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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身不由己


    殷恕怀给他的恶龙准备了两件小礼物。


    一柄削铁如泥、吹毛断发的宝刀,和一张造型奇特的单手复合弩。


    刀是殷恕怀参考后世史料,以及时下军中流行的斩马刀所改良的唐陌刀。这种陌刀刃长三尺,柄长四尺,两边开刃。两名宦官将宝刀合力抱至陛下和燕国公面前。申屠炀只觉得眼前一亮。那是锋利的刀刃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来的金属光泽。


    冷冽耀眼,锋利无匹。


    申屠炀的眼睛都直了。他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陌刀,视野里几乎再也容不下第二个人或物。


    直到一只白皙纤细、骨节分明的大手稳稳握住了那柄长刀的刀柄,将其轻而易举地横在身前。


    伴随着长刀破空而出的刀鸣,申屠炀的眼前终于出现了让他口干舌燥,怦然心态的一幕——身穿兖服的殷天子持着比他的身形更为颀长锋利的陌刀,如剑一般的刀尖直指申屠炀的喉咙。刀刃锋利的细芒似乎微微刺痛了他的皮肤,却让申屠炀在呼吸之间,感受到了一股比风雪更加凛冽的清澈甘甜。


    “真是太漂亮了。”申屠炀的双眼着迷地流连在天子和长刀之间。


    那刀身如雪炼,在阳光的折射下散发出耀眼的光芒。乃是尚方令墨余带领尚方众多能工巧匠耗时多年,方才研发出来的百炼钢所打造。因为制作工艺过于精巧细致,因此陌刀的制作成本也非常高昂,且对于锻造师傅的手艺要求极高。尚方令集结能工巧匠钻研至今,也不过将将打造出来这一柄符合殷恕怀要求的宝刀。


    “都说宝刀赠英雄,这柄刀就送给燕国公可好?”殷恕怀单手持刀,在申屠炀惊艳至极的目光中随手挽了个刀花,狠狠劈在御花园中的一方假山石上。


    只听轰然一声,那坚硬的巨石竟如一块豆腐被切成两半。而锋利的陌刀仍旧在日光的照耀下散发出耀眼的光泽,雪亮的刀身竟不曾擦出一道痕迹。端的是削铁如泥,劈石如瓜。


    申屠炀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惊艳的目光死死黏在持刀而立的天子身上。


    殷恕怀微微一笑,将宝刀递给申屠炀。


    唐陌刀,在后世历史上拥有着非常传奇的名声。《旧汉书》对唐陌刀的描述是“人马俱碎”,由此可知陌刀的威力。还有人将陌刀称为对战骑兵的利器,在唐代以前颇为流行。


    之所以会有这样锋利无匹的传奇名声,殷恕怀推断主要是因为汉唐时期,匈奴、鲜卑、羌胡等北方游牧民族在钢铁冶炼方面的技术还很拉胯,很多胡人在战场上连铁甲都穿不起,只穿皮甲上阵,这就给了陌刀足够的发挥空间。


    等到宋朝以后,北方游牧民族诸如辽金西夏等国,同样掌握了较为先进的钢铁冶炼技术,甚至还给骑兵配上了重甲。这种情况下,陌刀“人马俱碎”的威力被大大削减,再加上陌刀的制作成本太高,反而不如铁锤、斧钺等兵器划算,因此逐渐被战场所淘汰。


    殷恕怀让尚方制作陌刀,便是想要组建陌刀营,专门用来对付北方胡人的骑兵。


    申屠炀同样是身经百战的将军,自然清楚这样一柄长刀对于骑兵的杀伤力究竟有多高。燕国骑兵本就是精锐中的精锐,倘若配上这样的武器,从今以后纵横天下,无人能敌。


    至于尚方制作出来的复合弩,同样是由百炼钢打造,可以做到连发七十二支箭。虽然射程只有百步,准头也不高,对于战场上的骑兵来说,杀伤力或许还要比陌刀更大。


    申屠炀甚至能够想象燕国骑兵一手持刀,一手持弩,悍然冲入敌军厮杀如同切瓜砍菜的场景。


    当听到殷恕怀说这两样宝贝竟然是送给他的礼物,申屠炀登时高兴得手舞足蹈,笑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他伸手握住陌刀,大步流星走至宽敞地带。在陛下面前十分尽兴地耍了一套申屠家传的刀法。将那长刀武得泼水不入,密不透风。


    而后,申屠炀爱惜地放下宝刀,又让宦官搬了一支箭靶放在百步开外。亲身体验了一下复合弩连发七十二支箭的威力。


    “好刀,好弩。”申屠炀一脸惊叹地左手持刀,右手持弩,爱不释手地把玩着宝刀和复合弩,赞不绝口道:“真乃削铁如泥,杀人如麻的利器。不知这宝刀和复合弩究竟是何人打造?”


    申屠炀本就是身经百战的将军,刀弩一入手,他就察觉到了制作宝刀和复合弩的材质和工艺都非同寻常。


    “不知这样的宝刀和复合弩造价几何?倘若我燕国大军能有十分之一装配上这样的宝刀和复合弩。今后纵横天下,绝无敌手。”


    如果说陌刀还要考验持刀者的武艺和体能,那么复合弩的存在堪称逆天——它根本不要求持有者有多么高超的骑射功夫,只要有手就行。这就大大降低了弓弩手的培养难度。


    殷恕怀微微一笑,制作宝刀和复合弩的百炼钢是尚方令墨余带领尚方的精工巧匠耗时多年,方才研制出来的新材料。成本造价就不必多说了,反正不是现在这个苦寒的燕地朝廷能承担起的。


    不过三二年后,就说不准了。


    毕竟燕地矿产资源极为丰富,又刚刚吞并了高句丽,拥有大量的铁矿和煤炭资源,能够源源不断地为少府和尚方提供制作陌刀和复合弩的原材料。精盐的出现更是为燕国提供了在短时间内迅速攫取中原财富以肥自己的基础。


    申屠炀听得精神一振,恨不得立刻就将这支一手持陌刀,一手持复合弩的燕国精兵打造出来。届时他一定要亲自率领这支精兵,为陛下征战沙场,收复天下。他要让各路诸侯臣服在陛下的脚下,要让全天下只能听到陛下的声音。


    他要让万邦来朝、四野臣服,胡人再不敢南下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


    殷恕怀看着意气风发的申屠炀,不由得莞尔一笑:“既如此,朕便等着燕国公为朕打下如画江山。”


    申屠炀看着温言浅笑的殷天子。春日午后,阳光明媚且灿烂。然而天子的笑容却比春日更加耀眼夺目。


    申屠炀有些怔愣地看着明媚的阳光倾洒在天子的脸上、身上。跳跃的光晕顺着天子修长的脖颈钻入领口中,泛出珍珠一样莹润的光泽。庄重的天子兖服衬托得这一小片肌肤愈发的莹润如雪,白的妖娆惑众,白的触目惊心。


    申屠炀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不由自主地走到陛下面前。如同一只虔诚的野兽低下头颅,轻轻吻上天子的喉结。


    湿热的触感如同过电一般,顺着喉结一直蔓延到身体各处。殷恕怀只觉得浑身微微一麻,竟然有些站不住。他下意识抓住申屠炀的衣襟,似怒非怒地呵斥道:“爱卿是想恩将仇报吗?”


    “微臣不敢。”申屠炀嗓音嘶哑,口干舌燥。他微微挺了挺身体,让殷恕怀感受他的火热激动,“微臣身不由己。”


    “你还身不由己?”殷恕怀简直要被申屠炀的无赖气笑了,一脚踹在申屠炀的大腿上,把人踹出一尺开外:“滚吧。朕今日不想见你了。”


    自知理亏的申屠炀摸了摸鼻子,如同一只惹了主人生气的大型犬,夹着尾巴灰溜溜地出宫去了。走之前还不忘带走陛下送给他的宝刀和复合弩。


    既得了陛下赏赐的礼物,申屠炀出宫之后便有些坐不住,当即带着宝刀和复合弩风风火火地去寻他的兄弟们炫耀去了。


    正在家中沐休的周泰等人被燕国公府的仆从客客气气地请入国公府,还没来得及询问大哥找他们干啥,一眼便瞧见了造型奇特的陌刀和复合弩。一众在战场上厮杀惯了的大将当即惊为天人:“这是何物?”


    “这是陛下送给我的礼物。”申屠炀洋洋得意,却十分矜持地炫耀道:“此乃尚方令带领诸多能工巧匠研制多年,方才制作出来的陌刀和机关弩,陛下爱重我,便将这两样珍宝赠于我。还说宝刀赠英雄。”


    一群只懂得马上杀敌的好汉们根本听不出申屠炀话语中透露出的秀恩爱,全都眼冒金光地凑了上来,团团围在陌刀和复合弩面前,争着抢着试刀试弩。而后赞叹不绝。


    “果然是稀世宝刀,削铁如泥。”


    “这复合弩真是太厉害了,连发七十二箭。即便是不会骑射的新兵都能直接上手。倘若我燕国儿郎都能配上此弩,试问天下之大,何人敢挡?”


    果然英雄所见略同,申屠炀和陛下也是这么想的。只可惜制作陌刀和复合弩的百炼钢实在难得,制作工艺更是精巧。短时间内,朝廷没有余力组装这样一支精兵。但陛下也说了,三二年间,必然能成。


    诸位大将听得眼睛一亮,争前恐后地请求道:“还请主公将这支精兵交给我。我必定能为主公训练出一支纵横天下的骑兵。”


    “还用得着你训练?能配上此刀此弩的将士必为军中精锐。我陷阵营的将士都是以一当百的好儿郎,这样好的长刀和机关弩,理应交给我们陷阵营!”


    “我们并州铁骑难道不够精锐吗!倘若我并州铁骑能配上这样的长刀和机关弩,则天下之大,谁敢与之争锋?”


    “我们幽州铁骑才是最棒的!”


    申屠炀看着争抢得面红耳赤的兄弟们,哈哈笑道:“都不用争了。这是陛下送给我的礼物,当然要由我亲自带领。”


    *


    在申屠炀大张旗鼓的炫耀下,尚方研制出百炼钢和新武器的消息不胫而走。


    掌管北军的霍铨登时坐不住了。立刻入宫觐见,旁敲侧击地提醒陛下不要厚此薄彼——他们北军才是陛下的嫡系啊!


    倘若陛下要组装一支配备陌刀和复合弩的精兵,怎能落下北军呢?


    殷恕怀忍俊不禁,却也认为霍铨的话不无道理。不论从哪方面考虑,北军都是天子的嫡系,是殷恕怀逐步收拢皇权的最大底气。有北军数万将士拱卫京都,殷恕怀晚上睡觉都能踏实三分。


    正因如此,即便殷恕怀再宠爱申屠炀,也不会冷落北军。


    况且此次出征高句丽,一万北军跟随申屠炀,也立下了不世功勋。倘若朝廷有意组建陌刀队,自然不会忘记北军的贡献。


    只是碍于尚方低效的产能,至少一两年内,朝廷并无余力组建这样一支精兵。


    “爱卿只需耐心等待,”殷恕怀说到此处,无意间玩了个梗:“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


    “面包?牛奶?”霍铨满头雾水地看着殷天子,不明白陌刀营跟面包和牛奶有什么干系?


    难道陛下是在暗示北军的体能还不够健硕精壮,让他从北军当中挑选精锐,每日多吃面包牛奶补身体?


    殷恕怀并不知道,就因为他无意间说出的一个梗,霍铨已经思维发散到九天开外去了。等到出宫之后,更是将董绾、蒋旸等心腹召入府中,叮嘱他们在北军中筛选精锐,每日供给牛羊蛋奶,务必要养出一支精锐中的精锐。


    “陛下要组建陌刀营,选拔的将士皆为百战精锐之士,尔等务必将此事放在心上。”霍铨严肃地叮嘱道。


    蒋旸等人面面相觑,半晌忍不住道:“可是军中最精锐的将士,都已经被各营校尉举荐到军校深造去了。”


    霍铨道:“……那就再选。这是陛下的吩咐。”


    听到这里,诸位校尉立刻肃容应道:“喏。”


    此次此刻,所有人都没有意识到,他们对陛下的吩咐已经到了言听计从的程度。而这样的条件反射,不止是因为他们乃霍系门人,需要听从霍铨这位霍家家主的吩咐。更是因为霍铨说这是陛下的意思。


    随着殷恕怀不断推出利国利民的良策,满朝文武也在潜移默化之中,习惯了遵从陛下的诏令。


    尤其是通过贩卖精盐,积攒了巨额财富的世家豪强们,愈发体会到了忠君护主、言听计从的好处。他们贩卖精盐的利润都如此丰厚了,制作精盐的燕国获利只会超过他们十倍百倍。更重要的是,燕国只需要在幽州开设盐场坐享其成,而他们的商队却要消耗物资人马,辛辛苦苦穿梭在各州府郡县之间,稍有不慎就会全军覆没,人财两失。


    早知如此,他们当初就不该违背朝廷的诏令,阳奉阴违、改麦为桑。不仅彻头彻尾地激怒了陛下,还逼得青、徐、兖、冀四州百姓揭竿而起,给了申屠炀和燕国可趁之机。


    只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事已至此,他们也只能捏着鼻子认栽。但认栽归认栽,已经尝到甜头的世家豪强们却时时刻刻准备着。只等着有朝一日,能将各家子弟全部安插到燕国各郡担任长吏。届时鸠占鹊巢,改天换日,这天下照样还是他们世家的。


    而在此之前,在申屠炀身上栽了个大跟头的世家豪强们也都领教了什么叫“身处乱世,武力值就是一切”的硬道理。倘若没有申屠炀带领燕国铁骑咄咄相逼,世家豪强也不会背井离乡,朝廷更不会如此草率地迁都幽州。


    因此,当世家豪强从各种途径得知陛下竟然发明了百炼钢和新兵器,还要以此装备燕军和北军的时候,也都坐不住了。只是他们深知自己跟陛下的关系并不如何亲近,陛下也不可能像倚重北军和燕军那样,任由世家豪强武装自己的私兵部曲。


    思来想去,说服陛下让世家豪强配备新兵器的做法显然是不可取的,那就只有想方设法买通尚方的能工巧匠,从他们手中窃取百炼钢的炼制方法和新兵器的制作方法。


    ——别的暂且不说,只要他们掌握了百炼钢和新武器的制造方法,并在商队中配备此等利器,还用担忧行商路上会有不长眼的贼寇,甚至是诸侯豪强冒充的贼寇拦路打劫吗?


    至于是否要将百炼钢和新兵器的制造方法私下贩卖给各地诸侯豪强以获巨利……那就要看各路豪强诸侯给不给得起价了。倘若诸侯给得起价,他们也不吝于互通有无。倘若能借助此事,与各路诸侯里应外合,再来一次勤王救驾,将京都迁回洛阳,那就更好了。


    世家豪强并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是吃里扒外,反而觉得他们这么做是在正本清源。


    殷朝国祚六百余年,王都从来都在中原腹地,岂能偏安一隅?更何况燕国公申屠炀狼子野心,以武力逼迫朝廷迁都,挟天子以令天下,此篡逆之举人神共愤,更是人人得而诛之。他们也是忠君体国,才会私联诸侯解救天子于水火之中。


    就算他们做不到勤王救驾,至少也能给申屠炀一个教训,遏制一下燕国兵力的发展。于私于公,怎么想都很划算。


    世家豪强的算盘打得精,奈何他们的收买行为很快就被尚方的能工巧匠汇报给尚方令墨余。而尚方令墨余也在收到举报的第一时间,入宫面见陛下。


    从洛阳跟随陛下一路走来的尚方令曾亲眼见证过世家豪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威力,如今朝廷迁都幽州,陛下苦心孤诣经略一方,好不容易才有了今时今日的成效,他可不想让世家豪强这群老鼠屎,坏了这一锅好汤。


    大概是私下动手脚的世家豪强运气不好,尚方令墨余向陛下汇报此事的时候,申屠炀恰好也在宫中。


    闻听此事,申屠炀怒不可遏。当即便以刺探朝廷机密为由,派兵将那几个世家团团包围。又在查抄世家的过程中,翻出了世家与各路诸侯的密信。里面言之凿凿地写着各大世家豪强欲收买尚方匠人,刺探朝廷机密,并将百炼钢和新武器的制造方法高价卖给各路诸侯,还在私下邀请各路诸侯趁乱攻入幽州,他们愿意里应外合云云……


    里通外敌,铁证如山。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申屠炀当然要以朝廷律法,将这帮作死的世家豪强满门诛杀!


