪天下世家。


    赵不识正愁没有将功赎过的机会,闻听此言,登时拜服道:“陛下放心,微臣必定恪尽职守,督促各地豪强士族补偿百姓。”


    殷恕怀又担心赵不识一人势孤,且精力有限分.身无暇,准备给他多找几个助手。遂看向申屠炀,温颜笑道:“丞相可否派遣一千甲士,护送赵御史大夫前往各郡县,监督豪强士族赔偿百姓?”


    派遣属官镇压地方暴.动,原本就是丞相的职责。申屠炀当然不会推辞。况且他早就看那些地方豪强不顺眼,就算陛下不说,他也想找机会派人前去好生敲打一番。当即便道:“我让高敬德带领一千骑兵护送御史大夫。倘若各地豪强敢仗势欺人,就让他们尝尝我燕国的刀剑是否锋利。”


    殷恕怀闻言笑道:“如此,御史大夫安危无虞也。”


    赵不识斜眼看向申屠炀。忍不住在心底怀疑申屠炀态度这么积极,会不会是想假借护卫之名,实则找机会杀他泄愤,到时候再栽赃到地方豪族的身上。


    申屠炀冷哼一声:“御使大夫何必以小人之心度我君子之腹?我要杀你,何须找借口?更何况你怕我的人在暗中下手害你,倘若换成太尉的人,你就不怕了吗?”


    赵不识扭头看向霍铨:“……”


    殷恕怀忍俊不禁,立刻说道:“御史大夫不必担忧。丞相是英雄豪杰,必不会行小人之事。”


    只是口说无凭。殷恕怀心下一动,忽然开口道:“我还有一件事情,想要托付御史大夫。”


    殷恕怀说的是在钦差队伍中安插人手的事。魏文侯死前曾为殷恕怀举荐了八位郎官。这八位郎官皆出身世家,年少有为,立志报国。只是年纪轻轻缺少历练,殷恕怀希望赵不识能带上这八位郎官出使各地。一方面,这些郎官能帮助赵不识分担一些公务和压力,另一方面也是想让他们体验一下民生疾苦。


    ——况且,申屠炀的人总不会当着八位世家公子的面杀害朝廷三公,除非他们能一口气杀掉所有人灭口。但这可能吗?


    赵不识听到陛下的安排,顿时松了一口气。当即起身,一一应下。


    交代完正经事,殷恕怀这才有心情看向霍铨,也不知道太尉入宫有何要事?


    霍铨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自己入宫觐见的目的:“我是想请陛下招贤纳士!”


    这个主意还是樊涓给他出的。樊涓亦是有感于陛下亲政至今,竟无趁手心腹可用,致使朝政皆为碌碌之辈把持,竟把推广水转大纺车这样利国利民的好事,搞成了官逼民反的闹剧。遂在私底下说服旧主的儿子霍铨,让他出面建议陛下招贤纳士。“……陛下可下诏,让文武百官,及各地郡国守吏推荐贤良方正、直言敢谏之士入朝。”


    “如今的朝廷就如同一潭死水。文武百官皆尸位素餐,他们的心中早就被营营私利填满了,根本没有天下大局。陛下唯有招贤纳士,录取锐意进取之士入朝为官,方能一改朝廷陈腐之迹象。”


    更何况一朝天子一朝臣。陛下刚刚亲政,当然要选拔自己的心腹干将。霍铨若在此时向陛下进言,恳请陛下招贤纳士。不仅能投其所好,更能趁此机会展现霍家的胸怀和忠诚,以实际行动反驳赵不识怒斥霍家结党营私的言论。


    ——他霍家可不是结党营私,而是希望天下英才都能为陛下所用。


    殷恕怀有些诧异地看着霍铨,实在没有想到霍铨竟然会在这个时候提出这样的建议。要知道目下刚刚出了朝廷官员执行不力,致使地方豪族逼反百姓的事儿。霍铨若在此时站出来提议陛下招贤纳士,就是把文武百官的脸放在脚下踩,是指着鼻子骂他们办事不力,陛下才会招贤纳士……这可是会得罪满朝文武的。


    就连赵不识和申屠炀都一脸诧异地看向霍铨。


    霍铨挺胸抬头,异常自豪地说道:“我霍家向来忠心耿耿,愿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不就是得罪满朝文武和世家勋贵嘛!他父亲在时就已经得罪完了,他还怕个屁!


    气氛都已经烘托到这儿了,殷恕怀当即龙颜大悦,连连称赞道:“好,好,好,太尉果真忠臣也。”


    既然霍铨如此大公无私,殷恕怀当即便把招贤纳士之事交由霍铨负责。


    申屠炀在旁边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任用官吏、举荐人才、考核百官,这难道不是丞相的职责吗?太尉越俎代庖,是想当丞相了?”


    霍铨神色一凛,他可没想打算得罪申屠炀。只能推脱道:“臣绝无此意。是陛下将此重任交给我的。”


    这话一说出口,申屠炀更生气了。他一脸幽怨地看向殷恕怀,好像是在指责一个喜新厌旧的渣男。


    殷恕怀也是一脸尴尬:“霍氏一族在朝中经营多年,他们更熟悉天下英才。更何况此事乃由太尉提出……”


    申屠炀似笑非笑:“陛下可曾听过孔子说的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殷恕怀顿时安抚道:“是我考虑不周。应该让丞相和太尉共同负责此事,可好?”


    申屠炀还是不满意,因为霍铨越权了。更是因为殷恕怀对霍铨的偏袒,让他心生醋意!


    霎时间,君臣三人莫名陷入了某种诡异的修罗场。


    赵不识眼观鼻鼻观心,乐得看好戏。


    第36章 吃醋


    申屠炀吃醋吃得飞起,霍铨却不想让陛下为难。只见他突然直起身,昂扬九尺大汉却做足了善解人意的态度,主动开口:“既然丞相耿耿于怀,不若就让丞相负责此事,微臣愿意辅佐丞相……”


    这般委曲求全的话一说出口,御史大夫赵不识的表情顿时微妙起来。他目光灼灼地看了一眼霍铨,又看了一眼申屠炀——本就年轻气盛的燕国公看起来好像更加生气了。但他似乎也知道自己不该再继续咄咄逼人,只好深吸一口气,连连冷笑道:“太尉之前不是说,要让文武百官都去举荐贤良方正、直言敢谏之士入朝?”


    霍铨微微欠身,态度端正地说道:“正是。”


    “依我看,倒也不必如此麻烦。”申屠炀看了一眼陛下:“何必要让满朝文武和地方官员推荐人才?就让陛下颁布一道求贤诏,只要是有本事的人,都可以来京城考试嘛。不拘家世,也不看门第,免得世家勋贵们相互举荐卖人情,再推上来一群贪赃往往的乌合之众。而真正有大贤的人,却因为不朋不党遗落乡野。”


    霍铨神色不变,“丞相思虑周全。”


    原本只想看戏的御史大夫赵不识则有些不满地皱了皱眉:“我殷朝自高祖皇帝建国以来,便施行察举制。通过举孝廉,或者征辟等方式选拔人才。如此方可保证选拔上来的人才品德学识都是上乘。如今丞相却要建议陛下唯才是举,难道就不需要考虑为官者的德行吗?”


    “须知德不配位,必有灾殃。道德败坏的人若是身居高位,只会贻害四方。”


    申屠炀反唇相讥:“那么御史大夫以为,各郡县那些个罔顾朝廷律令,坐视豪强大族改麦为桑、逼反百姓的官员,都是品德高尚的圣贤吗?”圣不圣贤不知道,反正这些官员大都是通过举孝廉的方式选拔出来的。


    申屠炀一句话就踩中了御史大夫的雷区。赵不识老脸一红,登时无话可说。


    申屠炀继续痛打落水狗:“既然各大世家严选出来的人才都是这样的德行,咱们还有必要重蹈覆辙吗?”


    “况且高祖皇帝在位时,也曾颁布过求贤令,号召有本事的人投效朝廷,还说朝廷必给他们一场富贵。如今陛下刚刚亲政,也效仿高祖皇帝颁布求贤令,不问门第,也不问出身,就只看才学。这有何不可?”


