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红莺娇第二天醒来时,已不见红姑。
献祭仪式是在第一缕阳光照进圣坛时开启的。
没有观礼者,没有浩大的声势,就在西南摩尼树的地底核心。
外面静悄悄的,红莺娇伸着懒腰从地宫坐起来时,感觉到一股庞大而温暖的力量正在苏醒,那是很神奇的感觉,从她身下的土壤中传来,头顶的摩尼树流转着奇妙的气息,冰冷的树干仿佛注入了一种新的力量。
蓬勃,又温暖。
“师父神功大涨了?”红莺娇挑挑眉,自言自语道。
她想出去看看,可地宫门口的守卫拦住了她,红莺娇知道自己没恢复伤势前师父肯定不让出去了,便请守卫转告母亲红姑,希望母亲一会儿带个鸡腿回来给她吃。
守卫表示近日饮食,圣女已有安排。
“那你转告我娘,今晚也来陪我,这总可以了吧!”
守卫摇头,严明在红莺娇伤势痊愈前,不会再放人出入地宫。
“那你请我师父来,我跟她说!”
红莺娇急了,有些后悔昨晚竟睡着了,没一鼓作气将自己的秘密告诉娘 。
回应红莺娇的,是两个守卫手中的长锁法器,合二为一的同时,结界将一只脚已经踏出地宫的红莺娇又推了回去……
红莺娇悻悻,回地宫修炼。
盘膝引圣火围绕时,红莺娇轻点眉心,一只黑鹰从眉心盘旋而出,越变越大,伸出手,便停在她的胳膊上,黑色的眼珠灵巧的转动着,展开翅膀却无法再飞去地宫去……
“月婵。你真的……要修无情道吗?”红莺娇呢喃着。
地宫无人答她。
半个月后。
凌云宗。
闭关的静室石门,在沉重的轰鸣声中,缓缓开启。
柳月婵缓步走出,周身气息比闭关前更加凝练深厚,她抬起眼,望向宗门之外的方向,眸色清冷,看不出情绪。
对于她擅自改修无情道的决定,师父柳震勃然大怒,但不知师娘云娆说了什么,最后还是小惩大诫,对外只说是担心徒弟道法有误。
凌云宗敲响了震山钟,召集所有在外历练的弟子,长老,返回凌云山。
琼崖谷偷袭,险些遭至凌云宗灭门。
也暴露了宗主柳震伤势严重,大弟子潜逃的情况。
修真界以能力为尊,外界震惊的情况下,也引发了所有势力对凌云宗和琼崖谷两个宗门实力的新评估。
琼崖谷的动机自然是所有人关心和猜测的首要问题。
曾与凌云宗是同盟的友好宗门担心琼崖谷下一个目标是自己,本着唇亡齿寒的念头,第一时间派遣了高手携带疗伤丹药前来助阵,谴责琼崖谷违背道门合约,背刺同盟。
大小中立宗门,则是隔岸观火,琢磨两宗摩擦中,攫取新利益和保全自身的可能。
至于真的中立还是装的,就说不好了。
正如太泽出事时那般,派遣小股修士,以追逃帮忙等借口,侵扰凌云宗偏远所占资源灵脉和附庸势力试探者,比比皆是。
而琼崖谷在对凌云宗发动袭击,却因无法破开大阵瞬间撤退后,一夜之间,凌云宗精锐弟子,竟全部消失了。
没有选择僵持,也没有给其它虎视眈眈的宗门可乘之机,暴露更多底牌的情况下,琼崖谷彻底转入暗处,加剧了各方猜疑,同时引发了不少小宗门争夺罗川灵脉的混乱。
残阳如血。
凌云城的烤肉摊子上,一个背负铁齿的壮汉压低声音:“琼崖谷那帮人,当真连个影子都没了?”
“莫说是人,连护谷的阵法,药园里的灵植,书阁内最不值钱的炼气期玉简都没了,搬得那叫一个彻底。”同行的老者抿了口热茶,眼皮也不抬一下。
同桌的年轻人皱眉道:“举宗迁往别处,到底去了哪里呢,竟连罗川灵脉这等好地方都舍了……”
“迁?哼。这样的迁徙,少说也要筹备一年,前不久还偷袭凌云宗,后一日就人间蒸发,这若不是早就备好的退路,怎么可能,逃的这么利索,倒让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心月狐啊!当年妖王势败,那妖妇逃去荒境,跟随她的小妖仿佛一夜蒸发,难寻踪迹,我等道门中人,不得已以界碑为困,前些日子太泽出事,如今又是凌云宗,琼崖谷……这苗头,可有些不妙。”
“道祖遗脉,谁不想分一杯羹,怕是妖族也想呢,这修真界,多少年没有飞升成功的人了……”
“也不知着风起时,最先被连根拔起的,会是哪一家?我等又能从中得到多少利益,冲击下个境界。”
*
西南。
红莺娇的伤势在地宫中飞速好转。
数日不见亲娘,入定后,时间如流沙,在指尖飞速流逝。
当她再次醒来时,已不清楚过去了多少天。
回神发觉地宫角落处坐着的圣女赫兰奴,甚至吓了一跳,张口道:“师父,你在啊,吓我一跳,一点动静都没有!师父,你功法更上一层了么?”
赫兰奴周身的气息明显不同了。
那份因火种残缺而始终存在的细微滞涩感消失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不可测的威压。回归的那份的火种让赫兰奴力量大增,可赫兰奴眉宇间却并未见多少喜色,反而因为内心的压抑和痛楚,越发威严。
一包油纸包着的物件,被赫兰奴扔进了红莺娇怀里。
“什么啊?”红莺娇一愣,打开就笑了,“鸡腿!”
“娘给我买的么,她怎么没来?”
“她还有些故人,不曾告别,已乘船离开了西南。”赫兰奴背对着红莺娇,抚摸着地宫遒劲的树干,“厄勒沙,告诉我,你在靠近幽冥时看见了什么?”
娘又出去了?
红莺娇来不及多想,忙回答道:“我正想问你呢,师父,我的意识怎么会突然被拉入幽冥?靠近那扇门的时候,我看见了很多人,很多妖怪,还有各种鬼头颅,对了……还有妖童!一个妖童背上,驮着一道很模糊的虚影,我总觉得很在意,可我看不清楚,那会是什么?”
赫兰奴凝视着跳跃的圣火,沉默片刻,才道:“那是一种预兆,又或者,是魍魉之都惯用的蛊惑。”
“你越在意什么,它便让你看见什么,目的是引动你的心绪。好奇、担忧、恐惧、执念……任何不定的情绪,都会成为它引诱你、乃至最终吞噬你的缺口。”
她转向红莺娇,目光锐利。
“若有一天,你的意识再入幽冥,一定要定住神魂,若连这点定力都没有,沉不住气,即便继承了圣女之位,也无法真正镇压魍魉。做不到,就不要再提继承圣女之事!”
“是!”红莺娇抿了抿唇,没有争辩。
她深吸一口气,提出了另一个请求:“师父,我已经好多了,我能不能出地宫,我,我想再去一次凌云山。”
她抬起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求你了,师父。”
赫兰奴眉头立刻蹙起:“又去?去做什么,凌云宗此时戒严,还会招待你这个西南的人不成?去了那么多回,我不知道你和那姓柳的女修有什么好说的,值得你三番两次要去寻她,帮她!你带着长老去,她领你的情了吗?分身去探,她见你了吗?”
“愚蠢!她要见你,自会来找你,不见你,你去再多回,也是无用功!”
红莺娇早有所料,她手腕一翻,掌心托出一个巴掌大小、由纯粹灵力凝结而成的红色团子,那团子还在微微搏动,仿佛拥有生命。
“师父,你放心,我不去。”她说道,“我用分身去。”
赫兰奴盯着那团蕴含着红莺娇本源气息的分身,忽地冷笑一声道:“行吧,我不管你,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赫兰奴本要斥责几句,说到棺材却是一愣,心中的怒火被扑灭了,露出几分悲色,转身道:“不用分身,你亲自去吧,带上哈桑。”
“我倒想看看,你何时……才死心。”
哈桑跟随红莺娇再次前往凌云山,为了保障红莺娇的安全,赫兰奴命人给哈桑赐下三件物品,还有一封信,嘱咐她在红莺娇去到凌云山后,将信给红莺娇,打开信封一观。
*
凌云山终年的雪,远不及西南鸟啼花落春复春。
无论来这里多少次,风景都没什么变化。
山风带着细碎的雪沫,擦过柳月婵素白的道袍,一只朱红纸鹤绕着她飞,翅缘金粉在雪光里闪烁。
柳月婵目光微凝,只因这纸鹤的折法是她独有。
纸鹤引她往凌云山顶去。
越往上,风越急,吹得她衣袂猎猎。
崖边立着个红衣女子,肩头栖着黑鹰,手中展开一封信,似在观看,手指捏得很紧,似乎没有发现她的到来。
柳月婵停步三丈外,先审视那鹰,然后转回到人身上。
前些时日宗门几近覆灭,琼崖谷,浑天仪,叛徒,一桩桩一件件,都让她对这类陌生气息格外警觉。
“你是何人?”她问。
声音平直,不带起伏。
好山一步一回顾,千岩万壑今眼前。山头云,松迹色,早晚对君君未识。
红莺娇听见身后的声音,呆呆回头,瞧见那陌生至极的双眸……
一场懵懂大梦,终于醒了。
第222章
凌云山的风,是钝刀子,割了她多少回了!