    此乃杀鸡儆猴之举,果然震慑到了其余蠢蠢欲动的世家豪强。接下来的一段时日里,世家豪强安静如鸡,再也不敢行刺探收买之举。


    殷恕怀摇头叹息。大概是穿越前后几千年的代沟吧,他很多时候都不太能够理解世家豪强的想法——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里通外敌。就算世家豪强对于忠君护国的理解有偏差,可是朝中大臣不许私通诸侯的规矩是历朝历代都有的铁律吧。


    那些想要窃取尚方机密卖给诸侯,还企图勾连诸侯勤王救驾的世家豪强究竟长没长脑子?真以为地理位置险要,且有重兵把守的幽州是谁来都能闯关一下的洛阳吗?


    当初十八路诸侯打着勤王救驾的旗号直指洛阳,都能在途中被申屠炀率领的燕国骑兵一顿暴打。如今燕国的兵马比之当初,何止增加了三倍,连带着马具装备都鸟枪换炮,就算各路诸侯齐上阵,难道就有把握打败全民皆兵的燕国大军?


    更何况各路诸侯也未必就如世家豪强所想,能巴巴地过来勤王救驾。


    殷恕怀有时候是真的想要撬开世家豪强的头盖骨,看看他们究竟长没长脑子。真就是为了利益,连阖族的性命都能弃之不顾呗?


    殷恕怀不理解,殷恕怀大为震撼,却还是毫不犹豫的在诛杀世家满门的诏书上盖了玉玺。


    ——他虽然不理解,但他尊重那些世家豪强的想法。既然他们一心求死,殷恕怀当然要遂了他们的心愿。


    让他们一家人整整齐齐的上路,未尝不是一种功德。


    第62章 心甘情愿


    随着殷恕怀和申屠炀肃清了几个里通外敌的世家豪强,朝中的风气为之一清。本来就很低调的文武百官更加兢兢业业地做事,再也没有人敢尸位素餐,更不敢私相授受。一时间,朝廷各部运转的效率都提高了不少。


    五月夏收,朝廷派出使者到各州郡进行度田案比,统计出来的数据让殷恕怀十分欣慰。


    ——比起去岁士族豪强在各州郡惹出来的乱子,今岁的度田案比堪称廉洁清正。各州郡交上来的上计簿,跟夜枭暗探秘密传回来的数据相差无几。单从这些数据就可以看得出来,世家豪强在人头落地的震慑下,确实洗心革面了。


    为了鼓励百姓开荒种田,殷恕怀下令减免了百姓的土地税,但是大大提高了商税的征收比例。豪强巨贾对此颇有微词,但因为精盐和织坊的获利十分丰厚,燕国将士的刀剑更是锋利,商贾豪强们只能按捺住不满,捏着鼻子缴税。


    殷恕怀将征收来的商税用于修建道路、兴修水利、扩建军队、训练水军、打造楼船、开设医馆、在各州郡广建社学和官学等公共福利和军事战备上。更是将免费的劳役改为朝廷花钱雇佣劳役。


    从关内、河南等地迁徙过来的百姓本就习惯了在农闲时到煤场和织坊打短工,如今得知朝廷要征集百姓修建道路、兴修水利,不仅给钱还供吃供住,登时闲不住了。争先恐后报名服役,朝廷顷刻间就能聚集百万民众。


    殷恕怀见百姓如此踊跃积极,索性将疏通和扩宽北郡和东北郡(原高句丽领土)河道的计划搬上日程。一时间,整个燕地都陷入了工程大比拼的火热氛围,到处都是一片蒸蒸日上的繁华景象。


    而就在燕国各地热火朝天搞基建的时候,从辽阳县战时急救医疗署传回的一封奏疏,打乱了殷恕怀的好心情。


    这封奏疏是担任医疗令的老侍医张广陵单独呈上的。他在奏疏中详细汇报了战时急救医疗署在过去半年的工作。按照陛下的诏令,医疗队的成员在脱离一线战场之后,立刻组建了战时急救医疗署。一边为伤兵治病疗伤,帮助将士们尽快康复,一边分批进入各个军营,教导将士们战时急救的相关知识。


    随着伤兵越来越多,医疗署消耗的药材和其他物资也越来越多,为了就地筹集药材和物资,他们还在辽阳县成立了战时药署,教导当地的百姓炮制药材和包扎用的纱布等物。不仅极大的缓解了医疗署对于各种药材和医疗物资的需求,还给当地百姓提供了发家致富的途径。


    等到朝廷培训好的医疗兵源源不断地奔赴辽阳县实习,致使战时急救医疗署的医护人员都比伤兵多了好几倍,张广陵又联络辽阳县县令调拨几队将士们,护送医疗兵到高句丽进行战时医疗救助——而这个时候,申屠炀已经率领五万大军攻破了高句丽的王都,整个高句丽都在燕国大军的控制下,并不像战时那样危险。


    张广陵的本意是想借助这个机会,锻炼一下医疗兵在战场救助的能力,更想尽可能多地挽救将士们的性命。他的决定是正确的。随着医疗救助队渐渐深入高句丽,许多伤兵都得到了及时的救助,并在第一时间送回辽阳县的战时急救医疗署进行全面的康复治疗。


    大半年的时间里,战时急救医疗署一共拯救了数万名伤兵和俘虏。大多数伤兵在痊愈后立即回到了军队,少部分伤兵则因为服役时间到期,直接返回家乡。所有高句丽俘虏都在痊愈后被张广陵移交给辽阳县县令,县令自然会安排这些人去修城墙、疏通河道、屯田开荒……最后只剩下在战场上被砍掉了手臂腿脚的伤兵无处可去。


    盖因这些伤兵失去了战斗力,甚至是行动能力,根本无法独自一人跋涉千里返回家乡。更何况他们失去了手脚就等于失去了劳作能力,不能种田养活自己,即便返回家乡又能怎么样呢?等待他们的不过是成为废物累赘的日子。仔细想想还不如直接死了,家人还能收到一些抚恤金。


    面对着茫然麻木甚至心死如灰的将士们,张广陵善心发作,自作主张地将这些身有残疾的伤兵留在了辽阳县。让他们去药署学习辨认和分拣药材,制作裁剪纱布,或者留在医疗署内做些清洗床褥、打扫卫生等力所能及的事情……也算是给他们提供了一技之长和容身之地。


    不得不说,张广陵的恻隐之心拯救了差点就陷入绝境的残疾将士们。然而更麻烦的问题也随之而来。


    随着高句丽被纳入殷朝版图,朝廷也在各州郡大搞基建,原本处于边郡的辽阳县逐渐变成了民生安定、富庶的新兴郡县。这些身负残疾的伤兵在辽阳县安家落户以后,亲眼见证了辽阳县的变化和富庶,看到了朝廷全面推广的官学和医馆等福利政策,便想着将他们的妻子父母也接到辽阳县团聚。


    这些身有残疾的伤兵并非全部都是燕国本地人士,也有一些士卒是申屠炀当初挥师南下勤王救驾时,打败吞并的各路诸侯的兵马。他们有些人的原籍更是远在江南甚至蜀中各郡,如果要把他们的家人接到辽阳县,中间要经过的州郡可就太多了。谁也不敢保证这些将士的家属会不会在赶来辽阳县的途中遭遇贼寇劫掠。到时候失去钱财都是小事,就怕性命都不保。


    可如果要让朝廷出面,把这些伤兵的家属一并接到辽阳县……听起来好像更加的天方夜谭。况且张广陵不过是太医署的一名侍医,即便担任了战时急救医疗署的医疗令,有密奏上承天子的权力,他也没本事调动这么多户籍。更没办法保证伤兵的家属们从各州郡赶过来这一路上能够安然无恙。可他也不忍心看到好不容易有了立足之地的将士们跟家人骨肉天各一方。


    张广陵左思右想,便在呈给陛下的密奏中谈及了此事。希望能够说服陛下,将这些残疾将士们的家属从各州郡接到辽阳县。同时也将天子和朝廷的仁德散播四海。


    正是这封奏报,触动了殷恕怀的心思。


    殷恕怀下意识便想到了后世那些为了建立新国家前赴后继的先辈们。张广陵在奏疏中提到的伤残兵绝非辽阳县一地之事。自殷恕怀登基以来,朝廷屡次兴兵,不知道有多少将士在战场上拼杀致残,又被朝廷遣返回家乡。


    殷恕怀不敢想象,这些没有医保,没有津贴,只拿着微薄的军饷,为国家四处征战却不幸落下残疾的英雄们,倘若没有张广陵的恻隐之心,又会落入怎样悲惨的境地。


    不行!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殷恕怀放下奏报,在殿中走来走去,随即传召申屠炀、姚文若、霍铨、蒋旸、董绾、周泰等人入宫议事。


    这些人要么是殷恕怀的心腹,要么是殷恕怀最为倚重的臣子,掌管着蓟县朝廷的军事政务,同样也是殷天子意志的延伸。


    当众人匆匆入宫以后,殷恕怀将张广陵所奏残疾伤兵之事告知众人。不等他们开口,便乾纲独断地表示他要在军中普及“五险一金”和“津贴制度”,要让朝廷出面赡养为国战死致残的英雄和他们的家人。他要让战士们的孩子都有书念,就算朝廷要科举录士,各地衙门选拔吏员,也要优先考虑烈士的后代。他要让将士们没有后顾之忧,要让英雄享受英雄应该享受的待遇。要让他们的家人以他们为荣。


    诸位臣子听到这里面面相觑。所谓“五险一金”,原本是殷恕怀为煤场和织坊的雇工们准备的待遇。朝中群臣对此耳熟能详,却没想到这样的薪酬体系竟然还能运用到军中。


    至于让战死将士们的孩子进入官学读书、在各地选拔官吏时优先取用什么的……不过是些惠而不费的邀买人心之举,倒也并不出乎众人的意料。


    毕竟连一无所有的流民都能得到殷天子如此悉心的照顾,那些为了朝廷征战沙场浴血厮杀的将士们为什么不能拥有同样的待遇?更激进一点的话,那些将士们甚至应该享受更高一等的待遇。


    如此一来,燕国的百万将士们没了后顾之忧,在战场上拼杀时只会更加英勇。


    电光火石间,申屠炀和霍铨等人全都想到了陛下这么做的好处。只是他们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陛下又说道——


    “朕还要在各州郡建立烈士陵园和英烈祠,将阵亡将士们的名字刻在石碑上,朕要让他们的荣耀与国同休。”殷恕怀自穿越以来,一向很少称朕。此时此刻心中激荡,竟然热血沸腾地说道:“朕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这句话宛若晴天霹雳,瞬间戳中了大家的天灵盖。所有人只觉得一激灵,看向殷恕怀的眼神异彩连连。


    “陛下圣明!”


    申屠炀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目光灼灼地看着乾纲独断的天子,满是动容地说道:“常言道瓦罐难免井口破,将军难免阵前亡。我燕国儿郎从不怕死,只愿能死得其所。”


    而陛下那句“将士荣耀、与国同休”,正正好好戳中了他们的心思。以至于申屠炀在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整个人就好像过电了一样,酥酥麻麻的,看向殷恕怀的眼神更是缠绵入骨,难以自持。


    申屠炀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都要沦陷在殷恕怀的身上。他不仅爱慕陛下的皮囊,更沉溺于他的灵魂。


    士,为知己者死。


    而申屠炀此时此刻,不仅将殷恕怀引为知己,更心甘情愿地为了殷天子的宏图大业奋战到死。


    不光申屠炀有这样的想法,霍铨、蒋旸、董绾在这一刻,同样认定了陛下就是他们最想效忠的英明君主。为了这样的君主征战沙场,他们虽死犹荣。


    唯一能够保持冷静的大概只有姚文若。听到陛下那一番宏愿的瞬间,他已经在心中默算在军中推行“五险一金”和“津贴制度”,赡养战死将士父母遗孤究竟需要花费多少钱粮。还有在各州郡修建烈士陵园和英烈祠……恐怕又是一笔不菲的花销。真是处处都要用钱啊!


    姚文若轻轻吐出一口气。好在燕国自从贩卖精盐,又吞并了高句丽之后,确实攫取了巨额财富和资源,尚且能够支撑陛下的奇思妙想。


    至于周泰……已经在心中默默盘算英烈祠跟麒麟阁到底有什么区别?等他死后究竟要入麒麟阁,还是入英烈祠?真是好生令人为难!


    比起胡思乱想陷入纠结的周泰,霍铨倒是注意到了另外一件事:“这个张侍医还真是医者仁心,陛下应该好好嘉奖他。”


    要不是张广陵自作主张,出于恻隐之心私下安置了身有残疾的将士们,就不会有后来这么多事。如今陛下执意要提高军中将士们的待遇,虽然要花费不少钱粮,却也是千载难逢的收买人心的机会。相信此事过后,就算申屠炀和燕国的将领们想要谋朝篡位,沐浴皇恩的底层将士们都不会盲目跟从。


    陛下的皇位会坐得越来越稳。而陛下的皇位坐稳了,他们霍氏一脉的权力自然也会稳如泰山。


    这真是一举数得的大好事。霍琰美滋滋地想道。


    *


    陛下要提高基层将士待遇,赡养战死将士家属的消息很快在朝野上下传开了。与这个消息一起传开的,还有朝廷将会派遣楼船军到各州郡,接燕国将士们的家属入燕团聚。有意将家人接到燕国安置的将士们可以到自家校尉处报名,朝廷派遣的楼船军会按照将士给出的地址去各州郡接人。


    消息一出,最激动的莫过于直接受惠的底层将士,和原籍在江南、蜀中各郡的将士们。他们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还有跟家人团聚的机会。况且燕国百姓的生活条件可比各路诸侯豪强掌控的地方州郡强多了。倘若他们的家人能够迁徙到燕国,那真是再幸运不过的好事。


    一时间,众将归心。殷天子的声望在军中空前暴涨。民间百姓也竞相称颂陛下的仁德——因为将士们的家属,也都是普通百姓居多。如今陛下要提高将士们的待遇,这些家属当然是最直接的受益者。


    同样受到百姓爱戴的还有燕国公申屠炀和燕国国相姚文若,因为他们两个才是这一系列方案的具体执行人。


    殷恕怀不想让申屠炀误会他这么做是为了邀买人心、窃取军权(虽然这样做确实能够起到类似的作用),更不想激化皇权与燕国官员之间的矛盾。因此必须要注意这当中的分寸。


    况且申屠炀身为朝廷三公之一的丞相,他的职责就是协助天子掌管一切军政大事。燕国又是他的封地,将提升将士待遇和建立英烈祠这些事交给申屠炀操办,也是应有之义。


    不得不说,殷恕怀的决定是正确的。申屠炀和姚文若都是雷厉风行之人,燕国官场上下更是有令行禁止的风气。不会推诿拖沓,更不会尸位素餐。陛下的诏令刚刚下达,姚文若就已经在各军中搜集伤残战死将士们的资料,并号令各郡县按照名单赈济烈士家属,送他们的子女进入官学读书。


    申屠炀的动作更快——派遣到各州郡接将士家属的楼船军已经拿着名单和地址出发了。从幽州出海一路南下,最多三个月就能返回。


    当实打实的福利和名誉落实到了军中将士和百姓们的身上,军中基层将士和百姓自然对天子和燕国公感恩戴德。于是民间又兴起了为陛下和燕国公建生祠,立长生牌位的热潮。


    这一次,申屠炀也算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什么叫“水能载舟”——面对百姓自动自发的拥护和追捧,他整个人就像是飘荡在水面上的小船,飘飘忽忽如在云端。


    这难道就是长生的魅力吗?果然恐怖如斯!