    “至于那些人才招来之后,会不会有才无德、贻害四方……恕我直言,倘若乡野之才为害百姓,朝廷只需要按照律令追究他一个人的罪过。可要是世家之才伙同地方豪强一起祸害百姓,朝廷反而投鼠忌器,不敢轻动。”


    甭管这一番话说得是不是有理有据,反正是紧密联合实际了,听上去倒是很有几分可行性。


    御史大夫赵不识满脸唏嘘,更是哑口无言。他有心要为世家官宦辩解,可事实俱在,连他也无法狡辩。


    这回便轮到太尉霍铨眼观鼻鼻观心了。


    申屠炀的目的原本也不是追究御史大夫的过失——毕竟陛下都说让赵不识戴罪立功将功补过了,申屠炀又何必为了一个不重要的人得罪陛下?


    因此在怼了赵不识一通后,申屠炀的话锋立刻转向霍铨:“按照律令,举荐人才、任用官吏是丞相的责任,此次招贤纳士,微臣责无旁贷。至于太尉,若是想要辅佐微臣,微臣当然高兴。毕竟太尉出身霍家,昔年霍琰为相时,霍家煊赫一时,可谓是天下人才尽入其彀……”


    霍铨脸色一变。


    听到申屠炀这一番在明面上称赞霍家人才济济,暗地里却向陛下挑拨霍家有意借助招贤纳士,在朝中安插党羽的诛心之言,霍铨顿时坐不住了。


    “陛下明鉴,微臣之忠心天地可表。微臣只是想要辅佐陛下——”


    “太尉的脸上怎么全都是冷汗?”申屠炀忽然开口,笑吟吟问道:“莫非我适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戳中了太尉的——”


    “申屠小儿,你不要欺人太甚!”霍铨面红耳赤地怒视申屠炀,一双眼睛气得通红:“你——”


    “太尉的忠心朕自然知晓。”关键时刻,一直沉默不语的殷恕怀突然开口:“若不是太尉谏言,朕还想不到招贤纳士。由此可知,太尉是一片公心。丞相,你也不要总是欺负老实人。”


    殷恕怀笑容可掬地看向申屠炀,眸中隐含告诫——差不多得了,别真把老实人给惹火了。


    有了陛下这一句话,霍铨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看向申屠炀的眼神虽然也不太好,却没了方才匹夫一怒的气势。


    看着眼含告诫的小天子,申屠炀悻悻地哼了一声:“陛下是不是太过于偏袒太尉了?他的主意是一片公心,难道我的主意就是出于私心吗?”


    当然不是。不管申屠炀的主意是不是为了打击太尉,但能在转瞬之间就想到类似于科举制的方式对抗霍铨提出的察举制……殷恕怀愈发新奇地看向申屠炀,没想到这家伙头脑这么灵活,这么快就能提出用类似科举的方式选拔人才。


    申屠炀的思维当然还没有超前到能想出科举制的程度,他只是直觉用察举制的方式选人没用。毕竟殷朝传承六百余年,皇室大权旁落又这么些年,用来选拔人才的察举制早就被世家勋贵们采用各种方式垄断了。即便皇帝再怎么“招贤纳士”,只要选拔人才的范围没有脱离世家勋贵这个圈子,就还得在他们的碗里舀水喝。


    用这样的方式选出来的人才,不还是世家中人?他们维护的不还是世家的利益?


    所以,如果想要喝到新鲜的水,那就得换一个舀水的碗,甚至干脆连水都换了才行。


    在亲眼见识过这么多起地方官吏与地方豪强沆瀣一气的案例后,申屠炀模模糊糊地领悟了,朝廷要是想要吏治清明,选拔任用官吏的渠道就绝对不能全部掌握在世家豪族手中。但具体要怎么绕开世家豪族,去选拔新的人才,申屠炀暂时还没有头绪。


    毕竟在这个时代,能安心读书的也就只有世家豪族。普通百姓连肚子都填不饱,哪有精力读书治学,去操心治理天下的学问?


    好在申屠炀虽然不懂,从后世穿越而来的殷恕怀却对科举制知之甚详。只是他目前刚刚亲政,还没坐稳皇位,并不想动作太大刺激到世家。但是申屠炀既然提到了选拔人才应该要“唯才是举,不问出身”,殷恕怀也可以顺着申屠炀的话,为殷朝即将到来的第一场“科举考试”,添加亿点规章细节。


    想到这里,殷恕怀不免对申屠炀的敏锐和彪悍表达了赞赏。


    注意到皇帝陛下赞赏的目光,申屠炀挺直脊背,不着痕迹地瞥了霍铨一眼,神色睥睨张扬。


    于是陛下亲政后的第一个招贤令就在君臣四人的商议下,直接敲定了。


    诏令传到前朝,登时引起一片轩然大波。


    满朝文武都不能理解陛下“唯才是举,不问出身”的做法,当听到这个主意是丞相申屠炀给陛下出的。登时就有人不满地蛐蛐开了。


    “丞相出身燕国苦寒之地,又在匈奴生活了十五年,不通教化,不读经典,他怎么能够理解我们中原的礼教文化呢?还说什么‘不问出身,唯才是举’。岂不闻乡野之辈,见识浅薄,就算有机会读些诗书,也不过是些‘惟务雕虫、专工翰墨、青春作赋、皓首穷经’的死读书。他们又怎么懂得治理国家,教化百姓?陛下要是让这样的人做官,那不是害了百姓嘛!”


    “可不是嘛!燕国公虽然当了丞相,可他毕竟是个武人。武人又怎么会懂治国安邦的大事?”


    这番话传到申屠炀的耳中,申屠炀也不过是付之一笑:“这帮世家官宦就是自视甚高。自以为全天下除了他们世家勋贵,就没人会读书会治理天下。岂不闻当年高祖皇帝举事时,所任用的人才也不过是一郡一县之辈,最后这些人大都拜官封侯。由此可知这治理天下,哪像他们吹嘘得那么难。大多数人也不过是墨守成规之辈。你只要把他推到那个位置上,他只要不是一头猪,就闹不出大乱子。”


    相比之下,那些个自诩见多识广、有经世之才的地方官员却能把一件利国利民的好政策,执行到官逼民反、天怒人怨的程度。是不是说明这些出身世家的“能臣干吏”其实连头猪都不如?


    跟世家官宦只敢背后蛐蛐申屠炀不同,申屠炀这一番话却是在大朝会上说的。一群出身世家的官员被申屠炀贴脸开大,顿时气得热血上头,当场昏厥过去的就有好几个。剩下没昏过去的官员则试图群起而攻之,被申屠炀一个剑鞘打在脸上,乱作一团。


    好好的大朝会顿时乱成了菜市场,端坐在上首的殷恕怀看着突然之间就上演了一场全武行的满朝文武,默默叹了口气。


    第37章 同食


    魏文侯霍琰当丞相的时候,就专权跋扈、唯我独尊,朝廷大小事宜都得他一言而决,从不肯听从旁人的谏言。文武百官对此多有怨怼。如今换了申屠炀当丞相,其蛮横霸道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即便满朝文武激烈反抗——在大朝会上围攻丞相反被申屠炀用剑鞘敲了满头包,更有甚者鼻青脸肿鼻血直流,申屠炀还是一意孤行,将那道“不问出身,唯才是举”的招贤令传至天下。


    考虑到殷朝疆域辽阔,陛下的招贤令传至地方需要一定时间,各地人杰赶赴京师也需要时间。于是殷恕怀亲政后的第一场招贤考试,便定在建元三年的二月初二。


    “二月二龙抬头,是个好兆头。”申屠炀将烤好的炙肉夹给殷恕怀,笑得一脸神秘:“陛下尝尝微臣的手艺,是不是比光禄勋强多了?”


    这肉是申屠炀提前腌制好的,烤的时候还洒了一把孜然、花椒、胡椒、陈皮、芝麻磨成的烧烤粉。闻起来异香扑鼻,勾得人食指大动。


    殷恕怀有些狐疑地看着申屠炀,不明白申屠炀这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


    申屠炀用眼神催促道:“陛下尝尝看嘛!”


    殷恕怀在申屠炀的催促下,夹起一块烤肉放入口中,刚咀嚼两下,便感受到了一股奇特的嚼劲和特别的肉香:“这是牛肉?”