都不疼了,只觉得木。
红莺娇看清柳月婵的眼睛时,心里先涌起的,竟不是悲,而是一种近乎荒谬的“果然如此”。
柳月婵见对方不动,也不说话,只死死盯着自己,眉头微蹙。
“阁下擅闯凌云宗,所为何事?”
红色纸鹤飞向红莺娇的方向,落在了黑鹰的头顶,不再动作。
红莺娇的脚趾在鞋底轻轻抓了一下。
她望着柳月婵的眼睛,那双曾经荡漾着许多情意的双眸,此刻结了厚厚的冰,清晰照出她微微失神的面庞,却那么陌生。
仿佛她们真是头一次见面。
从前是一对陌生人。
都说修无情道会忘记钟爱之人。
柳月婵没有忘记萧战天。
忘了红莺娇。
红莺娇忽的扯了嘴角,不是欢喜,只是为这迟来的大彻大悟,那点被碾碎的侥幸。
“我是……我是……一个路人。”
红莺娇终于开口。
十几步的距离,隔着一整个前生今生。
“对不住。”她似乎真的抱歉,觉得该赔个笑脸,嘴角弯起来,却怎么也笑不出来,眼眶和鼻尖短促地皱了下,瞬间染红,“我走错了路,这就下山了。”
——你今天说的这些话,你信的这些……他日,不要后悔。
——因为我,也不会后悔。
是啊。
她躲了这么久,不敢接柳月婵那份烫手的真心,不敢信柳月婵的言语,她们之间话语已无力量,柳月婵自然是要让她亲眼看看,再叫她难受难受。
对上柳月婵,她总要吃瘪。
便是得意一时,也得意不了多久,撒谎骂人逃避,总没个好下场。
红莺娇觉得自己应当哭的。
为娘,为这迟来的了悟,为眼前这双疏离的眼睛。
来不及对娘坦白重生的秘密,成了永久的遗憾。那些刻意忽略,曲解成姐妹的感情,被爱人用遗忘,给了她最沉默也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这一刻,空山寂寂。
就在她知道母亲永远离开她的这一刻,她再也无法回避,那个躲在内心的自己。
红莺娇很后悔。
她深深爱慕着柳月婵。
言及路人,红莺娇看见柳月婵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那清冷无波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比陌生人多一瞬的工夫。
柳月婵是何等聪敏的人?
她这模样,这眼神,这强自压抑的内心,还有那纸鹤,哪里是一个陌路之人该有的?
红莺娇想,或许柳月婵见到自己的瞬间就明白了。
面前的人,就是柳月婵斩断的人。
可柳月婵装糊涂,得了她的回答,只一颌首,再无多言,仿佛对面真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在山中迷路的人,转身欲将身影融入一片茫茫白雪中。
这心知肚明般的默契,无非是为了一个体面的告别。
可就在这一切心灰意冷、该认输离场的时刻,一股截然相反的、近乎蛮横的力气,却从红莺娇内心挣了出来。
凭什么?
凭什么柳月婵要用这样的决绝,先行一步斩断她们的情意?
凭什么两个有情的人,要因为前世的误解就落到这样的地步?
她看清了柳月婵的情,也看清了自己的心。
心底压抑蒙尘许久的情感,早就裂开无数道缝隙,只等寒风一吹,便愤怒地轰然烧起,烧得红莺娇五脏六腑发烫。
越是被先一步放弃,她越是不甘心。
她错了。
导致了许多遗憾。
心头剜肉般的疼,她承认,她活该!
柳月婵成全了她的谎言,这样对她们两人,也许都是好的选择吧。
可她心里更不痛快了,甚至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寂寞凄凉,她想,她真是狼狈,确实和娘说的一样,只因没把从前的自己好好擦擦灰,就怎么也走不到对的路上。
可她真的不想和柳月婵就此陌路。
她们之间又不是没有爱,没有情,柳月婵既然爱她,她也爱柳月婵,那红莺娇和柳月婵就应该在一起。
柳月婵从前也纵容了她的逃避,那么冰雪聪明的人,当真没有别的好办法叫她清醒么?
不过是这样的法子,最痛!
最能叫她伤心而已!
真以为她受了这样的挫折,就会继续逃避,不敢再前行了么!
她已经不是那个糊涂的红莺娇了。
她醒了!
这痛楚,她不会白白受着的。
不从柳月婵那里讨回些欢喜痛快,她死了也难阖眼!
就在柳月婵即将消失在雪坡转角的那一刻,红莺娇抬高了声音,那声音划破了雪山的寂静,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破釜沉舟的清脆:
“唉——你别走!”
柳月婵脚步停住,微微侧身,露出半张面容。
红莺娇吸了一口冷透了的空气,直视着柳月婵,眼睛亮得惊人,仿佛将两辈子的星光都敛在了这一瞬。
“你叫什么名字?”她甚至努力让语气带上一点轻快,尽管心还在狂跳,“相逢是缘,不如认识一下,我叫红莺娇。”
柳月婵完全转过身来,那双忘情的眸子里,依然没有熟悉的波澜,只是有些惊讶。
沉默在蔓延,只有风过的声音。
红莺娇等了等,忽然自顾自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有些干,却异常坚定:“不说话啊?这么傲。”
她点了点头,像是认可,又像是下定了一个决心,“不说就不说呗。”
她几个大跨步,离她近了些。
“那下次见面,”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你再告诉我。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走了,再见!”
说完,红莺娇不再看柳月婵,径直从她身边走过,朝着下山的路去。
步履不再迟疑,甚至带着一种久违的、近乎轻快的脚步。
雪又开始稀稀落落地飘下来,落在红莺娇的肩头,也落在柳月婵的肩头。
柳月婵立在原地,眺望着那抹渐行渐远的红色,颇感疑惑。
既已斩情,她二人之间,定是无话可说了。
为何挽留,难道她爱过的女子,竟不懂她?
真就这样难以割舍吗?
“红莺娇。”
柳月婵垂下眼睛,手中的玉牌悬至空中,一本《六柿女童子》的画册悄然出现,翻开了第一页。
第一页正中,明明白白写着两行,六个字,一个笑脸。
柳月婵。
笑脸。
红莺娇。
这样的画册,她有许多。
甚至有大量版本不同的重复画集,将这十足童稚,但并不多有趣的故事从头到尾收集完整。
这不是她会做的事情。
想来,便是此人送她。
柳月婵静立原地,心湖无波。
待云雾中的红消失,她将画册收回,侧头道:“师姐既然来了,为何躲在一旁?”
柳青旋有些尴尬地从树后走出,撤去阵法,轻轻递出一块玉牌,笑道:“见你沉思,不好打搅,对了,这是你闭关前留下的,让我交给你。上次给你,你不收,说看过了,要不……你再看看?”
“师姐,我看过了。”
“或许两边记载不同?”
“都写清楚了,方才那个红衣女子,既是红莺娇,那我就对上人。”柳月婵朝师姐轻轻一笑,“我虽不记得她,却与她还有一些约定跟合作,十分重要,不能抛却,闭关前,我便给自己留了讯息,将其中重要之事一一记录,两枚玉牌所录一模一样,师姐不必担心。”
“日后时机成熟,就算她不来找我,我也会去找她,与她完成这些事。”
柳青旋见师妹神色如常,心知这样的记得,也只是记得。
一时心中怅然,还是将玉牌塞到了柳月婵怀中,叹道:“那也拿回去,物归原主,免叫我记挂。”
柳月婵沉默了一瞬,将玉牌接了过来,看也不看,放进了芥子中。
师姐妹共行下山。
路是看不见的,早就被雪掩盖。
两道素白的身影从云深处迤逦而下,脚印刚出现,就被风扫平。
山在她们背后叠成苍青的影。
“师父驳了你的出山帖。”柳青旋呵出一口白气,叹了声,“唉。”
柳月婵在旁边忽然说:“师姐想问什么?”
“不问。”柳青旋笑笑,“师姐只看那山,更在青山外……”
柳月婵袖中的手蜷了蜷,没有接话。
“大师兄此刻不知行到哪座山了,从前同行的日子……”柳青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这样短。”
“小师妹,若见青山以外的好雪,寄一片回来。”
“不要学大师兄,音讯全无。”
*
西南。
夜明珠将圣殿照亮,
赭红的墙面里,黑色的细碎磷光闪烁,镀金的宫顶,在月光照耀下,气势巍峨。
红莺娇就站在圣殿中央,仰视高台上的黑衣圣女。
西南的主人,人们尊称她为圣女。
圣女赫兰奴手里漫不经心地抚摸着一根乌沉沉的鞭子,鞭梢垂着,像一条睡着的毒蛇蜿蜒在她腰间。
她的脸是冷的,和红姑相似,但更加美丽,威严。
“回来了?”
“圣女。” 红莺娇没有喊师父,语气平静的反常,“您明明知道……魂魄入魍魉,永世不得超生!她是我娘,也是您的姐姐,她没有教名,她改名了,她不是西南的教徒了,为什么?”
