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红莺娇跳下平台后,哈桑也随之化为一道黑雾般紧随而下,傅元感觉眼前一花,刚刚出现在面前的两人又齐齐消失了,当下更是分不清是幻是真,很快红莺娇就听见上方传来那紫薇幻境的修士的哀嚎声。
红莺娇下平台自然不是想杀地上这些看上去真实,实则虚幻的“蝎妖”,而是她感到一股灵气波动从她跟哈桑来时的通道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行来。
洞穴又进了人!
红莺娇在心里暗骂了句提勒,但也知道提勒为着万喉舌,不会在望风一事上打马虎眼,此时洞穴进了人,要不就是修为比提勒还高,要不就是有特殊的法器或阵法屏蔽了金丹期修士的探查。
无论哪种,都比此时在她前头那几个筑基期修士麻烦。
红莺娇示意哈桑跟上她,两人往洞口来时方向而去……
黑暗干燥的洞穴深处,几乎一滴钟乳石上的水落下都清晰可闻。
柳月婵抚摸着身旁一处渗水的石壁,停下打量了好一会儿。
一般的修士或许看不出,但柳月婵几乎是神识扫过,就发现了洞穴里这一出石壁的异样,当即凭空画了一道八仙鱼鼓符,轻敲符面,听石壁内侧回音阵阵,很快便对这洞穴内部结构有了一个大致了解。
这洞穴看上去一条通道走到底,实则在柳月婵所站的石壁处,已经设置了岔口,往里衍生,又分四洞十道,其中九条道走到尽头,都有奇异回声,恐怕盘踞了不少妖物木植。
柳月婵没想到这蚯蚓洞内部竟如此复杂,抚掌静静粉碎石壁,柳月婵闪身而入,刚进去没多久,柳月婵眉头一皱,几乎是瞬间,长袖出刺,回头迎上一道重器曲指铰去……
“咔——嚓!”洞穴中响起一阵刺耳的兵刃相撞之声!
一击不中,只见黑暗中一杆长槊倒转,自柳月婵灵动跃起的脚底横扫而过,来不及心惊,柳月婵本能配合凌云宗的踏月清波步躲开后,便向着来人攻去,拦、刺、穿、挑,长刺闪动左右回旋,寒光自她眉上一闪而过,十足凌厉。
红莺娇腰部发力,槊杆高举过头顶,活攥挥舞灵动自如,虽然洞穴空间不大,但也勉强能抡圆了使用,只是打着打着……两女的动作不约而同,都渐渐慢了下来。
哈桑手持匕首,忽然闪到柳月婵身侧,柳月婵一直暗中警惕,几乎是同时间腾身与哈桑拉开距离,也就是这个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哈桑,你等等……”
哈桑愣住。
“是柳、柳月婵吗?”红莺娇犹豫着问,口吻十足惊讶。
“红……”柳月婵一张嘴,差点将红莺娇的名字脱口而出,一时只觉得脸上的冷汗都下来了。
在听见“哈桑”两个字时,柳月婵已心道不好,红莺娇的声音更是十分熟悉,昨天还寻思桃三娘与她声音太过相像,今日就听了正主的。
八年未见,猛然重逢。
柳月婵脸色微变,不知该做个什么表情更自然。
还不等她思索明白,似乎嫌柳月婵身上的阵法屏蔽神识探看,“砰”的一声,一颗硕大的夜明珠被扔到了地上,红莺娇选择用最质朴快速的方式看人。
夜明珠的荧光,猛然照亮了这片的洞穴空间。
四目相对。
柳月婵:“……”
红莺娇:“……”
“你怎么来这儿了啊?”红莺娇昨日才见过柳月婵,脸上一点惊讶的神色都不记得装一下,只有满心的诧异。
“道友似乎有些面熟,可是在哪里见过?”柳月婵冷不丁瞧见红莺娇一张脸挤进瞳孔,旧日的回忆在脑海翻腾,面上虽沉稳镇定,但心中已是诧异非常,还没控制好面上的表情,已是脱口而出这句话。
似乎觉得这句话还不能表达出对红莺娇的陌生和生疏,柳月婵又赶紧加了一句,“道友竟知道我的姓名,我见道友确是十分陌生。”
红莺娇眨巴眨巴眼睛:“……”
柳月婵嘴角微抽搐:“……”
“奇怪,这以前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没有这么多话。”红莺娇忽然沉思道。
或许是因为提前预想过再次当面重逢时会发生的事情,什么不记得她的,很陌生啊,红莺娇都预测过,此时柳月婵这样说,她竟然没有什么特别的失落与难受,反倒是平静的将柳月婵不认识她这件事情自然而然地接受了。
甚至因为昨天才分别,红莺娇甚至有闲心,将自己几百年前第一次见到柳月婵的状况,跟今天重逢互相对比了一下。
柳月婵额头青筋微跳:“……”
糟糕,第一次见面,她不应该说这么多话的。都怪红莺娇总是聒噪的很,连带着她一见红莺娇就习惯性……
柳月婵在心里念了念清心咒,马上镇定下来,打量着好像聪明了不少的红莺娇,忽然故作惊喜道:“难道,你是……”
“什么?”红莺娇有些惊喜的瞪大了眼睛,迫不及待的问。
难道柳月婵还记得她?
“难道你也是我凌云宗外出历练的弟子?”
红莺娇一噎:“……不是。”
“那道友为何知道我的名字呢?”
“我是红莺娇……”
柳月婵一脸疑惑,似乎在翻找回忆里到底有没有这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一直沉默到红莺娇受不了了,大喝一声!
“就是那个八年前!在太泽,蝙蝠底下救了你,我娘还送你回保婴堂的红莺娇!咱们同行,你我,还有你大师兄,柳如仪,我娘红姑,我们四人不是坐一条船出的太泽吗?要不要想这么久啊!”
红莺娇愤愤不平,“可恶!”
柳月婵恍然大悟,带着几分惊讶道:“原来是你。”接下来的称呼也就自然而然地改了,“这么多年没见,红莺娇你竟然都这么高了……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好、好巧。”
红莺娇连忙问道:“你怎么会来这儿?”
“那你为什么要来这儿?”柳月婵问的也差不多。
两女异口同声,问完,哈桑都沉默了。
“听说这里新来了一个秘境,便来探查一番。”柳月婵垂眸道。
“我、我也是啊!”红莺娇顺口道。
“原来如此……”柳月婵温柔浅笑。
“哈哈。”红莺娇摸鼻望天。
对于这熟悉的仿佛是重复过无数遍的话。两女一时之间都想到了当初几百年内在各地秘境频频遇上的尴尬时刻:那就是明知道对方说的都是骗人的,又不好揭穿。
上辈子关系不和,还能嘴上讥讽几句。
这辈子正上演故人重逢呢……要不怎么说,最开始见面时总有一点拘谨与尴尬,彼此太熟悉,这一客气起来,都别扭的很。
想到这里,红莺娇忽然想到一件事,不禁道:“小时候我俩吵架,我还以为你认出我了,也要装不认识呢!”
对于红莺娇跳跃的想法,柳月婵已经习惯了。
当下客客气气道:“我们吵架了吗?我都不记得了。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儿时稚拙,我怎么会放在心上呢。”
红莺娇总觉得这句话好像拐着弯在说她幼稚,一时间当年柳月婵骂她的那几句话又在耳边响了起来。
但回忆里的人,跟面前的人,分明两种神色。
此时的柳月婵一脸客气生疏,言语十分温和。
这也算好事吧,毕竟上辈子第一次见柳月婵的时候。闹的很不愉快,这辈子至少像个正常的,有一点故人的感觉……吧?
“既然如此,正好遇见了……”红莺娇带着几分别扭道,“干脆我们一起走吧,还能互相照应一下。”
“……好。”柳月婵看着红莺娇的神情,诧异着微笑点头。
黑暗中两人各怀心事,静静地走了一段路。
哈桑已经被遗忘在角落,还好她没啥感觉,只是看着柳月婵跟红莺娇,总觉得这两个少女今日相逢,有些怪,又说不好哪里怪,话说的生疏吧,但这相处的感觉,又不像多年没见的人,反而有种莫名其妙的流畅自然。
想着八年前的事情,哈桑皱了皱眉,这才默默跟上往前走的两人。
走着走着,红莺娇脚步一顿,忽然问道:“不对啊,柳月婵,你的长刺什么时候学的?”
“……有几年了。”
也许是柳月婵镇定的语气一时迷惑了红莺娇,红莺娇也确实不记得柳月婵是什么时候学的长刺,她隐约记得柳月婵好像不是这么早就学会了,何况刚刚一招一式的笔比划实在是太过精妙熟悉,“那,那你学得挺好啊……”
“还行。”
“那……我们再比划比划?”红莺娇有心再打一打看。
柳月婵的双唇轻轻抿紧。
“洞穴里还不知道有什么危险,你若想切磋一下,不妨等我们出了洞穴之后。”
柳月婵的想法是挺好,红莺娇的性格若是这会儿不打,那很可能等一会儿就会忘记这件事情。
然而红莺娇急性子啊,她等不了。
“没事,反正进来都进来了,你这一会一时半会的也找不到地方,咱们点到即止!”红莺娇老早就想跟柳月婵打架了,刚刚略微过了几招还没过瘾,这会儿正是满腹斗志,话还没说完,手一伸,将长槊握在手心,已向着柳月婵扫去。
柳月婵心知以红莺娇三百多年在长槊一技的磨练上,可谓是已臻化境,绝非如今十五岁初出茅庐的她可以比划得来的。
两人对阵多年,便是此时此刻,明知道放水随便比划两下,红莺娇心中的疑虑自然就消了,但……
不相上下多年,柳月婵就是迈不过去输的坎儿。
柳月婵以凌云中踏月清波布连连闪避,不肯正面迎敌,躲了几回,洞穴施展不开,便有些心烦,冷声道:“你我还是保存体力为好,何必做无益的斗争呢?”
红莺娇心中此时已是十分惊异,她几次出招,柳月婵仿佛都能抢先一步预测到一般,提前闪过。
“柳月婵,你对我的招式好像很熟悉啊……”红莺娇停下愣愣道。
柳月婵闻言,脚下的步数也乱了,要不是赶紧一个翻身回旋,差点没站稳,“怎么会?洞中空间小,你这武器长,若想避开倒也不难,若是在洞穴外头,就不一定了。”
“哈哈哈,原来是这样啊?”
“……嗯。”柳月婵一时摸不准,红莺娇是真的信了还是没信。
“原来你这么早就这么厉害了。”
“哪里……你才是。”
尴尬的气氛蔓延后,不知为何,两女突然互相吹捧起来。
“红莺娇你的棍法真是精妙啊,我还从未见过这样的武器呢,倒是十分别致。”
红莺娇还没有被柳月婵这样夸过。
难道没有了情敌的身份以后,故人重逢,话题展开竟然是如此的平和,亲近的吗?做故人的感觉还不赖嘛!
但被夸,以前也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啊!心里的别扭感又来了,红莺娇情不自禁,不甘示弱,又连忙夸了回去,“没有没有,我这个武器虽然好使,但空间一小就施展不开,笨重的很。倒是你的武器挺不错的……”红莺娇明知故问,“你这是什么武器啊?我这武器名为长槊。”
“我所持为双刺,分一长一短。”
“挺好的,哈哈哈哈哈嗯嗯,你舞动的时候真好看。”
“你挥舞长槊时也……”柳月婵忽然有些恍惚,遥想当年无数次见红莺娇提槊而出的样子,“也十分飒爽。”
“你夸的我都不好意思了……”明明是被夸的人,但被这样夸着夸着红莺娇突然像鹌鹑一样,贴紧了双臂。
柳月婵也觉得两人之间的氛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于是洞穴,一时又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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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洞穴中骤然安静后,哈桑看着红莺娇径直跟在柳月婵身后大大咧咧往前走的样子,静静看了一会儿,忽的问道:“你为什么往这边走?月牙。”
月牙?
红莺娇直起肩,抬头。
一道霹雳在两女脑海中劈下。
柳月婵:“……”
红莺娇:“……”
两女同时停下了脚步,看向对方,眼神飘忽。
没错!
哈桑叫的才是对的!
她们二人只是一起坐船出了太泽,月牙是进了凌云宗后,才改名为柳月婵,红莺娇无论如何也不该此时这样熟稔的憨她“柳月婵”这个名字。
难怪刚刚总觉得哪里不对。
名字都叫的太顺口了……
竟然忘记了按照时间线来说,她两这“故人重逢”,分明应当是一个喊“月牙”,一个再“原来是你”。
红莺娇忍不住扭头仔细观察柳月婵的神色,然而柳月婵动也不曾动一下,面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幅清清冷冷的模样,似乎哈桑的“月牙”并没有让她察觉什么不对的地方。
柳月婵在哈桑话音落时,马上就发现了自己这个疏忽。
按照常理,就算是红莺娇叫出来她的名字,她也不能说什么原来是你之类的话,因为红莺娇这时候,分明应当是不知道他名字的。两人的身份,应该是“幼年同行的路人,忽然重逢,红莺娇应该叫她月牙才是正确的叫法”,而不是“忽然重逢,小时候说过几句话吵架的小姑娘,八年不见忽然叫出她改过的名字”。
而她竟也对此没有表现出惊讶并发出疑问。
红莺娇打量的目光望过来,柳月婵淡淡看她一眼,便转身,回答哈桑道:“我刚进这洞穴,见这石壁后似乎是空,就打破进来瞧瞧,也没个方向,前辈可是觉得有哪里不妥?”