    申屠炀爽完以后,也没忘记督促朝廷在蓟县建造烈士陵园和英烈祠。殷恕怀让少府最顶级的工匠先行制作出烈士陵园和英烈祠的烫样,又召集了五万名将士按照烫样建造陵园。一个月后,蓟县烈士陵园和英烈祠竣工。


    钦天监精心挑选了黄道吉日,殷恕怀以天子之尊,率领文武百官和五万名军中将领祭拜英魂。


    而在此之前,殷朝的天子只会在封禅和祭拜祖宗的时候才会祭天酬神。


    殷天子的举动毫无争议地俘虏了燕国将士们的心。


    祭拜英魂之后,军中讨论天子仁德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向来只知燕国公,而不知有天子的将士们好像忽然发现,这天底下竟然还有个天子。而天子虽然高居庙堂,却从未忽视他们的苦难和需求。


    这种层层递进的好感,在朝廷下令凡军中将士子嗣皆可免费进入官学读书,烈士子女在朝廷科举取士,各郡县选拔吏员、医疗兵时可优先录取,烈士父母遗孀遗孤皆由朝廷供养等等政策时,达到了顶峰。


    为了纪念天子和燕国公的英明仁德,民间自动自发地编排了圣天子和燕国公爱兵如子的歌舞戏曲。


    申屠炀得知此事,特地挑选了最受欢迎的几个戏班子,让他们入宫为陛下表演。


    殷恕怀津津有味地看了几场歌舞戏曲,一时间戏瘾犯了,竟然亲自撰写了几出好戏,叫宫中舞姬、伶人编排出来。收获了申屠炀和满朝文武的一致好评。


    殷恕怀志得意满。等到八月秋收时,便叫宫中舞姬和乐师们到田埂上和军营中演出慰问。美其名曰普天同庆。


    “我这也算是同时提高了将士和百姓们的幸福指数和精神文明建设。”殷恕怀美滋滋地想道。


    既然提到幸福指数和精神文明建设,殷恕怀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忘了最重要的一批人。又叫宫中舞姬和伶人编排了不少振奋人心的歌舞戏曲,在燕国将士们的护送下,千里迢迢赶往辽阳县慰问身负残疾的伤兵,和一直奋斗在医疗前线的医疗兵们。


    殷恕怀甚至突发奇想,又在秋收过后举办了一个美食节。他把光禄勋的庖厨全部派到了街上,让他们摆摊贩卖自己的拿手好菜。不仅要让当地百姓们尝到新鲜的美食,更要尽可能的将这些美食传递到百姓的餐桌上。


    他自己也没忘记带着申屠炀微服出宫,准备亲自品尝一下幽州百姓们最喜爱的吃食。


    不过这种惬意的好日子没过多久。御史大夫赵不识入宫觐见,带来了徐州水患,江南各郡百姓揭竿而起的噩耗。


    第63章 下江南


    赵不识,广陵人士,祖籍徐州。


    赵不识的祖上曾跟随高祖皇帝打天下,后因公封为广陵侯。赵氏一族在徐州经略数百年,也算是当地最为显赫的世家之一。赵不识的族侄赵圭,便是如今的广陵郡守。


    此次徐州水患,江南百姓不堪当地豪强横征暴敛,愤而起义。他们焚烧官府,杀戮官吏,到处烧杀抢掠。赵圭这个广陵太守,便是死在乱民手中。身为徐州豪强的赵氏一族跟当地所有豪强富户一样,都被揭竿而起的乱民围堵在坞堡之中,阖族性命危在旦夕。


    困守徐州的赵氏族长情急之下,让府中门客用飞鸽传书的方式向蓟县求救。盼望在朝中担任御史大夫的堂兄赵不识能说服朝廷发兵南下,拯救徐州于水火之中。这也是赵不识能在江南百姓揭竿而起的第一时间,获知消息的重要原因。


    ——赵家的飞鸽传书确实很快,比朝廷八百里加急和夜枭暗探传回来的消息还要更快一点。真可谓兵贵神速了。


    看着面沉如水的赵不识,殷恕怀忍不住在心中好奇,难道这就是世家豪族被端了大本营后的真正效率?这么一想,从前他倒是小瞧了这帮老东西!


    “……万望陛下救苍生于水火,解万民于倒悬”赵不识双目含泪,是真得快急哭了。


    眼见赵不识惦念族人心急如焚,殷恕怀当即传召申屠炀、霍铨等人入宫商讨平定江南民乱,赈济灾民之事。


    *


    秋收之后,便是蓟县军校招新的日子。


    申屠炀和心腹姚文若等人正在书房中拟定第二批进入军校学习的将士名单,忽有下人匆匆来报,只说陛下派人传召主公和国相入宫商议要事。


    申屠炀和姚文若面面相觑,立刻将手头的事情放下,匆匆入宫。


    两人在宫门口遇上了同样匆匆赶过来的霍铨,三人相互对视,也来不及说话,就被小黄门请入殿中。


    御史大夫赵不识已经在崇德殿内等候多时了。瞧见三人身影,他甚至来不及等陛下开口,已经抢先一步握住申屠炀的手:“燕国公务必救我。”


    申屠炀:“???”不是,哥们,你要干啥啊!


    申屠炀满头雾水地看向天子。殷恕怀示意庄无为将赵氏族长的求救信交给申屠炀等人,言简意赅地总结道:“徐州水患,江南反了。御史大夫的侄子被杀,徐州赵氏满门被起义军包围,阖族性命危在旦夕。”


    听到殷天子称呼揭竿而起的流寇为起义军,赵不识难掩诧异地看了殷恕怀一眼。


    殷恕怀没有理会赵不识的小情绪,开门见山道:“朝廷需要燕国公去江南平叛。”


    听到江南出事,申屠炀和殷恕怀默契地对视一眼。


    很显然,两人都想趁此机会出兵夺回江南的控制权,再将江南各州郡的太守和郡守全部换成自己人。


    殷恕怀记得,后世的江南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被称为鱼米之乡。虽然这个时期的江南还属于蛮荒之地,并不如何富庶,但殷恕怀已经在脑子里想好了如何开发江南副本的一整套策划方案。


    如今万事俱备,只差江南了!


    一想到后世被无数文骚墨客竞相称颂的烟雨江南会出现在自己的手中,殷恕怀不由得有些激动。刻在骨子里的基建基因开始沸腾。


    姚文若神色古怪地看了一眼不知道在激动什么的殷天子,沉声说道:“此去江南平叛,大军和后勤钱粮可以乘坐楼船军从海上出发。”


    燕国国相下意识盘算起朝廷派遣大军去江南平叛的花销。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此去江南平定叛乱,固然可以仗着海路通畅,连人带粮草一同运送过去。可朝廷究竟要派出多少人去平叛?如果兵马太多的话,这一路上人吃马嚼也不是个小数目。更何况朝廷此去江南,也不只是为了平叛,还要赈济灾民呢!


    开销这么多,姚文若需要计算出一个精确数字。


    “至少要带十万兵马。”申屠炀也是个身经百战的老兵油子了。只需在心中思索一番,便给出了精确的数据:“骑兵三万,步卒五万,楼船军两万。”


    光靠这些兵马,想要将江东六郡和荆襄九郡彻底拿下来,是远远不够的。申屠炀打算在大军抵达徐州之后,就地征召本地百姓入伍。既能削弱起义军的力量,也能用最快的时间稳住当地糜烂不堪的局势。


    至于在当地征召的士卒会不会临阵倒戈……申屠炀并不担心。他在第一次南下中原勤王救驾的时候,连刚刚打败的诸侯大军都敢直接征用,还敢带着十八路诸侯至洛阳城外逼宫救驾。他那个时候都不担心各路诸侯临阵倒戈,如今又岂会担心一群被逼得走投无路才揭竿而起的流民?


    殷朝的百姓向来都是最温顺不过的。如果不是实在活不下去了,谁愿意冒着掉脑袋的风险造反?


    申屠炀此去江南,主要目的就是收回江南各郡。只要那些起义军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他都能既往不咎。当然了,如果那些反贼的手上当真沾染了无辜百姓的鲜血,申屠炀也会让这帮贼寇血债血偿。


    殷朝的百姓,那可都是陛下的子民,也是他申屠炀的子民。谁敢祸害他的人,就要付出代价。


    姚文若听了申屠炀的话,立刻说道:“那么算上后勤人数,此次出征朝廷要发动三十万人。”


    换句话说,朝廷至少要征集二十万征夫,将这十万大军所需的兵马粮草和其他辎重押送到秦皇岛的水师大营,再由楼船军将这些粮草辎重连同十万大军一并送到广陵。由广陵入徐州,继而拿下江南各郡。


    听到此处,殷恕怀下意识看了一眼悬挂在墙壁上的殷朝舆图,忽然意识到大军还可以从水路横穿江南,直入蜀中。


    蜀中啊……电光火石间,殷恕怀条件反射地在脑海中罗列出益州的物产资源和战略价值。


    巴蜀也被誉为天府之国,号称沃野千里、金城千里,由此可知巴蜀的肥沃富庶。三国时期,蜀汉能凭借一州之地与曹魏、江东三分天下,靠的就是益州之地的供养。


    朝廷自迁都以来,已经牢牢把控住陇右、关中、河南、幽州、并州、冀州、青州、兖州和徐州部分郡县。倘若能趁此机会一举拿下江东六郡、荆襄九郡和蜀中地区……


    殷恕怀眼眸微微一转,暂时按捺下心中的急切。话说回来,申屠炀要是能在平叛之余,给他带回来一只熊猫就好了。


    殷恕怀浮想联翩,面上却不动声色,还让少府送来了八百柄陌刀和一千张机关弩——这可是尚方积攒了几个月的最新款武器装备,库存全在这里了。此次出征江南,殷恕怀准备把这些武器全部交给申屠炀。


    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听到殷天子的话,霍铨羡慕得眼睛都要红了。但他也知道自己没有领兵出征、平定叛乱的本事——连他那个英明一世的丞相爹都死在了平叛路上。霍铨自认自己的兵法骑射还不如他爹呢,就不跟着添乱了。


    但是霍铨身为太尉,也不能什么都不做。面对申屠炀和姚文若等燕国一系将领的势在必得,霍铨还能绞尽脑汁的把北军塞进平叛大军之中——至少也得让霍氏一系的将领们沾些功劳。


    上次蒋旸率领一万北军跟随申屠炀出征高句丽,因破国之功得了万户侯。凯旋的北军将士们也都收获了满满的军功。这次就让董绾跟随申屠炀去江南平叛。


    霍铨暗搓搓合计着,就算这次没有破国开疆那么大的功劳,可是江东六郡和荆襄九郡加起来也不少了,怎么着也能加封个三千户吧?


    霍铨跃跃欲试,旋即开口为董绾请命。


    殷恕怀也有此意,当即询问地看向申屠炀。


    申屠炀倒是不在乎带谁出去平叛。此次下江南,他原本也打算率领十万兵马——之所以要带这么多人,主要是考虑到江南距离燕地太远,但从海路走,粮草后勤补给路线反而比陆路更加节省时间和消耗,并且大大减少了大军后勤被人从背后截断的风险。


    而且朝廷此去平叛,不仅担负着平定叛乱、赈济灾民的职责,还肩负着收回江南各郡的重任。就算是一郡只留下五千兵马镇守城池,江东六郡和荆襄九郡加起来也有十五郡,这就已经划出去七万五千兵马了。更不要说巴蜀还有四十一郡——虽然那些郡城都跟县城差不多大,如果有机会的话,申屠炀还是想一举收回到朝廷治下!


    听闻巴蜀地区还有一瑞兽名为食铁兽,据说他们的祖先是蚩尤的坐骑……如果有机会的话,申屠炀还想捕捉一只食铁兽,带回来哄天子开心。


    所以,当殷恕怀有意让董绾带领一万北军跟随申屠炀下江南平叛的时候,申屠炀一点意见都没有,欣然接下了殷天子的诏令。只是有一句丑话必须要说在前头,那就是董绾和他的一万北军必须令行禁止,否则申屠炀依旧会军法处置。


    蒋旸因破国之功被封万户侯的先例犹在眼前,与蒋旸同为北军校尉的董绾又岂能不眼红。因此不必旁人多说,接到诏令的董绾忙不迭地答应下来。进宫拜谢过天子之后,当即出宫返回营中点齐一万兵马,磨刀霍霍地跟着申屠炀建功立业去了。


    另一厢,申屠炀也在军中挑选了七万燕国将士。


    因赵不识挂念徐州暴.乱,族人恐有性命之忧,申屠炀点齐兵马后,即刻率领八万大军奔赴幽州水师大营。殷恕怀担忧将士们到了江南会水土不服,又从辽阳县急调一千名医疗兵和十万大军所需的医疗物资,跟随大军一起下江南。


    同一时间,留守在秦皇岛的楼船将军也收到了朝廷八百里加急的调兵诏令。连夜点齐了各种船只,只待大军抵达。


    *


    是夜,殷恕怀临窗而立,遥望天上明月。他知道,申屠炀此去江南,至少一年半载不能返回。更知道此去江南,定然会有将士们再也回不来。


    打仗没有不死人的。可是为了将来能有更多人更好的活下去,总有一些人会牺牲。殷恕怀从前并不能体会“慈不掌兵”的真谛。此时此刻,却有些想念霍琰了。


    不论如何,此次江南民乱,对于朝廷来说,都是一个收服各郡的好时机。因此殷恕怀悉心叮嘱姚文若,务必保障好大军后勤,赵不识也承诺徐州赵氏会帮助朝廷稳住当地形势。


    殷恕怀希望大军能够以最快的速度平定叛乱,更希望和平的好日子能够快点到来。


    他会努力做一个合格的天子,让他的子民在他的有生之年,都能够活在一个安安稳稳的太平盛世。


    第64章 火力覆盖


    申屠炀率军走后,殷恕怀便开始筹划开发江南之事。但是殷恕怀对此时的江南并不熟悉,便让赵不识搜集徐州、扬州、荆州,甚至是益州的情报,辅助他完成开发江南的总策划方案。


    听到陛下的吩咐,赵不识最开始还很矜持地询问陛下究竟想要哪方面的资料?