“是她自己的选择。”
“所以您同意?”
“我怎么不同意?”赫兰奴笑了,“她是我的姐姐,我爱她,胜过这西南任何一个人,包括你。”
“只要她想,我就为她达成。”
“厄勒沙,我比你更了解的母亲,比起母女,姐妹,她首先是她自己,她决定的事情,不需要任何人的惋惜,尤其是你那点眼泪。”
赫兰奴居高临下,目光刮过红莺娇的脸,道:“你总是这样,遇着至亲至爱的人,便情绪翻涌,昏了头,忘了去看水面下的石头。”
“我没哭好不好。” 红莺娇指指自己的眼睛,“我回来,不是问罪,问为什么,就是想弄明白缘由,解决问题的。”
“圣女,厄勒沙请求您,让我继承圣女。”她向前踏了一步,靴底触及冰凉的金砖,“我真的不想再有遗憾。”
“我知道继承圣女要做什么,早一些,您还可以活着卸任。”
“您总是说要让我继承,其实我知道,您心里并不愿意,只是对外这么说而已。”红莺娇双膝跪地,直直看向赫兰奴,“厄勒沙犯了一个大错。”
“三百多年前,厄勒沙判出西南,偷了乾坤鼎,导致危月燕撞开了魉都之门,西南覆灭,无一幸存。”
“为将门关闭,我以天魔秘术献祭己身,跳入门中,得活今生。”
“这些年,我能感应到化钧斧的召唤,若要召唤它为我所用,我就必须要做西南的圣女,可我心里犹豫,缺少勇气,空嚷嚷着当圣女,其实内心,始终不能决断,一拖再拖。”
“直到我知道圣火种的变故后,开始修分身,查典籍,数次重伤,我想,我不能再拖了,不得不选的路,未必开心,但值得把命押上去。”
“不做圣女,再过几百年,我都没有实力去实现心中所愿。”
“恳请圣女,助我醍醐灌顶。”
“得西南之力!”
第223章
罗川灵脉左近的小村庄,近日往来不少修士,好在这地方太穷了,没有停留的必要,也不曾误了村人农忙。
偶有好心修士,还肯掐个诀,布一场雨水。
青天白日里,零星犬吠,乡野田埂上野花摇曳,一派安然。谁也瞧不出,这地底三尺之下,是另一番光景。
地底被啃出来的洞,是土壤与岩石的腹腔。
岩壁上黄蜡蜡的,包着玉一般油润的浆,气息更是刺鼻难闻,但洞中的美人似乎察觉不到这一点,一条条狐尾在身后舒展,尾尖淡淡的银色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她黑下是一片浓稠的黑。
黑影正不断蠕动,往上推出一个湿漉漉的头颅。
心月狐的手指倏地抽长,将那头颅一整个捏在手中,向上推了推,她仔细端详着这个人,要从那眉眼鼻唇间看出什么名堂来。看着看着,心里竟生出几分亲切,一种莫名的愉悦,似曾相识。
于是狐眼一眯,撕下几片萧战天脑袋上的肉,送进嘴里嚼了嚼。
“果然蹊跷。”心月狐轻声细语,“在亢金复活前,你们别再靠近他了。”
萧战天的头颅缓缓沉入黑暗中,惹来黑影里一连串的声音。
“大人吃他几片,可好些了?”
心月狐摇头,感叹着:“远远不如它在姬蘅腹中好用,还是留给亢金吧。”
“……该把他那点子意识全抹了,只留个空壳子!”
“心月狐大人,他今儿个醒过来,又吞了十几个活人祭,仍嫌不饱,可身上那股子妖性,半分也没见长。倒是不少妖怪觉得他越发顺眼,偷偷投喂他……真是个怪人,从没见过这样的!”
“给他吃那么多作甚,不要养的太胖了,亢金不喜欢。”
一个天真可爱的声音在黑影中出现。
“他的面貌,也太像人,小小的鼻子嘴,吃起来定然弹软,可亢金最不待见这种软绵绵的样儿。怎的就不能挑个脸盘阔阔、身子壮壮的给他?资质也差,灵象也缺,怎么就偏偏挑上他?”
“鹿儿,你真蠢,又忘了……旁的肉身太脆,养不了角,只有他可以。”
“他也有没有多硬,软绵绵的,我讨厌他,氐土因为他再也不能和我说话了……”
“不是说身体软硬,他是怪胎呢,心月狐大人嚼碎了他都弄不死,吐出来捏捏还能用,又能养伤,又能养角。虽说现下伤是养不得了,可养角这事,没人能替他。没法子呀!”
心月狐似是嫌吵,狐尾重重甩了下,身下的影子静止一瞬,下一刻仿佛有无数东西在底下交缠、翻涌,影子中央不时凸起一个怪异的轮廓,又迅速平复下去,只留下几声极为含糊的屋檐,或是贪婪的吮吸声。
这些曾吞吃千万生人、霸占一方的大妖,如今只得缩在心月狐的神通里,借着一点阴秽苟延残喘。
“氐土没有白死。”心月狐漫不经心朝着一块凸起的黑影抓了抓,一只鹿形的黑影从地底一跃而起,将鼻子靠在心月狐的手心,“张月,西南下一任的继承人,已经寻着了。你看到她了,对吗?”
张月鹿脆生生地应道:“是!心月狐大人,我看见她了!”
“可记住了?”
“自然!自然!这一回,我断不会再忘!”
“赫兰弥的失败,我希望不要重演,厄勒沙与那个凡人不同,赫兰奴现下只有她一个继承人,她可以修行,有圣火种,就一定能够拿起乾坤鼎。”心月狐朝着张月鹿吹了一口银色的气,张月鹿眼前便又浮起红莺娇的身影,真真切切记劳了。
吹完气,心月狐又从脖子上的骨链中取出一块红石,手腕渐渐剥离出一道鹿形的红线,三者与张月鹿的黑影结合在一起。
“去吧,你和魔眼、梳尺一起,一雪前耻的时候到了。”
黑暗中的声音嘈杂起来。
“找到她!”
“抓住她!”
“嘻嘻……嘻嘻……”
“鹿儿,潜进西南,觑她外出的空子。探明了地方,就赶紧拿大人的线钓住,待大人收了神通,她便入了瓮,万事妥帖!”
“你在人世里混久了,什么嗡什么贴的,鹿儿,你便是舍了命去,也不要忘记点她便是!”
“西南的树快得很,西南圣女也棘手得很,你别怕,总归都要去那门中,事成了,咱们还有相见的日子!”
“是!”
属于张月鹿的黑影渐渐显露出一片柔软的白,然而鹿头却是骷髅状的,覆盖着密密麻麻荆棘的鞭伤,伤可见骨,隐隐有灼烧的痕迹,触目惊心,可见当年伤的有多么严重。
只见她四蹄在洞窟里轻轻一踏,倏地腾起,化作一道白光,朝外头飞去。
与她同去的,还有两道影子。
一道是一团肉红色的雾,雾里藏着一只眼珠,转得很慢,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另一道是细细长长的一条,青灰青灰的,贴在洞壁上滑出去,一点声息也没有。
三道影子纠缠着,钻进夜色里……
*
西南。
近日弥弥总不见红莺娇,便忍不住打听道:“厄勒沙大人去哪里了?”
“大人们的行踪,这谁能晓得?”
对面的眼神朝着城北地势最高,规模雄伟的宫殿瞥去,“圣女降了令,横竖没出城……”
红砂石的宫墙上,闪耀着属于极品磷石的细碎黑光,镀金的宫顶,在晚霞红金色的光芒照耀下,气势巍峨……
弥弥抿抿嘴,最近教中的风向不大对,她有些担忧。
想寻个机会跟厄勒沙大人说一说呢。
阳光渐渐西斜,一个日夜很快过去,无人知晓三道影子何时进了西南,蜷在北城的一座石桥底下。
弥弥巡逻时路过了石桥,还惯例朝桥下肥美的鱼儿撒了把粮。
张月鹿见鱼儿哄抢着吃,没忍住也挪了点尝尝,入口便呸呸吐出去。
石桥下静悄悄的。
魔眼缩成拳头大小的一团,梳尺青灰色的身子贴着石缝,像是死了一样。
张月鹿记性不好,自那次被道门围剿中“死”成阴秽,保留住最后一丝神通,整日里忘性极大。比起身边两个忠心耿耿的普通的妖怪,它多了几分灵性,心知这次出来是必死无生,见了桥下自由摇摆的肥鱼,心头又生出几分迷惘。
魔眼二妖得了妖令,心思倒更干脆,知道自己就是送死来的,只要能完成了抓人的任务,为张月大人拖延一时半刻,便万分值得,见张月那副呆呆的样子,也是见怪不怪。
只是催促着张月鹿。
“大人,看气。”
“看气。”
张月鹿答道:“在看,在看了。”
它从氐土眼里看到了厄勒沙,自然就看到了厄勒沙的气。
张月鹿神通在眼,眼中映不出人类具体的面容,只有各色斑驳的轮廓,和那些挤满天地间的气,如今早不是大妖从前的威风样子,只有一双灵眼鹿身还能看出昔日厉害。
心月狐保她,也就只为这一二回。
厄勒沙便是易容了,气也清晰得像根线,足以牵着张月鹿的鹿眼,一路引它来西南,停在这石桥下。
它原想挨得更近些,可西南的摩尼树太多了。
它从前来这里吃过亏,再不敢小觑这些树,只能躲在这水石相接的地方,忍着,等着,等一个合适的时辰。
西南的人真多。
桥上脚步来来往往。
卖菜的挑着担子过去,妇人们挎着篮子过去,小孩子跑着跳着过去。那些脚步踩在石板上,哒哒哒,哒哒哒,吵得它心烦。
这些的人血气,也旺得它牙痒。
它已好多年没痛快吃过人,至于从前吃了多少年,也记不清楚,张月鹿不想承认自己忘性大,就像人不会去数自己吃过多少粒米,它认为这是很正常的遗忘。
唯一让她提着心的,是从前来这里挨的打,是身上磨不掉的鞭痕。
多久前的事呢?