哈桑问完便不再搭理柳月婵,只将目光落在红莺娇身上,带着几分请示的语气道:“小姐,咱们往哪边走?”
红莺娇的心思根本没放在哈桑跟柳月婵的对话上,一时间想为啥柳月婵对她不喊月牙的事情这么无动于衷呢?
一边想柳月婵如今竟这么不谨慎的吗?别人说什么都信。
哈桑话问出口,红莺娇还没反应过来,只专注想着柳月婵刚刚说的,郁闷道:“柳月婵,你干嘛喊哈桑前辈啊,哈桑才两百多岁,年轻的很!其实三百岁也是很年轻的,你这喊得……我觉得自己都老了。”
柳月婵:“……”
哈桑的目光中,不经意透露出几丝茫然,“小姐?”
在场的人,只有柳月婵确切明白了红莺娇的想法。
柳月婵喊哈桑前辈,触动了红莺娇迟钝的年龄神经。
真是难得……
柳月婵一掀眼皮,心想:红莺娇竟然还记得自己已经三百多岁了,她还以为红莺娇当真“返老还童”,彻彻底底将自己视为年轻的小姑娘呢。
柳月婵跟哈桑打过不少交道,话虽然没说过几句,但几百年的时光,深知哈桑从来都看不惯红莺娇跟在她身后走的模样。
哈桑是魔教明宗的护法,似乎认为身为魔教圣女的红莺娇,即便在秘境与人合作,也应当是领头的那个。
魔教在各大道门的消息都很少,无论是圣女的传承还是培养,柳月婵都一无所知,她冷眼旁观,只知道哈桑十分忠心,甚至带着一种狂热的信仰般,除了红莺娇,对任何事,都不怎么上心,对任何人,也不会看在眼里。
哪怕是红莺娇衷情的萧战天。
哈桑是明宗的人,魔教明暗两宗教义有别,明宗教徒总比暗宗的教徒好得多,就算哈桑时常无视红莺娇以外的人,至少不会对道门修士下手,与柳月婵也没有什么仇怨可言。
上辈子柳月婵跟萧战天被暗宗所伤,哈桑甚至愿意听从红莺娇的吩咐,背着魔教偷偷带回暗宗恶咒的解药,然而红莺娇判出魔教不久,哈桑就渡劫失败而死。
柳月婵那时候正在四处寻找凌云宗灭门的线索,与红莺娇也少有见面,还是很久以后,才从红莺娇口中知道哈桑的死,她总觉得红莺娇的语气不对,但当时两人俱是心力交瘁,根本无暇坐下聊聊。
若说跟红莺娇最熟悉的那几年,还是她,红莺娇和萧战天三人同行在苍山赤水跟吕州城徘徊往返的那段日子。
那时候红莺娇没有判教,还是魔教下一任继承者,嬉笑怒骂肆意妄为。
那时候她师出名门,身负宗门厚望,瞧着清冷,实则年轻气盛。
那时候萧战天刚刚下山,还没有成为太泽帝君,待人真诚,略带着几分傻气。
果然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哪怕回到年轻的时候,柳月婵也深知,自己再不是当年十五岁时候的心境。
可每每见到红莺娇,不知不觉间,那些年轻时的感情又会在心底浮现,好像年少的时光还停留在内心的一个角落,只是要等到那个跟自己曾一起经历的过的人出现时,才会惊鸿而现,触动内心最柔软鲜活的一处。
柳月婵的心忽然静了下来,她看着红莺娇,慢吞吞道:“好,那就不叫前辈,我叫哈桑好吗?”
红莺娇高兴了,“这样才对嘛!”
哈桑眉头紧皱,又问了一遍道:“小姐,咱们往哪个方向走?”
红莺娇这回倒是听明白了。
其实红莺娇跟柳月婵大多时候都是并肩而行,但秘境里柳月婵自创的八仙鱼鼓符实在太好用了,跟在柳月婵身后走总是能避开好多危险的地方,柳月婵领头她断后,也算是多年的默契。
当然哈桑看不惯这件事,也很正常,红莺娇也早已习惯。
百年前,红莺娇我行我素,不会将哈桑的话听在耳朵里,她还是很信任柳月婵的实力的,但今日哈桑这一问,红莺娇终于想起来面前的柳月婵已经不是那个金丹期,她所熟悉的柳月婵。
十五岁的柳月婵,就是想自创个八仙鱼鼓符,只怕知识底蕴也不够。
凌云宗八年的时光,顶多也就学学长刺,八卦五行诀,修行心法之类,进一步精研还得用时间慢慢积累。
但想是这么想,习惯性跟在柳月婵身后的红莺娇,还是抱着侥幸心理,问柳月婵道:“柳月婵,我跟哈桑先前路过这里,都没发现石壁后是空的,说不定咱们往这个方向走就是对的,你有没有什么符咒法器啥的,可以探探前路?”
“没有。”
“真的没有吗?”红莺娇不死心,“你觉不觉得你应该有?”
“……没有,不觉得。”
柳月婵深知红莺娇又想捡她八仙鱼鼓符的便宜,她当年自创的这八仙鱼鼓符,探查秘境各处方位极为便利,红莺娇知道她有这手绝技后,无论去哪儿,总不带脑子,胡乱跟着她后面走。
而八仙鱼鼓符,此时此刻,柳月婵总不能说自己已经学会。
她如今才十五岁!
长刺耍得不错勉强能说得过去,可符咒非一夕一朝的知识储备可以自创,若是告诉红莺娇她这么早自创了出来,也太反常,破绽太多。
红莺娇这么问莫非是在试探她?
红莺娇听了柳月婵的否认,神色一禀,十分失望地看向柳月婵,嘟囔道:“那你要好好学符咒啊,多看书!”
柳月婵看着红莺娇这失望的眼神,心想到底装成十五岁的自己,在红莺娇眼里到底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
此时在场的三个人,红莺娇道行比他高,更不要说哈桑还是一个金丹期修士,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她领路往前走吧?
“唉!你还走的这么果断,我以为你知道呢……”红莺娇带着几分无奈的口吻埋怨她,“既然不知道,你就不要随便乱带路嘛~”
“……”柳月婵袖中的拳头一瞬间就握紧了。
柳月婵很想回红莺娇一句:那你不要跟在我后头走啊!
要命。
万恶的习惯。
红莺娇没半点自觉。
其实两条岔道,无论走那一条都能通向洞穴深处,看着哈桑,无论红莺娇是为了什么出现在这蚯蚓洞中,有一位金丹期修士在,此行都能顺利许多。
柳月婵甚至有几分无奈的想,这蚯蚓洞说到底跟凌云宗当年灭门一事关系不大,说到底也是因为魉都之门她才想来探一探,既然红莺娇出现了……
要不,她走?
不然这一路假装成十五岁筑基期修士行事,也颇为不便。
柳月婵在心底叹了口气,道:“我确实不知,你们刚刚另外一条道情况如何?”
“没这里平静,刚刚那条道,差点中了幻术,还好哈桑在我身边……”说到这里红莺娇总算想起了介绍哈桑,“哈桑你还记得吧?就是我、我师父安排在我身边保护我的人,跟我姐姐似的。所以你不用这么客气的叫前辈,就跟以前一样喊……嗯,反正你叫哈桑没错的!”
以前两人关系差,初遇的时候,柳月婵跟哈桑互不搭理,自然也是直呼其名,哪里会这么客客气气喊前辈嘛。
红莺娇不喜欢这种拘谨的感觉,她不是没见过柳月婵跟凌云宗师兄弟怎么相处的,就是对丘玉函那丫头,柳月婵也没那么客气啊。
难道真是年岁小,所以才这么柔和?
这样的柳月婵,还不如八年前在客栈生气要回保婴堂那个犟模样叫红莺娇适应。
柳月婵看了红莺娇一眼,“红莺娇,我听大师兄说你师承散修,不知是何方高人?”
“就是……”红莺娇本想着柳月婵知道也没什么,只是一开口,便听得身后哈桑轻轻咳了一声,红莺娇也不好再继续说下去。
“我师父她人很厉害的,就是脾气有点暴躁,不喜欢我在外面提她的名字,生怕我丢她的人,还是不提了。”
柳月婵:“……”
“倒是你,你在凌云宗过得还好吗?我听说凌云宗宗主柳震是个很严苛严肃的人,你也不要把自己逼太紧了……有些书籍什么的慢慢看嘛,总有一天会学会的。”红莺娇想着当初认识柳月婵时,柳月婵那股子在修为记忆上的拼劲儿,心有余悸。
柳月婵的灵相偏于柔和,当年能跟她打的不相上下,完全是因为柳月婵在修行上格外用功的原因。
当年柳月婵金丹期前,隔三差五就在精研修行与阵法,红莺娇想玩耍吧,见了柳月婵那样,又生怕自己被柳月婵超了过去,于是只好一起跟着努力修炼。
柳月婵想敲她脑袋,“你刚刚还让我多看书!”
“我就是这么说说……”红莺娇重重叹了口气,恨恨看向前方洞穴的黑暗深处,“反正你也不会听,哈桑,我们就走这个方向!”
哈桑已经彻底无语了。
第43章
既然同行,红莺娇自然要分享一些情报给柳月婵知道。
“……拓木树?”
“对,我跟哈桑之所以会来这里,就是因为我想要一根拓木做把新的长槊。”红莺娇略去探查海龙暴一事,向柳月婵说起这个洞穴的事,“我收到一个消息说这个洞穴里头,有一片紫藤花林,其中有一只蝎子妖,守护着一棵千年的拓木树。你也知道拓木这个玩意儿有多难得到,听到消息我马上就赶过来了。”
柳月婵思索着红莺娇是重生之人,若是能知道消息来这个洞穴,想必心中已经有了万全的准备跟把握。
至于紫藤花林,柳月婵不禁想到前几日跟着师妹赵芷在一束紫藤花林拿到无根草一事。
可两个洞穴分明不相通,轸水蚓,蝎妖、无根草与拓木树,这其中难道有什么关联?
“我听人说此处有一个蚯蚓洞,这才想着要来看一看。”柳月婵观察红莺娇的神色,“你可曾听过上古妖兽轸水蚓?传说此妖的洞穴便是奇大无比,内部奇花异草无数。”
“轸水蚓?”红莺娇思索着,“好像在哪里听过,哦哦,二十八妖卫之一对吧,那玩意不是都死了好多年了吗?”
“你以为这个洞穴是那蚯蚓的,不可能吧?吕州蚯蚓妖虽然少,但也不是没有。不过,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红莺娇沉默片刻,忽然猜到了什么,想着当初魉都之门的事情,她还思考过,门会现世的缘由。
红莺娇一直以为是因为赫兰奴的死,才导致门开了,旁人不知道,但魔教内部很清楚,圣女的血脉有着超乎寻常的力量,可以引动魍魉之都。
今天柳月婵提起了那只轸水蚓,忽然扩宽了红莺娇一个思路,她惊觉自己竟束缚于魔教固有思维,忘记了这世上还有另外一个能开启门的方法。
若心月狐还在世,当年的二十八妖卫或许仍有幸存。除了圣女的血,开魉都之门还有一个办法,那就是用道祖当年逆转阴阳的法器之一,珍珑御印。
珍珑御印被封印在太泽龙脉之下,几乎没有妖怪能够靠近,唯有一个例外,轸水蚓。
二十八妖卫各有神通,轸水蚓一入泥土之中,如入无人之惊畅通无阻,若是那蚯蚓偷了珍珑御印开魉都之门也不是可能。
可惜她当年离开魔教太久,关于魍都之门发生异变的半点征兆线索也不知,哦西南境内凡人入魔教,必然会取一滴血置入圣火之中,这个仪式,基本也杜绝了妖族藏匿魔教的可能。
当初师父贺兰奴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被心月狐所杀,一直是红莺娇一块心病。
魔教圣女醍醐灌顶,即便心月狐已入化神,也没有正面杀死魔教圣女的能耐,即便是偷袭,又是以什么方式潜入魔教的呢?
哈桑又在黑暗中发出声音,问柳月婵道:“柳姑娘,你是如何进入洞穴之中的?”
红莺娇听到此处,便试探着问柳月婵道:“你进入洞穴时就没有遇上什么人,发现什么不对吗?”
柳月婵一直等着红莺娇问这件事情,没想到最后还是哈桑问出了这个疑问。
“好像是有这么个人,我有师门赐下的法宝,可以屏蔽元婴期修饰以下神识窥探。那在洞穴门口徘徊的是何人?”
红莺娇有些失望,”哦“了一声,胡扯道:“是紫薇幻境的人。其实我们来时已经有几个紫薇幻境的修士进来了,他们留了一人在外面望风。为了避免麻烦,我跟哈桑是偷偷潜入的。”
“紫薇幻境的修士现在何处?”