    殷恕怀有些惊愕地看着铁子网上的烤肉:“你杀耕牛了?”


    “陛下还记不记得前段时间,您准许我将尚方发明的各种农具和肥料制作方法传回燕国?”申屠炀笑眯眯地解释道:“我让我的幕僚姚文若亲自带队,护送五十名匠人返回燕国。姚文若回来的时候,特地带了一万头牛,为陛下贺岁。”


    这一万头牛当然不是耕牛,是申屠炀特地为殷恕怀准备的肉牛。全部都是刚出生半年的小牛,已经送到洛阳城外的皇庄上,叫佃户悉心养着了。


    “陛下想什么时候吃,只要吩咐光禄勋就可以了。”申屠炀兴致勃勃地说道。


    或许是自幼在民间长大的缘故,殷恕怀虽贵为皇帝,却没有殷朝贵族们“食不言寝不语”的臭毛病。申屠炀就经常听到殷恕怀在吃饭的时候,跟他分享各种食材的制作方法——其中当然少不了牛肉的烹饪方法。


    什么红烧牛肉、酱牛肉、孜然烤牛肉、粉蒸牛肉、烫面千层牛肉饼、小炒牛肉、牙签牛肉、牛肉拉面、豆花牛肉、酸菜牛肉面、芝麻牛肉酱、牛肉菜粥、秋葵蒸牛肉、牛肉粉丝汤……各种做法琳琅满目,常常听的申屠炀饥肠辘辘,因此料定殷恕怀一定很想吃牛肉。


    只可惜这位仁爱宽厚的小皇帝明明骄奢淫逸,极为注重口腹之欲,甚至为了研究吃食不惜下令铁官打造铁锅炒菜……却偏偏在耕牛一事上犯倔。就因为殷朝律法不允许杀牛,陛下继位以来,竟然真的一口牛肉都没吃过。殊不知外面那些世家勋贵,家家户户都在私下养牛,甚至在宴请时公然用牛肉招待客人。


    申屠炀见不得小皇帝这么可怜,遂吩咐姚文若回到燕国以后,除了筹谋春耕大事,以及在幽州广建宫室以外,还要送来一万头牛,专门养着给陛下加餐。


    “自从陛下发明了曲辕犁,原本需要两头牛拉的直辕犁如今只需要一头牛即可,极大缩小了百姓对耕牛的需求。我燕国自去岁大破匈奴,斩获牛羊马匹奴隶无数,国中已有牲畜泛滥的迹象。如今我燕地百姓又用上了曲辕犁,节省了耕牛以后,耕力又将扩大一倍。这都是陛下和尚方的功劳。”


    燕国苦寒,但土地大多广袤平坦,有一马平川之势。只可惜地广人稀,国中百姓大多无力开荒。好在去岁申屠炀带领军队大破匈奴,俘虏了数万名奴隶,近十万匹马和上百万头牛羊。百姓们有了牛马,终于可以开荒。再加上姚文若带回去的工匠和先进技术,相信燕国的耕地在未来一年内至少会扩大一倍,夏秋两季的收成也会相应增加数倍。


    如今燕国兵强马壮、粮仓丰满,人口也在不断滋生,且国中上下一心,早已成了申屠炀最为倚重的大后方。


    现在万事俱备,就只差把陛下拐回去了。


    申屠炀思及此处,顿觉神清气爽。他将刚刚烤好的牛肉全部夹到殷恕怀的碗里,兴致勃勃地追问陛下道:“陛下还没说呢,微臣的厨艺比之光禄勋如何?”


    殷恕怀笑道:“当然是丞相的厨艺更好。正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光禄勋可拿不出这么好的牛肉。”


    殷恕怀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又笑着补充道:“就是不知道御史台闻听此事后,会不会弹劾朕知法犯法。”


    申屠炀眉峰一挑:“陛下害怕御史弹劾吗?”


    殷恕怀自得一笑,他当然不怕。他的昏君名声早已在霍琰当丞相时,就传遍大江南北了。


    “这便是了。”申屠炀一边烤肉投喂陛下,一边图穷匕见道:“陛下贵为天子,坐享天下万物,吃顿牛肉怎么了?那些御史凭什么弹劾陛下?若说陛下吃牛肉违反了朝廷律法,那些世家勋贵每逢宴请必烹牛宰羊,难道他们就没有违反朝廷律法?我就看不上那些宽于律己,却苛责陛下的两面派。”


    “陛下若是在幽州,微臣保证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绝对不会有扫兴的官员弹劾陛下。”


    殷恕怀抬眼看向申屠炀,申屠炀也笑眯眯地看回去。沉默良久,殷恕怀不动声色地饮了一口葡萄酒:“丞相来洛阳已有数月,想必是思念故土了。”


    “陛下说笑了。”申屠炀也端起葡萄酒一饮而尽:“微臣在匈奴呆了十五年,去岁方趁匈奴大乱,带着一众弟兄杀回燕国。只可惜父王已逝……”


    申屠炀说到这里微微一叹:“倘若不算儿时记忆,我在燕国呆的时间,其实并不比洛阳长多少。”


    “可你还是对燕国念念不忘。”


    “那是因为燕地比之中原,更像是一片净土。我燕国不仅兵强马壮,且土地广袤。陛下若想大展经纶,摆脱世家掣肘,就应当随我回幽州。倘若一味苦守洛阳,就只能成为世家勋贵的棋子。”


    中原各地经过六百年繁衍,这里的土地和人口早已成了各大世家豪族的碗中肉。殷恕怀若是想要励精图治,就必须打击世家,否则他做出的一切努力都是扬汤止沸。非但无益于百姓,甚至还会让天下越来越乱。


    可若是想要打击世家豪强,就等同于跟全天下作对。殷恕怀有这个实力吗?就算他如今得了霍家的效忠,难道霍家就不是世家?一旦陛下的屠刀砍向世家,同为世家的霍家真的会心甘情愿束手就擒?谁敢保证霍家一系不会干着干着中途反水?


    “霍铨升任太尉后,一直都在想方设法拉拢世家中人。不论是霍琰临死前举荐赵不识,举荐世家子弟为郎官,还是霍铨提议陛下招贤纳士,他们想要做的无非是拉拢世家,缓和霍家跟各大世家的关系。”


    申屠炀说着说着,又把话题扯到了霍铨的头上。他看着默默无语吃牛肉的殷恕怀,光明正大地挑拨离间:“陛下,你把霍家当成是你成坐稳皇位的筹码,殊不知他们父子两个早就想好了退路。真到了陛下跟世家短兵相接的时候,霍家可未必会死心蹋地的站在陛下这头。”


    “那你燕国公就能死心塌地的站在朕这边?”殷恕怀针锋相对。他当然知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申屠炀口口声声说霍家不忠,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乱臣贼子?


    “燕国公,你知道你跟魏文侯最大的不同之处吗?”殷恕怀放下碗筷,慢条斯理地问道。


    申屠炀微微一笑:“愿闻其详。”


    殷恕怀便道:“魏文侯是权臣,还是一个忠于殷朝,忠于我父皇的权臣。他是想挟天子以令诸侯,那是因为他有不得不专断独行的抱负。而你——”


    殷恕怀目光一转,定定地落在申屠炀的脸上,语气舒缓却坚定地说道:“你是想代天子以令诸侯。”


    话音一落,原本就很安静的崇德殿内更是落针可闻。


    申屠炀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甚至还有一种被人戳破伪装的狰狞一闪而逝。但最后,申屠炀也只是静静地看着殷恕怀,略带审视地打量着这个看似懦弱昏聩,实则胸有丘壑的小皇帝。久久不语。


    直到铁丝网上的烤肉发出焦糊的香味,申屠炀才恍然回神。他笑着将已经烤成黑炭的牛肉全部夹到自己碗里,狼吞虎咽地咀嚼吞食。那情形竟有若猛兽进食。直到将烤焦的牛肉全部吞入腹中,申屠炀才微微一笑,漫不经心地说道:“烤肉也是需要火候的。陛下若是想要吃到美味的烤肉,不仅要学会挑选食材,还要学会掌握火候。否则就会像刚才一样,好好的牛肉变为一团焦炭。”


    “陛下的牙口可没有微臣这么好。微臣可以吃掉这些烤焦的牛肉,是因为微臣的胃口好,身体也好,别说是烤焦的牛肉,就算是比牛肉再硬一万倍的骨头,微臣也能啃得动。陛下行吗?”