也记不得了。
好像是昨天?
唔,昨天在看那个怪胎,那是前天?
张月鹿舔舔嘴唇,把那股躁意强压下去。
真想跳出去大吃一顿!
吃吃吃!
大吃大吃!
可那个谁说了,得留着肚子干正事。
谁说的来着?
正恍惚时,一股银色的气浮到眼前,张月鹿晃晃脑袋,抬手摸摸头顶的鹿角。
正事,就是用它的角,点上厄勒沙一下。
只要点中了,就能永远锁住她的方位,线自然也钓住了。
旁的都不要紧。
先忍忍。
等找到那个小丫头,点了它。
然后……
唉?
她忽然觉着哪儿不对劲。
头顶的脚步乱了。
先是慢下来。
然后停下来。
忽然间,四面八方都是跑动的声音,有人喊,有人叫,有人撞翻了挑子,竹篾在地上骨碌碌滚。
“花——花——”
“你们看那边的花!”
张月鹿从石桥的阴影中探出视线,顺着那些人指的方向望过去。
愣住。
白的。
那些摩尼树的花,怎的变颜色了?
白白的,像把月亮碾碎了铺在树梢上。
张月鹿眨眨眼,又眨眨眼。
妖怪喜欢月亮。
它喜欢白色的花。
但西南的花……不都是红的吗?
它记得听谁说过,西南的摩尼花,夜里也泛红光。只要圣女在,就只能是红的。
可如今,那些花是白的。
白的浩浩荡荡,白得惊心动魄,白过街道,白过河岸,白到她目光能及的每一个角落,风一吹,翻涌如浪,像下了一场雪。
张月鹿的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许多窝在屋里的人都涌了出来,街上很快站满了人,乱成一团。那些人在说,圣女死了。
圣女归墟?
那个抽了她不知多少鞭子,把她脑袋都抽成骷髅的女人,死了?
真的死了?
张月鹿扭头去看自己身上的鞭痕。那些伤疤像应着她的念头,微微跳动,灼烧的痛意顺着每一道痕迹蔓延开来。骷髅鹿头的眼眶里,亮起两点幽光。
张月鹿笑得上下颚咔咔作响。
死了好。
死了好。
死了就可以吃人了罢?
她想着,又觉得不对,死人有什么好吃的?活人才好吃。
可圣女死了,西南乱了,乱了好,乱了就能浑水摸鱼。她可以趁乱点厄勒沙,点完了,还能顺便吃几个。不多吃,就几个。那个谁应当不会怪她。
她正盘算着先吃哪个,耳边又是一阵惊呼。
那惊呼不是一声两声,是一大片,像滚水泼进油锅里,炸得四面八方都是。
“红了?怎么红了?”
“这才多大会儿?花才刚白!”
“不可能!从没有过的事!”
“圣女才归墟,怎么可能这么快就——”
话没说完,那人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
周遭树梢上的白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洇出红来。
起先只是一点,像有人用指尖蘸了胭脂,在白绢上点了一下。
然后一朵红了,十朵红了,一百朵红了,一树红了,一街红了,一城红了,落日沉进河里烧起来,烧红了西南的天。
红色的花火漫过,连带着西南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第224章
张月鹿僵在桥下,仰着那颗骷髅头,怔怔地看着那些花。
她不明白。
花怎么又能变回去?
但她觉出些不对了,那些红的不是花。
是气。
四面八方来的气,从每一棵摩尼树的根部,从每一根枝桠,从每一片叶子,从每一朵红花里渗出来,从四面八方、从桥上桥下、从每一寸空气里压过来。
那气息极烈,扑来好似刀割,张月鹿心中大骇,沉沉的锐气几乎要叫魔眼二妖显形。
张月鹿确信在她发现这股锐烈之气时,那四面八方涌来的气也令它们无所遁形。
“新圣女继位了!”
桥头有人尖叫。
“怎么可能呢……”
“这么快!”
没有人欢呼。
只有惊疑。
“赫兰圣女呢?圣女怎么了?”
“不可能这么快,怎么可能这么快?”
“历来圣女都是几千年几千年坐镇,从来没有这么快啊!”
“一定是出事了!一定是出事了!”
“新圣女继位了,是谁?是谁!”
“厄勒沙!”
一柄暗金色的槊杆亮起道道火红的纹路,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伴随着河岸两边的活过来的树干,不断抽枝,发芽,以枝条化为变成无数条手臂,从四面八方朝桥下抽来!
它们抽过来的时候带着风,风里裹着雷,雷里藏着吼。
“不好!”魔眼喊了一声。
顿时上万道血光在空中爆发,万千双眼睛布满了西南一隅,张月鹿自石桥一跃而起,槊尖上的法纹一圈一圈转,槊尖逼近时,锐气灼烧着几乎将张月鹿整个覆盖,肉红色的魔眼猛地炸开,睁到最大,大到眼眶都裂了,只为让槊尖停滞一个间隙……
周遭一声声惊呼中,黑红的身影已近在咫尺,其人身后还跟着几个西南的长老和护法,见着那浓烈的妖气,各个怒目。
“妖孽受死!”有人怒喝道,胀大了覆满魔纹的身躯,抡起长剑便朝着魔眼砍去。
梳尺飞快荆棘般的梳齿一圈一圈,向上缠绕槊尖,缠得那些青灰色的倒刺都折断在那磅礴的锐气之中。两者合作,总算让张月鹿得片刻喘息,张月鹿不敢耽搁,额角红光泛滥,化为一只巨大的鹿角,朝着来人狠狠低头点去。
魔眼毫不迟疑,避开来砍他的护法,变成一对眼珠子嵌入张月鹿的骷髅头当中。
梳尺只激发出所有妖气,去绞杀四周扑来的摩尼花枝条,与之对峙拉扯,让张月鹿的神通足以畅通无阻。
阴秽顺着方才锐气燎开的缺口朝外流淌,与西南的焕然一新的气息碰撞,随火焰燃烧。
张月鹿借扑天的火,自身低头点角之攻,将属于心月狐的神通钓钩藏于其中,洋洋洒洒施了饵线去“捕”前方的厄勒沙。
饵线无形,亦无法伤人,只有那么一丝因果之力在其中,足以叫心月狐以极大的代价,换取拨天换地,为妖族屡屡求得一丝翻身的机会。
“什么玩意?”厄勒沙在这一刻察觉到一种避无可避的危机,连连后退,心中却仍然惊疑。
“红角鹿身,好似张月鹿的神通……圣女勿要太近!且往树中隔绝!”着暗宗服饰的一位女护法沉声提醒,远远的持弓便射,箭矢化为无数火球,又连续数箭,将梳齿的荆棘断开,让摩尼树的枝条足以攀缠成数道盾牌挡在厄勒沙身前。
“它就是张月鹿?”厄勒沙暴怒,一咬牙,“这妖鹿竟真的没死!”
想起当年红姑在西南被妖族伏击的往事,厄勒沙刹那间明白了这些妖物是因谁出现。
想起往事种种,压下愤怒,因妖族这些年的谋划,不敢小瞧这妖,只驱动幽冥图中的秘术,屈身,一手抚地,一手按心,催动魍魉之中的枝条越过“门”的界限,来为她隔开这越来越近的火光与不安,甭管什么妖法,她借了幽冥,便使不着她身上,回头拿斧头镇一镇便是!
“轰隆!”
属于魍魉的枝条化为层层盾牌,将那一点之力遮盖,连同心月狐的因果也齐齐隔开,但也就在触碰的瞬间,让远在别处的心月狐神色一凝,手指伸长,从身下黑影中抽出了萧战天的头颅紧紧捏住。
熟悉的愉悦感再次袭来。
还有一种近乎狂喜的战栗。
心月狐自然知道张月鹿抓人失败了,可竟误打误撞叫她感应到自己的钓饵拨动了一息西南的因果。
刚继位的圣女,动荡的魍魉之都,西南变化的交错之时。
那自魍魉而出的摩尼枝条隔开了它抓捕厄勒沙的可能,也提供给了它自魍魉中捞一捞亢金的机会!