    殷恕怀直接表示他都要!不管是地方豪族的人脉势力,还是各州郡的山川河流、关隘府库,朝廷全都需要……至于为什么让赵不识提供资料,那是因为赵不识的家族徐州赵氏,乃是本地最大的豪强。由他们提供情报,必定可以做到事无巨细,事半功倍。


    面对陛下看似信任依赖,实则充满机关陷阱的迷魂汤,赵不识并未迷失其中。担任御史大夫这段时间,他冷眼看着小皇帝跟朝中诸公的交锋,总结出一个经验:那就是陛下人虽年轻,绝非无的放矢之人。他在这个节骨眼上索要江南各州郡的资料,必定是胸有谋划。而这个谋划,一定会损失本地士族的利益。


    但是性情耿介的御史大夫并没有拆穿陛下的谋划,甚至在向族人索要资料的时候,都没跟族人提醒过半句话。只是叮嘱赵氏族长务必将此事放在心上,用最快速度把陛下要的情报送到京都。


    赵不识的谨慎和怀疑是正确的。因为殷恕怀从始至终,就没把搜集江南资料的希望放在赵不识和徐州赵家的身上。


    作为一名已经半熟的天子,殷恕怀不会轻易相信赵不识和徐州赵家的操守——他已经被世家豪强坑惯了。更加不会天真地相信徐州赵家呈上来的情报是完整中立的。但他需要在明面上立一个靶子,让世人相信他的情报就是从赵家得来的。


    至于真正全面详细的情报,殷恕怀已经吩咐在江南潜伏的夜枭暗探秘密搜集了。


    而在此之前,殷恕怀先将开发江南的大致方案写了出来。


    首先便是屯田。跟高句丽纳入殷朝版图之后,全部采用驻军屯田的政策不同,殷恕怀打算在江南推行军屯和民屯两种形式。


    所谓军屯,便是将田地交给当地的驻军耕种,收获的粮食直接充作军粮;而民屯则是招募流民耕种。将江南各州郡无主的田地先收归朝廷所有,再由朝廷提供土地、农具、耕牛和良种,租给百姓们耕种。百姓在收获粮食后,需要支付租金给朝廷。租金同样是十五税一。


    这个比例跟从前百姓自己种田时缴纳的赋税比例是一样的。唯一不同的是,如今的百姓不再拥有土地,摇身一变成了朝廷的佃户。既然是佃户,自然也不用再缴纳其他的人头赋等苛捐杂税——是殷恕怀结合殷朝的复杂局势,发明的一条类似于变种版的“摊丁入亩”。


    如此一来,朝廷便可按照百姓分到的土地面积和夏、秋两季收成直接收租。避免本地豪强富户与官府勾结,将原本应该由豪强缴纳的赋税强行摊派到百姓的头上,或者巧立名目向百姓横征暴敛。


    算是变相取消了殷朝沿用六百余年的人头税。


    而之所以在江南一带施行新的税收政策,殷恕怀也有自己的考量。


    江南毕竟不是高句丽。高句丽在成为殷朝领土之前,是狼子野心的附属国。一旦朝廷虚弱不堪,这只养不熟的白眼狼便会伺机劫掠边塞,是政治层面上的敌人。


    殷恕怀在吞并了高句丽后,就算将高句丽的领土全部转为军屯,也不会有半点压力。因为高句丽的领土之内,并没有殷朝自己人。但是江南一带就不一样了。尽管荆州、扬州乃至巴蜀地区都因为地理位置,远离朝廷权力中心,可这些地方毕竟是朝廷亲设的州郡。当地的士族豪强也是殷人。


    既然是自己人,那就不能当敌人那样整。


    所以殷恕怀在江南实施军屯民屯并行的新政策,一方面是考虑到江南距离京畿腹地过于遥远。如果不走海路的话,朝廷的影响力很难辐射到江南地区。且本地豪强士族尾大不掉,倘若伙同地方长吏横征暴敛,朝廷也鞭长莫及。


    事实上,自从厉帝宴驾以后,朝廷就陷入了外戚和宦官不断争权夺利的漩涡之中。十数年间,殷朝一共换了四位皇帝。党争之激烈,致使中央朝廷根本无暇顾及地方上的军权政务。


    在殷恕怀穿来之前,徐州、荆州、扬州等地的赋税早就收不上来了。各地诸侯拼命扩张,洛阳朝廷形容虚设。这一点从各地豪强几次三番坏了朝廷大事,就可窥见一斑。


    就连距离京畿重地不算太远的青、徐、兖、冀四州都能因为朝廷度田爆发叛乱,就更不要说数千里开外的江南各郡。当地士族早就习惯了天高皇帝远,根本不把中央朝廷放在眼里。


    不过这样也好,这同样意味着江南本地的士族豪强在朝堂上的影响力很小。


    殷恕怀曾让樊涓调查过文武百官的籍贯,发现老家在江南诸郡的官员寥寥无几。其中官职最大的京官便是御史大夫赵不识,他还是霍琰临死前提拔上来的。而在此之前,赵不识竟然在诸侯国担任了数十年的国相。


    由此推之,江南士族在朝中的势力并不算大。这也说明殷恕怀若是想在江南一带施行新政,朝中的阻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至于江南本地的士族豪强会不会反对朝廷新政……殷恕怀一点都不担心。


    此时的江南并不是后世那个“湖广熟、天下足”的鱼米之乡。没有经济基础,哪来的上层建筑?就算当地士族豪强苦心经略数百年,在财富和武力值、尤其是武力值上,也难以抵挡申屠炀率领的燕国精锐。


    更不要说朝廷此去平叛,也是为了营救早已陷入起义军包围的江南士族。


    殷恕怀料想,在道义和武力值都不占据优势的情况下,向来最懂得权衡利弊、分散押注的士族豪强们应该知道,只有配合朝廷推行新政,才可以延续他们的好日子。倘若不配合……朝廷既然能去江南各州郡平定叛乱,也能因为去得不及时,致使士族豪强被乱军屠杀满门。


    更何况,殷恕怀也不会一味的压榨本地士族。在推行屯田之余,殷恕怀还会鼓励当地豪强经商,用更大的利益钓着他们——就像是在驴的前面吊一根萝卜,殷恕怀也会用精盐、马匹、丝绸,甚至是畜牧场的副产品加工作坊新研制出来的香皂香薰、羊毛毛呢、羽绒棉衣等“奢侈品”,与江南士族做生意。


    没错,在经历了将近两年的研究之后,尚方的匠人们终于研制出了符合殷恕怀要求的精品香皂香薰、羊毛毛呢和羽绒服等附属产品,彻底打开了养殖—加工一条龙的商业体系。


    如今几个加工作坊的生产工作开展得热火朝天。几个月下来,各种物资也已经积攒到了一定程度。殷恕怀打算将这些产品卖到江南,甚至是通过海上和陆上的丝绸之路卖到西域……


    江南士族愿意合作最好,大家一起赚钱。如果不愿意合作,那就只能交给申屠炀了。


    这就是掌握绝对武力的好处。就像是在一张略有瑕疵的白纸上作画,根本不用考虑纸上原有的斑痕,直接泼墨挥毫,覆盖上去就可以了。


    只不过殷恕怀最喜欢的覆盖方式,是“火力”覆盖罢了。


    所以说,这些江南士族的态度如何,对殷恕怀来说其实并不重要。


    只要申屠炀率领十万大军平定了江南诸郡的叛乱,开发江南就成了定局。届时殷恕怀还会让朝廷在第一时间开仓放粮,赈济灾民。通过以工代赈的方式,让叛军和流民去兴修水利,开凿运河。确保朝廷的楼船能从海上横穿江南直入蜀中,如此便能最大限度地加强朝廷对徐州、荆州、扬州、益州等地的控制。


    而一旦朝廷的军队能够在月余之内抵达江南,本地士族就算想要搞什么幺蛾子,也要掂量掂量他们能不能打得过朝廷源源不断的百万大军。


    为了让江南士族能够清醒地认识到两者的悬殊差距,殷恕怀决定,朝廷此去江南平叛、以及赈济灾民和开凿运河的花销,全部都由当地士族豪强支付。


    ——还是那句话,朝廷派遣大军远赴江南平定叛乱,正是为了拯救他们的性命。


    这救命之恩,他们怎能不好生表示表示呢!


    殷恕怀相信,这件事都不用他多说,曾经在匈奴和高句丽大显神通的申屠炀就能办得妥妥的。


    第65章 新年快乐


    殷恕怀高居庙堂之上,美滋滋地想着攻下江南之后的开发大计。而在千里之外的徐州,乘坐楼船一路南下的申屠炀业已在广陵登岸。看着已经化作一片焦土的广陵,众武将不由得微微一叹。


    因徐州水患,当地百姓不堪士族豪强横征暴敛,愤而起义。他们焚烧官府,屠杀官吏,攻入当地豪强富户建造的坞堡之中,杀掉作威作福的豪强乡绅,将劫掠来的钱粮珠宝和刀枪分发给百姓,号召百姓跟着他们一起反抗。


    已经在水灾中失去了一切的百姓望呆呆看着给他们分发粮食和武器的起义军,毅然决然地接过了染血的粮食和刀枪。


    短短数日内,战火迅速蔓延到江南各郡。饱受欺压的穷苦百姓高举义旗,纷纷加入了起义军。他们把目标转向了更多为富不仁的豪强富户。


    然而起义军人数虽多,却大都是老实巴交手无寸铁的流民百姓。他们没有豪强富户的私兵部曲强壮,更没有精铁打造的武器铠甲护身。


    一旦双方交战,起义军中的大多数人只能用血肉之躯抵挡豪强部曲的甲胄利刃和兵马冲击,只能用人海战术消耗豪强富户蓄意的精兵部曲。一场仗打下来,往往起义军要用十倍百倍的人数,杀掉一个甲胄聚全的私兵。真可谓是杀敌一人,自损一百。


    可谁让世道不公,黔首命贱呢!


    他们不如士族豪强出身高贵,却也能用一条烂命换士族豪强一条贵命。好在死亡面前,人人平等。世家豪强纵使拥有千金万金,却也只有一条命。


    当被欺压的百姓连性命都能抛到脑后奋起反抗,从来不把黔首放在眼里的士族豪强们终于害怕了。面对乌泱泱暴起的流民,这些人终于意识到人生在世,不论尊卑贵贱,每个人就只有一条命。要是死了,那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世家豪强自恃尊贵无匹,又岂会跟一群烂人拼命。包括他们虚影的私兵部曲,同样稀少金贵,经不起这样的消耗。


    意识到这一点后,原本还叫嚣着要把贱民碎尸万段的豪强富户们纷纷躲进了自家的坞堡之中。企图通过长久的僵持,消耗起义军的有生力量。甚至还派人接触起义军的头目,通过挑拨离间分而划之的计谋,让缺少后勤和谋士的起义大军不战而溃。


    只可惜这些平日里在老百姓的头上作威作福的世家豪强们低估了百姓们的怒火。


    虽然古人总云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可当成千上万个匹夫聚集到一起的时候,他们的愤怒又岂是血溅五步可以消弭的?


    于是当申屠炀率领十万大军进入幽州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惨烈的景象。原本富庶的徐州已经化为一片焦土。被攻破被焚烧的坞堡只剩下断壁残垣,百姓的尸首横躺在残垣断壁之上,就连土地都凝固成不祥的黑褐色。到处都弥漫着腐臭的气息和盘旋的蝇鹫。


    放眼望去,当真是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只剩下一座座坞堡沉默伫立。而坞堡的上空,还有滚滚狼烟升腾而上。


    众将士见此情景,不由得心下发沉。申屠炀率领两万重具装甲骑兵顺着狼烟的方向一路奔驰,终于行至坞堡前。


    负责排查军情的斥候小队先一步折返回来,向申屠炀汇报了前方的场景。


    他们看到了无数起义军——姑且算是起义军吧,全都围在徐州赵氏的坞堡外面。粗略一看大概能有几万人。最外围是背负着全部家当,甚至把马车、板车、帐篷都摆在外面当做遮挡的老弱妇孺,中间是瘦骨嶙峋发须斑白的年长流民,排在最里面与守护坞堡的部曲对峙的才是衣衫褴褛的壮年男子。


    至少数万人组成的起义军黑压压地围在雄伟高大的坞堡前。这样奇怪的人员构成,倘若不是人数众多,恐怕还真打不过世家豪族花费重金豢养的私兵部曲。


    ——说他们是滥竽充数,都似乎侮辱了这个词。


    不过看着周围的一片焦土,见多识广的燕国斥候们似乎也能够理解,起义军当中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老弱妇孺。


    自古以来,要不是官逼民反,又有多少百姓肯冒着九族掉脑袋的风险去造反呢?那是明知必死,却还要绝望挣扎一下的绝路。这样一支起义军,如何能够抵挡申屠炀率领的燕国精锐?


    果不其然,当最外围的老弱妇孺们注意到远处地平线上扬起的滚滚烟尘,听到两万匹骏马奔跑在官路上的阵阵马蹄声,而后又亲眼看到从远处奔袭而来的犹如一道钢铁洪流的重骑兵时,不由惊恐地尖叫出声。


    “官兵来了!”


    “是骑兵!是重甲骑兵!”


    “这叫我们怎么打呀!这怎么打呀!”


    “我的老天爷啊!还给不给我们一点活路。”


    最外围的老弱妇孺最先惊恐地叫喊出声,孱弱的幼童似乎感受到了生命的威胁,刺耳尖锐的哭嚎声瞬间响彻天地,惊扰到了中间和最里面与坞堡部曲对峙的起义军精壮。


    霎时间,整个起义军内都掀起了一阵骚动。最前排的起义军头领肝胆俱裂地看着越来越近的重骑兵,大声喊道:“不要慌!不要乱!不要怕!大不了就是一个死……”


    坞堡内,严阵以待的私兵部曲也注意到了外面的骚乱。他们站在高高的城墙上,视野比下面聚集的流民更加开阔。更是一眼就看到了奔赴而来的众多骑兵,还看到了招摇在烈烈风中的申屠大旗。


    苦苦守了数十个日夜的私兵部曲们当即惊喜地跑下城墙,去内宅传讯:“朝廷派兵来救我们了!燕国公申屠丞相亲自率领数万精锐来救我们。几万骑兵全部披甲,后面还跟着手持长刀的精锐步卒,一看就知道是鼎鼎大名的燕军。外面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贱民流寇根本不是对手。”


    已经被一群流寇围困了数十日的赵氏族人一脸惊喜地走出堂前:“你说什么,朝廷来人了?”


    “谢天谢地,他们可算是来了。”


    “族叔在朝中担任御史大夫。他的请求,皇帝一定不会坐视不理。果不其然,这朝廷派来的援军速度还是蛮快的。”


    “天杀的贱民,竟然还敢犯上作乱。这次我一定要诛了他们九族以儆效尤!”


    得知朝廷大军终于抵达,担惊受怕了数十个日日夜夜的赵氏族人终于放下心来,七嘴八舌地发泄着心中的愤怒和屈辱,年轻一辈叫嚣着要让燕国公率领重甲骑兵杀光起义军。看看今后还有没有贱民敢犯上作乱。


    须发皆白的赵氏族长迫不及待地说道:“先不要说这些……此番朝廷派遣大军来营救我等,这一路风尘实在辛苦……快快开门迎接大军,老夫要为燕国公和众将士们接风洗尘。”


    说罢,又改了口:“不,还是由老夫率领阖族上下,亲自去迎接天使。”


    同一时间,已经抵达坞堡外围的申屠炀看着瑟瑟发抖的起义军,皱眉问道:“你们的头儿是谁?”


    白发苍苍的老弱和怀抱婴孩的妇人们一脸麻木地看着面前身着重甲的燕国精锐,动也不动。唯有年幼的童子满脸惊恐地看着面前的重甲骑兵,躲在母亲身后放声哭嚎。


    小孩子尖锐的哭声冲破九霄,众将领掏了掏差点被震碎耳膜的耳朵,总觉得此时此刻,自己好像不是官兵,而是土匪。


    负责传令的小兵扬声喊道:“申屠将军问,尔等首领是谁?”


    “是我!”


    一道沙哑的声音从密密麻麻的人群后面传来。霎时间,人群如潮水般分开,一个衣衫褴褛的精壮汉子一马当先走了过来。他的身后,跟随着同样衣衫褴褛的起义军。一群精壮的汉子不动声色地挡在老弱妇孺面前。纵使胆怯,却仍然鼓足了勇气直面燕国精锐的锋利刀剑。


    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申屠炀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面前的起义军首领:“你可知罪?”


    那首领眼角狠狠一抽,连带着脸颊上的一道长疤都跟着抖动起来。他仰头看着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的申屠炀,明明不服气,却还要忍气吞声地回应:“敢问将军,那些世家豪强趁着徐州水患,强行征收我们的土地,还要把我们的妻子掳到府中当奴隶,他们可有罪?”