    君臣二人四目相对。许久之后,殷恕怀展颜笑道:“朕脾胃虚弱,牙口确实不如丞相好。”


    但君子食肉,又何必亲自动口。他可以用刀切,用斧砍,再不济,还可以用文火慢慢熬煮,直到将那硬骨头熬得软烂脱骨,甚至熬出骨髓来,便可以尽情享用了。


    第38章 争斗


    不知道是不是畏惧申屠炀的兵力和战斗力,赵不识奉诏赈灾这一路上,竟未有豪强士族武力反抗。这让率领一千骑兵护送赵不识去各地赈灾的高敬德深感寂寞。


    “我本来还以为各地豪强敢用这样下三滥的手段抹黑朝廷逼反百姓,必定都是性情暴烈之辈。没想到他们竟然这么怂。”高敬德深感遗憾——他率领将士们从洛阳出发的时候,都想好拿到平反的功劳以后,该让朝廷封他个什么侯了!


    却没想到这帮敢于欺压百姓,致使官逼民反的豪强士绅,竟然没一个有血性的。


    “面对手无寸铁的老百姓敢为所欲为,见到咱们这些刀铠齐备的将士,就乖顺得像只兔子似的。真是没劲透了!”高敬德满脸鄙夷地评价各地豪强:“一群鼠辈!”


    高敬德跟申屠炀一样,都是十五年前被匈奴劫掠到漠北王庭的燕国人。他在匈奴王庭当了十五年的奴隶,饱受匈奴贵族的欺压凌辱,因此分外同情被豪强士族们欺压的百姓。


    此次赵不识奉诏赈灾,高敬德名义上的任务就只是保护赵不识和一众出使的郎官,其余的事情都跟他无关。但是高敬德每到一地,都会主动带领骑兵围困当地豪强的宅邸,厉兵秣马亮肌肉,给豪强士族们带来了非常大的压力。


    这才是赵不识每每提起补偿一事,各地豪族立刻答应,并在第一时间给足补偿的主要原因。


    担心世家豪强们会在钦差走后向百姓讨要补偿粮款,高敬德还放下话来,让受了冤屈的百姓去洛阳丞相府找他:“丞相说了,百姓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跟你们比起来,朝廷和陛下都是轻的,更何况是那些生儿子没屁眼的怂货。倘若我等走后,那些怂货敢继续欺压你们,你们就去洛阳找我,找不到我直接去找丞相也成。丞相必定率兵平叛,给你们报仇!”


    赵不识不忍直视,开口纠正道:“民贵君轻,那是孟子说的——”


    “孟子是谁?我咋没听他说过?我就听我大哥说过!再说他说过就说过呗。他说完的话别人就不能说了咋的?他咋那么霸道呢!”高敬德表示不理解。


    “你——”向来博闻强识的赵不识终于理解了什么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他不想跟高敬德这样没有读过书的粗人一般见识。更何况高敬德虽然不通经义,这一番话说得却没有毛病。


    有赖于高敬德和一千骑兵的积极配合,赵不识得以顺利完成陛下交代的任务。拿到赔偿的黎民百姓更是竞相称颂陛下和朝廷的仁德。


    赵不识见状,又让一众郎官与当地刺史一同向失去田地的百姓宣扬朝廷开设的煤场和织坊正在扩建,还会给雇工缴纳四险一金的新政:“……这是陛下的恩德。陛下听闻我殷朝百姓为了活命,将田地卖给豪族富户。陛下担忧百姓失去田地后难以存活,遂下诏给铁官和少府,命他们扩建工坊,广设岗位,提高薪俸,以此安置流民。还下令民间织坊,若要招人雇工,开出的薪俸务必跟朝廷开设的织坊相同,不得趁乱压榨百姓。百姓若是想要去关内、河南尹务工,各郡县封国亦不得私自阻拦。违令者以谋反论处!”


    赵不识每到一地,赈灾之余,必让众人宣扬朝廷新政。各郡县封国一片哗然,当地诸侯豪强对新政格外不满。认为朝廷这么做,有趁虚而入摘桃子的嫌疑。欲上表跟朝廷理论,却又惧怕朝廷的铁蹄利刃——须知如今的丞相可是申屠炀,以三千铁骑打败汜水关十万叛军的猛人。跟那个屡次集结朝廷大军平叛,却又屡屡战败,最后把自己小命都给平没了的霍琰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各地诸侯早在当年勤王救驾时,便领教了申屠炀和燕国铁骑的战斗力。他们都怕自己一时冲动出头,反成了申屠炀杀鸡儆猴的那只鸡。权衡利弊后,只能捏着鼻子暂时认怂。


    另一边,失去田地的百姓听闻陛下号召各地流民去投奔关内、河南尹等地开设的煤场和织坊,还说朝廷开设的工坊会给雇工缴纳四险一金。从此以后,百姓再也不必担忧生无所养、老无所依。早在赔偿一事中沐浴到朝廷恩德的百姓流民纷纷携老带幼赶赴关中,都盼着能在天子脚下过上新的生活。


    “早就听闻关中、河南的百姓日子好过。去岁干旱,陛下号召朝廷在关中和河南各地打造水车和压井,当地收成非但没有受到旱情的影响,反而大丰收咧。”


    “何止啊!听说陛下还下令,在关中、河南等地开设社学,让娃娃们都去读书哩。”


    “听说当地百姓农闲的时候还可以去煤场、织坊打短工,赚得不少银钱。家家户户谷满仓嘞。”


    “所以说嘛!只要咱们进了关中,就算没田没地,只要舍得一把子力气,咋也饿不死。可不比留在这儿挨人欺负强多了。”


    “走!必须走!”


    “村里都有谁要去洛阳,咱们一起走,路上也能有个照应。”


    急着在年关前后赶赴京师的可不只是失去田地的百姓,许多看到朝廷招贤令的贤才俊杰们唯恐路途遥远耽误考试,也都提前动身了。


    无数条人潮聚集的长龙从四面八方朝关中聚拢,朝廷的威望也在这口口相传中,达到了顶峰。


    各地诸侯豪强见此情景,不由心生惧意。众所周知任何朝代,人口都是最大的资源。各地豪强并不想坐视朝廷坐大,又不敢在明面上反抗朝廷的政令,就只能一边提高民间织坊的薪俸待遇,企图留住当地百姓;一边安插细作混入流民当中。


    只待流民抵达关中,便要寻机生事,让百姓对朝廷失望。


    “陛下倒是宽厚仁爱,却不知升米恩斗米仇之典故。那些贱民惯常刁钻贪婪,朝廷若对他们有三分好,他们便会生出十分妄念。这便是荀子说的人性本恶。今我等便坐视朝廷以丰厚薪俸拉拢人心,等到那些个贱民被养得胃口大了,再叫细作鼓动流民逼着朝廷给他们提高待遇。让朝廷骑虎难下!”


    “那殷天子不是想要踩着世家豪族的名声彰显仁德嘛!咱们就给他这个机会。也让这个不识庶务的天子瞧瞧那些贱民是何等难缠。”


    “最好能挑拨朝廷出动大军镇压贱民,使贱民与朝廷反目成仇……如此方能消除我等心头之恨。”


    “此言极是。黔首小民不读书不知礼,鼠目寸光,欲壑难填,他们懂得什么天下大势?陛下不知我等辛苦为难,反将刁民造反之事归咎我等。实在是冤煞我等。殊不知刁民造反早有惯例,自厉帝年间到现在,十数年来从未断绝,难道之前也是我们逼反的吗?”


    “去岁大旱,百姓颗粒无收,若不是我等筹借钱粮予百姓续命,那些贱民早就饿死了。焉能有今日之乱?他们不思报恩,反而因为一点小事造反闹事,实在是欺人太甚。陛下高居庙堂,只读了几本孔孟之道,看了几篇酸儒文章,就满嘴的仁政爱民。又岂能理解我们的难处?”