“他们走的另外一处岔道。”
柳月婵反问红莺娇道:“我们已经走了好一会儿了,你有没有发现我们一直在原地踏步,我怀疑此处应当另有岔道口,不如在周围的石壁上查看一番。”
哈桑也发现了这件事,指着一处石壁道:“这块石壁之后,有东西。”
红莺娇看看柳月婵,又看看哈桑。
这样的秘境并没有被哈桑放在眼里,不过是打着维护红莺娇生命安全,让红莺娇历练一番的念头才跟着进来,若非必要时刻哈桑一般不会主动插手。
像今日这样频频开口,必然是对柳月婵起了疑心。
红莺娇抬手轰向石壁,嘴里还在碎碎念,“其实我也发现了!我不开口,只是想看看你们谁先说这个事儿……”
红莺娇不想承认柳月婵在身边,又没遮掩面目,一起在洞穴中探险。让她想起了曾经与柳月婵,萧战天并肩而行的日子,略有些心不在焉。
哈桑倒是很早就发现了,红莺娇今日有些神思不属,也没有往日里机灵古怪,眼神飘忽不定,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姓柳的女修一出现,自家小姐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洞穴破开,里面却没有东西。
但确确实实有了一条新的岔道口。
红莺娇不明所以的往里走了几步,原本干燥的地面。仅有几分泥泞湿润,洞穴深处又吹来一阵风,但与刚才的气息完全不同,而是带着一股腐烂浓烈的味道,令人闻之欲呕。
“好臭。”红莺娇皱起了眉头,弯腰捏了一把泥土,“这地面有些温热潮湿,刚刚应当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但一瞬间就没了,柳月婵,你有捕捉到什么气息吗?”
其实这时候问哈桑,比问柳月婵要靠谱的多。
不过柳月婵也知道哈桑跟着过来,应当只是想保护红莺娇的安危,若是哈桑觉得没有什么危险,是不会主动开口告诉她们什么线索的,只会在一旁静静的看着她们往前行。
“没有,往里走走。”
这一走便走了约摸两个时辰。
柳月婵跟红莺娇,一个问一个答,客客气气,陌生之中又带着几分熟稔,两人这样闲聊着,难免提到琐事。
红莺娇听柳月婵说了先前跟师妹赵芷一起去的洞穴里就有紫藤花林,便道:“那倒是有意思,等从这个洞就出去,我们再去你说的那个洞里看看……”
在路上遇到了两波小妖,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便被红莺娇打散了去,一边打红莺娇一边默默注意着柳月婵的动静,寻思自己杀的比柳月婵又快又多,心中十分欢快,嘴上便露了几丝得意,“我听我娘说凌云宗有个小弟子,十二岁筑基,想来就是你了,其实我筑基比你还早一些。”
柳月婵连个眼神都不想给她。
红莺娇尽量用风轻云淡的语气道:“说来你可能都不信,我七岁就筑基了!”
想着上辈子,自己因为年幼懒散,十四岁筑基,后来得知柳月婵比自己早筑基,心里很是不平衡,这辈子凭借三百多年的经验自然早早筑基,魔教上下都认为红莺娇的天资悟性,当世无双,举世绝伦。
红莺娇听过不少教徒的夸,向来没放在心中,但先前柳月婵夸过,这会儿子她就忍不住,暗戳戳显摆起来。
柳月婵知道红莺娇这点小心思,嫌弃地看她一眼,嘴上轻轻“嗯”了一声。
“……额,你不夸夸我吗?”红莺娇疑惑道。
“哇。”柳月婵双眼木然,听着红莺娇这不依不饶的劲,直接满足红莺娇想听的,“比我筑基早好几年呢……厉害,真的厉害。”
“也没有啦,你也很厉害,虽然比我晚几年,但你也不要气馁,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们修道之人要以平常心对待。”红莺娇用一种长辈人的语气道。
柳月婵:“……”
柳月婵觉得自己快忍不住了。
可能是重逢的兴奋发酵,若是重生前,听见自己想听的,红莺娇也会在柳月婵的冷眼下,稍微收敛。
但谁叫“十五岁”的柳月婵看上去比重生前好说话太多呢。
嘚瑟完,红莺娇又准备叨叨,忽然前方一阵亮光袭来,红莺娇隐藏在暗处,柳月婵皱眉,红莺娇跳起身来,长槊一挑,已将来人震飞……
红莺娇定睛看去,这才发现这忽然袭来的人,就是刚刚在另外一条岔道的紫薇幻境修士之一的中年男子。
只见这中年男子浑身是血,神色惊慌,红莺娇那一杆子震的他双脚略抖,抬眼见场中两个绝色的少女,竟还以为是幻觉,使劲甩了甩头,只听这中年男子恶狠狠道:“美人计?好可怕的幻术!也罢……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红莺娇与柳月婵对视一眼。
红莺娇眼珠子滴溜溜转,闻言故意站在原地朝着中年男子勾了勾手。
“做鬼也风流?哟,过来~快过来~”
中年男子已心存死志,以他筑基中期的修为也看不破两女身上屏蔽修为的法器,恍惚间红衣少女一双美眸勾魂摄魄般,便又哭又笑向红莺娇走去!
然后还没挨着红莺娇的身,便觉自己伸出的手刚碰到的红衣,仿佛碰在了一团棉花堆里,转瞬间忽然惊觉,面前两女或许不是幻觉,然而身体已经不由自主朝前跌去……
红莺娇以错筋骨之术,汇聚灵气于五指,小臂如蛇滑去,连碎此人脖颈、胳膊、手腕五处关节,封住中年男子灵气运转的周天经脉,只听一声惨叫响起,柳月婵摇摇头,抛出捆仙绳直接将这中年修士直接捆住,对红莺娇道:“同是修道之人,不喜又何必折磨。”
“谁叫他色眯眯地瞧咱们,我要挖了他一双招子去!”红莺娇笑眯眯道。
“此人陷入幻境,神智已失。”柳月婵上前一步查看这被捆住的中年男子,见他额头隐隐有一股妖气盘旋,面色青黑,我不知道在幻术里迷失了多久的心智,“他应当是中了妖毒,看来前方便是洞穴尽头了,小心些。”
第44章
蚯蚓洞分为四洞十道,十条通道纵横相连,中年男子也不知在中途遇到了什么麻烦,东走西晃,无意中破开几道石壁,跑来了红莺娇走的这一条通道里。
柳月婵开了口,红莺娇也就摊摊手,只踢了这中年男子两脚,将柳月婵往自己身边拉了拉,“你别离他这么近,这人身上也不知道沾染了什么,浑身上下臭烘烘的。”
“这人就是你说的那紫薇幻境修士?”柳月婵站起身问道,“这妖毒倒不难解,只是不知道导致他陷入幻境的东西是什么?紫薇幻境的修士在幻术一道比各家道门擅长许多,一般的致幻物不至于叫此人如此狼狈。”
“嗯,他还有几个同伴,应当跟他走散了吧。”红莺娇回答道,“管那东西是什么,对我也没影响,你也别担心,要是你陷入幻境中了,我会叫醒你的。”
“我不是担心我自己。”
“啊,那你担心什么?”
柳月婵看了她一眼,“我师姐曾说过,无论是什么样的秘境,既然到了里头,或会遇见妖,或遇见上古前辈留下的机关阵法,多思、多想、多看,总是没错的。”
红莺娇小声嘀咕道:“那是你去的秘境少,你去的多了,就知道这里真没什么。”但转瞬红莺娇想着柳月婵还没来几次秘境,小心些也没错,便解释道,“这里头也就是绕了些,你不信我,咱们继续往前你就知道了。”
“我虽然不知道莺娇你手中有什么样的依杖,但人活一世,永远只能往前看,若是一味用“过去”的消息衡量一切,许多东西瞬息万变,反倒不如当下好好了解一番,更准确。”
柳月婵自然知道这个洞穴,跟曾经她跟红莺娇一起去过的秘境中,算不得什么危险地方。
顶多那洞穴尽头的蝎子妖,行踪诡秘了一些,能致人于幻境的东西,恐怕也有几分来头。
可她这一次与红莺娇相遇,观察红莺娇的言行举止,似乎比起当年也没有什么太大的长进,遇着什么事儿,第一想法还是用武力来解决。
或许是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又或者难得有在她面前显摆的机会,当年初遇时的那几分爱吹牛的习性又冒了出来,说句不好听的就是被夸两句,又有些找不着调了。
“你什么意思?”红莺娇有些不高兴,“你想说我夸大?你跟着我往前面去去看看你就知道了!你才来过几次秘境啊,不是我说,我都去过好多……”
“红姑娘。”柳月婵淡淡道,“你我久别重逢,叙叙旧自然是好,但你我同岁,你倒也不必用长辈的口吻说话,说的好像很了解我似的,说一次,我只当你同我玩笑。多说无益,什么我不会听,什么乱带路,你我多年未见,谈这些,言过其实了吧。”
红莺娇那重逢的兴奋,心里的得瑟劲儿,总算被柳月婵这句话哐当一盆冷水泼下,找回了几分正形。
“我,我说喘大气儿,要是有什么你听了不高兴的地方,你、你就当我瞎说的。”红莺娇想着刚刚自己不着调的那些话,确实是破绽极多,哈桑都露过好几次茫然,虽然不高兴,但也认可柳月婵说的话,连忙找补道,“我确实是跟你开玩笑的。”
又是喘大气儿。
柳月婵想着先前被红莺娇骂奸商的老袁,轻轻笑了一下,“我们继续往前走吧。”
红莺娇见柳月婵不是想翻脸的意思,心中庆幸,便在心里自我反省了会儿。
那时候听柳月婵这些话每每都要吵一架,可吵的多了,有时夜里静静想一想,却也知道柳月婵跟她吵架往往事出有因,若不是她惹怒柳月婵,柳月婵不会急火,往往说她的地方也没有什么错。
只是那时候她做了太多年的圣女,心里明明对魔教有怨有恨,可魔教上下哪个不捧着她,哪个不纵着她,哪个又不护着她,对于魔教圣女的身份,她年轻时也是乐在其中,肆意享受的,哪里能容忍一直不看在眼里的道门弟子说她。
等红姑走了以后,就更没有人会说她哪里做错了。
真正敢说红莺娇,红莺娇又愿意听一听的,只有柳月婵一个。
旁的人不是修为比她差,就是相貌天资皆不如她,不是那势均力敌的人,又怎么会被红莺娇放在眼里。
想到当年在外头吃饭,她吧唧嘴吧唧的老大声,夹菜夹的汤汤水水满桌子都是,纵然有故意的成分,但总有些跟自己不对付的人说她“没家教”、“举止粗鲁”,然后被她抓着打一顿。
只有柳月婵会在吃完饭以后,淡淡说她一句,“再好看的人儿,吃饭发出个猪吃糠的声音,都算不上美人了,红莺娇,刚刚饭桌上,你是做绿叶衬你头顶那朵红花来的?”
那时候两人已经很熟了,柳月婵说她早不是最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冷漠,柳月婵说话不带脏,骂人都是拐着弯说,眼睛里满是揶揄,一时眼波流转,能看得人脸发臊。
红莺娇就想柳月婵可真是她遇见过的女修中最会扎她心的那个,可偏偏每一句话都吐到她的痛点上。
她行走坐卧不那么规矩,但总还是喜欢自己美美的,后来每每想吧唧嘴恶心人的时候,免不得就想到那猪吃糠的话。
寻思恶心别人,没必要搭上自己,还是换个法子。
被夸了半天,柳月婵总算冷下脸说她了,熟悉的感觉终于回来,红莺娇的心也落回了肚子里,开始认真探索这个秘境。
柳月婵把那中年男子捆住了就扔在一旁也没再看一眼,只打算出去的时候,若是顺手就把他一起带出去。
又快速走了约摸半个时辰,清扫过几波小妖,便到了洞穴尽头。
只见那最尽头的石壁投下一缕天光,抬头顺着石壁上方看去,红莺娇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在石壁上距离自己只有十米高的一片紫藤花林。
只听得窸窸窣窣一阵声响。
石壁上,青苔流水的间隙,隐隐可见十几只硕大的蝎子妖钻了出来,那上翘弯曲的蝎尾钩子,瞧着便毒性十足。
红莺娇取出自己的长槊,后退几步,猛然投掷而去,直接将挨在一起的四只蝎妖洞穿,十几道毒液瞬间朝着红莺娇喷来,红莺娇毫不在乎甩手一挥,按着这些毒液飞来的轨迹打了回去,剩下的蝎妖便被那毒液轰进石壁中,碎成了七零八落。
直接将这群蝎子妖干脆利落的处理完,红莺娇立马回头,却没看见柳月婵的人,再一抬头便发现柳月婵已经向上往那石壁上方十米高的紫藤花林飞去。
“还叫我小心,你自己才要小心一点吧,那片林中还不知道有什么呢,你等等我!” 红莺娇目瞪口呆,然而她还没有飞上去,便听得林中传来一声闷哼,似乎有什么东西与树干撞击发出了声响。
红莺娇一跃而上,连忙朝林中看去,只见落花纷纷如下一场紫色花雨,一道深黑色的鬼祟黑影从眼前一晃而过,速度快的惊人!便是以神识凝神看去,都无法一眼清晰捕捉其行动的踪影痕迹。
红莺娇眉头一皱,正想去帮忙,柳月婵踏月清波步一点,已在原地消失,瞬息之间,一道黑影被横生出的一柄长刺,自其身体中心重重划开,将其一分两半……
这与那十几只胖蝎妖相比,格外瘦小的蝎妖尸体轻飘飘落到了地上。
“你怎么捕捉到它的行动痕迹的?”红莺娇纳闷,上前一步走到柳月婵身边。
柳月婵伸出手,忽然从这蝎子尸体上取下了一颗白而透明的肉块。
“这颗卵我曾经见过,还往其中注入了一道寒气,这蝎妖将卵吞在腹中,实在与蝎妖的习性大相径庭。”柳月婵若有所思,“更奇怪的是,这妖卵的生机竟还未断绝……”
“我看看。”红莺娇用灵气包裹着,将这团黏糊的卵接过看了两眼,灵气探去,果然发现其中留有一道凌厉寒气,迟疑道,“这里……莫非有月灵石?”