    申屠炀微微一笑,颔首说道:“若你所言不虚,当然有罪。”


    “若有半句虚言,就叫我天打雷劈!”那首领一脸悲愤,又问道:“敢问将军,那些世家豪强犯了这么大的罪,却没有受罚,朝廷还要兴师动众率兵来救。我们这些百姓明明受他们欺压,被他们祸害得家破人亡。如今只不过是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朝廷在我们遭受豪强欺压的时候,不出来主持公道,如今却因为我们包围了世家豪强的坞堡,而要问罪于我们,这就是朝廷的大义吗?”


    那首领说到最后,不由得怒发冲冠,目眦欲裂,大声吼道。


    他身后的起义军们也忍不住躁动起来:“老大说的没错!朝廷跟那些世家豪强都是一伙的,根本不会为我们做主。咱们要是不反,就得被他们欺负死。要是反了,也得被他们杀死。既然怎么做都是一个死,不如跟他们拼了!大不了就是人死鸟朝天!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这话一出,起义军中猛然爆发出一阵悲愤的嘶吼声。那是明知必死,却不得不战的哀兵之鸣。


    杀喊声一阵高过一阵,冲击着面前的燕国精锐。霎时间,只听刀鸣铿锵马鸣斯斯,却是听到关键词的燕国骑兵纷纷抽出了刀剑,夹马蓄势,作势就要冲锋。


    起义军吓得脸色发白、双股站站,却没有一个人临阵退缩。而是鼓足了勇气握紧手中的武器,准备与两万骑兵进行殊死搏斗。


    关键时刻,申屠炀摆了摆手,仍旧笑眯眯地看着起义军首领:“你还挺能说的。你叫什么名字?”


    “乌陽。”


    “广陵郡郡守是你杀的?”申屠炀又问了一句。


    原本以为乌陽会干脆利落的承认,却没想到乌陽承认归承认了,却还是多说了一句:“是赵不疾让我杀的。”


    申屠炀颇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赵不疾?”


    乌陽道:“徐州赵氏的族长。”


    众将士闻言顿时哗然一片。


    啥情况?赵氏一族的族长让起义军杀了他的族侄广陵郡郡守?此等机密,即便是大多数起义军都不得而知。不由惊讶万分地看向他们的首领。


    周泰抠了抠耳朵,忍不住说道:“你要是敢胡说八道耍你爷爷,信不信爷爷现在就宰了你?”


    岂料乌陽闻听此话,却是不屑地笑了笑:“大丈夫生于天地间,俯仰无愧,岂能为了苟且偷生编瞎话?”


    “我有证据。”乌陽说完,指着轰然打开的大门说道:“当初要我趁乱杀了广陵郡郡守的那个藏头露尾的孙子,就是赵府大管家最宠爱的小妾的亲侄儿。”


    而众所周知,赵府的大管家是赵家的家生子。自幼便跟在赵氏族长赵不疾身边伺候,向来忠心耿耿,是赵不疾手底下最听话的一条狗。若不是受了主人的指使,他又岂会指使他爱妾的侄儿收买乌陽,趁兵乱之际杀了广陵郡郡守?


    嚯!


    众将士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敢情还是自相残杀啊!


    听到这一番大瓜的申屠炀一脸玩味地看向原本兴冲冲地开门迎接天使,此时脸色却是铁青一片的赵氏族长,还有他身后一脸懵的赵家族人。


    赵不疾反应很快,当即拱手辩解道:“燕国公莫要听信这反贼胡说八道。赵广陵是我的侄子,更是我兄长的遗腹子。我赵氏一族血脉相连同气连枝,我更是将侄儿视如己出,又岂会私通乱军杀害他?这乱臣贼子分明是想挑拨我赵氏族人反目,毁坏我赵氏一族数百年清誉。此人谋逆犯上,屠戮官吏功勋、包藏祸心,罪不容诛!还请燕国公将其正法……”


    赵不疾一边喊冤,一边恳请申屠炀杀了乌陽,为死在叛乱中的江南士族报仇雪恨。更为燕国公此番能够顺利收拢江南民心。


    然而申屠炀却对赵不疾的百般暗示不置可否,仍旧津津有味地看向乌陽。


    “苍天明鉴,我若说谎,就叫我于乱军之中被乱刀砍死!”乌陽不甘示弱,立刻说道:“我虽然不知道赵族长为什么要杀害广陵郡郡守,但你们世家大族向来便喜欢勾心斗角,自相残杀。你如今睁着眼睛说话,也不看看你的族人是否相信你的话。”


    闻听此言,赵不疾下意识看向周围的族人。果然见到周围人目光闪烁,将信将疑。然而即便如此,内心十分八卦的赵家族人也拎得清轻重。知道此时此刻,他们要一致对外,不能叫家丑外扬。


    其中一个头戴纶巾,书生摸样的赵氏族人当即开口辩解道:“乱臣贼子休要挑拨离间。我赵氏一族向来家风清正,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族长更是德高望重,又岂会是私下勾结反贼之人?你无凭无据,只凭空口白牙,便要污蔑我赵氏族长的清誉。难道以为天下人都是傻子,任你说什么就信什么?”


    赵不疾神色动容地看向为他张目的族人。一边感念族人的信任,一边表示自己确实没有杀害广陵郡郡守的理由,一切都是乌陽蓄意报复、含血喷人。


    “真是笑话。”乌陽连连冷笑:“我与你们赵家素不相识。在此之前,更是从未见过赵府大管家,我为什么要陷害他?又怎么会知道他爱妾的侄儿是谁?”


    “谁知道你这等乱臣贼子,究竟还有什么阴毒计谋?我赵氏一族经营徐州数百年,族中长辈海内人望,无有不知。你也是徐州人,认得大管家和他身边人,又有什么奇怪?难道就因为你认识我赵氏族中二三人,我赵氏一族数百年清誉,便要毁在你这叛贼口中?”


    “你胡说八道!”


    “你才是含血喷人!”


    “……”


    申屠炀和众将士冷眼看着双方面红耳赤,相互指责。虽然不知道此事真相到底如何,申屠炀还是在第一时间命令传讯兵将情报传回蓟县,名为将在外,当时时与朝中沟通,安定人心,实则是想跟远在蓟县的殷恕怀一同分享八卦。


    而比申屠炀的情报更早一步传回蓟县的,其实是夜枭暗探的情报。不过比起申屠炀不知真假只想八卦的初衷,夜枭暗探传回来的情报就详细多了。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的探子们早就摸清了事实真相。证实广陵郡郡守确实是赵府大管家让宠妾的侄儿买通起义军首领暗杀的,但却不是听从赵氏族长的命令,而是遵从赵氏族长夫人的命令。


    之所以会有这桩命案,还要从广陵郡郡守的身世说起。


    原来这广陵郡郡守名义上是赵氏族长的侄子,其实却是赵氏族长跟嫂子私通所生,并且从小就以侄子的名义养在府中,跟赵氏族长的儿子们一起长大。


    此次江南叛乱,广陵郡郡守原本是想借助流寇劫掠的名义,害死赵不疾的嫡长子,谋夺赵氏族长之位。却没想到消息走漏,无意间得知真相的族长夫人担心养虎为患,索性先下手为强。


    而赵府大管家之所以会听从夫人的命令,自然是因为这位管家自幼便仰慕夫人……


    “这关系可真够乱的。”殷恕怀啧啧称奇,忍不住同樊涓吐槽道:“我看御史大夫行事素来光明磊落,有君子之风,本以为徐州赵氏……”


    剩下的话,殷恕怀没有说出口。只是兴致勃勃地将赵家这些烂事飞花传书给远在徐州的申屠炀。


    是夜,熟睡中的申屠炀猛然惊醒,一下子就注意到了静悄悄躺在胸口的飞花传书。


    同样巧夺天工的精美花笺,同样栩栩如生的仿真花朵,这样的飞花传书,申屠炀已经收藏了好多个。他也早在时不时的惊吓中,习惯了这样神出鬼没的飞花传书。


    申屠炀猜测,陛下手中一定有一支同样神出鬼没的暗探——正如厉帝时期的夜枭暗卫。


    这就能够解释远在蓟县的殷恕怀为何比身在徐州的申屠炀更加消息灵通。


    陛下并没有刻意遮掩过这支隐藏在暗中的势力,申屠炀也从未多问。君臣之间保持着令人惊讶的默契。而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某些夜深人静的时刻细细品味起来,竟然别有一番缱绻温情。


    申屠炀便是在这样缱绻温存的心事中,拿起花签轻轻一吻,而后才慢条斯理地打开飞花传书。当看到殷恕怀在信中爆出的猛料时,就连淡定如申屠炀,都情不自禁地睁大了眼睛。


    于是朝廷大军抵达徐州的第二天,赵氏族长与兄嫂与族侄与赵府大管家与族长夫人之间缠绵悱恻的狗血八卦,就像长着翅膀一样在偌大的徐州传开了。


    究其原因,竟是申屠炀在吃早饭时一个没忍住,跟一众兄弟们津津有味地分享了相关八卦,饭后还特意叮嘱众人,千万不要把赵家的家丑外传。


    却没想到众将领同样一个没忍住,回去的时候都跟自家的心腹副将分享了一下赵家的八卦。而副将亦有心腹,心腹亦有交好的战友……于是一层层“我有一个秘密跟你说,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的分享下去,十万燕军皆知此密辛。


    十万将士知道了,跟将士们待在一处,且被众将士严加看管的起义军也就知道了。起义军当然也有家人好友邻里乡亲……于是拜人数众多且热衷八卦的起义军所赐,就连其他州郡被起义军包围的世家豪强们都从口耳相传中听到了徐州赵氏的劲爆狗血家族秘闻。


    身处舆论漩涡之中的徐州赵氏反而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当赵氏族长听到这些传言的时候,不由得气血翻涌,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就这么喷了出来。


    第66章 流言


    得知赵不疾卧病在床,申屠炀当即率领一众部将,前去赵府探望。


    堂堂一族之长就躺在卧榻上,身边只有几个侍女和一个老管家在服侍。还有几个总角少年跪在榻前。见燕国公率领众将前来。慌忙起身见礼,却原来都是赵不疾的庶子。


    申屠炀满含深意地看了一眼堂前尽孝的庶子们,旋即坐在卧榻上:“前些日子还好端端的,怎么突然病得这样严重?”


    卧榻前,申屠炀看着眼眶雀青,唇色惨淡的赵氏族长,满面关切、嘘寒问暖:“郎中怎么说?”


    面相忠厚老实的赵府二管家看着明知故问的申屠炀,又看了看气若悬丝的族长,恭恭敬敬地回话道:“郎中说我家主公这病乃是急火攻心所致。需得好生静养,不得动怒生气。”


    说话间,有婢女端着汤药过来。赵不疾的庶子急忙上前接过药碗,服侍老父用药。


    申屠炀闻听此言,恍然大悟:“是了,徐州暴乱,赵家的坞堡被起义军包围数十日,千余口人命悬一线。明公身为赵氏族长,心系族人安危,难免急火攻心。好在朝廷救援及时,灭门之祸不过是虚惊一场。如今阖族上下转危为安,明公这一口气松了,身体反而撑不住了。”


    申屠炀坐在榻前侃侃而谈,一副很有经验的样子。一边为赵不疾分析病情,一边还不忘给自己脸上贴金,话里话外都以徐州赵氏的救命恩人自居。身后一众部将更是颇为赞同地颔首捋须,立在一旁侍疾的婢女庶子面面相觑,旋即感激涕零地看向申屠炀。


    唯有赵不疾被热汤药烫得一个哆嗦,旋即剧烈地咳嗦起来。一双老眼热泪盈眶,满面悲愤地看着大言不惭的申屠炀。他活了这么久,还从未见过如此无耻之人!


    要不是申屠炀把赵家的丑事宣扬得人尽皆知,他又岂会怒急攻心,卧病不起?


    “明公这是怎么了?”申屠炀颇为关切地看着狼狈不语的赵不疾,唏嘘叹道:“明公年事已高,万望保重身体才是……”


    赵不疾深吸了一口气,连忙打断申屠炀的惺惺作态:“燕国公率领十万大军前来徐州,必定肩负重任。老夫不才,愿效犬马之劳。”


    赵不疾很清楚,以赵氏一族在徐州的地位和影响力,申屠炀若想和平接管徐州乃至江南各郡,从常理上讲,必定是要倚重拉拢赵家的。况且朝廷此番平叛,于赵家亦有救命之恩。他们徐州赵氏于情于理,都会站在朝廷这边。因为他们原本就是盟友。


    可是现在,申屠炀却任由麾下十万兵马将赵家的家丑宣扬得人尽皆知。这就说明申屠炀一开始就没把赵氏一族放在盟友的位置上。且他此番前来徐州,必定是抱着打击江南世家,削弱本地豪强的目的。


    如若不然,申屠炀不会一来就给赵家这样一个让人下不来台的下马威。这分明是要他们赵家斯文扫地,沦为笑柄。


    赵不疾虽然不知道申屠炀和蓟县朝廷究竟想在江南干什么,但他懂得乱世之中,得罪谁也别得罪手握兵马的;挡谁的路也别挡重骑兵的路。否则就很容易被数万铁骑碾成齑粉。


    更何况他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人阴了这么一遭,早已跌得头破血流。既然一照面就输了个大的,就更要学会弯腰。反正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申屠炀冷眼看着虽然不明所以,但却懂得示弱低头的赵氏族长,微微一笑:“我奉陛下明诏,前来徐州平定叛乱、赈济灾民——”


    赵不疾不等申屠炀把话说完,立刻善解人意地接道:“我赵氏一族深受皇恩,愿意捐出十万石粮……”


    说到这里,赵不疾看了一眼不动声色的申屠炀,立刻改口道:“二十万石粮食,帮助朝廷赈济灾民。”


    “明公大义。”申屠炀欣慰地笑了笑,继而叹息道:“明公可知扬汤止沸、饮鸩止渴、鞭长莫及?”


    赵不疾心中狐疑,面上不动声色地问道:“燕国公何意?”


    申屠炀又叹了一口气,惺惺作态道:“明公可曾计算过,徐州距离幽州究竟有多远?”


    不等赵不疾开口,申屠炀继续说道:“江南各郡远离京都。倘若有变,朝廷鞭长莫及。正如此次徐州水患,百姓暴动,若不是朝廷派出楼船运送十万大军至广陵登岸,只怕赵氏一族都要灭门。陛下深感两地交通不便,欲疏通江东至巴蜀一带的运河……”


    赵不疾听到这里,脸色微微一变。似乎明白了申屠炀为什么要败坏他的名声。原来是想趁着平定叛乱赈济灾民的时机,一举接管江南乃至巴蜀地区。


    怪不得申屠炀会率领十万兵马南下,看来朝廷此番势在必得。想到这里,赵不疾不禁摇头苦笑,倘若朝廷当真要图谋江南,他算不算是引狼入室?


    “老夫早就听闻陛下爱民如子,今日一见,天子果然是深谋远虑。”赵不疾在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立即表明态度:“赵氏一族愿意辅佐燕国公——”


    “是辅佐陛下。”申屠炀轻轻纠正,点到为止。


    都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可申屠炀越是在外,越是小心谨慎。归根结底,他可不想跟殷恕怀产生任何误会,也不想给某些小人可趁之机。更重要的是,徐州赵氏固然表现得想要投诚,可是人心隔肚皮。谁敢保证御史大夫的本家,经略徐州数百年的本地豪强,是真心想要效忠他这个燕国公?而不是明面上打着效忠投诚的旗号,私底下却是伺机而动,只等着关键时候背刺他一雪前耻?