心月狐的九尾在身后摇摆,它闭目深思于魍魉之际,手中萧战天的头颅也微微颤动抬头。
一双漆黑的眼睛半张,渐渐染成金色。
属于灵胎的无上肉身,纵然被这天地之间唯一拥有因果之力的妖狐嚼碎,残缺不堪,但此时此刻,作为亢金蛟角的容器,随着亢金蛟自魍魉而来的复生之念,自发感应到魍魉之都深处,那属于自身的强大勾连之力,开始承接着天地之间反馈而来的庞大气运……
*
一处僻静荒原,璀璨星河之下。
“星罗师姐,何故驻足?再不跟上,大长老怕是要责怪了。”
淡淡的罗叶香氤氲在一条曲折的小道上,那是属于琼崖谷弟子特有的熏香,罗叶。
星罗明亮的双眼紧紧望向天空,闻言点了下头:“我马上跟上,你先去就是。”
对方得了她的回应,却一动不动。
星罗低头看了这人一眼,知道对方是长老们安排着来监视她的。
自从她对宗门不当无端攻击凌云宗一事表达反对后,若非她的师父乃是首席大长老,只怕这次迁徙,自己未必能活着跟随。
“师姐,是看到了什么吗?”对方压低声音,轻声询问着。
风带来潮湿的气息,快下雨了。
“明天会下雨,难道你看不出来吗?这里的雨寒气逼人,对修行不利。”星罗不耐烦的抱怨着,“好好的灵脉洞府不住,东奔四跑的,你受得了,我可受不了……”
星罗迈步朝前。
手掌垂在身侧,微微颤抖。
还没走几步,只听见队伍前头传来停步修整的命令,星罗冷眼旁观,她纵是天才,受制于年岁,这等天地变化的预测,绝不会有师父和谷主更精准,看来这次的变化是真的不小……
“变了。”
温和清越的声音在琼崖谷大长老身侧响起,大长老低下头,不去看谷主鹿雅道君的神情。
“怎么会变呢?”鹿雅轻轻叹了口气,他微微下垂的眼角,让唇边的笑意略显勉强,“可叹我师徒二人谋算千年,也难抵这变化……奎山这厮,饶是好运,早早选了这气运做破局的关键,布好了棋子。”
鹿雅一掐指,手中法光灿灿,映得他面上明暗不定。
那光起初尚算澄澈,不过三息,便如投入水中的墨,浑浊不堪,再难窥得分明。
大长老颇为担忧地望了鹿雅的法光,低声劝慰道:“谷主殚精竭虑,只恨那妖畜毁诺,使得灵胎遗身未绝,以至今日因果缠绕,出了这等变化,再难探清。”
“老朽知谷主不甘,奎山老贼当年以堂皇大道掩鬼蜮心思,以气运为薪、众生为炉,炼这方天地为己用,谷主更该惜身,留得有用之躯,方能与他周旋到底。”
鹿雅指间法光渐渐敛去,他垂下手掌,负手而立。
“也罢。”
“不过当年我亲眼见那灵胎遗身,气运已残。若非如此,妖族这些年在太泽也不至于如入无人之境。”
大长老垂首听着,心知谷主这些年在心月狐毁诺一事上,早已猜出八九分。
果然,鹿雅顿了顿,又道:“姬蘅之死,倒是叫那妖狐生出几分大智慧。妖族糊涂了这么多年,亢金蛟龙死后才明白奎山的诡谲。只可惜……”
鹿雅负手立于崖边,长袖被山风拂起。
“奎山逆转阴阳那一日,便断了妖族正法。金蛟再无化龙可能,此方天地,也再无飞升机缘。”
大长老心头一凛。
鹿雅语气玩味:“龙淮岛那些仙家遗族,守着神龙世代为业,渐生反叛之心,奎山便顺水推舟,借他们的手断了神龙生机。手段如何,不得而知。只是……”
“双方没拿到想要的。”
他偏过头,看了大长老一眼,温和道:“否则,也不至于想出灵胎这种法子。你说,完好的灵胎当真能叫奎山破界飞升么?”
大长老斟酌着开口:“这……老朽不知。”
“师父在世时,曾与我论过奎山。”鹿雅道君的声音放得轻了些,温和的眉眼渐沉郁,“说他少年时虽灵象有异,但天纵奇才,术法一道,过目成诵,触类旁通。便是龙淮岛侍奉的那位神龙,也破例传了他一卷法诀,助他参悟天道。”
大长老微微一怔。
“那时的奎山,当真是人人敬仰。”鹿雅唇角微弯,笑意里却没什么温度,“待人谦和,提携后进,同门视他如兄如师,世间修士提起他,莫不心折。”
“可奇才也是人。越是登高,越怕跌重。”
“天资再高,也抵不过岁月消磨。修道多年,始终摸不到飞升的门槛。那些不如他的同门飞升而去,而他寿元将尽时,寻遍天下延寿之物也未得突破……最后显出天人五衰的征兆。”
“天人五衰!?”大长老觉得不可置信,这些他从前没有听谷主说过,未曾想奎山竟有过天人五衰的时期。
这怎么可能呢?
奎山如何脱离天人五衰之境,后逆转阴阳,开宗立派?
“你不信?”鹿雅一笑,“其实,我也不信。”
“我师父这样说,可鲜少有人见过,听听罢了。”
大长老忍不住追问道:“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性情大变,逆转阴阳,欺天窃世,以天地为炉,以众生为薪,要生生炼出一条飞升的路来。”
他转过身,负手往崖下行去。
“有趣的是,修道不出个名堂,逆转阴阳何等逆天之事?他偏偏又做成了。”
大成老连忙跟上。他修行资质平平,飞升于他本是无望之事,当年得知此方天地再无飞升机缘,也不过是震惊片刻便放下了。
谷中日久,几代谷主的性情他自问琢磨得透彻。
修道之人,哪个不想登顶?
几代谷主前赴后继地插手奎山灵胎之事,哪里是什么拨乱反正、济世安民,不过是被人断了前路,咽不下这口气罢了。
明明资质够了,境界到了,只差临门一脚便能飞升而去,偏偏就因为一个人,让天下英才尽数困死在这方天地里。
逆转阴阳后,灵气大盛,高等修士却越发少了,没几个人能摸到飞升的门槛,也没几个人知道当年真相。
便是神龙也已成传说,当年都不显,何况如今?
而鹿雅道君这般天资卓绝之人,越是明白真相,便越是不甘。
咫尺天涯,谁能甘心?
“东西,都撤干净?”前方鹿雅又问。
大长老忙道:“回谷主,三日前已全数安置妥当。外头只留了几处空壳子,做做样子。”
“好。凌云宗失手,加之前阵子前我做了个梦,雾蒙蒙一片看不清楚,思来想去,实不利我。”
前阵子谷主亲自出手,依着数十年前的测算,本该十拿九稳,谁知铩羽而归。回来之后鹿雅面上不显,大长老看得出那温和底下压着的不是恼怒,是警惕。
加之今日气运陡变,连预知都失了凭仗。
种种事叠在一处,不得不防。
“风向有变,咱们继续藏一藏,瞧瞧这局势里究竟变了什么。”
第225章
凌云山。
林子里有动静。
一双惊惶的眼睛出现了。
四蹄踏碎枯枝,一蓬蓬雪沫扬起,落下。
山峰上铲雪的女娃娃放下雪铲,朝着崖边走了几步,入得练气,她已能看很远了,瞧见一只小鹿从结界边缘闯入,好奇地扒着崖边的石头,探头往下看。
小鹿冲雪惊林,身后脚步声愈发清晰。
弓弦响。
箭擦着鹿身飞过,钉在树干上,嗡嗡地颤。
小鹿脚步不停,一头扎进更深的林子里,雪从树梢砸下来,盖不住猎人的喘息。
寻不得鹿,憨厚面容的猎人擦擦额头,脸蛋冻得红,眉头亦紧皱。
前头是仙人们的地界,追到此处,实在不敢再追,徘徊良久,叹息着离开。
“又在偷懒!别看了,掉下去可怎么好,师姐可不管你噢。”说话的人往崖边扫了一眼,“崖边我扫,你的地儿,在那边呢……”
女娃娃回过头,笑道:“师姐,你说柳师姐的结界咋这么厉害,分得清妖物和野兽。”
“这你就不懂了吧……”唐糖把雪铲往雪里戳了戳,倚着铲杆笑,“师姐也不知道,阵法我学的头疼,半点学不下去。你要是感兴趣,我还有几分书,可以送给你。”
雪落在她们身上,薄薄的,谁也不掸。
“真哒?那我现在就要,回头师姐你又不认账了!”
“嘿!我什么时候不认了……”唐糖抓抓脸。
“上回说好了帮你捡灵草就请吃糖的,师姐你就装糊涂!”
“那不是最近山里戒严不给出去嘛……行行,你这就去我房里拿,就在进门第二个柜子里头,你翻翻,一摞写有阵法的便是。”
女娃娃欢呼一声,雪铲往旁边一丢,蹦蹦跳跳往山下跑。跑起来嫌头重,把雪帽扯下,头颅散着热乎乎的白气,软而蓬的发丝瞬间便冻成一缕缕。
“戴帽子!”
身后传来一声喊。
小丫头没回头,跑得更快了。
唐糖见状,伸手掐诀,帽儿飞起来,朝着跳跃的小师妹头上盖,“今儿风这么大,头疼有你难受的!”