“何为月灵石?”柳月婵问。
红莺娇惊讶,“你不知道吗?”
柳月婵自然是知道,但嘴上还是那句,“不知。”
“我以前跟一个……一个朋友,看过一段古籍记载,据说妖族人间逆转阴阳之前,本是以月光精华修炼,而非食人,所以要千万年才能修成妖身,十分稀少,绝迹人间,这些妖会将月光中的天地灵气,用某种不为人知的方法注入石头里,形成月灵石,在没有月亮出现的日子,供它们使用。”
“但如今的月光早已不再含有任何天地灵气,这月灵石我也只见过两次,那石头用来孕育未出生的小妖,可以保其生机不绝。”
红莺娇伸出一根指尖,一道红光笼罩在蝎子卵上,很快便有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透明石头碎块从卵中浮现,逐渐在接触空气后转为灰黑色,碎成粉末落下。
“果然是这东西。”红莺娇道。
柳月婵可以确定,在几天前,这颗蝎子卵里还没有这月灵石的存在,当下便与红莺娇一起于紫藤花林中寻觅。
另一边,傅元借着自己藏着的法宝,终于跌跌撞撞出去了蚯蚓洞外头,只是刚一出去,人还没站稳,骤然一个闷棍打在他头上,叫他彻底晕了过去。
“唉?怎么是小子先出来了……”
一位粉衣大汉蹲下,饶有兴致地从傅元怀里拿出圆盘法宝,将这宝物对着光看了看,毫不客气塞进自己怀里。
“厄勒沙大人怎么还不出来,有哈桑在,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第45章
“这里的月灵石碎片竟然这么多。”红莺娇翻捡着散落在紫藤花林的半透明石头碎片,一时连身旁的千年拓木树,都没有什么兴趣了。
红莺娇本是让人打听海龙暴的消息,又误打误撞回忆起桃三娘,从桃三娘的卷宗思及此处洞穴可能有炼制她长槊的千年拓木,这才赶来一探。
来吕州这些天,海龙暴出现的缘由没什么线索,就连当初在龙淮岛得到的枯枝也没发现什么消息。
本以为这一趟出行,也就是收获一根上辈子念叨无数次却没得到的炼器好材料。
好巧不巧,竟然又遇见了柳月婵,顺带在这蚯蚓洞中发现当年二十八妖卫的可能存活的消息。
等回魔教后,探查的范围就更大了,红莺娇感觉自己距离抓到心月狐扒皮抽筋的日子,又近了一步。
仔细想想,她们刚来吕州城不久,便有一道气息锁定在了提勒身上。
桃三娘身上的一应物品全部都交给了提勒保管,发现妖气的时候,她便想着桃三娘那一堆零碎里头有妖物惦记的东西,只是全部拿出来翻找了好几遍,也没瞧见什么稀奇的,等出了洞穴,得再看看。
会是什么呢?
红莺娇偷偷了一眼柳月婵。
柳月婵看着地上的拖行痕迹,若有所思,察觉到红莺娇的视线,觉得有些奇怪,便道:“怎么了?”
“柳月婵,其实我这一次来,还想查一查有关海龙暴的事情。”
柳月婵略沉思,问道:“你觉得海龙暴的形成与这些妖物的盘旋聚集有关?”
“对。”
“你可是得到了什么线索?”
关于海龙暴,柳月婵也曾翻阅过相关的记载。
这海上的天象形成,极为诡异。
一旦形成,海底漩涡处处,时常能引发附近的山脉海底动荡,那海上打渔的普通人,往往遇着了,惊涛重浪下,难逃一死。
但这异象最活跃的阶段,主要集中在柳月婵三百年前,十岁到五十岁之间。
重生之前,柳月婵二十多岁才出宗门历练,在海龙暴最活跃的时段,并没有去过相关的地方,只是在海龙暴平息后,无意中翻阅过相关记载。
此时她见红莺娇面有难色,便猜想,莫非这海龙暴与她什么联系?
又或者与那心月妖狐有关?
若是与她无关,红莺娇不会以这种眼神看她,顾忌着什么,不好开口。
往日同行的年月,红莺娇若是想说什么她听了难受,又或者要说她身边人的坏话,便是这样一幅表情。
红莺娇说话,嘴比心快,只有在她跟萧战天面前,时不时会犹豫会儿。
可一旦脾气上来了,吃醋了,不高兴了,再多的犹豫也能抛开。
红姑那样一个看得明白,洒脱干脆的人,生出的女儿竟是这样的性子,兴许魔教分不开关系。
红莺娇是个言语不忌的人,说话也不甚动听,唯一的好处,大抵是一旦听进去人说的,改起来就痛快的很。
但大部分时间,总少不了那似孩子似的调皮,隔着几日不敲打两下,便要上房揭瓦,得寸进尺。
这样的红莺娇,身上有一股野性粗糙的美,可相处久了又有一种微妙的、敏感的细腻感觉。
柳月婵不止一次在心里感慨:这世上怎么会有红莺娇这样矛盾的人呢?
矛盾……
这是个危险又富有魅力的词语。
也正因为如此,她们三人当年的情感纠结,时常让柳月婵渐趋于痛苦与分裂的迷茫。
她与红莺娇总是争吵不休,可是在她最伤心哀痛的时候,也只有红莺娇,不会去安慰她,只是语气爽朗请她痛快喝一通。
喝完还要笑。
也许这世上最了解你的人,有时候不是亲人,也不是朋友。
反而是以为是敌人,是情敌的那个人。
她也一样。
红莺娇递来一个眼神,柳月婵便能隐约猜到她在隐藏着什么。
倒也不难猜。
重生至今,许多红娇反常的行为,可以串联起来。
第一桩,便是当初在船上,红莺娇给了她,魔教继任者代代传承的金铎铃,特意提醒她不要找姓丘的。
几乎瞬间便让柳月婵明白了,凌云宗灭门一事,这么多年过去,红莺娇是挂在心里,甚至于耿耿于怀,重生后见着她,还要再重复一次对丘氏的不满。
同理。
若是凌云宗的事情被她放在心上,背地里肯定做过一番调查。
那么,海龙暴与龙淮岛有什么牵扯吗?
当年凌云宗灭门后,红莺娇不是没有跟她说过丘氏的事情。但红莺娇与玉函积怨已深,早年她实在听了红莺娇太多瞎编胡扯的话。
这也是红莺娇脾性最任性恶劣之处。
红莺娇这人虽然总跟柳月婵作对,但一旦下定主意,认定在心里的人和事,那是一百头牛也拉不回来,谁说也不听。
爱也长久,恨也长久,偏见也长久。
她俩之所以不成为死仇,便是因着柳月婵就算与红莺娇是情敌,但情敌罪不至死,同行在秘境的日子,能帮一把,柳月婵从不犹豫,定然伸出援手。
红莺娇嘴上不领情,秘境中却也默默报答她。
红莺娇嘴欠好强,有时候硬要逞能,受了重伤也一声不吭,生怕在她面前落了什么面子,丢了什么丑,可她不说,柳月婵有眼睛会看,也承她的情。
只有那蹭破油皮没什么大碍的小伤,红莺娇才会反复放在嘴巴里念叨,当着萧战天的面喊疼,惹了萧战天心疼,又得意洋洋给她个挑衅的眼神。
若是旁的事情,柳月婵也愿意相信红莺娇,但她感念丘玉函的厚谊,没有证据,不会去随意怀疑自己的友人,纵然对丘氏有疑心,背地查了许多,可对于丘玉函,她不会如红莺娇想要的那般冷眼相待。
那段时间也是她与红莺娇争吵最厉害的一段时间。
红莺娇分明知道她的脾性,她也明白红莺娇的意思。可她们俩人谁也说服不了谁。
有时候,柳月婵隐约觉得,红莺娇想从她这里讨一样东西,也许是信任,也许是什么特殊的地位。
可依着她们当时的立场与身份,有些东西她是不可能给她的。
她甚至不理解为什么红莺娇想要从她身上要那些,就像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说来可笑,也不知是不是她想多了。
但有一点,柳月婵相信自己没有看错。
红莺娇是个幼稚赤诚之人,所以她想要的,喜欢的人和事总是不依不饶,歇斯底里闹着喊着要抓在手中。
这世上,哪里有想要就能抓在手中的东西。
只有孩童才会这样想。
柳月婵知道红莺娇叛出魔教那一天,丝毫不觉得意外。
那就是红莺娇会做出来的事情,无论是叛教、偷鼎,还是最后跳下魉都之门,都是红莺娇会做的事情。
幼稚。
逃避。
又赤诚。
就像是世俗伦常中的一个例外,不守规矩,又有她自己的道理跟解释,琢磨起来,时常令人惊叹。
有些人厌恶这样的人,有些人喜欢这样的人,总是两个极端。
柳月婵知道自己与红莺娇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唉。
八年前相逢时,红莺娇给了她金铎铃,八年后相逢,红莺娇欲言又止,这是第二桩。
适才闲聊着,每次红莺娇提到海龙暴,语气便略有缓慢,很快略了过去。
柳月婵本没有把海龙暴一事放在心上,但此时红莺娇又看她,倒是叫她想起往事。
萧战天曾经在宗门消失过一段时间,说是陪朋友去赤水。
那时候她在宗门内,萧战天黏着她都来不及,怎么会有舍得离开她出去陪的友人,思来想去,也只有红莺娇才会叫萧战天如此。
她好几次见萧战天在藏书阁翻阅有关海龙暴的消息,问萧战天,萧战天又转移话题,不肯多说。
那时她跟如欢师兄去了几趟鹤州,琐事缠身,又见萧战天与红莺娇越走越近,心中十分疲惫,师娘担忧她再这样忙碌下去,道心有损,便勒令她闭关了一段时间。
出关后,堆积的事情也没有减少。
红莺娇又跑来,话里话外说玉函的坏话,要证据,又支支吾吾,两人闹得很不愉快,原本因为当初一起喝酒略有缓和的关系,一路崩盘,几乎到了互不搭理的地步。
还是后来太泽放出消息希望萧战天能与已是凌云宗宗主的柳月婵尽早完婚,红莺娇这才又出现在她身边,倒也不再说玉函什么坏话,只是一味烦扰,不许她与萧战天成亲。
魔教到底掌握了什么她不知道的线索与消息呢?
当年红莺娇在她面前吹过几次大话被她揪了个正着,那之后红莺娇的口风便紧了许多,没有完全的证据,也不敢在她面前轻易开口,心知胡乱说话会消耗她的耐心与信任。
如今看,倒希望红莺娇透露个只字片语,叫她琢磨琢磨。
红莺娇再这样欲言又止下去,她早晚有一天会忍不住告诉红莺娇自己也重生的事情,好换取魔教的消息线索。
等真到了那天。
昔日情敌,又是个什么光景?
左右是头疼的光景。
柳月婵想着心事,红莺娇也是犹豫着半天不说话。
好一会儿,红莺娇才抛着手里的月灵石,开口道:“我去过好几个海龙暴产生的地方,总有妖物藏匿的行迹,只是不知为何,时常一去,就扑了一场空,好像预先被那儿的妖物猜到有人会去似的……哈哈。”红莺娇摸了摸鼻子,“你说这海龙暴,该不是当年的二十八妖卫弄出来的吧。”
“听说鹤州也有海龙暴呢……这异象,如今还只是对渔民有害,也许某一天,对金丹期的修士也会有影响,被秘境吞噬找不到行踪的修士每年都有许多,你说是不是?”
“多谢你告诉我,若是真跟妖物有关,我必然告知师门,好好探查一番。”柳月婵认真道。
“不过这也是我一个猜想,具体怎么样……总之有这么个苗头,早些发现,总比这些风暴啊浪啊,停了以后再去探查要方便许多。有些东西这时候不查,等过个二三百年,那些记载或许都被损坏了。”红莺娇想到当年的事情,心里还有气,“只是你回去宗门说这事儿,就算是查,也得隐蔽些,有句老话,叫打草惊蛇,你说是不是?”
“是啊。”柳月婵听出红莺娇话里的愤愤之意。
被人损坏了?
柳月婵默默看着红莺娇,忽然有些好奇,若是当年红莺娇真背着她查过大师兄的事,最后又一无所获,也难怪还那样生气,莫不是迁怒到丘玉函?所以当年跟她争吵,她一向着丘玉函说话,红莺娇话里总带着一股子委屈。
背过身的红莺娇忽然扭头,看了眼柳月婵,有些不自在道:“你老盯着我做什么,看得我背都有些痒痒了……”
柳月婵“嗯”了一声表示疑惑,一双杏眼十足清澈无辜对上红莺娇的眼睛,很快流露出一丝压抑不住的笑意。
她心里也知道,便含蓄偏头,去看身旁的紫藤,“没什么。”
第46章
没什么?