    申屠炀懒得跟这些世家豪强虚与委蛇。区区一个徐州赵氏,也不值得申屠炀冒着被陛下猜忌的风险逢场作戏。


    反正申屠炀有十万兵马坐镇江南,赵氏一族愿意配合再好不过。就算不愿意配合,申屠炀也有的是办法让他们愿意配合!


    “明公大可放心,有我在,有朝廷十万兵马在,赵氏一族便可高枕无忧。明公只需好生静养,其他的事情,不用你操心。”申屠炀笑容灿烂地拍了拍赵不疾的肩膀。


    言外之意,没事就搁床上好好躺着,别瞎操心。


    在场的赵氏族人全都听懂了申屠炀的威胁,城府浅的当即表现在脸上。申屠炀环视一圈,笑眯眯道:“江南一带距离京畿太远,道路不通,竟连赋税都有好些年没交了。朝廷此次前来,还要重新度田。将无主的田地全部收回朝廷所有。”


    听到这一番话,赵氏族人的脸色更差了。


    申屠炀视若无睹。朝廷即将在江南施行新政,必定会触动本地世家的利益。本地世家豪强自然会心生不满,或许还会激烈反抗,种种反应都在申屠炀的意料之中。不过申屠炀并不担心。因为他麾下的十万兵马,也不是过来吃干饭的!


    赵不疾看着神情自若的申屠炀,又是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一旁侍疾的二管家看着气到翻白眼的赵不疾,连忙劝道:“主公切莫动气。乔郎中在为主公诊治时便叮嘱过,主公这病需要静养,不能劳心劳神……”


    申屠炀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即说道:“既如此,明公便好生静养,某这便告辞了。”


    临走之前,申屠炀看着空空荡荡的主卧,好奇问道:“怎么不见夫人和长公子在旁侍疾?”


    至于八卦传言中的另一位主人公赵府大管家,申屠炀就没问了。这种时候倘若问出这个人,未免太过刻意。


    可饶是如此,赵不疾仍旧是勃然大怒:还问!还问!看笑话没够是吧!你这北地蛮夷当真欺人太甚!


    “你——”赵不疾伸出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申屠炀。刚要说话,就被二管家打断了:“夫人和长公子去城外青云观,为主公祈福去了。”


    “啊~”申屠炀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原来是祈福去了。夫人和长公子对明公之心,当真是日月可鉴,天地可表。”


    赵不疾看着面前忍笑到语无伦次、敷衍塞责的申屠炀,以及申屠炀身后一众面无表情,但是眼冒精光的武将……恨不得立刻喊出五百刀斧手来,将申屠炀斩杀在堂上以震天下。


    只可惜他不能。


    就算他明知道徐州赵氏的家丑之所以会闹得沸沸扬扬满城皆知,就是申屠炀唆使手下宣扬的,就算他恨不得立时杀了申屠炀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但他不能。既是没有能力这么做,也是不能这么做。


    最后,赵不疾只能忍气吞声,恭恭敬敬地将人请走。甚至还要感谢申屠炀于百忙之中,纡尊降贵登门探病。


    这日子过得,真是太憋屈了!


    第67章 相思


    借用赵氏一族精心培养的信鸽,申屠炀把江南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地禀告给远在幽州的殷恕怀。一封封奏疏被灰扑扑的信鸽从烟雨江南带到冰雪消融的燕北,密密麻麻的奏疏中间,还夹杂着燕国公写给陛下的藏头信。


    我想你了。


    我很想你。


    你想我吗?


    申屠炀当真不是一个文采斐然的才子,连情书都写得干干巴巴的,没有一丁点文采。


    好在殷恕怀也不是一个文采斐然的皇帝。他独坐在北方暖意融融的春光中,看着申屠炀从江南传回来的情报。奏疏中间夹着的早已干枯的玉簪花,申屠炀说这是本地才有的一种野花。殷恕怀凑到鼻端轻轻闻了闻,果然好似闻到了一股江南特有的香气。


    一阵微风拂过,殷恕怀看着随风摇曳的桃花,随手摘了一朵,夹在奏疏中。与那朵玉簪并立。


    于是当天晚上,远在江南的燕国公就收到了一封绘着桃花金纹的飞花传书。上面还带着淡淡的桃花香气。


    然而如此多情的桃花笺上,却只冷冰冰地书写了一行文字:【赵氏一族可以利用,江南世家需分而划之。】


    申屠炀有些委屈地咬了一口花笺,看着精美花笺上的牙印,又小心翼翼地抚平了。


    夹杂着不知名的怨气和怒火,之后数月,申屠炀率领八百重骑兵、两万楼船军和最先招安的那一批起义军,接连平复了江东六郡和荆襄九郡。


    收复各郡的战役千篇一律,无非就是申屠炀率领大军乘坐楼船抵达各郡,起义军将攻城器械搬下船,组装好吕公车后,先是一顿狂轰滥炸,将守城的反贼砸的满脸血,再趁势爬上城墙撞开城门。在后方等待的朝廷大军便如水银泻地般占据城池,牢牢稳固了申屠炀的大后方——


    从幽州来的将士们一开始因不善水战,且水土不服的缘故,陆陆续续病倒了一些。申屠炀可不想看到自家的兵非战减员。好在申屠炀和殷恕怀早在出发之前,就已料到此事。派遣两万楼船军和一千名医疗兵护送大军一路南下。


    这些楼船军和医疗兵在平定江南的战役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不仅将我方的伤亡控制在一个极低的数字,更在数次战役中直接做到了不战而屈人之兵——主要是被围剿的水匪和起义军看到朝廷派出的能够容纳上万人的楼船,以及各种作用齐备的小型战船之后,自觉双方战力悬殊,直接跪了。


    而在投降之后,受伤被俘的贼寇和起义军们看着为他们精心包扎悉心诊治的医疗兵,更是感动得泣不成声。再加上最先投诚的起义军头领乌陽在申屠炀的示意下,经常带着最先投降的那波起义军去俘虏营嘘寒问暖。又以自身为例,全方位地展示了朝廷对他们的优待……许多起义军首领见状,也干脆投了朝廷。


    就这么一路打一路招降,申等到屠炀彻底收复了江东六郡和荆襄九郡之后,原本的十万大军已经扩充到了二十六万。而这个数字还是申屠炀挑挑拣拣,剔除了起义军中的老弱病残,以及双手染上了无辜百姓的刽子手之后的数据。


    如今万事俱备,只待屯田了!


    申屠炀看着已经被他牢牢握入掌中的江南各郡,第一件事就是把各郡的郡守和刺史全部换成自己人,第二件事就是在江南各郡重新进行度田案比,将无主的田地全部收归朝廷所有。


    值得一提的是,申屠炀认为的“无主”,是按照江南各郡在两年前最后一次度田时上报的数据作为参考——正是因为这件事,掀起了青、兖、冀、徐四州的反叛。申屠炀奉陛下诏令,率领大军平定四州叛乱,而后裹挟朝廷迁都蓟县。


    远在长江以南的荆襄九郡和徐州南部却因为朝廷鞭长莫及的缘故,逃过了那一次的清查。但也没有完全逃过,这不就被申屠炀找了后账——申屠炀直接以两年前,案比度田的数据为参考,将各大世家的“隐田”全部充作无主的田地。


    如此强取豪夺的行径,自然引起了当地世家的强烈不满。可江南世家却是不敢怒也不敢言。只因“敢怒”的世家豪强,已尽皆死在起义军的屠刀之下——怪只怪江南各郡地广人疏,道路实在偏僻。申屠炀率领的十万大军人生地不熟,往往营救不及时,只能跟在到处流窜的起义军的屁股后面,帮助惨死的世家豪族收敛尸身,顺便将这些家族留下的遗产全部充公。


    至于被招安的十六万水匪和起义军……既然都是被招安的俘虏了,个人素质当然是良莠不齐。本着去芜存菁的宗旨,只肯吸纳精兵的申屠炀将十六万俘虏留在大后方,让周泰训练他们成为精兵。并在训练之余,将那些世家豪族遗留下来的“无主之田”全部耕种出来。?


    而这些充公的无主之田,除了供养朝廷二十六万大军,便是用来招募流民屯田、开荒、兴修水利、开凿运河,确保朝廷的楼船能顺着水道抵达江南各郡,最后直入巴蜀。避免往日的惨剧再次发生。


    申屠炀在写给天子的奏疏中十分欣慰地提到,江南各大世家(特指还活着的那些)果然都是知恩图报的好人。因感念朝廷大军从流寇刀下救了他们满门的性命,特地出粮出钱出人出力,帮助朝廷安置流民、兴修水利。朝廷能在数月之内收复江南、平定叛乱,本地的世家豪强给予了强有力的支持。特别是徐州赵氏——


    “他们家的信鸽果然好用。我已将那名门客收为己用,等大军回到幽州,便让他为陛下培训信鸽……


    派去占城的将士们找到了陛下想要的稻米。此地的稻米果如陛下所说,是一年三熟。


    我已命令将士们,在江东六郡和荆襄九郡种植新稻,倘若稻种培育成熟,则江南各郡必成朝廷粮仓,可以一地供养天下……


    此番带领将士们去占城的向导,便是赵家的商队……”


    虽然赵氏族长的丑闻让赵氏一族颜面无光,但就事论事,申屠炀仍然不会忘记赵氏一族,还有本地豪族为朝廷做出的贡献。


    因感念军民鱼水情,申屠炀又恳请陛下,准许朝廷在江南设立盐运司。让赵氏一族,以及为朝廷二十六万大军和近百万本地流民提供了粮食工具的当地豪族,拿着盐运司开具的盐引去幽州取盐。以此鼓励本地豪族的功劳。


    这种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的安排,很好地安抚了因度田案比失去大量田地和奴隶的江南世家。毕竟幽州的精盐早在一年前就已经征服了各地豪强。江南的世家豪族自然也不例外。


    倘若能用那些“无主”的田地换取源源不断的精盐,细算下来也说不准是吃亏还是占便宜。江南世家苦中作乐,甚至觉得肯费心为他们争取利益的申屠炀看起来也不是那样的面目可憎。


    有些本地豪族为了讨好申屠炀,甚至还精心挑选了美人献给燕国公,只希望能借助美人拉拢燕国公。却没想到拉着美人的马车连军营大门都没进去,就被申屠炀的亲兵撵出十里开外。


    申屠炀:我可是要当皇后的男人!怎么可能会在外面拈花惹草。


    此事过后,申屠炀还特地修书一封密呈陛下,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心中只有陛下,出门在外一定会遵守男德。


    殷恕怀懒得理会一阵阵抽风的申屠炀。他从申屠炀给他的信中察觉到江南各大世家的妥协和温顺,不仅批复了申屠炀要在江南成立盐运司的请求,还下令在江南举办科举,选拔贤良俊杰入朝为官。


    除此之外,殷恕怀同样下达了让楼船军护送商队往来的诏令,顺便又送了二十万将士去江南屯田。


    近五十万大军驻守江南各郡,料想本地的世家豪强再想造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如今江南各地俨然落入朝廷之手,接下来,也是时候图谋蜀中了。


    寥寥数语,背后却是数不尽的刀光剑影和血海尸山。


    申屠炀看着殷恕怀熟门熟路的恩威并施,不由付之一笑。将那封沾染着龙涎香的花笺凑到唇边,轻轻吻了吻落款上的玉玺。


    ——话说回来,陛下发给他的飞花传书真是越来越大了。


    半月后,朝廷召集的二十万将士已经在楼船军的护送下抵达江南,同样收到幽州盐引和朝廷招贤令的江南世家激动万分,一个个都做起了朝入天子堂,暮赚十万金的美梦。甚至还有人为了进身之阶,主动跟申屠炀提出要为朝廷大军入蜀做向导。


    再也没了隐田被迫充公时的愤懑不甘。


    察觉到江南本地豪强的“众志成城”,申屠炀微微一笑,知道万事俱备,可以筹谋入蜀之事了。


    而被申屠炀一番连消带打,不得不老实下来的另一波江南世家听闻此事,也蜂拥至燕国公帐前,自告奋勇要为朝廷大军当向导,引领大军入蜀。唯一的要求就是他们也要参加朝廷的科举,也要幽州的盐引。


    ——只要利益足够大,他们也是可以忠君爱国的!


    申屠炀倒是没有想到,自己一时兴起要在江南建立的盐运司竟然还有这样的妙用。这些脑后长了反骨却又怂到不敢当面对峙,只能暗戳戳反抗的本地世家竟然也有这么积极好拉拢的一面。不过也并不意外。世间之事,无非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江南世家看到了朝廷对赵氏一族和第一批投诚者的优待,他们想要分一杯羹,自然会百般讨好朝廷。


    此时此刻的申屠炀就像是站在池边喂鱼的人,随手洒下一些诱饵,便有无数锦鲤疯狂争抢。


    *


    无论如何,开发江南图谋蜀中的计划在申屠炀的主持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申屠炀牢记洛阳朝廷被自己偷家的前车之鉴,尽管江南各大世家都表现得十分老实,他还是选择自己坐镇江南,让周泰率领五万兵马前去蜀中。


    因江南各郡都在兴修水利疏通运河,朝廷的楼船军可以顺着河道直入巴蜀。原本自恃山高皇帝远的益州牧再也没了凭借天险以抗朝廷的优势。听闻申屠炀命令周泰率领五万大军进入蜀中,已经当了二十年益州牧的殷怀璋再也坐不住了,当即率领益州各郡的郡守和刺史乘船而下,前往徐州拜见申屠炀。


    听闻益州牧率众而来,已经在徐州呆了小半年的申屠炀笑了。


    “不见。”申屠炀言简意赅,直接把殷怀璋和几十位郡守刺史晾在军营外头。


    殷怀璋乃是殷室宗亲,长沙王殷禄之后。从血脉上说,也是当今陛下殷恕怀的堂兄。只不过这对堂兄弟生平从未见过面。但不论如何,殷怀璋身为天潢贵胄,牧守一方的诸侯,从未遭受过如此的轻慢。正所谓主辱臣死,跟随他一同前来徐州的亲兵都看不下去了。当即便抽出佩剑,要杀进大营。


    只不过他们还未来得及动作,便被整装待发的五万骑兵震慑住了。


    被拦在军营外面的殷怀璋和诸郡的郡守刺史门战战兢兢地看着整装待发的五万大军——竟然都是甲具齐装的重骑兵。朝廷现在都这么阔了吗?


    殷怀璋闷不吭声地捏紧了藏在袖中的双拳。巴蜀地区凭借天险向来是自成一统,但这并不意味着殷怀璋这个益州牧就两耳不闻窗外事。事实上,最近一段时间,巴蜀的暗探频频将江南诸郡的变化传回蜀中。


    江南发生的种种变化,也让益州的官员们清醒意识到了朝廷此番南下的目的。无非是想趁机接管江南和益州的军政大权,并在各郡重新进行度田案比,将蜀地和江南的财政和军政收回朝廷。而这两样无论哪一样,都是益州本地官员豪强接受不了的。


    奈何周泰此番入蜀,奉的是朝廷诏令,身后更是有源源不断的朝廷大军,和百战不殆的燕国公为其撑腰。


    益州官员和豪强们只要还不想造反,就只能遵从朝廷诏令,眼睁睁看着申屠炀和周泰等人瓜分他们的权柄。而他们若是胆敢造反……那还说啥,赢了就要面对朝廷源源不断的百万大军和自从出征就无败绩的申屠炀,输了就诛九族呗!