“重嘛!”
大大的雪帽被小手愤愤拉扯,唐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刚学扫雪时的日子。
——你怎么没戴帽子?
——捂着头好重。穿少了会很冷,穿多了,雪铲都要举不动了……
——下次要记得戴。
这帽子确实重啊,重这么多年了,她要不要跟长老提一句,改良一下呢?
想着想着,唐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头。
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她早已过了戴帽子的时候。
“重也戴上!”
唐糖摇摇头,提高了声音,并指一勾,雪帽终于追上人,随即牢牢扣到小师妹头顶,师妹的嘟囔声只不去听,并指又勾了勾,把帽沿往下压了压,压得严严实实。
而那误闯结界的鹿,在结界边上徘徊了一会儿,忽将脖颈略略一伸,睫毛密密地开阖着,水汪汪的眼睛晕晕地转了一转,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人,替它挠了挠颈子。
树叶筛落一片细雪,化在小鹿的柔软皮毛间,又给什么拂去。
凌云宗石碑前,不知何人放了一坛酒,已被雪掩了一半。
寒山路远,扫雪的人也不曾看见人来。
雪又落了几场,那坛酒便再也看不见了。
*
西南。
张月鹿的蹄子在半空中蹬着,蹬得空气都起了波纹。
魔眼炸开,梳齿融毁。
它没有逃,只是不断朝着厄勒沙的方向弯下头,或许它的角就快点到了,可这样的想法,终究无法实现。
树影遮天蔽日。
阳光斑驳的碎在它的眼睛里。
很轻的“噗”一声。
张月鹿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属于它的力量之源,自眼前滑落。
没有了鹿角,张月越发没了原型,模糊成一团漆黑丑陋的怪物。
万物将死,难免怏怏。
张月鹿的迷惘终于清醒,生死之间,属于它的轮回幻象,也正从那青面獠牙的巨门后招手。
不同于人类死亡的美好幻觉。
或许是距离西南太近,冒犯幽冥,作为妖怪的张月鹿,逆着时间,回到了它最绝望痛苦的一天。
西南的花白了又红,带走了张月鹿的性命。
那一晚白色的月亮变红,也足以叫张月鹿的泪水决堤般流下。
月亮的灵气断绝了。
它再也记不清哪片林子长什么菌子,哪条溪水几月有鱼,哪块石头底下藏着野兽的脚印。
嫩叶和苔藓不再清甜。
脑袋很痛,人肉闻着很香,可那时的人嚼起来是烧焦的泥,远不及后来软弹。
不多吃一点,痛苦难以平复。
为什么都要变红?
如果不变的话,它就能跟在那谁身后继续吃果子了。
变成骷髅的鹿头重重摔在地面,幽幽的黑洞里,映出亢金的怒吼,心月狐的嘱咐。
它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大人。
可喊出来的,只是一声细细的、委屈的呜咽。
像小鹿。
一风消散,张月鹿化为飞灰,一块红色的石头骨碌碌落在地面,被摩尼树的枝条献宝似的卷起,递到了西南新任的圣女厄勒沙面前。
厄勒沙并无触碰,只是凝神看这石头,觉着似曾相识。
只是记忆里,这石头该是透明的。
她伸出一根指尖,一道红光照耀在石头上,削掉一小块烤了烤,那石头碎片的妖力抵抗着,随着妖力不济,缓缓变为透明。
“红的月灵石?”
厄勒沙皱眉,下意识想召出纸鹤,给柳月婵传个讯息。
手一抬。
放下。
将长槊掩于身后,厄勒沙站直身体,目光从四周惊魂未定的西南百姓身上缓缓扫过,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将气息调匀。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神情,与柳月婵有几分相似。
或许下意识里,她也在学着心上人的样子,斟酌着措辞。
“诸位不必惊慌,妖物已伏诛。”
厄勒沙的声音不大,但能清晰地落在西南每个人耳中。
不再是往日那般张扬、恨不能让天下人都知晓自己作为的语气,而是温和从容,带着抚慰之意。
她甚至走到身旁一株摩尼花树下,伸手摘下一朵红花,簪在鬓边。
让那些周边见过她,曾以为她只是普通教徒的人知道,她不是什么带来惊涛骇浪的鬼怪。
是那个偶尔会在街边买一朵红花来簪的熟人。
“吾名厄勒沙,已承圣女之位。”
“师从赫兰圣女多年,为隐者继任,与往年无异,只是早了些。”厄勒沙语气愈发柔和,微微挺起胸膛,郑重许诺,“西南有我,天塌不下来。”
“前圣女赫兰奴亦无恙,转任桫椤大长老。诸事如常,不必多想,三日后,举行新的继位大典,桫椤大长老会亲临。”
说罢,厄勒沙转向身侧护法,语气从安抚转为吩咐,依旧不疾不徐,让所有人都能听见:“去传我的令,即刻清查西南境内,看有无妖族余孽潜伏,被妖物所伤之人,送医馆让修士诊治,分文不收。损毁的屋舍,器物,一一登记,明宗弟子出工修缮,三日内恢复原样。”
“是!”护法躬身领命。
说罢,厄勒沙有些意犹未尽,若是按照从前的她,难免觉得不够威风。可念及心中那人,又觉得如此处理已算妥当,很有个沉稳可靠的样子,花色骤变再变,前所未有,眼下还是安抚人心为先吧,妖物伏诛已是立威了。
在诸护法、教徒簇拥下,厄勒沙转身回宫。
那枚收好的月灵石,她决定亲自查探。
如今她成了圣女,在教内权限便更大了,待她整合西南的力量,得到更多情报,重塑根基,以月婵的性子,她一定能有机会再去到月婵面前,提供支援,共享情报,然后……
然后她便真诚道歉,用行动证明她有多爱她!
共谋大事,并肩作战!
让柳月婵对她的智慧和感情,沉稳和担当刮目相看!
之后,或许月婵无情道法不顺,她就可以搞点幺蛾子,让月婵放弃修无情,唤醒旧情,攻心为上,故地重游,以命相护,告诉月婵珍惜当下,让她们相爱的岁月成为彼此最璀璨的时光,然后然后……
想着想着,厄勒沙想美了。
露出属于红莺娇那几乎笑歪了嘴的嘚瑟。
只是没嘚瑟多久,知道自己白日做梦,一点成果都没有,就又想远了,而现实是凌云山里那双冰冷的双眸,顿时摧心瘪嘴,肩膀都垂下。
*
山脚下。
丘玉函坐在新改良的镇浪舟上,朝来人挥了挥手。
一片柳叶打着旋,悠悠落在舟头。
法衣撤去,便露出里头的好友。
一袭白衣,像月色裁的,又像薄霜凝的,谁能想到是偷溜出宗门的人呢?
柳月婵手持阵盘,山上大阵既出自她手,自然困不住她。
丘玉函把十八股罔天伞递过去。
柳月婵接过来,撑在头顶。
伞面一开,风声都静了。
丘玉函叹了口气:“唉,我家里,真跟你说的差不离了。月婵,还要多谢你,不然我表哥就……”
“不说这些了。”柳月婵轻声截住话头,“玉函,且帮我速去赤水。我疑心附近还有琼崖谷的人盯梢,而我师父……他若追来,便麻烦了。”
友人说“麻烦了”三字时,眉目间仍是淡淡的,仿佛说的不是一桩迫在眉睫的事,不过是天要落雨、路要湿鞋。
丘玉函虽早知道友人转修了无情道,心里也预备着。
此刻见了,仍不免觉出几分陌生,倒不是旁的,只是那疏冷之气,比从前又添了一层。
“好!”丘玉函不问她去赤水做什么。
小舟如一支箭,飞了出去。
风从耳畔过,柳月婵立在舟头,白衣被风兜着,忽而满,忽而收,罔天伞稳稳举在手中,伞沿的穗子飘飘地晃,倒比人自在些。
她面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望着前方,清清冷冷的,像是要去赴一个极要紧的约。
又像是顺水行舟,去哪里都使得。
都像,都不是。
她想,自己应当是主意定了罢。
该办的办了,该忘的也忘了,算是圆满罢。
只是忘的那一截是自己动的手,如今便有些说不上来。主意是拿过的,但那是没有失忆时的自己定下,前因后果都清楚,却少了一段情绪。
一幅画缺了一角,看着空,又不必补。
好比一个人替她做了决定,她只消照着走便是,倒也省心。
省了心。
又生自己的气。
她柳月婵几时轮到让别人拿主意?
便是从前的自己,也不行。
偏生走得合心意。
这才是最恼处。
若是不情愿,她大可推翻了重来,但这条路,思来想去,她也是肯走的。
说不好心中,有几分期盼和兴味。
第226章
“山月来时,赤水不动,平地玉楼琼宇。”
嘿黑的山崖间,只有那戴莲花冠、白眉入鬓的道人身上发着微光,缥缈云雾里,瞧不真切。
丘玉函不曾想横在赤水之上,竟真有一座巍峨高山。
到了这里,好友才告诉她真正的去处。苍山。
结阵的杜鹃鸟融成天梯,只有柳月婵能踏上去。
丘玉函不是非要知道究竟的人,试着往阶梯上走了走,脚一伸杜鹃便散了。心下为这等浩瀚修为所创的术法惊骇,越是惊骇,越有些放心不下,语声里便带了几分柔婉的关切:“月婵,当真不要我等你?”