红莺娇回头狐疑的看着柳月婵,见她站的笔直,清清冷冷遗世独立般,也摸不准刚刚柳月婵眼睛里那点子笑意是不是她看错了。
她也没说什么惹柳月婵笑的事情吧。
“下雨了。”
柳月婵抬头看着石壁那一缕日光漏处。
细雨从头顶落下,不一会儿就化作断断续续的水流打在底下的紫藤树上。
藤花紫蒙茸,藤叶青扶疏,水滴打的柔蔓轻微摇摆,忽然一股子淡淡的紫色雾气从树上扩散……
“原来使那紫薇幻境修士迷失的东西,就是这些紫藤花树。”柳月婵一拂袖,将那向着她与红莺娇蔓延来的紫色雾气挥散,从芥子戒中掏出一颗清心丹服下。
红莺娇也发现了,心想:难怪柳月婵不担心她自己。
就算只有筑基期,柳月婵下洞穴,必然也是准备齐全的,这上品的清心丹,或许一般的修士难得,但作为凌云宗宗主的亲传弟子,又怎么会没有呢。
好久没吃过清心丹,都忘记什么味道了。
以前,只要有那一盏冰心莲在,几乎没有幻境能影响柳月婵。
“我也想吃一颗。”红莺娇道。
柳月婵见她好端端的,半点没被这紫色雾气影响,哑然两秒,从瓷瓶又倒出一颗,抛给了她,“清心丹,并不好吃。”
红莺娇接过,扔嘴巴里嚼了嚼,“味道还行啊,有点像我们西南的糖豆,就是没那么甜。”
“一颗上等清心丹,折价两块中等灵石。”柳月婵静静道。
“啊?”红莺娇堪堪将清心丹吞下就听见这句话,整个人僵住,“你居然要收我钱?”
“你我虽是旧相识,但这清心丹昂贵,我也没有几颗。”柳月婵心平气和道,“若暂时没有那么多灵石,也可赊欠着,百年内还我就好。”
“……那,那就欠着。”红莺娇愤愤,上辈子做情敌,吃颗丹药,柳月婵还没收过她钱呢,这辈子相处这么和睦,居然还要收钱了!
柳月婵可真有意思。
她是绝对不会还的!
有本事,柳月婵找她讨一辈子债!
“这紫藤树遇着水居然开始弥漫妖气,能使人致幻,定然已经成精了。”柳月婵脚下不停,聚灵气于双眸之中。手中快速掐诀,找寻着大片紫藤花林真正已然成精控制整片花林的那一棵本体。
“这里的蝎子妖好弱,几下就死了,紫藤成精倒是少见。”红莺娇回道。
捡了一堆月灵石碎片后,红莺娇终于来到自己心仪已久的千年拓木面前,她财迷般搓搓手,色眯眯将这根长长的健壮拓木树树干狠狠打了几拳头!
“砰!”
“砰——”
“砰!”
感受着树木柔韧强劲的回弹,红莺娇心满意足的收回手,兴奋地将自己的快乐分享给柳月婵,“柳月婵!这根拓木树好好哦!简直就是为我量力定做的!我以前找的那些百年拓木就不行,拓木!还是千年的好!”
“好好好。”柳月婵头也不回,“那你还不赶紧将它砍下收好?”
“这就砍!我还想将它移植回魔教呢……”红莺娇芥子戒里武器极多,立即就取出来一柄斧头法器,朝着这千年拓木连续砍去!
种不活的吧……
柳月婵背着身,默默想:这等天材地宝,要是那么容易种活,也不会让红莺娇寻觅数百年,重生后才得了这么一根。
算了,不管红莺娇。
她还是赶紧找这紫藤花树的本体才是。
红莺娇斧头使得十分带劲,对准一个方向,哐哐哐的声音一直十分有节奏地传进柳月婵耳朵里,柳月婵加快了脚步,距离红莺娇远了点。
要不说这树千年不好砍呢,斧头砍了几下都豁口了,要不是红莺娇一直用自己的灵气红光包裹着,那树木倒下的声音还未必能叫人听着。
“喀嚓——”树终于轰然倒下。
红莺娇连忙将树根这一块的泥土一起收进了芥子戒里,然后迫不及待抱住这还没处理过的粗糙树干,又开心又宝贝的抱紧了。
想她重生前一直遗憾没找到千年拓木这样的好材料,这辈子终于如愿!
上上下下打量着树干,红莺娇依依不舍将这拓木收进了自己的芥子戒,寻思等一出洞穴,就交给提勒好好炼制。
但转瞬又想,提勒如今的铸器技术还没有三百年后好,这时候将这么极品的材料给提勒,万一炼的不好,岂不是很可惜?
一个风骚的粉衣大汉浮现在脑海。
要不说距离产生美呢,当年提勒不是左护法,仅仅是个炼器的,反而让红莺娇更信任他的技术。
如今的提勒嘛。
还是换个更靠谱的吧。
西南境铸器经验最充足,铸器能力最好的人是谁来着,好像是隐居在熊耳山的熊岛道人……
回头就让哈桑备上礼物,去熊耳山!
红莺娇很快就决定好了这块好木材的去处,爱材如命的提勒还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此时他在洞穴外,光着毛腿,一边研究从傅元身上抢的圆盘,一边磕瓜子,林中雨后花香,还有蜜蜂蝴蝶时不时飞过,背影看去,好一幅蝶舞粉衣翩的美人图!
也就在这时,原本进到洞穴中,除已出洞穴的傅元跟被捆仙绳捆住的中年男子,剩下的两个紫薇修士抵制着幻术的侵袭,神智一半清醒一半混乱地走到了柳月婵跟红莺娇平台下的洞穴底部。
听见洞穴上方的拓木倒塌之声,这两个紫薇幻境修士的神智勉强回笼,以为是自家大哥在上头,便齐齐兴奋地一跃而起。
还未在平台站稳,这两个修士只是紫薇幻境的普通外门弟子,没有红莺娇的法器多,也没有上等的清心丹,当下就被四周紫色的妖气迷惑了心智,唯有其中更年长的那个发现不对,连吞好几颗丹药,用手中长剑一挥,朝着四周的紫色妖气打去,结果妖气没打散,反倒是剑气直直划过去,将那紫藤花树的枝条猛然砍断了……
一股似哭似喊的怪声猛然席卷洞穴在场所有人的耳朵。
柳月婵在这两人飞上平台时已觉不妙,正要开口提醒,没想到这两个修士已经直接将紫藤藤条斩下。
红莺娇听见声音也愣了,当下提声道:“这紫薇幻境的修士不是道门中最擅长应付幻术的么,怎么做事这么莽撞。”
柳月婵寻思都这时候了,红莺娇还要贬一顿紫薇幻境的人,又气又好笑,运气传音道:“多说无益,快找本体!”
话音未落,只见这洞穴平台之上,大片的紫藤花树枝条忽然如鞭子一般,狂乱的甩动挥舞起来,树叶的沙沙声越来越剧烈,很快大片的花朵落了下来,妖气弥散开,红莺娇这一路小打小闹老半天,见这阵仗,总算来了几分兴致。
因着是那两个男修士伤了紫藤,紫藤的枝条便仿佛盯紧了那两个修士报仇一般,狠狠向着他们抽去,其凶猛的攻势极为迅捷,只是还没有到这两人跟前便被红莺娇用灵气直接震断,紧跟着,几根就近的枝条扭在一起,瞬间拧成长长一条,向着红莺娇打去!
这一下攻势凶猛,红莺娇总算有了几分压力,以双臂护住要害,借着抽过来的力道往后倒飞了几步,这才手臂一提,将长槊握在手中!
只是红莺娇这一退,那两个紫薇幻境修士就没那么好过了,两道枝条迅捷如长影般,几乎在同一时间,便从这两个修士脑门穿额而过!
“啊!!!”惨叫声戛然而止,两个紫薇幻境修士被吊起,脚背已然绷直僵硬。
一时间,大量鲜血裹着妖气,从被枝条洞穿的额头,顺着两个修士苍白的脸蜿蜒而下,周围的紫藤枝条闻见这血腥之气,个个蠢蠢欲动,原本抽向红莺娇的枝蔓生怕赶不上吃饭似的,瞬间拐了个弯,跟四周的枝条一起奔着那两个男修士而去,转瞬之间,两个人类修士已经被密密麻麻的枝蔓包裹,只听咕咚咕咚几声,不过两个呼吸,枝蔓松开这两个人类修士时,地上已然只剩两泡血水。
“红莺娇!”柳月婵冷呵。
“我也没想到他们这么没用……”红莺娇忙回道。
倒不是别的,主要是这紫藤花林本已成精,吸食人血人肉之后,马上就会由精转为妖身,这样一大片紫藤花林,要是精变成妖,那可一般的小妖麻烦许多,至少不是两个筑基期的“十五岁”少女修士可以解决的。
不过,谁叫在场压根没有“十五”岁少女呢?
柳月婵冷呵的大声,看上去似乎有点慌,但脚步极其稳健。
红莺娇嘴上有几分后悔,但救了一次这两个男修还不知道跑,非亲非故的,她可没那么多好心,魔教信火不信菩萨,后悔个屁!
这紫藤妖显见要厉害起来了,赶紧去柳月婵身边才是。
红莺娇一身红衣快如闪电,长槊拿出还几根,左扔右挥,抡圆了几圈打去,将柳月婵身边的枝条打碎,红莺娇忙道:“没事吧?”
柳月婵喘着大气,额头上还流汗,瞧着一副灵气快用尽的模样,还要冷淡说一句,“没事。”
“你就别逞强了!”
柳月婵轻轻吐出一口气,抬手擦擦汗,目露坚韧道:“红莺娇,前方西南角一百二十六步处,就是那紫藤花树的妖身!你快去,别管我,我还能坚持!”
“你看你头上的汗!”红莺娇难得见几次柳月婵这样,倒是想起从前一起在秘境遇见困难的时候,心知这时再说什么反而叫柳月婵难堪,柳月婵也不是会放大话的人,说能坚持,肯定能坚持,就是受伤轻重摸不透,当下也不迟疑,从怀里掏出一堆法阵符给她,“你先用这些符使着,我去去就来!”
红莺娇向着林中西南而去,柳月婵捏着这堆揉成一团咸菜似的符咒,一张张看过去,手中长刺回旋将靠近自己的枝藤轻而易举地斩落,还有闲心布了个阵屏蔽红莺娇神识探看。
御火符、震地符、神行符……柳月婵边看边点头。
魔教还是这么富啊。
红莺娇这个年纪就有这么多好东西了,看来她清心丹还喊便宜了,想着上辈子红莺娇要给自己的那三万灵石,当时没收下,可谁叫自己跟着红莺娇又跳下门了呢。
柳月婵轻轻挑眉。
红莺娇脚尖轻轻擦在树梢上,如一阵风刮至西南角,落在了那已经妖变的紫藤花树妖跟前儿,在四周的枝藤朝着她裹来时,已展开她吼风雷吐的灵象,夹杂着爆裂的灵气附着着长槊直直刺入那紫藤花树树根处……
第47章
一转眼瑰丽的晚霞都没了,提勒在洞穴外等到入夜,抬头看着天空依次亮起的星星,大声打了个哈欠,摸摸自己的喉咙,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快要发作,面上露出几分颓废中年“少男”的惆怅。
瓜子是没心情再吃了,勉勉强强啃了几十块糕点,喝了几壶热茶,肚子实在撑的难受,提勒便干脆站起身,伸长脖子往洞口一探,试探着喊了一声,“哈桑桑?小姐?”
可能有外人在场的情况下,提勒不喊红莺娇厄勒沙大人,只跟着哈桑一起喊红莺娇小姐。
“哈啊啊~~桑桑~~”提勒一个弹舌,借着万喉舌还在喉咙里,喉咙里咕噜噜拉长语调,鬼哭狼嚎般,嚎得正开心,一团黑乎乎的石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砸向了他的嘴。
提勒赶紧闭嘴,鼻子就没逃过,“唉哟!嘶嘶!”
“鬼鬼祟祟嚎什么!”哈桑的冷呵声从洞穴传来。
提勒也没有想到自己这一声喊,竟然还得到了回应,捂着酸涩的鼻头,提勒连忙往洞里看去。
转眼洞穴里就走出来三个人,都是提勒见过的。
“她?”指着柳月婵,提勒十分惊讶,连忙暗中传音对红莺娇道:“这个姓柳的女修怎么在这?小姐,我没瞧见她进洞穴啊!我、不是,奴家没有偷懒!”
“这位是?”柳月婵打量着面前的粉衣大汉,进洞穴时隔着远,近看提勒更是叫人汗颜,但这衣服的花纹,隐隐约约,似乎在哪里见过……
红莺娇本以为先前在洞穴里胡扯的那句紫薇幻境修士望风要被拆穿,柳月婵假装的这一问,红莺娇倒是放心不少,便道:“这是我家的护卫提勒,哎,提勒你怎么来洞穴口了,那紫薇幻境望风的修士走了吗?”
“走了,早走了。”提勒闻言知意,十分机灵,一边回话一边透露洞穴外的情况给红莺娇,“刚刚出来一个紫薇幻境的修士受了重伤,就被那个望风的人带走救治。小姐,你没事吧,里头好像很危险的样子,进去四个紫薇幻境的修士竟只跑出来一个。”
哈桑提出一个人扔地上,“还有一个。”
提勒将捂鼻子的手放下,打量了下哈桑扔出来这个被捆的结结实实的中年男子,见此人一脸黑青,身上还有明显被红莺娇打过的痕迹,伸手往这修士身上探了圈灵气,小声道:“居然还活着?”
红莺娇挥挥手,给提勒使了个眼色,“提勒,你跟哈桑把这个人带回去客栈吧,同为修道之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对吧?好好治治。”
提勒点头,打算回去问完话,就跟那叫傅元的小子,一起打包找个地方这两个紫薇幻境的修士丢出去,免得暴露魔教在这洞穴的行踪。
“这么晚了,我也饿了,那个……柳月婵,咱们找个地方吃饭去。”
哈桑一直在旁边默默观察,此时听了红莺娇的话,便出声道:“小姐,我带了辟谷丹。”
红莺娇嫌弃撇嘴,“我不吃那个,没滋没味的!柳月婵也不吃!”