    “都说陛下生来痴傻,被厉帝所不喜,自幼放逐宫外,长于民间,并未接受过皇室教育,因此愚笨无知,软弱不堪。后被权宦张謇迎回宫中,更是甘当傀儡。如今细细想来,此言未必当真。殷天子固然懦弱无能,却阴险狡诈。他故意在种植宿麦之时,号召朝廷全力推广水转大纺车,以巨利引诱我等广种桑麻。实则是想趁此机会败坏世家清誉,朝廷便能不费吹灰之力,坐收百万流民!”


    “说的没错,陛下真是太奸诈了。我们决不能就这么算了。”


    被朝廷重重摆了一道的豪强士族们大发牢骚,甚至约好了要一起举事。好叫陛下和朝廷尝尝他们的厉害。


    “他们倒是想得好计谋,只可惜眼高手低……”


    崇德殿内,已经代替霍琰接掌了地支十二部的樊涓将最近一段时间,夜枭暗探秘密探听来的消息呈给陛下,“潜入流民中的暗探已将诸侯豪强安插到流民当中的细作绞杀大半,剩下的细作也都处于我部暗探严密监视中。陛下大可放心。即便让他们混入关中,也绝对不会妨碍朝廷大事。”


    但是樊涓却想趁此机会,将诸侯豪强安插细作,挑唆流民寻衅滋事的腌臜手段曝光于人前。


    “……要让各地奔赴关中的流民知道,一旦他们闹出事端,朝廷或许会为了省事,放弃扩建煤场、织坊用以安置流民的新政。届时各地流民只能被遣返回各郡县,从此身家性命皆掌握在那些横征暴敛的地方豪强之手。”


    殷恕怀恍然:“先生是想让百万流民集怨于诸侯豪强?”


    樊涓颔首笑道:“此事本该如此。诸侯豪强种下的因,自然也该叫他们吞下这份苦果。”如此,方能一解陛下好心颁布利国利民之策,愿与世家豪强分润巨利,却反遭诸侯豪强算计,还差点惹得民怨沸腾之恨。


    “先生智谋百出,算无遗策,真乃国士。”殷恕怀非常满意樊涓的计策,更加满意夜枭暗卫的工作效率。于是便在监视豪强细作之余,又给夜枭暗卫加了一点担子——命令潜伏在各地的夜枭暗卫,于暗中绘制各州郡山川道路、沟谷桥梁,乃至关隘府库的位置。以备不时之需。


    樊涓听及此处,不免意味深长地看向殷天子,旋即长揖到地:“微臣领命。”他就知道,他要效忠的天子,必然不会是偏安一隅的傀儡。


    *


    且不提樊涓以及他麾下的夜枭暗卫如何设计揭穿诸侯豪强的阴谋。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瞬便进入建元三年二月,看到招贤令的各地贤才齐聚京师。


    二月初二,殷恕怀在崇德殿举行殿试。意在选拔英才,委以重任。


    考试的题目是天子亲自出的,就以先前各郡县不听朝廷诏令,致使地方豪强横征暴敛、逼反百姓为题,询问前来应试的贤才们,倘若身为郡县官吏,该如何处理这样的事。


    大概是没有想到陛下竟然如此不留颜面,以世家为首的文武朝臣不免恼羞成怒。遂让潜伏在流民中的细作带头闹事,试图让朝廷也闹个灰头土脸。却不想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就被同样混入流民当中的夜枭暗卫盯得牢牢的。


    然而令夜枭暗卫都没有想到的是,世家安插的细作刚跳出来鼓动流民闹事,便被流民们当众揪出,扭送至官府:“……望府君明鉴,小人早就觉得这帮人不对劲了。他们在逃荒路上就对朝廷多有怨言。经常抱怨朝廷只把煤场、织坊开设在关内、河南两地,反叫我等长途跋涉,背井离乡。还说朝廷若是真的怜爱百姓,就该分田地给我等……”


    然而真正遭遇了地方豪强横征暴敛的百姓们绝对不会有这么荒唐的想法。一开始众人只以为那些跳得高的是各地的地痞无赖之流,便也懒得搭理他们。直到众人一路逃至关内、河南,在朝廷的安排下于各个织坊、煤场落户。那些人却以煤场、织坊给出的安家待遇还不够好为由,鼓噪他们向朝廷表达不满。


    众人这才忍无可忍,直接揪住对方扭送到各个管事处:“还请管事将这些害群之马踢出去,以免坏了咱们煤场/织坊的规矩。”


    朝廷安排在各个煤场和织坊的管事都是殷恕怀的心腹。他们大多是少府的基层官员,比之寻常百姓,政治嗅觉更为敏锐。立刻便察觉到这当中或许蕴藏着想要颠覆朝廷大事的阴谋。于是当机立断,将鼓动百姓之人全部扭送至官府。


    隐藏在暗处的夜枭卫见此情景,便将世家豪强安插细作,意欲败坏朝廷大事的证据通过各种渠道秘密送至官府。


    真相大白于天下,私底下搞龌龊手段的世家豪强被百姓们骂了个狗血淋头。丞相申屠炀当即下令,将所有细作全部斩杀,又让皇帝下诏嘉奖揪出细作的百姓和管事们。最后更是一纸调令,派出戍守在洛阳城外的燕国大军至各地缉拿乱贼。


    地方豪强闻之色变,当即派人送上大量珍宝贿赂丞相,恳请丞相高抬贵手,千万不要伤人性命。另一方面,又上表恳请陛下允许他们缴纳赎金,蠲免众人的罪过。更是连夜去信给尚在朝中任职的族亲世交,让他们出面请求陛下网开一面。毕竟法不责众,朝廷总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屠杀天下世家吧?


    前车之鉴犹在眼前,霍琰尚且尸骨未寒,希望朝廷引以为戒,莫要重蹈覆辙。


    一番软硬兼施,倒是突显出了朝中文武前所未见的齐心协力。


    殷恕怀见此情景,不由付之一笑。当下便让申屠炀收钱了事。只是有一点,朝廷此番赎刑不要金银,只让各大世家豪族以米粮抵罪。


    一场诛杀天下世家的祸乱就此不了了之,虚惊一场的世家豪族们看着息事宁人的朝廷,难免志得意满。


    “我早就说了,即便那申屠炀身经百战又能如何?治理天下可不是打打杀杀,光会砍头是没有用的。”


    “就是可恨我等献上的赎金,全被陛下赏给大军做粮草了。这不是资敌嘛!”


    “那些贱民真是讨厌。有人帮他们向朝廷争取更好的待遇,难道不好吗?他们竟然把人扭送到官府,以为这么做就能讨好皇帝?真是愚不可及!”


    侥幸逃了一命的世家豪族们又开始发牢骚,却不知道一柄由他们亲手造就的锋利铡刀,早已悄无声息地悬到了他们的头顶。


    第39章 红烧牛肉


    崇德殿内,申屠炀端然坐在天子对面。满眼期待地看着今日的午膳。


    殷恕怀并不是一个不懂变通的人。他从前之所以不吃牛肉,是因为中原的耕牛稀缺。殷恕怀贵为天子,受天下万民供养,本就可以享尽一切山珍海味——甚至连后世写入刑法的各种珍稀食材都可以随便享用,自然没必要非得跟老百姓亟需的耕牛过不去。


    不吃牛肉还可以吃羊肉、吃兔肉、吃鸡肉、吃鸭肉、吃鹅肉、吃鹿肉、吃鹧鸪肉、吃麻雀、吃鸽子、吃驴肉、吃鱼、吃虾、吃螃蟹……天下美味何其之多,烹饪方式更是琳琅满目。殷恕怀穿越至今都未曾吃遍,自然不是很想吃牛肉!


    可既然申屠炀特意下令给姚文若,命他不远万里从燕国送来了一万头牛供天子享用,殷恕怀也不是那等满口圣天子该如何如何的扫兴之人。


    于是最近一段时间,宫中食用牛肉的次数和花样便日渐增多。


    这一日的午膳,便是光禄勋按照皇帝陛下给出的方子炮制的红烧牛肉!