    哦对了,益州牧殷怀璋倒是不用诛九族。毕竟是殷室宗亲,就算事败,最多也就是个死全家。其他人就不一样了,恐怕家里的鸡蛋都得摇散黄喽。


    一时间,益州官员和本地豪强只觉得进退维谷,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申屠炀可没心思理会战战兢兢的益州官员,他已经有小半年没有见过陛下了。那一只只飞往幽州的信鸽并不能缓解他对陛下的思念之情。犯了相思病的申屠炀只能一遍一遍地亲吻着陛下给他的飞花传书,争取从那只言片语中,幻想陛下在书写那些文字时的一颦一笑。


    那花笺都是香的。


    他想回家了。


    第68章 一纸诏书


    申屠炀抚摸着藏在胸口的信笺,再次遗憾陛下的飞花传书只能单向传给他。倘若他也能用飞花传书写信给陛下就好了。


    他一定天天写,时时写,一天至少写十二封信,那也诉不尽他对陛下的思念。


    ——可是半年过去了,陛下却只给他写了十二封书信。平均半个月一封,寥寥数语,也都是吩咐他好好做事。


    申屠炀拿出一张桃花味的信笺嗅了嗅,横看竖看,也没看出字里行间有多少情意绵绵。不由得唉声叹气:陛下怎生如此冷漠薄情。


    “阿嚏!”


    远在幽州的殷恕怀只觉得浑身一冷,耳边仿佛听到了有人幽怨的碎碎念。


    “陛下可是着凉了?”侍奉在侧的庄无为关切地问道:“可要诏侍医来为陛下诊平安脉?”


    “不必。”殷恕怀摆了摆手。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一笑。


    暮春时节,就连迎面吹来的风都带着花草芬芳。御花园里姹紫嫣红,争奇斗艳。


    庄无为看着斜倚在美人靠的陛下。灿烂的日光从碧空如洗的天上倾洒下来,为陛下披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陛下便坐在逆光中,手里捧着一盅鱼食,漫不经心地洒入波光粼粼的池水中。肥硕的锦鲤在顷刻间蜂拥而至,争抢时水花四溅,浮光跃金。


    愈发衬得陛下面如白玉,唇若涂丹。


    “传朕的诏令……”殷恕怀沉吟片刻,幽幽说道:“徐州赵不疾平叛有功,封益州刺史,秩六百石。”


    *


    当朝廷任命赵不疾为益州刺史的诏书送到江南的时候,整个益州官场全都炸锅了。


    刺史,又称监察使。工作职责是监察两千石官员,及地方豪强势力,辅助州牧、太守管理地方政务。官职虽小,但权责很大。


    赵不疾身为徐州赵氏的族长,他的族兄赵不识更是朝廷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让这么一个人物担任益州刺史,监察益州百官和地方豪强。朝廷的意思真可谓是昭然若揭。


    然则,就算整个益州官场都看透了这封任命的背后深意,也没有人敢站出来反抗朝廷的诏令。至少在申屠炀坐镇江南、朝廷五十万大军厉兵秣马、跃跃欲试的当下,没人敢当这个出头鸟。


    就连独揽益州军政大权二十余年的益州牧殷怀璋,也只能老老实实地遵从朝廷的诏令。


    而因家丑外扬,最近一段时间被迫宅在家里养病的赵不疾也愣住了。


    自从被申屠炀这个卸磨杀驴的王八蛋戳破丑事,连带着整个赵氏一族都颜面无光、斯文扫地,自以为看清了朝廷真面目的的赵不疾都已经做好了忍气吞声、深居简出的准备,却没想到陛下竟然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任命他为益州刺史。


    那可是一州刺史啊!殷朝只有十三州,一州也仅有一位的刺史!偌大的天下也只有十三位的刺史!


    尽管这个益州刺史还需要赵不疾深入虎穴,甚至需要动用赵氏一族的全部力量,才有可能坐稳……可那是益州刺史啊!


    别看俸禄只有六百石,但刺史的权责可不小,下能监察地方百官豪强士族,管理一州政务,上能上达天听。而这个职位对于经略徐州数百年,但在朝夕之间颜面丢尽的赵氏族长来说,真是再适合不过的。


    陛下没有忘记我的功劳!朝廷也没有忘记我们赵氏一族的功劳!


    接到诏书的赵不疾激动得无以复加,人还没上任,脑子里已经自动自发地规划好了去益州上任后,自己和赵氏一族该做的所有事情。


    值得一提的是,就在赵不疾接到朝廷诏令的当天晚上,远在江南的申屠炀同样收到了一封飞花传书。书信的内容是殷恕怀授意申屠炀,让他在此次江南科考中,挑选出一百名德才兼备的士子,安插到蜀中各郡担任郡守和县令。同时在蜀中举行一次官员考核,挑选成绩优异者入朝为官。


    至于成绩不合格的郡守、县令,自然是直接罢免。


    接到飞花传书的申屠炀瞬间恍然,立刻明白了陛下的深意。翌日早上,申屠炀张贴皇榜,将考核官员之事昭告天下。


    江南蜀中一片哗然。


    有机会入蜀当官的江南士子自然是乐见其成。身为江南人士,饱读诗书却未能在江南各郡谋得一官半职,就证明这些人要么家世背景不够强横,要么自身才学有限,如今却有机会进入蜀中谋得一官半职,至少入仕的起点有了。


    至于原本就在江南各郡担任郡守和县令,却因为种种原因被申屠炀罢免的前任郡守和县令们,有机会通过一场考试官复原职,只不过要换一个地方去当官,这种失而复得的好事还有什么需要好考虑的吗?


    而对于铁饭碗即将被打破的蜀中官员来说,一部分官员自信以自己的才干学识,足以通过朝廷的考核入京为官,有野心者自当好好筹谋一番;至于滥竽充数、尸位素餐的部分官员……压根也不在朝廷的考虑之中。更有无数蜀中士子认为朝廷只在江南各郡科举取士,而不在蜀中举行科考,实在不公,纷纷呼吁朝廷也该在益州举行科举考试……


    总而言之,殷恕怀只靠一封诏令,便将众志成城的蜀中官员各个击破。原本还齐心协力想法子对抗朝廷的蜀中各方势力在顷刻间土崩瓦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盘,每个人也不由自主的为自己的利益考虑……乱糟糟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局面,登时让申屠炀看到了回家的曙光,开始兴致勃勃地倒数自己班师回朝的日子。


    *


    这厢的申屠炀正在按部就班地完成陛下的诏令。另一厢,殷怀璋的长子殷平渡却无法忍受父亲经营了大半辈子的益州就这样被朝廷一步步蚕食,忍不住在私下进言:“父亲经略益州二十余年,一向兢兢业业、劳苦功高,从无半分懈怠。如今朝廷却嫉贤妒能,容不下父亲。既然朝廷不义在先,父亲何不——”


    “休得胡言!”殷怀璋不等儿子把话说完,便出声训斥道:“你我身为殷室宗亲,既食殷禄,便为殷臣,岂能有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


    殷平渡不以为然,正要开口说什么,就听殷怀璋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可知申屠炀自数年前率领八百猛士大破匈奴,至今未尝一败。幽并铁骑更是纵横天下,战无不胜。青、徐、兖、冀四州豪强底蕴深厚、兵强马壮,合四州之力,都未能击败申屠炀率领的幽并铁骑。你有何德何能,竟敢以殷室宗亲,殷朝臣子的身份起兵造反?难道你真以为你父亲的威望已经高到了振臂一呼,天下莫不相应的程度?”


    殷平渡反问:“难道不是吗?”


    殷平渡自幼在父亲身边长大。耳濡目染,看到的都是益州官员豪强对父亲俯首称臣,听到的也都是益州百姓官员对父亲的歌功颂德。他见过父亲在益州是何等的乾纲独断,当然有这样的自信。


    殷怀璋可没有这样的自信。


    说句不好听的,益州官员和士族豪强之所以肯对他这个益州牧言听计从,一半是因为殷怀璋经略益州二十余年,确实积攒了深厚的威望;另一半则是因为他这个益州牧能让麾下官员和本地豪强分润利益,让整个益州集团蒸蒸日上。大家的日子越来越好,才会紧密团结在他这个益州牧周围。


    可是造反绝对不符合大多数益州人的利益。


    姑且不说造反本身就是一场掉脑袋诛九族的豪赌,只要不是退无可退,任何一个绵延数百年,并且还想继续安安稳稳传承下去的世家豪族都不会走上这条岌岌可危的道路。就说顶着申屠炀这个杀神,和数十万幽并大军的屠刀起兵造反这件事,是个正常人就不会这么干好吧!


    至少眼睁睁看着申屠炀代表朝廷在江南各郡施行屯田后,江南各郡百姓都能衣食无忧的蜀中百姓不会这么干——他们还满心期盼着朝廷接管益州后,也可以在益州施行屯田、兴修水利,自己也能过上江南百姓现在过的生活。怎么可能会为了殷怀璋父子的野心,跟着他们起兵造反。


    还有那些期盼着朝廷接管益州之后,在蜀中举行科举考试的乡绅士族,也不大可能跟着他们父子去造反。已经在暗中筹备官员考核,只等着显露才学后被朝廷选拔入朝为官的某些郡守、县令就更不可能冒着杀头诛九族的风险,跟随他们父子起兵造反了。


    最坚实的群众基础都没了,他们父子一旦起兵,恐怕最先将他们父子捆绑起来,扭送投降的就是益州官员和本地豪强。


    殷怀璋一脸唏嘘地摇了摇头:“时移世易,不一样了。”


    从前殷怀璋之所以能坐拥益州乾纲独断,那是因为洛阳朝廷距离蜀中路途遥远,益州更有蜀道天险,不惧朝廷兴兵。可自从申屠炀发动江南百姓疏通了从江南到蜀中的运河,这天险的优势就没了一大半。面对朝廷百战百胜、源源不断的大军,谁敢保证一击必胜?倘若不能胜,谁又能承受身死族灭的巨大风险?


    殷怀璋父子不能承受,益州的豪强和百姓更犯不上去承担风险。毕竟陛下和朝廷已经给了他们更好的选择——那就是放弃益州的部分权力,去迎接更广阔的天地和更丰厚的利润。


    比如入朝为官,比如像江南士族一样投诚朝廷,用“无主的田地”换取盐运司的盐引,再去幽州提取精盐到各地贩卖……无论怎么选,都比跟着殷怀璋父子造反强。


    想到这里,殷怀璋不由得幽幽叹息:当今陛下,还真是可怕。


    仅凭一纸诏书,就将他苦心经营了数十年的局面毁于一旦。


    第69章 江南科考


    朝廷要在江南举行科考,以才举仕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一时间,天下为之震动。只因在此之前,朝廷选拔官员的主流方式,只有举孝廉、举茂才、征辟、任子、纳赀而已。


    所谓举孝廉茂才,就是一州刺史、太守、郡守等地方长吏,以德行、学识、决断和法令为衡量标准,举荐本州籍贯的士子为孝廉和茂才,朝廷通常会从这些孝廉和茂才中选拔人才入朝为郎官,经过一段时间的培养之后,再外放到各州郡担任地方长吏。


    举荐者对被举荐的人才负有连带责任。倘若被举荐的人在入朝为官后犯了过错,举荐者也会跟着受罚。(这也是赵不疾在听到陛下封他为益州刺史后,如此激动的原因之一。一州刺史掌握了一州人才的上升渠道,凭此一条,赵不疾就可以跟益州的世家豪强进行诸多的利益交换。)


    这也是目下世家豪强垄断选官途径的主要方式。


    由是观之,虽然举孝廉茂才者,对被举荐人的行为负有连带责任这一规定,在主观上避免了举荐者因疏忽失察,举荐坏人当官的可能性,但这样的规定也从根本上埋下了祸患——尽管律法规定,举荐者在举荐人才时要以士子的才学和德行为重,可是能让一州长吏听闻其才学德行,并甘愿冒着连带风险举荐为官的,又岂会是寻常百姓?


    抛开那些真正大公无私,愿意为朝廷举荐人才的圣贤不谈,大多数地方长吏只会将这一权力视为自己谋求利益的最大筹码——比如我是徐州人士在益州担任刺史,你是扬州人士在徐州担任刺史,他是益州人士在扬州担任刺史,那么我这个益州刺史在举荐益州人才为孝廉茂才的时候,徐州刺史便可举荐徐州赵氏的人才为孝廉茂才,而作为交换,担任扬州刺史的那位同僚便可以举荐徐州刺史的族人为孝廉茂才……同为世家中人,大家相互举荐各族子弟入朝为官,如此互通有无,自然可以垄断朝廷取士的主要渠道。


    剩下那些并非世家豪族出身,却有真正才学的寒族子弟呢……要么投靠世家豪强,若不肯和光同尘,自然是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至于征辟就更不用说了。所谓征辟,就是皇帝和公侯听闻野有遗贤,主动征召其入朝为官。皇帝称之为征,公侯称之为辟。那么问题来了,倘若一个人的学识和德行已经高到了连深居庙堂的皇帝,和高高在上的公侯都如雷贯耳的程度,这样的人还会是寻常百姓吗?


    而任子,就是当官的推荐自家子弟入朝为官。殷朝官宦在这一点上还真是做到了举贤不避亲。这也很好理解,毕竟是各大世家的先祖与高祖皇帝一同打下来的天下,殷朝皇室都没想过把皇位让给外姓人坐,各大世家当然也不会把自家的爵位和官位让给外人……且不管后代子孙贤不贤,总归是要把肉烂到自家锅里。


    最后的纳赀就更好理解了,就是花钱买官的意思。


    瞧见没有,以上几种选拔官员的方式,全都是冲着家世背景和家资人脉去的。也就是说,在这个朝代,倘若没钱没势,连做官的可能性都没有。殷朝建立六百余年,再往上数一千年,也都没有平头百姓做官的机会。


    可是现在,朝廷却突然弄出来一个科举举仕。诏令天下唯才是举,不用考虑家世门楣,也不用考虑家资人脉,只要有才学,就能通过考试立马当官。这个诏令对于上升渠道已经被世家豪强垄断的平民百姓来说,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一时间,天下学子为之震动。江南本地的学子如何群情振奋自不必多说,隔壁的蜀中学子,那是羡慕得眼睛都要红了,恨不得把自家的籍贯立刻搬到江南。就连中原腹地和幽并两州的学子都忍不住上书朝廷,希望朝廷能将江南科考普及天下。


    ——全然忘了朝廷还在洛阳时,其实也举行过一次科举考试。只不过那一次的科举考试因为世家功勋们的故意冷落,并没有掀起太大的风浪。


    而今不过短短数年,朝廷在江南举办的科考却在顷刻间引起了天下震动。其背后所含的深意,不言而喻。


    *


    尽管民间学子的请愿书如雪花一般飞入宫中,殷恕怀仍旧没有轻举妄动。朝廷开设的第二次科举考试还是局限在江南一地,却格外恩准各地学子可以赶赴江南科考。


    看似是朝廷格外开恩,实际上却是把江南和蜀中两地的浑水搅得更加浑浊了。


    不过申屠炀对此却是乐见其成。


    陛下要开发江南,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财力。后两者倒是好说,申屠炀坐拥数十万大军,刀锋所指,当然可以给江南各郡和蜀中各郡的世家豪强施加压力。那些“无主的田地”和“被充公的世家遗产”,就是申屠炀这段时间的收获之一。


    如今申屠炀手握钱粮和惠民之策,天时地利,只欠人和。倘若能借助一场科举考试,将天下各郡的人才和百姓尽入彀中,也不枉费陛下花费心思搭建戏台。


    申屠炀忍不住畅想,届时的江南大概就像滔滔江水汇入大海,本地的豪强势力自然会遭受到强有力的冲击,远在千里之外的蓟县朝廷,乃至天下大局,恐怕都会因此而改变。而这股由各地百姓和天下英才汇聚而成的人民汪洋,也会对江南的开发进度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这大概便是陛下常说的“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注】


    申屠炀深以为然。


    从率领百万大军进入洛阳,再到裹挟朝廷迁都幽州,申屠炀亲眼看着陛下如何从一名傀儡天子,蜕变成如今的圣明君主。他从未怀疑过殷恕怀的智慧,只是觉得江南开发的速度还是有些慢了——耽误他班师回朝,与陛下团聚。


    *


    当陛下传给申屠炀的飞花传书累计到十八封的时候,轰动天下的江南科考也如期举行了。


    六月精阳,当第一批成熟的占城稻在江南各郡大丰收的时候,从天下各郡赶来江南科考的三千名学子也陆陆续续抵达了徐州。看着官道两旁沉甸甸的稻子,各地学子们的眼睛都直了。若不是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都曾亲自躬耕过,熟知各种谷物的成长规律,他们还当真以为自己竟是那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傻子。


    这也不能怪他们啧啧称奇。殷朝建立六百余年,各种祥瑞不计其数,谁曾见过夏天成熟的稻谷?还是整个江南所有田地皆丰收的盛况?