柳月婵:“……”
“哈桑你跟提勒先回去吧,我找个铺子吃点儿东西,有事我再用铃铛叫你。吕州城就那么点儿大,也用不着一直跟在我旁边。”
哈桑道:“小姐……”
提勒抹了一把鼻子下的血渍,凑到哈桑跟前道:“哈桑,小姐要跟友人单独吃宵夜,孩子大了,都是这样的,你老跟着多烦人。”
红莺娇:“唉,是这个理儿。但我跟她不是友人……”
哈桑冷不丁道:“是路人。”
红莺娇的笑容凝固了:“……是故人。”
柳月婵:“……”
红莺娇是真没想到八年前的事情,哈桑居然还记得这么清楚。
这个路人早不提晚不提,偏偏在这个时候提!
真是尴尬啊。
“是吧,那您看我这万喉……”提勒还惦记着这事儿呢。
“这是两回事,提这些做什么!”还没等提勒说完,红莺娇抬手打了一记红光去提勒身上,转过头来对柳月婵道,“柳月婵,我们找个地方吃宵夜啊,聊聊?”
柳月婵点头:“好。”
红莺娇拉着柳月婵离开后,哈桑想去追,被提勒拉住压低声音问道:“我怎么觉得这个凌云宗的女修,厄勒沙大人很在意的样子,哈桑,别怪我没提醒你,厄勒沙大人长大了,这个年纪正是不大不小的时候,桃李芳华,教内虽然分明暗两种,但各方护法长老对道门是个什么意见,你心里也清楚,女修就算了,这要是个男修……你跟在圣女身边久,平时还是注意点。”
“滚!”哈桑将提勒的手从她黑纱上拍开,说完头也不回的追去了红莺娇身后。
“哎,你这人,怎么就不听我的呢?”提勒捂着被拍红的手追了几步,“像这种年纪的小姑娘,就不喜欢大人跟着,咱俩去吃两杯不挺好?厄勒沙大人身上多少法宝,用得着跟这么紧吗……”
圣女长老要净口,护法又不用!
话还没说完,前方已经看不见哈桑的影子,提勒在心里骂了几句,一回头,认命看向地上的中年男子,将此人拖到被他打晕藏在不远处林子里的傅元旁边,拿出一道符,轻轻一吹,三人在原地消失了踪影。
吕州城的夜市十分热闹。
周边酒楼客栈几乎是通宵达旦开着,时不时便能听见马蹄声穿过街巷。
灯火煌煌。
修士无需睡眠,无论什么时辰从秘境中出来,若是到了几分宝物,高兴起来,出手极大方,只是那探寻秘境一无所获的修士,脾气也格外暴躁。商家既然不肯错过发大财机会,危机也就一并承担。
夜里嬉笑声,怒呵吵嚷声,已经成了吕州城一大特色。
红莺娇带柳月婵去了她们当年时常去吃的一家馄饨铺子。
这馄饨铺子也算是百年老店。
百年前,她跟柳月婵吃的是这铺主人孙子的手艺,如今这铺子主人的孙子还没出生,牌匾倒是跟从前一模一样。
街角一处小楼,没几个人,冷冷清清的,不如百年后热闹,但冲着这熟悉的牌匾,红莺娇这辈子刚来吕州城时,一见着,便想跟柳月婵过来吃。
无论当年有什么样的过节,吃东西的时候,她跟柳月婵还是友好许多。
柳月婵踏进这馄饨铺子时,也是第一眼就发现了那熟悉的牌匾。
铺子里的人不多,角落摊开着一些竹篾簸箕晒着干货,淡淡的馄饨香气飘来,远没有后世浓郁,就连那少年老板干活的身影,也没有百年后忙碌。
“两位客官里面请,可有忌口的?”
“来两碗馄饨,一碗不要葱,一碗不要肉,上个素馅。”
店家听的一愣:“素馅?”
“对,钱我照给,你照做就是。”
柳月婵没有多看,跟着红莺娇入座,听红莺娇点了两碗馄饨,习惯性从桌子的托盘里,拿出了三个杯子,只是手刚碰到第三个茶杯,柳月婵指尖一颤,又轻轻放下。
馄饨很快就上了。
没葱的那碗被推到了柳月婵处,尝了口这年轻馄饨老祖宗的手艺,柳月婵跟红莺娇齐齐在心中一叹,心想:这老祖宗的手艺,好像远没有他孙子的手艺好啊。
想都是这样想,面上话就不能这样说。
夜里虫鸣声不绝,搅拌了下碗里的馄饨,柳月婵听见红莺娇开口道:“这馄饨味道还不错……”
“嗯。”
“我原本还想着出了洞穴以后,跟你打一场,比划比划,没想到出来时,天就这么黑了……要不等一会儿鸡叫,天亮些,我们再去林子里打一场?”
红莺娇话还没说完,也不知是旁边哪家哪户人家的大公鸡,十分捧场的在这夜黑风高之夜“喔喔”叫了两声。
柳月婵早在回吕州城时,已经戴上了帷帽,还给红莺娇也递了一顶,只是红莺娇不肯戴。此时听着鸡叫,柳月婵提了提往肩下滑的青帛,道:“鸡叫了。”
“好吧。”红莺娇一胳膊肘无奈的撑在桌子上,托腮看柳月婵,“不过天还没亮。”
两女对视一眼,眼里都闪过笑意。
红莺娇静静看柳月婵吃馄饨,她明明看的是眼前人,又仿佛是透过眼前人去看另外一个人,以至于情不自禁带着几分怀念的语气道:“我以前听人说沧海桑田,虽然明白是什么意思,但心里没什么感觉,如今才明白,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跟二十几岁时候,也很不一样。
“令堂身体可安康?”柳月婵拿出帕子擦擦嘴,问红莺娇道。
“令堂?”红姑是红莺娇娘亲的事情,魔教藏得很深,以至于红莺娇还没听过别人这样称呼红姑过,愣了一下才回过神,“你问我娘啊,我娘身体可好了。”
红莺娇也没什么机会跟别人叙旧,寻思着柳月婵竟然问她娘,那她是不是应该礼尚往来的问一问柳月婵的师父师娘?
“你师父师娘还好吗?”
“你认识家师?”柳月婵一看红莺娇这不经思索的样子,便知道她有些心不在焉,但竟也能明白此时红莺娇的想法。
“当然……不、不认识啊。”红莺娇提了提神,“我是想问你大师兄。”
“大师兄很好。”
“看来大家都过得挺好的……那就好。”红莺娇垂头看着碗里的馄饨,世人总说谷雨收寒,过了这个节气,气候就越来越暖和了,今夜的风都被往日里暖,吹在身上,竟让红莺娇生了几分难得的倦意。
她许久没有入睡,夜里怕做噩梦,每天都很忙,跟年岁赛跑似的,不敢让自己闲下来,就在这几个呼吸间,却迷迷糊糊打了个盹,手里的筷子一个没夹紧,差点将碗戳翻,于是马上惊醒。
柳月婵察觉出红莺娇的异样,静静凝望着她。
“怎么了?”
“没事,我天生力大,手上没把住劲儿。”红莺娇把碗扶住,以为不经意,实则十分明晃晃的用一种十分在意的神态,轻描淡写般问柳月婵道,“对了,柳月婵,你有没有、有没有遇见什么人?”
“什么人?”
“就是、就是那个……心上人。”
柳月婵额头青筋微跳,红莺娇对于她这个八年未见,不算很熟悉的故人,第一天见就问这些,也太明显,太八卦了点。
“怎么,你要给我做媒?”柳月婵忍了忍,没忍住,淡淡反问道。
“噗!”红莺娇差点被馄饨汤烫到舌头,“什么做媒啊?我又不是媒婆,我给你做什么媒!”
“没有。”柳月婵直截了当道。
“啊,你真的没有吗?”红莺娇不信,“我听说凌云宗有很多青年才俊,内外门,特别是外门……”
“你有中意的凌云宗外门弟子,想让我帮你引荐?”
“……不是!”红莺娇差点跳起来,“你怎么会想到那个上面去?”
柳月婵一脸正色道:“红莺娇,你我故人重逢,也算有缘,我便与你说句心里话,自入师门,我每日修行,勤勉以待,只愿求证大道,儿女私情非我所愿。”
红莺娇见柳月婵这样一脸严肃清冷的样子,终于想起这时候的柳月婵跟她还不算很熟,一时也不好意思再继续把话题往萧战天扯,可心里却是不信的。
“我也就是问问,你别说这么正经,我不习惯,算了,不说这个了……”红莺娇为避免尴尬,连吞好几口馄饨皮,越发感觉这老祖宗的手艺实在是差劲,分明是一样的皮薄肉厚,难道没了肉,就真这么难吃?她虽然不吃肉了,但偶尔喝口肉汤也不算破了教义,偏偏这肉汤也滋味平平。
红莺娇心里正暗暗吐槽,又看见柳月婵拿出一个小册子跟毛笔,这默默写着什么。
“你不吃啦,写什么呢?”红莺娇好奇。
柳月婵落笔,将那本子拿起推到红莺娇面前,“欠条。”
原本被红莺娇揉成一团的符咒也被柳月婵一张张整理平整,边角对边角压得极为端正,此时一并推到红莺娇跟前,“你这符咒我也没用到,干脆还你,你还欠我两块中等灵石,画个押吧。”
红莺娇:“……”
第48章
“我、我看看……今借凌云宗弟子柳月婵清心丹一颗,约价两枚中等灵石,以百年为期如数归还,不得违误,倘至期不付,每逾期一年,利钱双倍,空口无凭,立此欠条为证。”
红莺娇逐字逐句将这欠条上所写念了出来,念到最后愤愤将这小册子拍在了桌子上!
“有必要写这个吗!就那么一颗那小、小小的丹药……”红莺娇捏紧大拇指与食指,在柳月婵面前比划了一下,“我给你这些符咒的时候也没想着收你钱呢!”
“下次,你也可以收。”柳月婵喝了一口茶,“符咒我没用,不然两相抵消也不错。”
“还有这个利钱双倍,哪儿这么算利钱的!”红姑是做生意的,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红莺娇就没见过有人将利钱写这么多的。
柳月婵写这个,本就是想逗红莺娇玩,寻思红莺娇见到这欠条应当是一把撕了去,没想到红莺娇竟然还这么认认真真的跟她掰扯起来。
“好像是不大妥,我从前也没写过这个……那你画押吗?”柳月婵慢吞吞问。
红莺娇“哼”了一声,拿起这小册子,出乎柳月婵意料的是,红莺娇干脆利落把指尖一咬,竟当真用血在上面画了个押。
“没事,欠着。就这样,先欠着吧!”
反正她也没想还,利滚利,滚着呗。
柳月婵都这样了,能拿她怎么样?
“哪天我要还的时候,就去找你!你想让我还钱的时候,就来找我!”红莺娇这样说着,巴掌大的脸上,双颊亮出两个小酒窝。
“知道怎么找我不?”红莺娇夺过柳月婵手上的毛笔,刷刷刷几个小字歪七扭八写在了小册子的下方,“我留给我娘的住处给你,以后你要是想找我,就传信儿到这地方去。对了,我之前给你的金铎铃你还收着么?”
“金铎铃?”柳月婵静静思索片刻,点头,“收着呢。”
“你收好啊,还记得怎么用吧?”
“记得。”
“找不到我就去我留的这个住处找我,可别随便碎铃铛!”红莺娇有些不放心,“那东西很宝贵的!”
“红莺娇,你何时知道的?”柳月婵倾斜身子,看向红莺娇的眼睛。
“什么?”红莺娇愣了一下,眼神有些不自然的往边上瞟了瞟,“什么知道不知道的,我们不是在说金铎铃吗?”
“真傻,装不了傻。”
“……你还真把我当傻子啊!我可聪明了。”红莺娇脸色微变,偏过头,不去看柳月婵的神情,只凝神看着街上红红的灯笼摇啊摇,摇啊摇。
“竟然认出来了,还陪着我演什么呢?”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红莺娇含混道,“既然吃完了,我们去街上走走!”
“是动手时候发现的?嗯,不对,应当是在这个馄饨铺子里发现的……”柳月婵环顾四周,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露了痕迹,“是牌匾?还是是这碗没放葱的馄饨?”
红莺娇想反驳些什么,嘴里却吐不出半个字,只是回头愤愤的看了柳月婵一眼。
夜里风大,吹得碗里的馄饨也渐渐凉了。
店里伙计擦桌子的声音邻桌几个吃馄饨的咀嚼声愈发显得他们这一桌,格外安静。
“你在怕什么,红莺娇?”
红莺娇头一次明白什么叫心乱如麻,她心里其实有很多想问,可是一想到从前,免不得便要提起一个人,而那个人……
感受到身边的人忽然站了起来,两锭银子被抛在了桌面上,红莺娇下意识伸长手臂一抓,将柳月婵的胳膊紧紧攥在了手里,“你去哪儿!那紫藤妖不是说要一起查查,还有等天亮了,我们不是要去比划比划么……”
说着说着,红莺娇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对柳月婵道:“你拿了三个茶杯,我瞧见你伸手了,你要拿第三个茶杯!”