    将新鲜宰杀的上好牛腩放入冷水中,加入葱段、生姜、陈皮和白醋焯水去腥,还可以让牛腩的肉质变得更加软烂。一刻钟后,将牛腩从水中捞出备用。再将铁锅清理干净后用急火加热,再加入适量的豆油、清水和冰糖不断翻炒,直至冰糖炒得稀薄红亮,最后变得浓稠如酱色,再放入葱姜调料和之前焯好的牛腩继续翻炒。


    等到牛腩变色后放入酱油和黄酒,生色去腥调味增香。


    最后,将炒好的牛腩捞出放入铜锅中,放入各种豆酱、葱姜、辛香料、白糖、胡椒粉和黄酒炒制的红烧酱汁,文火焖煮一炷香的时间。开锅之后,再放入铁锅中大火收汁。如是这般,一锅色泽红亮,味道鲜美的红烧牛肉就做好了。


    光禄勋的庖厨将刚刚出锅的红烧牛肉倒入两只双耳青铜簋中,小心翼翼地盖上青铜盖。又将适才烹制好的熊掌蘸五香酱、豉汁煎鱼、叉烧鹿里脊、清炖豹胎、清汤鲍脯、云梦泽香梗米拌菰米饭和两斛兰香酒放入托盘上,趁热送至崇德殿。


    申屠炀已经望穿秋水了。只等宦官退下后,迫不及待地掀开了双耳青铜簋的盖子。一股浓郁的热气裹挟着红烧牛肉的香气扑面而来。申屠炀不由得深吸一口气,定睛看去——只见油亮的汤汁浓而不腻,大块大块的牛腩浸润在油亮浓稠的汤汁中,引得人食指大动。


    申屠炀抬眼看向天子。只见殷恕怀动筷后,也动作迅速地拿起筷箸夹上一块牛腩,那牛腩被筷子一夹,竟然颤颤巍巍的仿佛即刻就要散了,一滴油脂顺着牛肉的纹理摇摇欲坠,在日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亮。


    咕噜一声,申屠炀不受控制地吞了吞口水,立刻把牛腩放入口中。霎时间,浓稠的红烧酱汁混合着牛肉特别的醇香味道在唇齿间爆开。那牛腩早已炖的软烂,却还保留着一丝牛肉特殊的口感和嚼劲。咀嚼过后吞入腹中,只觉得一股醇厚缠绵的香味顺着口腔直接弥漫到五脏六腑,他整个人都好像被这股醇厚的余韵包裹住了。肉香久久不散。


    “这就是陛下经常提起的红烧牛肉?”申屠炀双眼亮晶晶的,满是惊喜地看着面前盛放在双耳青铜簋里的满满一簋牛肉,简直是惊为天人:“这也太好吃了吧!”


    申屠炀可以发誓,这绝对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牛肉!


    跟这一块软烂香浓的红烧牛肉比起来,珍稀的熊掌和豹胎都显得泯然于众,味道吃起来没那么惊艳了。


    “怪不得陛下往日里总对牛肉念念不忘。”申屠炀喟然长叹。他还以为陛下是因为吃不到牛肉才会诸多感慨,没有想到用陛下的法子烹饪出来的牛肉,竟然会是如此美味。


    “真是奇了怪了。”申屠炀啧啧称奇:“往日里我也吃过令世家勋贵们吹嘘不已的红烧马鞭,并不觉得如何好吃。为什么这红烧牛肉就这么香?”


    殷恕怀不动声色地看向无意间暴露了秘密的申屠炀,笑吟吟地夹了一块牛腩:“这大概是因为丞相之前并未吃过红烧牛肉。”


    更何况殷恕怀交给光禄勋的红烧秘方,还是经过后世多代改良版本的。与时下的红烧方法还是略有不同。就如时下的庖厨很难会用冰糖熬制糖色。因为蔗糖制作方法复杂,成本昂贵,用蔗糖熬制出来的冰糖就更加昂贵。民间流通的大多都是用麦芽制作的饴糖。至于光禄勋用来炒糖色的豆油,更是在北宋时期才会出现的。如今的百姓更习惯食用猪油。觉得用石磨、撞木挤压出来的豆油不仅制作方法费事,而且有一种难闻的腥臭味。


    殷恕怀也是叫尚方做了大量实验,基本还原了后世的螺旋挤压榨油技术之后,才慢慢叫光禄勋用豆油做菜的。然而这个榨油成本之昂贵,却是民间百姓根本无法承担的。


    正如前文所说,殷恕怀身为皇帝,受天下万民供养。哪怕他目前仍然只是个被权臣架空,被世家掣肘的半傀儡皇帝,他能享受到的资源仍然是后世之人不可想象的。


    申屠炀听了殷恕怀的话,却没有想到那么多。他确实没有吃过用红烧的方法烹饪的牛肉。


    受限于原材料和律法的限制,这个时代烹饪牛肉,大多还是以蒸煮和炙烤为主。因为在不触犯律法的情况下,殷朝人食用牛肉的机会只有犒军和庆功。不论是哪种情况,想要在短时间做出几百甚至上万人的吃食,自然只有蒸煮或者炙烤最为方便。至于匈奴……生产力本来就没有殷朝发达,蓄养牛羊马匹者多,能吃到嘴的也是少数。


    反正申屠炀这么些年,吃到的牛肉都是蒸煮或者炙烤的。连他这个自幼被匈奴掳走,当了十五年奴隶的人都是如此,殷恕怀这个自幼流落民间的皇帝,又是从什么地方学会这么多烹制牛肉的方法?


    “……你就当我是在梦里想到的。”端坐在上首的殷天子同样在享受美食。只是比起一惊一乍的申屠炀,他的表现就很淡定了。


    将一块软烂的牛腩放入口中,又舀了一些汤汁泡饭。油亮浓稠的汤汁包裹着粒粒晶莹的米饭,更有一种别样的香味。殷恕怀满意地弯了弯眼睛,开口说道:“晚上还可以用这汤汁煮面,味道会更好。”


    申屠炀下意识坐直了身体:“可是陛下之前提过的红烧牛肉面?”


    “没错。”殷恕怀矜持地点了点头:“让庖厨用小麦磨出面粉,和成面团后反复拉伸,最后得到的就是劲道十足的拉面。再将这些拉面放入红烧牛肉汤中炖煮片刻,面条便浸润了红烧牛肉的香味。吃起来爽滑劲道,是红烧牛肉最好的搭配。”甚至比拌米饭更香!


    申屠炀听得口水直流,就连在殿外站岗的高敬德等人都是腹鸣大作,垂涎欲滴。


    周泰更是不着痕迹的接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仿佛这样就能把弥漫在空气中的红烧牛肉味全部吸入腹中。一边收腹提臀一边在心中腹诽:这红烧牛肉到底是何等的人间美味,这味道也太霸道了吧!


    但愿大哥还能想起他们这帮兄弟,哪怕是给他们留口汤汁尝尝咸淡也是好的!


    两位守门大将对视一眼,忽然觉得此情此景有种说不出的可怜。


    倘若殷恕怀得知这两位大将的心思,大概率会分外赞同——


    确实可怜!老话都说了,别人吃着你看着,别人坐着你站着!你不可怜谁可怜!


    哦对了,您二位门神是连看都看不着,就只能闭着眼睛闻一闻了!


    好在申屠炀确实是个能与兄弟同甘共苦的好大哥。将双耳青铜簋里的红烧牛肉吃了一半以后,申屠炀便以极大的自制力停下了筷子,把剩下的一半红烧牛肉送给门外的弟兄们加餐。


    早就馋得口水直流的高敬德和周泰迫不及待地进入殿内,先是冲着陛下抱拳行礼,而后才兴致勃勃地抱着盛放红烧牛肉的双耳青铜簋出去了。今日当值的羽林军共有三千。三千羽林军一起分食这半簋红烧牛肉,连殷恕怀都看不下去了。


    当即吩咐光禄勋宰杀一头牛,重新做一大锅红烧牛肉犒赏将士们。另分出两份,送到霍铨和赵不识的府上。


    申屠炀见状,不由含笑称赞道:“陛下当真是爱兵如子。”


    至于陛下想要拉拢三公的想法,也在申屠炀的意料之中。


    殷恕怀莞尔一笑,随口说道:“不过是借花献佛罢了。”这一万头牛还是申屠炀从燕国弄来的。


    申屠炀闻言一怔:“陛下喜爱佛法?”