    难道真是因为君王英明贤德,所以天降祥瑞不成?


    “这是陛下让人从占城带回来的稻谷,可一年三熟。”在田里收割早稻的农夫有些无奈地看着站在道边大呼小叫的外地学子,第一百零八次纠正道:“这是陛下怜悯百姓吃不饱饭,特地让楼船军去占城带回来的良种,是陛下对天下万民的恩德。跟老天爷有什么关系。”


    虽然陛下是天子,可就算是老天爷,也不能抢走陛下的功劳。


    自申屠炀率领朝廷大军坐镇江南,不仅使江南百姓免除了流寇兵祸和地方豪强的压迫,在燕国公的主持下,失去田地房舍的流民还可以租赁朝廷的田地。丰收之后也无需缴纳繁杂的赋税,只需要缴纳少量的租金,剩下的粮食全部都是自己的。


    如今家家都有田种,人人都能吃饱饭,虽然农闲时要被大军拉去疏通运河、兴修水利,那也是有钱赚的。


    听说秋收之后,朝廷还会在江南各郡开设社学,让五岁以上的孩童全部去读书识字,还要在各村开设扫盲班,连他们也都有了识字的机会……这些从前想都不敢想的福利眼看着就要一一实现,江南百姓对陛下和率领大军坐镇江南主持一切事务的燕国公感恩戴德,都在家中为陛下和燕国公供奉了长生牌位。期盼陛下和燕国公这对明君贤臣可以长命百岁,千岁,万岁。


    站在道路旁边的外地学子有些诧异地看着精神面貌和谈吐举止都跟外郡百姓截然不同的本地农夫:“老丈所言甚是,是学生浅薄了。”


    话落,又忍不住与这老丈攀谈起来。因这外地学子实在是好奇,那位身居庙堂的陛下和正在江南的燕国公究竟有何魔力,竟然能在短短数月之内,让整个江南变化如此之大。


    事实上,不止是这位学子心有所惑。前来江南科考的三千学子,和亲眼见证了这一切变化的江南蜀中士族都对陛下和蓟县朝廷心生向往——据前来平叛的幽州将士们所言,自陛下迁都蓟县以后,幽并二州的变化比如今的江南还要大。在诸多幽州将士们绘声绘色的描述下,一副盛世画卷在众人眼前徐徐展开。


    只是口说无凭。许多人都期望能通过这次科考入朝为官,他们想亲自去蓟县看一看,去看看天子治下的朝廷,跟这天下又有何不同。


    第70章 回京


    江南科考在六月份的最后一天举行。


    而在科举考试正式开始之前,先行来到徐州的各郡学子们在亲眼目睹了江南各郡的神奇变化之后,又被以及申屠炀在城内开设的官方藏书馆震撼到了。


    藏书馆原是赵不疾在徐州建的一处别苑,被申屠炀征用后,用来安置从各郡赶来科考的学子们。后院用来住宿,前院就被申屠炀改成了藏书馆。其内的藏书皆是尚方发明了宣纸和雕版印刷术后,殷恕怀亲自开口,向各大世家“征集”来的孤本珍藏,再用雕版印刷术复刻而成的复印版。


    申屠炀南下徐州时,为了开发江南、施行教化,特地让人装了整整一套雕版,就是为了这一天。


    最先发现藏书馆的是第一批住进别苑的学子。谁能体会他们在饭后散步时被戍守在别苑内的将士们提醒着迈进藏书馆。还没来得及呼吸,就被一排排高耸接房梁的书架上摆放着的书籍正面怼脸时的震撼?


    这里头有传承数百年的各学派典籍珍本,有当世大家亲自撰写或者批注的手稿,有尚方和少府根据陛下的诏令,经过重重实验几经删改最后修订成书的《天工开物》,甚至还有尚书台奉命搜集修正的各种史料文本……林林总总数千本书籍,将偌大的书阁堆得满满当当。每一本书都是寻常百姓苦读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稀世孤本,如今却被人用雕版印刷术每本复制了至少数十本,就这么随意堆砌在书架上,供前来科考的学子阅读。


    “好细腻的纸张,好漂亮的装帧,好轻盈的书籍,比竹简方便多了。”


    “这书籍上的字迹竟然一模一样,这难道就是雕版印刷?”


    “排版干净,字迹清晰,全文竟无一处疏漏。真叫人手不释卷。”


    “这里竟然还有经学大家王素王公的手稿……”


    无意间走入藏书馆的学子书生瞠目结舌,忍不住狠狠揉了揉眼睛,生怕眼前看到的一切,其实都是自己的幻觉。


    就在所有学子被藏书馆的丰富藏书震慑的时候,负责看守藏书阁的郎卫还细心地告知学子:“若是看上了哪本书,可以出钱购买。若是囊中羞涩,也可以在馆内抄录。藏书馆免费提供笔墨纸砚,抄录两本就可以自己留下一本。”


    这个规定,自然是为了体贴兜里没钱,却还想要书的学子。否则以雕版印刷术的威力,一日之内可随意复刻上千本书籍,哪来还需要旁人抄书。


    郎卫话落,聚集了数千名学子的藏书馆内顷刻间寂静无声。所有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百感交集,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已经有性子急切,更不差钱的学子冲到前面,豪掷千金要将馆中的藏书一样买上一本。


    ——此番前来徐州科考的学子,大多是落魄寒门出身。他们没有百年世家的底蕴,也没有能打动地方长吏举孝廉茂才的雄厚人脉。却因命好赶上了陛下在江南施行新政的大机遇。本以为这次科考会是改变他们一生命运的最大机遇,可现在看来,只要能将这些书本典籍的复刻版带回家中,纵使此次科考没能考上,他们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只因从古到今,读书都是改变命运的最佳方式。可是被世家豪强垄断了进身之阶的寒门学子却经常求学无门,只因世家豪强垄断的不只是文人做官的主要渠道,更加垄断了平民百姓读书进学的渠道。


    直到陛下在中原腹地开设蒙学和社学,尚方又拿出了纸张和雕版印刷术这样的利器,辛苦求学四处奔走的寒门学子们终于看到了打破阶级封锁,向上而生的希望。


    一时间。数千名学子仰望着藏书馆内接天连地排列整齐的排排书架,心头千回百转,最后只汇成了一句话——


    “天子圣明!”


    “陛下万岁!”


    六月盛暑,蝉鸣阵阵,数千名学子齐呼万岁的声音惊醒了树枝上栖息的鸟雀。无数鸟儿振翅高飞,迎着烈日奔向万里晴空。


    *


    一座藏书馆,让殷恕怀不费吹灰之力,拉拢了全天下寒门学子的心。


    申屠炀将学子在藏书馆中山呼万岁的场景写进密函中,用信鸽传回蓟县。希望陛下能够感受到千里之外,众多学子对他的敬仰和爱戴。申屠炀还在信中夹了一片藏书馆旁的池塘里绽放的荷花花瓣。粉粉嫩嫩的,温软可爱。


    【这是我亲手种下的荷花,如今花开正盛,请陛下赏玩。】


    收到奏疏的殷恕怀莞尔一笑,拈起夹在书信中已经干枯的荷花嗅了嗅,又随手选了一张印有荷花暗纹的花笺,飞花传书给申屠炀:【荷花开得正盛,就该让它好好开着。何必辣手摧花。】


    千里之外的徐州,申屠炀抚摸着突然出现在怀中的荷花花笺。纸做的仿真荷花栩栩如生,花瓣粉嫩,花蕊精巧,最重要的是花笺上短短一行字——申屠炀与陛下书信这么久,这还是陛下第一次在飞花传书中不谈公事,只聊风月。


    古人说的没错,果然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申屠炀美滋滋地收好荷花花笺,嗅着花笺上淡淡的荷花香气,安然入睡。


    翌日一早,便是江南科考。


    从四面八方奔赴而来的泱泱学子聚集在考场前,排队进入考场。戍守在考场外面的将士们将考生带入一间官房内,搜身检查,防止夹带。而后将学子们按照顺序引入堂前坐席上。


    那坐席与时下的坐席大不相同,乃是由半人高的桌案和带着靠背的胡床组成的。考生按照将士们的指示坐在胡床上,腰背放松,恰好能靠在靠背上。这种姿势比起正襟危坐,自然更为舒适。正在习惯新座椅的考生们恍惚间觉得,自己即便久坐,也不至于腰酸背痛了。


    而在平整光滑的桌案上,还摆放着朝廷特质的笔墨纸砚——这倒是跟他们平时在藏书馆抄录典籍时用的笔墨纸砚差不多。


    先行进入考场的考生们一脸好奇地左顾右盼,旋即就被站在一旁“监考”的考官们严肃警告了考场规矩——不得交头接耳,不得左顾右盼,不得大声喧哗,铜锣响后开始答题,号角声响起立刻停笔……违令者逐出考场。


    原本还神情雀跃的考生们登时严肃起来。眼观鼻,鼻观心,再也不敢多看一眼。


    只等所有考生全部就坐,一声铜锣响后,监考官们搬来试卷,给考生一一发下去。


    这还是各郡学子们第一次接触这样的考试。当他们拿到试卷的时候,所有人都满脸新奇地低下头,认认真真地检查起卷子。


    考试的题目是殷恕怀亲自出的。让每位考生写一份如何开发江南和蜀中的策论。


    除此之外还有一张副卷,殷恕怀让文武百官每人出了一道题,用抽签的方式选出十道题目,分别从数学、律法、经济、科技、文史等方面考校考生的常识和基础。提前一天飞花传书给申屠炀。如此便可最大限度地避免漏题。


    殷恕怀的本意是想在选拔人才的过程中,除了挑选郡守、县令等“高官”,再选拔出一批踏实肯干的胥吏。正好江南一带要施行新政,亟需各方面人才。这些考生既然能从各州郡不辞千里赶赴江南参加科考,必定是对自己的才学有一定的信心。这样的人才殷恕怀可不想放过。


    纵使他们的才学不能让他们脱颖而出金榜题名,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的学识毫无用处。


    恰恰相反,殷恕怀最喜欢这些白纸一样的青年。因为他们有才学,有抱负,更有一展抱负的雄心和行动力,这恰是这个时代最为难能可贵的品格。


    殷恕怀打算将这些学子“一网打尽”,即便不能安排他们当郡守、县令,也可以让他们担任“基层干部”。殷恕怀相信,当这些如白纸一般的学子加入到胥吏当中,随着新政的执行,他们也会与新政共同成长。


    一旦江南事成,新政必将推广天下。届时亲自参与了江南新政的基层胥吏们自当论功行赏,殷恕怀便可顺理成章地将他们调到其他州郡担任一方长吏。


    这便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远在蓟县的殷恕怀翘首以盼。而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布局,也是殷恕怀无可奈何之下的不得已而为之。


    尽管殷恕怀和申屠炀都看不上世家官宦,可是他们也不得不承认,在世家豪强大面积垄断选官渠道和书籍知识的情况下,朝廷想要越过世家选拔人才,那就只能依靠自己去培养。而从根儿上培养基层人才,从世家豪强看不上的胥吏开始锻炼人才,在这偌大的棋盘上,一点一点地放上自己的棋子,就是殷恕怀布局天下的根基所在。


    都说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对于封建王朝来说,帝王的意志大概算是最上层的建筑。


    殷恕怀很好奇,倘若最上层的意志与基层的意志保持同步的情况下,位于中间的力量究竟是会迸发出强大的破坏力,还是顺从上层和基层的意志飞速转化自己的意志……


    温水煮青蛙的奇妙之处大概就在于,等到泡在温水里的青蛙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大势已成。被煮得骨酥肉烂的青蛙们已经失去了反抗的最佳时机。


    另一方面,从胥吏开始选拔和培养人才,不仅能锻炼学子们的实践能力,还能最大限度地提高基层胥吏的素质。同时也是为了给中原腹地和幽并两州的社学学子们提供一个进身之阶。毕竟朝廷出钱出力在各地举办社学、乡学,培养出那么多识文断字的学子,自然要人尽其才——要给学有所成的学生提供就业岗位,总不能让孩子们毕业就失业吧!


    这是一场漫长的革新,好在殷恕怀有得是耐心。


    没有耐心的是申屠炀。


    为期三天的考试结束后,申屠炀将三千六百八十八份考卷以八百里加急的方式火速送回京中,由陛下钦点八位考官共同阅卷。最后筛选出前三百名优秀人才张贴皇榜昭告天下。


    殷恕怀仿照后世的科举取名,还给诸位榜上有名的考生定了一甲二甲和三甲。亲自选定了状元、榜眼、探花之后,又将这三百个名单抄录下来,飞花传书给申屠炀。


    于是,报喜的传讯兵还在路上,申屠炀便命人张贴了皇榜,取前三百名士子担任益州各郡的郡守和县令。剩下的三千三百八十八名落榜学子也没浪费——按照他们在答题时展露出的优势,下放到益州和江南各郡县担任基层胥吏。


    原本捉襟见肘,风雨飘摇的江南和蜀中官场因为这三千来号人的上岗,顷刻间稳定下来。


    不过,在这三千多名士子上任之前,申屠炀还命人给这三千多号人做了为期一个月的岗前培训。主要是将新政的条条框框掰开了揉碎了再一一灌输给他们,确保这三千来号人上岗之后,可以即刻按照新政的要求开展工作。


    值得一提的是,早在江南科考之前,蜀中的官员就已经完成了一场内部考核。成绩优异者被举荐到蓟县,加入九卿做京官。不合格的官员被罢免后,按照他们在任期间犯下的罪行和过错,或抄家砍头,或革职流放……最后一批没犯下什么过错,也没有什么政绩的尸位素餐者,视其意愿可以留下来担任胥吏。


    用陛下的话说,就是经验丰富的老油条可以给个机会废物再利用。倘若这些人不知道珍惜,再一撸到底也不迟。


    等到一切人事安排都步入正轨,时间已经进入了八月。


    归心似箭的申屠炀立刻上书陛下,请求班师回朝——他要赶在中秋节前回到蓟县,他要跟陛下一起团团圆圆过中秋。


    生怕陛下不答应自己,申屠炀在奏疏中言辞恳切,字里行间溢满了对陛下的思念之情。看得殷恕怀心生恻隐。况且申屠炀率领数十万大军滞留江南,对朝廷来说也不是一个稳定因素……殷恕怀左思右想,也觉得燕国公合该功成身退。


    可是申屠炀率领十万大军班师回朝以后,朝廷还需要一个人坐镇江南。这个人需得文治武功都能镇得住江南和蜀中各郡的世家豪强。


    殷恕怀将跟随申屠炀南下的将领们挑挑拣拣看了个遍,最后挑中了燕国公之下,同样威震江南和蜀中的中郎将周泰。殷恕怀将其封为荆州牧,掌管江南军政大权,同时又封董绾为扬州牧。让此二人互为犄角,还可以监视益州牧殷怀璋。


    其实也想回蓟县老家的周泰:“……”


    申屠炀哈哈大笑,拍了拍好兄弟的肩膀,乐颠颠地领兵回朝了。


    此去近一年,君臣终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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