“你要是真的不认识我,你不会帮我拿杯子的,我跟你刚遇着那会儿,你才没那么好心……”
也许幼年还能被没见过的孩童样子蒙蔽,可日夜相处那么久的人,有些小习惯是潜移默化的,红莺娇移形换貌之术用了这么多年,对个人感兴趣,便要观察琢磨那人的一举一动,更别说是情敌的柳月婵了。
少女模样的柳月婵跟成年后的容貌举止已是十分相似,红莺娇或许幼稚,但绝不是傻子,从在洞穴里交手开始,心里就一直隐隐怀疑着,只是平日里的柳月婵跟在她面前的柳月婵差异不小,这才迟迟不敢确定。
而在萧战天的事情上,红莺娇又格外敏锐,几乎有着野兽般的直觉,能第一时间察觉柳月婵的想法。
“柳月婵,你拿那杯子时心里想着谁,真当我不知道么?”
柳月婵挣了下胳膊,拿红莺娇没办法,摇了摇头道:“竟是因为这个。”
“就我们两个人,你还去拿那第三个杯子!什么一心大道,儿女私情非你所愿,假清高,你就是忽悠我呢!”红莺娇急急问,声音里有些微颤抖的期盼,“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么在意他,当初何必祝我早生贵子?”柳月婵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我。”红莺娇哑口无言,一时也搞不明白自己在心烦什么,于是恶狠狠道,“我说的是肺腑之言!只是见不惯你装模作样,你既然回来了,我就实话实话了,我这辈子要杀心月狐,没心情搅合你们,你干脆早日跟萧战天成亲吧!我第一个去喝喜酒!”
“喜酒还没喝,醉话倒说上了。”柳月婵也不装了,反唇相讥道:”你叫我成亲就成亲?说了多少次不要擅自揣测我的想法,我跟你不一样!松手!”
“我不松!”
“你松不松?”
“我就不松!”
“看来我们不用等天亮了。”
“怎么,来啊……唔!”红莺娇忽然觉得手掌一僵,几乎是不受控制的松了手,原本随手揉进衣襟里的一叠符咒忽然飘出来一张,绕着红莺娇轻轻飞了一圈后燃烧了起来,红莺娇动弹不得,横眉倒竖,“不是说好了你不用阵法,我不用法宝,居然偷袭,卑鄙!”
柳月婵踏月清波步一点,瞬间就拉开了跟红莺娇的距离,双手拢进广袖,柳月婵扶了扶头顶的帷帽,夜风如浪,吹的她纤细的身影几乎要随风飞走一般。
一道传音入耳,红莺娇清清楚楚听见柳月婵的声音,“卑鄙?红莺娇,说这话,你羞也不羞?上辈子说好了,这辈子还没说呢。”
红莺娇正要反驳,但她先头那一声喊太大声,并未传音,一直躲在不远处跟着的哈桑察觉不对,听见“偷袭”二字,立刻赶了过来。
一道黑影刮到红莺娇跟前一掌破开柳月婵的阵法同时,另一掌已飞出一柄匕首直直刺向柳月婵!
“哈桑,住手!我们闹着玩的!”红莺娇大呵,刚能动,瞬息之间便已掐诀去追匕首,“画地为牢……”
柳月婵指如拈花,红莺娇的灵诀未至,已率先出手迎上了哈桑投掷来的匕首,朱唇微启:“困。”
柳月婵伸出右掌,掌心轻盈飘荡着哈桑的匕首,这匕首几乎在落在柳月婵掌心时,哈桑便已失去了对匕首的控制。
这对于金丹期中阶的哈桑,实在算不得什么好的感受,倒是一旁酒楼上几个修士瞧见这一幕,忍不住喝了一句彩。
“这姑娘,好精妙的灵术!”
“定是个美人!”
“怎么了怎么了,楼下是不是要打起来了,听说西街今日一片混战,打的好热闹……”
哈桑的目光显得有几分凌厉,她自然知道柳月婵这一手控制的灵术,极为精妙,竟从未见过,然而还不等哈桑做出什么反应,拦在身后的红莺娇已经绕开她跑去了柳月婵身边,嘴里还急急喊着:“柳月婵,你没事吧?”
哈桑:“……”
红莺娇跑到柳月婵身边,又要拉她的衣袖,被柳月婵一甩袖子隔开了,顺手张开隔音的术法道:“吕州城人多眼杂,你在这掐画地为牢之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魔教的人?”
那酒楼上的几个修士来的晚,两女坐的位置又隐蔽,这才瞧见那馄饨铺子里,竟跑出个绝色的红衣美人,一时吸引了好些目光。
柳月婵耳朵动了动,抬眸看了眼酒楼的方向,皱眉道:“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早该换了,拉你一下这么大反应……”红莺娇抓住柳月婵手掌上悬浮的匕首,朝哈桑扔了过去,“哈桑,别跟着我,我们闹着玩呢,再跟着我就生气了!”
“……喏。”
一遇见这个凌云宗的女修,小姐本来就怪的举动就更难以捉摸,这女修的天资似乎也十分出色,哈桑站在原地,看着两女离开的背影,眼中的凌厉之色越发重了。
柳月婵以踏月清波步在街上快速走过,红莺娇本来挤在她旁边要跟她赛跑,被柳月婵怼了句“热死了,走开!”后,一气之下狠狠拽了好几次柳月婵飘在身侧的青帛,在柳月婵追她要打的势头里,脚步轻点,跃上了附近人家的围墙,两人一上一下飞速前行着。
本来飞去是最快的,但两人许久没憋着气竞走一番,一步便是十米之远,站如松,行如风,借着夜色遮掩,在吕州城尽兴绕了一圈,两女心中俱是十分爽快。
一边快速往前行,一边叨叨着说话。
“你到底什么时候重生回来的?”
“你猜?”
“说说嘛!”
“你猜啊,猜中了赏你根糖葫芦吃吃。”
“……柳月婵,你哄小孩呢!”
“你那个护卫提勒是桃三娘?”
红莺娇脚步一个趔趄,踢下去一家富户围墙上的瓦片,惹来底下狂暴的犬吠声阵阵,见红莺娇这个反应,柳月婵心里也就有数了。
“好一个娥儿戴红花。”柳月婵帷幕下的嘴角抿了抿,抿出一丝笑。
一边前行一边回忆这几天的事,柳月婵不光想起了提勒身上的衣服在哪里见过,红莺娇移形换貌之术她三百年间也没少见,从红莺娇在洞穴见着她时毫不意外的神情,便也联想到在赵宅里的事情。
“少在这儿挤兑我,你在太泽时就不对劲,你是不是那时候就回来了,保婴堂你拿我画册是不是故意的?”红莺娇梗着脖子问,不知从哪儿被风刮来一张红彤彤的谷雨帖,朝着红莺娇面上扑,红莺娇一把抓下,在灯笼的红光下看了一眼。
还是那常见的公鸡捉蝎,道士除五毒的图画,红莺娇看了一眼颇觉没劲,揉巴揉巴正要扔掉,又听见底下那冷冷一句——
“你猜。”
“可恶!”红莺娇将掌心揉成团的红纸一把子扔去了柳月婵的帷帽上。
帽沿弯了。
第49章
霜芽露叶,一把子嫩草叶将灰衣侵染。
“战天,你在看什么呢?吃饭了!”
自从萧战天跟外门管事和几个弟子打了一架,这事不知怎么的传进了灵药圃的一位长老耳朵里,这位姓李的长老十分欣赏那句“莫欺少年穷”的话,便做主将萧战天要进了灵药圃。
灵药圃偏僻,没其它地方油水铎,但好在温度适宜,林木众多,在凌云峰这个连年大雪覆盖的冷地方,算是少有的绿意盎然之地。
相处时间久了,李长老见萧战天上进勤奋,又是个老好人的性子,倒是十分喜欢他,可惜李长老之所以位居长老之位,纯粹是因为他灵药养的好,修为上因为早年被人暗伤损了根基,反倒是凌云宗长老里修为最低的一位,但此人不以为然,心态极好,连带着收留在身边的几个外门弟子,也都是和善人。
萧战天来灵药圃没多久,便与这里的几个师兄弟相处得十分愉快。
此时听见同伴喊他,萧战天“唉!”了一声,忍住大脑的晕眩感,视线透过雨雾,往那灌木林里露出的一小撮白色的绒毛看了两眼,这才转身跟上。
“战天,你刚刚看什么呢?是不是那野猫儿又来了,不是师兄说你,你总这样偷偷喂,搞得这后山之前野猫野耗子老往这跑,回头要是啃了哪颗灵药,师父怪罪下来,可不是你我担待得起的。”自称为师兄的男子,名为周南,乃是李长老最得意的一位弟子,在护养灵药圃灵植上颇有一手。
“凌云峰上常年都是雪,我看那些小家伙怪可怜的……”萧战天露出憨憨的笑容,有些不好意思,“其实它们很乖的,从来不咬咱们药田里的药。周师兄,我们什么时候能下山?我想把后头那几只野猫生的幼崽送到山下去。”
萧战天已经是个少年模样,外门弟子的灰衣被他浆洗的极为干净,一双眼睛看着人说话时,显得澄澈又真诚。
“过几天好像有个小宗门的人要过来取药,也就这两天吧,回头我告诉你说一声,你就跟我一起下山,这猫送走了,你也别老惦记,多用心修行才是。师傅不是给你调了药吗,这几天的经脉可通畅了些?”周南关心的问。
“好多了。”萧战天笑着回道,等周南不再问他,大步向前走时,又低头,露出几分苦涩地捏了捏自己的胳膊,沉默不语。
出了灵药圃的园子,漫天的雪就落到了两人身上,周南运起灵力抵抗,萧战天却觉着这雪落在身上还挺舒服的,眼望着大雪纷纷,想着这几天去内外门下课的路边等,却始终没有等到想见的人,心情颇有几分失落。
外门弟子进食的堂子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外门就这么些人,低头不见抬头见,有些人你不愿意遇见,偏偏隔着几日就要聚一聚。
瞧见周南跟萧战天进来,先前与萧战天打过架的一个外门弟子便白眼一翻,怪声冷笑道:“看看这是谁来了?这会儿子不正是内门弟子下课的时候吗,某些人不去路边哈巴狗似的守着,跑这儿吃什么饭啊!”
几个进食的弟子看了眼这怪声说话的人,又瞧了瞧人进门的周南跟萧战天,见不认识便低下头继续吃饭。
外门弟子人多,各有各的差事,也没空管人家的恩怨,萧战天喜欢上宗主的小弟子那事儿也不算什么新鲜事情,认识萧战天的吧,对这事儿也不感兴趣懒得给眼神,不认识的抬头望一眼,也只听个热闹。
听得这人发难,周南没好气地看了此人一眼,对萧战天道:“甭搭理他。”
萧战天知道这些人在奚落他,他早年听不大懂这些怪话,只是疑惑,这些人为什么要把他做过的事情,用些怪模怪样的表情笑他呢?
后来明白了,原来在许多人心里他配不上宗主的弟子,那样说他,只是想叫他难堪。
于是,他就跟着这些外门的人打了一通。
对方人多,他没打赢。
可他被打的头破血流,还要站起来打,后来这些人就怕了,哪怕之后养伤养了许久,至少没几个人当着他的面说那么难听。
因为这件事,萧战天头一回明白了书上“欺软怕硬”的真实意思,后来他又学了几个词,什么“莫欺少年穷”“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 一类的话。
比起前几年传的那些,今日此人怪声怪气说的这些话反而不痛不痒,萧战天是一点也没在意。
以前是听不懂,如今是听懂了,但觉得说的也是实话,只要不说他心里想的那个人,想说他,说就说吧。
萧战天跟周南安静的吃完饭,休息了一会儿,下午便继续干活。
收拾完灵药圃的事情,便当去修行了,只是不知道是否是今天中午吃的饭食里,厨娘多加了一勺荤腥,萧战天胃里有些翻腾,扶着树,吐了好一会儿。
一边吐,一边揉着头,萧战天想过几日便要到外门考核的时候。
文化课他倒是不怕,只是在修行之上,他入门这么久,始终是练气期二层,心知绝无可能拔得头筹,难免有些懊丧。
这两年如欢师兄的修为突飞猛进,虽说如欢师兄对他极好,时常指点他修为不通之处,又因为他年幼时多病,一直为他寻觅温补身体的药材食用,可跟着李长老打下手这几年,随着对灵药圃的了解,萧战天却渐渐发现,他这些年温补身体的药材,似乎对他的经脉总有一些不易察觉的损害。
虽说如欢师兄给他吃的这些药,总体上对于他的身体而言实有好处,可长久服用,对于他们这种身体杂质过多,需要精炼灵力的小弟子而言,却不是很合适。
萧战天对于自己小时候的事情记不清楚,从记事起,深深刻在脑海里的,唯有两张面孔。
一个是他视为半个父亲的柳如欢。
一个就是宗主的关门女弟子柳月婵。
他有几分烦恼,该如何对如欢师兄提不喝药这件事。
随着年岁的增长,他也渐渐发现他视为父亲的如欢师兄,似乎对他总有一种莫名的防备。
这叫萧战天有一些伤心,他吐的难受,抬手擦了擦眼眶里的泪。
吐完身上不成样子,萧战天便准备打水洗一洗,水桶连着绳子一起扔到井下,“咣当”砸进井水之中,荡漾开层层涟漪……
另一边,柳如欢正在闭关尝试突破金丹期。
这一年他已经试了无数回,却每每败在自己的心魔上。
灵气氤氲间,柳如欢汗如雨下,他正面对着自己内心最不愿回想的一幕。
在一片心魔幻象中,柳如欢总觉得背后有脚步声,他不停往前跑,拼进全身的灵气往前跑,在以为自己已经成功离开时,带着几分兴奋一回头,就看见一把大刀向着自己的脖子划来。
刀口凌厉泛着冷冷的光,那一瞬间柳如欢有几分恍惚,隐约知道眼前这一切不过是自己突破金丹一定会经历的心魔幻象,可浑身上下的皮肉却忍不住颤抖起来。
那刀锋挥舞时候带起的风,仿佛将他身边的一切掀的哗哗作响,越逼近,越能感觉到其中能刺透肌骨的寒意!