“不必。”柳月婵微微侧首,目光落在远处那片云雾深处,“我大抵会在苍山待很久。”
“玉函,你别担心。”她的声音柔了些,“这里我来过。何况你也是偷溜出岛,还是快些回去吧。今日麻烦你了。”
丘玉函摆摆手,那意思是麻烦什么,不值当提。
对方说“很久”二字时,语气寻常,丘玉函却觉得有几分有种此去经年,后会难期的意味。
丘玉函便道:“月婵,这里灵气虽足,但夹杂了无数赤水的锋寒戾气,你自己当心。我实在想不出你如何久住,等你安顿好了,定要原原本本会说与我听,说说你来这里的缘由,我们多传讯。”
“好。”
“山上的日子,你自己过仔细些。最好能让那位高人给我个通行令,叫我好来看望你。没道理你在凌云宗时我还好拜访,这里就没盏茶吃吧?”
柳月婵清冷的面容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只点了点头,声音透着真心实意的温软:“我会的。玉函,路上当心。”
两人作别。
丘玉函乘上镇浪舟,慢悠悠地返回。赤水汤汤,烟雨迷蒙,斜风细细,她回头望去,发丝拂过眉间。
那月白的背影愈走愈高,渐行渐远,终于没入苍山深处的濛濛云雾里。
丘玉函收回目光,催动舟楫,赤水劈开一道浪。
山巅那位道人在等月婵上山,而龙淮岛那边,也还等着她悄无声息地潜回去。
聚散匆匆。
*
日升月落。
转瞬半年过去,西南这边才零零星星收到些消息。
说是凌云宗某人失踪了。
哈桑掂量着轻重,虽皱着眉,还是把消息递给了圣女。
“什么叫疑似失踪?”红莺娇抬头,声音平静得不像她自己,“疑似?”
“消息准确?”
“柳月婵真没闭关?”
哈桑刚开口要答,她便已经站起来,连珠炮似的追问砸过去:“凌云宗私下遣弟子出去找,你们才发现?”
“还有这个,什么是近日才确认她不在宗门。柳宗主收到她一封信后震怒,将她逐出师门。”
红莺娇难以置信,觉得荒谬至极:“这老头怎么敢的!他搞没搞清楚是谁的阵法护住了凌云宗?要不是月婵早有准备,他就是王禄手下败将,说不好要灭门的!他怎么敢……他怎么能!”
红莺娇真的懵了。
她乖乖在西南做圣女,这半年来学着稳重,说话慢三分,遇事先思量,圣女该有的样子她一样一样往身上套,套得自己都快信了。殚精竭虑,处理各方事宜,搜查妖族动态和琼崖谷下落,谁曾想到好好个柳月婵突然没了踪影。
来回走了两步,红莺娇猛地回头道:“会不会是王禄的阴谋,他把月婵抓走!柳震无能带回,就瞎胡闹!”
“柳宗主应该不至于胡闹到这份上。”哈桑语气尽量平和。
红莺娇的眼睛如果能喷火,此刻会把大殿烧穿。
“我去凌云宗。”
红莺娇说走就要走,脚步带风地往殿外走。
殿门却走进一个身影,正是新任的桫椤大长老,前任圣女赫兰奴。
腰间长鞭垂落,步履不疾不徐,仅仅一个眼神便将殿内侍奉的几人压得低了头。
“又去!又去!”赫兰奴话语里压抑的咆哮,很好的体现了她的愤怒,“我收到消息,就知道你又要跑。”
红莺娇脚步一顿:“师、大长老……”
“她都将你忘了,便是和你了断的意思,你现在去,想去凌云宗转圈丢人不成?”
红莺娇反驳道:“那我就干等着吗?凌云宗不找她,我也不找她,她真出事了怎么办,谁去找她!”
“你去凌云宗怎么找?往山上走两步,喊一嗓子柳月婵哪儿,然后等她从树后面蹦出来?”
“我没有那么蠢!”红莺娇愤怒。
“是没有,你是想叫柳震收回成命,不逐人了,把人找出来请回去。”
“……”
自从知道重生那档子事之后,赫兰奴对红莺娇那点心思倒是比从前理解。但理解归理解,看红莺娇这副失了魂的样子,还是来气。
“你总说她聪明。”赫兰奴声音里带着一丝冷嘲,“她给柳震留信,把柳震气得要逐她出师门。一个能让自家师父气到跳脚的人,会是什么省油的灯?她又不是被妖族迷惑的傻子。”
红莺娇急道:“不是没这个可能啊,而且琼崖谷的人说不定……”
“她是三岁小孩?那丫头的阵法造诣,王禄若真动了手,会没动静?”赫兰奴还是没忍住咆哮出声,“你就没想过她是自己走的?”
“怎么可能呢!”红莺娇声音拔高,“她就算自己走,也不至于被逐出凌云宗啊!一定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怎么不可能。”赫兰奴打断她,“不过是被逐出宗门而已,你慌什么?”
赫兰奴重重摆手,让殿内的人赶紧退。
殿门合拢,只剩师徒二人。
“你这孽徒,前世都叛教了,没送过信给我吧?她还有闲心给柳震递话,自有她的道理,轮不到你操心。”赫兰奴嘴角挂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冷笑。
“被逐出师门,正好断了明面上的牵绊,做事更方便。”
“这叫心有成算。”她话里有话,“不类旁人莽撞。”
红莺娇自从坦白重生叛教的事情后,总觉得自家师父有股子气压着找机会撒,只是因为事情太多要处理没工夫搭理她。
这会儿显然是有空了。
吼不过,红莺娇开始冷静。
“师父,你能不能不要嘲笑我了。”红莺娇眼神发虚,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焦躁,“我真的很着急。月婵对宗门感情很深,她被逐出宗门一定很难过的……”
“你不值得嘲吗?”
赫兰奴忽然横眉,一掌拍在桌上,可怜的桌子瞬间裂开。
“正是因为你瞻前顾后,犹豫回避至此,才落得今日。”赫兰奴每个字都像刀子似的往红莺娇心口戳,
红莺娇面色发白,嘴巴动了动,正想争辩几句,赫兰奴突然逼近一步,目光如刀:“其实你心里清楚她没事,但你就是受不了。受不了她不告而别,只字片语都不给你,挪了地方,叫你想去她面前讨嫌都找不着人……”
人艰不拆。
红莺娇简直想哭。
想说的话直接被堵在了嗓子眼里。
赫兰奴看着她这副模样,胸口的火气烧了烧,又硬生生压下去几分。到底是姐姐的女儿,她早年举棋不定,放任太过,故意将其养成这么个性子,两世回旋镖,谁曾想会误了自己的大事,骂狠了也没意思。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缓了些,却依然冷硬:“不过你既有些悔改,我也给了你这个机会,将圣女给你做了。你不要忘记你答应过我什么。”
“我没忘。”红莺娇连忙点头。
“没忘就好。”赫兰奴站起身,腰间的长鞭随着动作轻轻晃了一下,“东西要集齐了,我们的大事还没办。你这个时候跑去凌云宗闹,闹不出什么名堂,还误了正事。”
红莺娇一言不发。
赫兰奴看着她那副倔驴似的模样,摸了摸鞭子。
她向来不耐烦哄人,尤其是哄这个不省心的孽徒,但她心里清楚,红莺娇这性子,越是拦着越要钻牛角尖,得给她指条路。
“你好好动动脑子。”赫兰奴走到她面前,语气冷下来,却不再是嘲讽,而是一种近乎命令的冷静,“既然你们都重生回来,她对你……”
赫兰奴顿了一下,对柳月婵那丫头,她没什么好感。
一个凌云宗的修士,因为感情那点事就选了无情道,连和莺娇合盟抗妖的事情都搁置抛却,说好听叫决绝,说难听就是意气用事。但转念一想,自家这个孽徒更不像话,在她面前好威风,原来面对人家是一副畏缩样子,几次重伤回来,看着就烦,转述而来的话语未必真实,姓柳的小丫头断情的古怪,指不定怎么拿捏她,落得个为情所困的苦果,实在碍眼。
如今急成这个样子,早干什么去了?
不对,早也急,更不成个样子!
赫兰奴心里骂了一遍,压着火气继续道:“她对前世的记忆,比谁都清楚。她既然敢在这个时候消失,就一定有她的道理。你与其去凌云宗闹,不如想想这世上,谁有可能知道她的下落?”
红莺娇一怔。
“她既然消失,还留了信,自然是为了达成某个目的。”赫兰奴解释给她听,“你想想,她有没有什么好友,是连这种秘密都能托付的?”
红莺娇的瞳孔骤然缩紧。
丘玉函。
“看来你想到了。”赫兰奴见她神色变化,便知道自己猜对了,“那就去找那个人问。别去凌云宗丢人现眼。”
“丘玉函若是不肯说呢?”