    “不爱。”殷恕怀干脆利落地否认道:“我是无神论者。”


    殷恕怀的用词有点奇怪,但申屠炀还是听明白了。他的目光看向陛下案上的半簋红烧牛肉,不怀好意地说道:“我的牛肉送给高敬德他们了。陛下可否将牛肉分我一点?”


    殷朝施行分餐制。殷恕怀在用餐的时候是直接用筷箸和汤匙在簋里夹肉舀汤的。申屠炀的请求不仅僭越,而且冒犯。殷恕怀闻听此言,下意识瞪了他一眼。


    申屠炀却已经起身来到陛下面前,径直夹了一块陛下簋中的牛肉放入口中。俄而双眼一亮,表情夸张地说道:“真是奇怪,我怎么觉得陛下簋中的牛肉比我的牛肉更好吃?”


    申屠炀说话间,灼灼目光已经落在殷恕怀殷红的唇上,不怀好意地压低了嗓音,用只有君臣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调侃道:“难道是因为沾了陛下口水的缘故?”


    殷恕怀顿时被恶心地吃不下饭了。“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恶心人?”


    申屠炀笑嘻嘻地抱起那双耳青铜簋,将里面的牛肉风卷残云一扫而光。期间还将魔爪伸向了天子吃剩下的那半碗云梦泽香泽米拌菰米饭:“陛下真不吃了?那就赏给微臣吧。微臣还没吃饱。”


    “吃吧!吃吧!最好撑死你!”殷恕怀没好气地瞪了申屠炀一眼。却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申屠炀将自己案几上的食物全部吃光。


    武人的饭量果然大!


    饭后,殷恕怀命小黄门将学子们的策问搬入殿中。


    此次朝廷颁布招贤令,各地一共来了三百名考生。


    大概是为了反抗殷恕怀和申屠炀主张的“不问出身,唯才是举”,这些考生当中,除了霍铨和赵不识举荐的两百名考生,剩下的一百人竟然没有一个是世家出身。


    “……寒门学子的学问和阅历确实没有世家子弟扎实广博,但也有其可取之处。”申屠炀随意翻看了几位学子的策问,随口说道:“比如这个叫颜颜的,竟然主张朝廷变法,以严苛的律法阻止朝廷官员与地方豪强沆瀣一气。倒是个酷吏的苗子。”


    “还有这个叫公孙衍的,认为朝廷可以重新恢复厉帝时期的告缗令,鼓励百姓揭发地方豪族的违法行为,朝廷核实后,告发者可以获得被告者的一半财产作为奖励。”


    “这个叫范田丘的人就更不一般了。竟然提议朝廷在民间设立铜匦,让百姓匿名检举违法者。这样就可以避免百姓害怕世家报复,不敢揭发世家豪族的罪行。”


    “陛下,你说这些人是不是被世家豪族杀了全家?否则怎么一个比一个狠?”申屠炀笑容可掬地看着殷恕怀,倾身向前:“陛下,微臣的法子不错吧?”


    殷恕怀瞥了申屠炀一眼,挑眉问道:“是又如何,你不会又想跟朕讨要奖赏吧?”


    不等申屠炀开口,殷恕怀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脑袋,随口敷衍道:“今日的奖赏朕已经给过了,丞相不要得寸进尺。”


    “滚吧!”


    第40章 牛肉粉丝汤


    殿试过后,殷恕怀再次下诏,将三百名学子全部分散到九卿当中轮值。殷恕怀的本意是想让三百名学子尽快熟悉朝廷各部门的职能和工作范围。等到轮岗结束,就能立刻上任。


    这个决定引发了世家勋贵们的观望和警觉。所有人都知道,陛下和丞相对世家官宦不满已久,一定会想方设法重用寒门取代世家。这三百号人,就是陛下和丞相扔出来的第一波棋子。这些人的立场天生就与世家对立,然而他们却什么也不能做。因为时间进入建元三年三月以后,中原地区就开始不断下雨。


    大雨连绵不绝,接连下了两个多月,下得各地百姓都麻了。好在殷恕怀早有准备,在春耕前后,就已下诏严令各州郡疏通沟渠、清理河道。


    然而朝廷的政令只能在关中、河南尹两地畅通无阻,其余各郡县多有怠政者,根本就没有听从朝廷的诏令疏通河渠,致使五月以后,各地河水暴涨,倒灌农田村庄。更有甚者,为了保护当地世家豪强的良田不受洪涝影响,各州郡长吏竟然在洪水到来之际,下令修一半堤掘一半堤——将豪强富户所在南岸的堤坝加固,将百姓居住的北岸堤口掘开,致使洪水全部灌入百姓田地。


    无数百姓在夜梦中被洪水淹没。一夜之间,无数村庄田地变成一望无际的汪洋,百姓们辛苦一年,非但颗粒无收,甚至落得个全家惨死的下场。各郡县官吏竟然还有脸上奏朝廷,希望朝廷能出面赈灾。


    “我赈他祖宗的灾!”


    大朝会上,丞相申屠炀将各地官员送来的赈灾奏疏全部扔到各自族亲的头上,指着朝堂衮衮诸公的鼻子骂道:“这是天灾吗?这就是人祸!是你们这帮尸位素餐、高高在上的蛀虫自己作出来的人祸!老子就是拴条狗去当县令,狗都知道听话摇尾巴!他们可倒好!事先不肯听从朝廷的诏令,出事了却想找朝廷擦屁股,老子长得很像厕筹吗?”


    申屠炀怒不可遏。当即命令高敬德率领一万将士赶赴各地——他要砍了各级地方主事官员的狗头!


    满朝文武闻言大惊,立刻劝说申屠炀不要这么冲动:“各郡县官员或有疏忽殆政,致使洪水淹没了百姓农田,可也有人罪不至死啊!”


    “丞相恼怒各郡县长吏挖掘河堤致使百姓罹难,难道士族富户就不是我殷朝的百姓吗?就如东郡太守只在洪涝时加固南岸河堤——那是因为东郡的良田和人口十有七八都在南岸,北岸的耕地不仅稀少而且贫瘠。东郡太守也只是顾全大局罢了。”


    申屠炀眼睛微微眯起,敏锐地抓住了替东郡太守陈情那人的言语漏洞:“你刚刚说东郡的良田人口十有七八都在南岸?可是去岁东郡度田的上计簿可不是这么写的!”


    按照殷朝律令,每年五月份冬小麦收割以后,朝廷都会组织一年一度的度田——即让各州郡统计当地的实际耕田亩数和家庭人口的数量年纪,朝廷会按照各州郡给出的数据征收赋税。


    申屠炀虽然读书不多,但记性很好。他十分清楚地记得,去岁东郡的夏税征收多在北岸。今年五月各地洪灾频发,东郡太守也是以北岸耕地皆被洪水淹没为由,向朝廷请求减免赋税。怎么现在又变成东郡的良田多在南岸了?


    这话一出,朝堂上下悚然而惊。


    适才为东郡太守申辩的官员更是汗出如浆。


    申屠炀怒极而笑:“好哇!很好!真是太好了。看来老子没说错,这帮尸位素餐的狗官,果然都是世家豪族养的一条好狗!从前老子读史书,看到书里写的各地官员与豪强权贵沆瀣一气,‘优饶豪右,侵刻嬴弱’,还不太懂这是什么意思!今天终于明白了!”


    在坐的朝廷官员听到这里,不觉老脸一红。


    所谓‘优饶豪右,侵刻嬴弱’,就是说地方官员在进行度田的时候,对豪族权贵过于偏袒和优待。他们一边帮助豪强隐瞒田亩和人口,一边对百姓横征暴敛。甚至把百姓居住的房屋都充入耕田,把朝廷的赋税全部施加到百姓的头上。致使民怨沸腾。


    “怪不得各地百姓经常揭竿而起。我要是他们,我不光要揭竿而起,还要杀了那些为虎作伥的地方长吏还有当地豪强!”他们怎能光起事,不杀人呢?


    申屠炀一阵唏嘘,殷朝的老百姓还是太朴实善良了。不过他申屠炀可没有百姓们软弱好欺。


    “既然各郡县长吏都心甘情愿给当地豪强当狗,那就砍了他们的狗头,重新换一批人去当官!”