要死了吗?
——还给我!
脑海里响起那如钟雷一般的怒吼声。
柳如欢咬紧牙关,面上紫青筋条条暴起,他怎么能还呢?
他绝不会还回去!
于是不停奔跑着,在那个下了雨乌糟糟全是泥水的地面上,随着重重脚步声响起的,还有声音杂乱的呼喝打斗之声,在心魔幻境几乎回忆重现的虚幻之中,柳如欢淌了一身泥,撑在地上站起来,又跌跌撞撞向着密林中跑去。
还没跑出几步,便被一只手大力的拉了回来。
然后身体不受控制的一转,眼睛面前出现一团黑影,然后便是无尽的刻骨的疼痛,柳如欢清晰的感到自己的右眼被砸到,疼痛与温热的感觉涌出,他的眼睛流血了!
刺骨的疼痛令他忍不住捂住眼睛跪在地上痛呼出声。
“啊!啊!”
我瞎了吗?我又要瞎了吗!
柳如欢满是不甘心!
他狠狠喘了两口气,捂住眼,用剩下的左眼死死盯向打他的人。
是谁?
一个壮硕如熊的身影与眼前人蓦然的重合,却影影约约忆不真切。
是谁?
——在哪里!在哪里!
——你会后悔的!我会找到你……
到处都是血!
谁的血?
是他的吗?
还是那个孩子的!
“啊啊啊——”柳如欢仰天吐出一口鲜血,周身灵气一扫而动,突破金丹的这一次尝试再次宣告失败,密室内传来柳如欢痛苦的大喊大叫声,几欲癫狂。
“呼~”
红莺娇吹开浮在杯子上的茶叶,茶汤荡开层层涟漪,将她模糊的相貌映在其中。
身边灯烛明亮,她与柳月婵已经绕了吕州城一圈,此时来了家茶馆包了个雅间歇息,顺便说说话,隔着栏杆,楼底下大堂正中搭了个小台子,正有个擅口技的艺者在屏障后头抚尺说话……
这么晚还在听口技的,大多是修士,自然也做不到普通人那般寂然倾听。
底下嘈杂,那口技者倒也灵巧,先是“啊啊啊”几声惊悚怪叫,吸引了周围的注意,不一会儿又听得百兽低吟,那屏障后的扇子一开一合,连带着声调也变化各异,红莺娇不由听得入神,柳月婵借着饮茶,却没注意听楼底下的声音。
她只静静看着红莺娇,一双美眸若有所思。
柳月婵原本没想这么快与红莺娇相认,奈何事出突然,从红莺娇不撕那欠条,反干脆利落画押开始,柳月婵便发现了不对。
画押后,红莺娇虽然声音不变,但目光始终游移着不敢看她,和先前在洞穴里分明两个眼神。
而每当她偏过头,又能感受到来自红莺娇自以为“不动声色”的打量时,种种,柳月婵心中便清楚,红莺娇认出来了。
别的事情不见红莺娇这样细心,每每遇见与萧战天的事情,倒是警醒的很。
竟是因着她下意识拿杯子的举动……
柳月婵轻轻在心里叹了口气,事已至此,她便道:“红莺娇,你只饮茶不喝酒,吃馄饨也只吃素馅,可是真想好了,要继承魔教圣女之位?”
“当然!”红莺娇听的入神,但柳月婵一说话,她还是很快反应过来,“你怎么这么看我,怎么?你觉得我不该继承魔教圣女么!”
“没什么,我只是想提醒你。”柳月婵淡淡道,“你要想好。”
第50章
“我自然是想好了的!”红莺娇听柳月婵这样说,看着柳月婵的神情有些呆若木鸡,随即端起茶杯掩饰地喝了一口,“那还用你说……既然回来了,我肯定会继承圣女。”
“我曾经问过你一个问题,今日还想再问你一次。魔教代代圣女,没有活过千年的。”柳月婵慢条斯理地把红莺娇手里的茶杯拿了出来,“为什么?”
红莺娇伸手轻拍柳月婵手背,“你拿我茶杯干嘛!”
“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何况……这是我的茶杯。”柳月婵目不转睛看着红莺娇。
红莺娇瞳孔一缩,瞬间脖子上的红就延伸到了耳朵上,往桌面一看,果然自己的茶杯就在边上,也不知这手怎么就自然而然往柳月婵那一边伸,只得讷讷松开手,“我,我没注意……”
“我一问这个,你就慌神。”
“我慌什么?我魔教的事也犯不着跟你说!”红莺娇呛道,她不知道自己逃避时,眉眼就不再凌厉张扬,而是虚着眼,那比常人淡的瞳仁也会被细密的睫毛遮盖大半,仿佛要将那些犹豫难堪的事一起藏进眼睛里去。
柳月婵也就不再问了,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被这被红莺娇喝过的茶杯放去了另一边,再额外取了一个新的茶杯。
“修者金丹期,延年千载,飞行天地。待入元婴,存亡自在,化天地之气为己用,至化神,移山竭海,飞行天地,何等逍遥自在……”柳月婵轻声细语,“大道长生,乃是我毕生所求。这一世,亦是如此。”
“我知道啊,你求你的长生,我做我的圣女,你管我呢!我们魔教确实没有活过千年的圣女,我就做那第一人。”红莺娇强辩道,“我以前是跟你们说我不想当圣女,那是以前,如今我想明白了,当圣女……”
“也没什么不好的。”
“魔教万人之上,可比做个叛徒要得意的多。你说我以前怎么那么傻,早想通了,不就没后面发生那些事了么!”红莺娇红唇紧抿,“不说这个了,你既然回来了,凌云宗的事情,你是怎么打算的?若是有我能帮上忙的,直说就是。”
柳月婵不肯告诉红莺娇重生的缘由跟时间,只让红莺娇猜。
这一猜,红莺娇难免胡思乱想。
一会儿想那化钧斧未能将鬼门闭上,导致群鬼倾巢而出,柳月婵因此丧命。
一时又想,或许柳月婵没死。
她落进这鬼门之中方才重生,柳月婵的重生兴许也跟她一样,是因为落入了鬼门之中。
只是不知是被那些小鬼拖进门里的……
还是跟着她一样,是跳进门里的。
无论是哪一种,红莺娇细想想,心中便是一痛,痛的五脏六腑,仿佛有一把火,烧得她灼痛懊悔。
心里越是乱,红莺娇越要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一边看茶馆楼底下的口技艺者,寻思可声音真是精彩,一边畅想着自己成为圣女后,马上就能突破元婴期,那醍醐灌顶的法子可比柳月婵这样慢慢修炼快多了。
只是再怎么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这样静静坐下,随着时间的流逝,红莺娇还是忍不住当日魉都之门发生的事情。
当日魉都之门前,沙尔卜长老一句圣女,当头棒喝。
若柳月婵也因为她当年偷鼎叛教之错被群鬼拉入门中……
自重生起,经过魉都之门一事,红莺娇第一个下定决心的,便是好好继任魔教圣女一职。
告诫自己最多的,也是万万不能再犯错。
柳月婵沉吟半响,道:“我自有安排,若是有需要你帮忙的,我再跟你说。倒是你,心月狐毕竟是二十八妖卫之首,既然还活着,当有化神修为,你可有跟你师父,还有红姑商量过此事?”
“我跟她们说什么……”红莺娇像是有些反应不过来,“我自己查就行了。”
“……八年了,你还没有告诉红姑?”柳月婵眼中闪过一起惊讶,已明白了红莺娇的想法,“你担心红姑知道你叛教?”
“难道你就告诉你师父了?我的人在凌云宗,可没见柳宗主有什么迹象。”红莺娇偏过头。
“师父师娘对我有恩,只是如今感情尚浅,我在她们眼里年仅十五,言不足信,这才选择不说。”柳月婵面上一片冰凉,眼睛却快要冒火了,“红姑是你亲娘,她是什么样的人,会不信你?”
“说与不说,与你何干?”
红莺娇知道自己若是说了,红姑一定会信,但她不想说,于是避开柳月婵的眼神,沉默片刻,只轻声道:“柳月婵,你不要告诉我娘。”
柳月婵蹙眉,顺着红莺娇的视线去看那楼底下的热闹,茶馆里人来人往,铜黄色的茶汤冒着蒸腾的热气。
店小二敲门进屋添茶,红莺娇头也不抬道:“进。”
小二便搭着汗巾躬身哈腰进了雅间,察觉屋里子低沉的氛围,他们做一行,最要紧就是眼力劲,心知这个时辰出来的女子大多是修士,生怕是秘境里倒了霉的,头也不敢抬,怕惹了修士们怒火遭殃。
前个店里有个伙计就被修士迁怒一道法诀打死了,唉!真吓人!
匆匆倒好茶水,店小二轻手轻脚走到门口,道一句“两位慢用”后便连忙关上了门。
门被关上,带动着珠帘微微晃动。
“既是与我无关,我又何必多嘴。”柳月婵冷笑一声,“你放心。”
“但妖族蓄谋已久,魍魉之都事关重大……并非你我可以担待。魉都之门若是开了,道门也难以幸免,我无法袖手旁观,既然你不肯告诉红姑,我们不妨一起探查此事。”
“没必要勉强,我一个人也可以。”红莺娇听出了柳月婵的意思,心里不服,倔道。
“……好好。”柳月婵今夜在馄饨铺饮了春茶,又在这专门的茶馆饮了牡丹花茶,心想这饮茶,一饮涤昏寐,二饮清心神。
她又何须,苦心破烦恼?
“那我就看看,你有多大的能耐!”柳月婵豁然起身,扶住栏杆,翻身一跃而下,轻飘飘落地后,转头就往茶馆外头走,这一举动,倒是将红莺娇吓了一跳,不知道哪里又惹了柳月婵生气。
“柳月婵,你生什么气嘛!”红莺娇急了,放下银子同样翻过栏杆追去。
天色已朦胧亮。
柳月婵出了茶馆,潮湿的风一吹,总算叫她心里那一丝热血凉了下来。
她也不明白为何红莺娇总能轻易带动自己的脾气,说到底,红莺娇怎么选,怎样做,与她又有什么相干呢?
只是柳月婵心底,并不觉得当年红莺娇叛出魔教有什么不好。
那时候的红莺娇或许莽撞,胆大妄为,可无论如何,至少知道自己当时要的是什么,在魉都之门一事发生前,柳月婵知道,红莺娇是不悔的。
如今……
也罢,人总是会变的。
萧战天如此,红莺娇如此,自己又何尝不是……
计较这个,烦心劳神。
气来得快,散的也快,于是柳月婵戴好帷帽,双手拢进袖子,放缓步伐慢慢走,等身后红莺娇追上来了,这才慢悠悠道:“茶喝饱了,我散散步,你跟过来做什么?”
“拉倒吧!你刚刚分明是因为生气走的!”红莺娇紧跟着与她并肩,“柳月婵,你是不是又觉得我吹牛?我知道,你心里就是不信我,我告诉你!就算没有我师父,等我继承圣女后,就算是化神期我也不惧!”
“这一点,我信。”
“我们魔教的法门跟你们道门不同,你信也好不信……唉,你信?”
红莺娇金丹期时,便已是同境界第一人,甚至能越级与元婴期修士一战,柳月婵自然是信的,她若没有阵法加持,未必能与红莺娇打成平手。
若是与红莺娇,依着那你死我活的打法,柳月婵也相信,自己必败无疑。
听说魔教有一法门,可以让圣女在段时间内突破元婴期,柳月婵也不止一次怀疑,当年她因为道心之故无法突破,可红莺娇却也困于金丹期,或许就与她所学魔道法门有关。
只是不知到底是什么原因,让红莺娇宁可判教在秘境中寻觅其它天级功法,都不愿在魔教突破元婴。
红莺娇有些高兴,只是更加搞不明白柳月婵刚刚在生什么气了,只能心有不甘的嘟囔一句:“那你到底气什么嘛,有时候真搞不懂你在想什么……”
柳月婵脚步不停,“彼此彼此。”
路边一片落叶打着旋落在柳月婵的帷帽上,不知哪户人家的鸡醒了梦,忽听鸡鸣声随着天边一迹光渐鸣渐大。
“天亮了。”柳月婵抬眸。
“鸡正鸣。”红莺娇下意识接到。
柳月婵轻声道:“不用阵法。”
“不用法宝。”红莺娇低声回。
帷帽里传出柳月婵清冷的声音,那声音饶有兴致地问红莺娇:“打吗?”
红莺娇下巴一扬,开心道:“打!”
柳月婵一手摘去斗笠,斗笠飞上天空之际,底下两女已你来我往,拳掌相推,你拗我夺的过了几招以作热身,比起拼灵气斗法,两女自有招数手法打斗的乐趣,因着红莺娇天生力大,重生后,柳月婵亦不曾放下多年体术方面的修行。
待斗笠落下,红莺娇纵身跃起,脚尖点在落叶上飞向城外,柳月婵翻手抓斗笠,轻轻盖在自己头顶,亦追往城外。
山家谷雨早茶收,细雨缠绵而落。
凌波微步点在浮萍之上,从郊外茶山偏僻处打到吕州荒野幽湖,青石裂,飞鸟惊,林间偶有娇呵几声,湖上影子,一白一红,倒映花前——
蝶双飞。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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