    申屠炀扭头看向端然坐于上首的殷天子。君臣四目相对,显然都想到了之前殿试时留下的三百人。


    申屠炀得了陛下的暗示,立刻说道:“就从那三百学子当中,挑选成绩优异者去各州郡担任太守和县令。让他们赴任以后,即刻着手进行今年的度田。我倒要看看,那些豪族权贵到底贪了朝廷多少税收!”


    申屠炀一声令下,便是无数人头滚滚落地。


    原本还打算替各地官员辩解的文武百官也都慌了。他们知道此时此刻,向丞相求情已是无用,当机立断向皇帝讨饶:“……请陛下三思啊!各地水患刚消,民生凋敝,百废待兴。各州郡的百姓还等着朝廷赈灾呢。倘若在此时贸然杀害地方长吏,恐怕会激起当地暴动!”


    申屠炀不屑一顾:“我看谁敢暴动?他们敢暴,老子就敢诛杀他们九族!”


    之前地方官员罔顾朝廷诏令,跟地方豪强沆瀣一气改麦为桑,逼得百姓不得不反,申屠炀就已经起了杀心。只是那会儿杀人的理由还不充分。现在就不一样了,他是按照朝廷律法杀人。只要他的刀刃足够锋利,就不怕砍下来的狗头不够多!


    “陛下三思!陛下三思啊!”


    又有人谏言道:“常言道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各郡太守罔顾朝廷诏令,致使各地洪灾爆发死不足惜,可若是他们都死了,谁来赈灾抚民?”


    “那三百名学子只不过是纸上谈兵的书生,从未有过治世安民的经验,怎能担当太守重任?不若让各地太守赈灾抚民、戴罪立功,只等水灾过后再论罪不迟。”


    殷恕怀看了一眼气得火冒三丈的申屠炀,缓缓开口道:“任免官员,考核诛赏本就是丞相的责任……”殷恕怀倒是不介意申屠炀把那些尸位素餐的地方官全都杀了。只是担忧他的做法这么激烈,会引起地方暴动。


    申屠炀察觉到殷恕怀的隐忧,立即开口:“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先有各地官员不听诏令官逼民反,后有各地官员优饶豪右,侵刻嬴弱……前后种种,可知各州郡的官员都已经烂到根了。陛下何不趁此机会,将这些脓包一并剜掉?”


    说得轻巧。


    殷恕怀开门见山:“他们要是反了呢?”


    “我亲自领兵去平叛。”申屠炀说话时,右手情不自禁地按在剑柄上。字句铿锵,势在必行。


    殷恕怀要的就是这句话!


    “那就按丞相说得办!”


    天子金口玉言。申屠炀当即便命高敬德领兵两万,赶赴各州郡,严查地方官员贪墨渎职等罪——这是防止地方豪强狗急跳墙。万一他们真想造反,高敬德带领两万人足以镇压任何民间势力。


    殷恕怀又钦点了十位钦差、数百名医官和三百位学子为谒者,携带药材和物资跟随高敬德一同前往各郡县。前两者的任务是赈灾抚民,后者的任务则是考实各州郡“度田不实”的情况。殷恕怀才不信地方官员“优饶豪右,侵刻嬴弱”的现象只有东郡一地发生。


    既然都已经把世家得罪了,那就把该做的事情做到底。


    申屠炀在高敬德率领两万兵马离开洛阳之后,更是命令驻守在洛阳城外的十八万大军勤加操练。就连戍守在汜水关的十万燕军都得到了申屠炀的命令,让他们严阵以待,务必留心兖州和豫州的动向。


    似乎是察觉到了殷天子清查田亩、考核吏治的决心。以霍铨为首的南阳、颍川等地的豪强世家只待朝廷派出的谒者抵达当地后,立刻送上了今年的上计簿。当中的数据倒是跟殷恕怀派遣夜枭卫暗中调查的数据相差无几——看来关中、河南尹两地的世家还算老实。


    然而远离京畿等地的州郡问题就大了。


    时间很快进入六月中旬,朝廷派遣的赈灾队伍陆续抵达各州郡,开始着手进行洪水退后的赈灾防疫工作。而随着各路钦差和谒者的“深入基层”,一大批“度田”不实的地方官员很快都被揪了出来。首当其冲的就是东郡太守郗潼濬。


    高敬德谨遵丞相命令,一到东郡就将这位“四世三公,海内人望”的经学大家抓了起来。又让谒者严查当地的度田情况。在两万燕国铁骑的施压下,朝廷派过去的谒者很快就查清了当地耕田和人口的真实数据——跟东郡去岁递交的上计簿相比,当地豪强世家的田地和人口竟然隐瞒了三倍之多。


    高敬德二话不说,就把谒者查到的数据和东郡太守本人一并押送回洛阳。


    申屠炀即刻把人捉拿下狱。却未料到太学的学生竟然在郗潼濬被押入廷尉的第二天,纠集了三百多人到宫门口为郗潼濬求情。


    殷恕怀听到宫门口的哭声和喊冤声,还叫宦官去打探了一下。得知内情后,便派谒者将郗潼濬的罪行公之于众。然而此举并没能唤醒太学学子们的良心,他们仍然坚持郗潼濬是出身四世三公的经学大家,不该被下入诏狱。群情激奋之下,竟然还有胆大妄为者叩拍宫门喊冤。


    殷恕怀付之一笑,当即下令将郗潼濬处死!


    这一下满朝文武都为之震动。博士祭酒陈庸第一时间入宫面见陛下,为老友郗潼濬求情。


    殷恕怀已经厌倦了这位满口道德文章,却从来都不干人事的天下名士。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引经据典、慷慨陈词的陈庸,苍白俊美的面容隐藏在十二冕旒后,和缓的声音不怒自威:“你是不是觉得你屁股底下很干净?”


    大概是没有想到天子竟然会说出这么粗俗的话,陈庸一脸震惊地看着殷恕怀。


    殷恕怀摆摆手:“博士祭酒年事已高,从今往后,不必入宫,也不用上朝了。”


    天子一句话,直接剥夺了这位四朝老臣入宫上朝的权力。


    “陛下……”陈庸下意识开口:“我可是丞相为您安排的老师!”


    “你认为你的德行和操守,配当帝师吗?”殷恕怀面无表情地反问。


    陈庸被羽林军架出皇宫的时候,人还是懵的。


    经此一事,满朝文武都看清了陛下要肃清吏治,斩杀郗潼濬的决心。一时间所有人都噤若寒蝉,不敢再为郗潼濬求情。


    毕竟他们跟郗潼濬关系再好,各大世家再同气连枝,自己的乌纱帽都要比别人的性命重要多了。


    更何况东郡太守与地方豪强勾结的罪行证据确凿。既然陛下想要杀鸡儆猴,他们认了就是。


    然而众人并不知道的是,郗潼濬被处死只是一个开始。随着各地“考实”的深入,一大批贪污舞弊、“度田”不实的地方官员都被揪了出来。参与其中的各郡太守不下十位,郡守、刺史、封国国相以及州牧加起来也有数十位。这些人或被高敬德押送回洛阳等待处死,或因反抗被高敬德当场砍死。


    清除了这些贪墨渎职的败类后,朝廷又派遣了数十位官员补上他们的空缺。


    殷恕怀没有听从申屠炀的建议,让那三百名没有经验的学子去担任各地太守或国相的要职。而是让霍铨和赵不识推荐能臣干吏到各地填补空缺。而他们上任的第一件事,自然就是进行度田和案比——俗称统计耕地和人口数量。


    大概是被天子一口气砍下了几十个脑袋的行为震慑到了,新上任的太守和国相们以前所未有的严苛态度完成了建元三年的度田和案比工作。其成果是显著的。直接体现在建元三年的上计统计,全国各州郡的田地和人口数量竟然比建元二年高出五倍。


    然而,还不等朝廷按照各州郡给出的数据展开建元三年的赋税征收,各地豪强纷纷杀了当地长吏,揭竿而起!


    消息传到洛阳的时候,正在吃牛肉粉丝汤的殷天子面无表情地看向申屠炀。


    申屠炀放下碗筷,起身说道:“我这就去平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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