“姓丘?龙淮岛的人。呵……那是你的事。遇见这姓柳的,你就方寸大乱,脑瓜子也注了水。”赫兰奴腰间的长鞭在地上拖出一截,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我只提醒你一句,妖族抓你不成,最近动作不小。你和姓柳的既然结过盟,她若还记着这事,就不会真的撒手不管。”
“好好盯着妖族那边的动静,说不定,她自己就冒出来了。”
说罢,赫兰奴伸手抚上红莺娇眉间,沉思道:“你我之事,快到头了。明日我入魍魉之都,你在外,要稳住。”
“这么快?”
“前日嫌慢,今日又嫌快。”赫兰奴额头青筋直跳,“我警告你,该找人找人,该做事做事,你不要乱跑,跑了我就打断你的腿。圣殿养那么多人,不是摆设。探子撒出去,沿她可能去的方向,一寸一寸地打听。”
她看着红莺娇,忽然沉默了一息。
“我从未打算让你做圣女。两世弄巧成拙,是我的错。”赫兰奴声音低了些,目光却更沉,“莺娇,你既重活一回,就把牙咬碎了,把西南未竟之事,成全。”
“她与你断情,一半是你自误,另一半,必然是你对圣女之位举棋不定…………”赫兰奴微哂,“你知道她对宗门的看重,她必然也知道你放不下西南,你的性子我前头还觉得有点反复,直到你告诉我,你重活一世,我才通透。”
“危月燕撞门,西南不存,你怕了。不把你逼入绝境,你不敢变。可你心里,分明想变。她固然绝情,却也推了你这一把,让你终究能下决心坐这个位子。她能舍,你就不能?”
红莺娇脱口而出:“我不舍!”
“没出息!”
“她活着,你坐镇西南。她死了……”赫兰奴言语笃定,“你更要坐镇西南。若你没有这份定力与心魄,便是她想起你了,你也挽回不了她。”
红莺娇欲言又止,甭管谁说她挽回不了,她都不相信。
“我知道……可我真的,很想见她。”
哪怕她不想见我。
红莺娇话语未尽,挂在眼底。
第227章
老梅树下,白眉入鬓,神仪内莹的道人正在炼丹。
为新收的徒儿。
那宝炉非凡,周身斑驳铜绿间,隐约可见极古的纹路蜿蜒,似是某种早已失传的云篆,一笔一划都承载着难言的道韵。
炉身此刻正丝丝缕缕吞吐光华,道道流光如活物游走,将八方灵火尽数纳入其中。纳火熔金,却连一丝烟气都不曾泄出。
纵是半点修行不懂的凡夫俗子,见了这炉,怕也要生出几分敬畏。
宝炉气韵,绝非寻常。
炉中火光忽地一敛,流转不息的光华收归炉身,纹路深处透出一层温润的光泽。
莲道人袖手一点。
炉盖轻启,七枚丹药浮起。
丹体圆润如珠,隐隐有寒光在内流转,煞是好看。
莲道人端详片刻,微微颔首,面上露出几分满意。
“成了。”
他声音不重,尾音含笑,偏过头,看向一旁安静等候的身影。
老梅枝不远处,立着一袭素白衣衫的女子。
此女正是他的新徒,柳月婵。
她站得板正,不言不动,面上瞧不出半分神情,唯有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落在莲道人身上。
她没有看丹,一直在看人。
看莲道人如何将地火收拢,华光引归,炉盖掀开又合上,收丹时右手无名指微微上翘,无意识地轻轻叩击身旁器物,其余四指依次内收的手法。
每一个动作,都被她收入眼底。
莲道人似浑然未觉,笑眯眯地招手:“月婵,过来看看。”
柳月婵依言上前,步履无声,微微垂首。
莲道人将丹药齐齐收入玉瓶,递到她手中,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这丹是专门为你新学的功法配的。功法偏寒,丹性也寒,两相配合,事半功倍。”
他说着,往炉中添新料:“这炉先吃着,等为师再炼个十炉出来,你全吃了。丹药吃完那天,为师估摸着,你的修为也该到金丹后期了。”
说到这里,莲道人微微眯起眼,白眉下的眸子透出几分认真:“到时候,便可以准备突破元婴。”
柳月婵恭恭敬敬道:“多谢师父。”
白眉弯成两道弧,莲道人笑着摆手:“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回去把丹药服了,功法运转三个周天。为师还得接着炼。”
柳月婵持瓶退下,行至老梅树影尽头,方才转身。
梅枝横斜,疏影落在她背上,
她回到房间,将玉瓶搁在案上,未急着开瓶取丹,而是先在蒲团落座,双手交叠于膝上,闭目调息。
三个呼吸。
柳月婵睁开眼。
她将右手抬至面前,五指舒张,而后缓缓收拢,拇指抵住无名指根,食指中指并拢微屈,小指自然回扣,掌心虚含。
这是她习练了千百遍的静心凝神手法。
指尖微动,灵气自掌心起,沿经脉走,如溪流归川,无声无息地将周身气机理顺。
同时她的无名指不自觉地微微上翘,其余四指依次内收。
若是有丹炉在旁,她大约会轻叩击身旁的器物。
莲道人的手法,与她一般无二。
窗外竹影摇来几缕天光,落在柳月婵指尖。
她慢慢将手放下,垂在膝上。
这套静心凝神的手法是她幼时对灵气的控制不够精微,暗下苦功后养出的一个小习惯,非师门所授,更非传自旁人。
不是什么正统的炼丹手法,对炼丹也并无格外加成,只是后来不专修炼丹,便保留了这个无伤大雅的习性。
师父莲单人的手法与她如出一辙。
这不是一句巧合能解释的。
——火焰深处,囚着一朵莲花。
柳月婵回想着莲道人与熊天善五分相似的面容。
——那火就是为了炼那朵莲花的。我看着它,只一瞬,便像是过了许多许多年。
——然后,那莲花……它注意到我了。
——他还想收那莲花,但莲花以空间缝隙为引,以我的宝炉为桥,竟引出我的炉火与他对抗,化为丝丝缕缕的华光,抢走了我的宝炉,彻底遁入缝隙之中,失去了踪迹!”
——也不知那莲花带着我的炉子去了哪里……
“唔。”柳月婵用手背抵着下巴,眼睫微垂,那双惯常清冷的眸子里,难得浮起一丝孩子气的困惑。
这些巧合,实在很难让她不去在意,装聋作哑。
她无声地念了一遍:“莲道人。”
柳月婵不是第一次拜师,也见过许多别派拜师的仪式。可她入苍山拜师时,问及宗门来历与师父名讳,莲道人只含糊过去。
明明是正经收徒,却不让她行礼。
甚至在她跪下拜师时,用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托了起来。
莲道人当时笑呵呵道:“不必多礼,为师不兴这个。”
若说是世外高人的随性洒脱,也有可能。
但更像是他不想,或者不能受她这一拜。
*
这日清晨,柳月婵照例在莲道人指导下运转新功法。
她盘膝而坐,灵气沿经脉游走。
莲道人负手立在一旁,白眉低垂,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神识一直笼罩着她。
功法运转到第三十六周天时,莲道人眉心微动。
他感应到柳月婵的灵力运行到膻中穴时,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凝滞。
不是经脉受阻,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河床中央塌了一角,水流在那里打了个旋,然后才继续往前。
寻常修士断然察觉不到这等细微之处,但莲道人修为精深,又对这套功法了如指掌,灵气稍有异动他便察觉。
他没有立刻打断,等柳月婵运功结束、缓缓睁眼,才开口:“先前我便察觉你灵气运转似有滞涩。若说是因为弃了揉花碎月诀改修九霄功法,也不至如此。”
柳月婵没有否认:“师父见谅。我曾为追踪妖气,将一缕魂魄覆于曲溪镇小妖身上,不想修为不济,魂魄离体后再难收回,以致今日魂魄有缺。”
“什么?”莲道人神色一凛,“你细细说来。”
柳月婵将追踪妖气时割舍魂魄的事一一道来。
当时事急从权,妖气隐匿极深,那身边能取得的材料有限,若不割舍一缕魂魄附于其上,根本无法锁定妖族离开的方位。事后她也曾设法召回,但那缕魂魄像是被什么东西截住,任凭她如何感应,始终够不着分毫,何谈取回。
“我试过许多法子。”柳月婵摇头,“也曾请医春晖门长老凌波诊治,终究无法恢复。”
莲道人听完,伸手搭上她的脉门,灵气探入,细细感应片刻,面色渐渐凝重。
“世事无常,你怎可如此莽撞,竟将魂魄舍去……”他的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大概在每个师父心中,徒弟伤了自己的故事都难免莽撞,“突破元婴本是十拿九稳,缺了这一缕,便只剩下十之一二的把握,凶险无比。”
柳月婵道:“不曾想还有十之一二,倒也不错,多谢师父了。”
上一世她并未突破元婴。
重生之后,竟还能争得这一二分的机缘,即便因割舍魂魄而折损了几成,落子无悔,还是赚了。
“这有何可谢!”莲道人摇头。
柳月婵继续说:“师父为我炼制的丹药,助我平稳过渡,能这么快恢复金丹修为已是意外之喜。若无师父指点、更换功法,金丹后期便是我的极限。如今能问道元婴一二,我心中更是欢喜不尽。况且……”
柳月婵双眸含笑。
“那缕魂魄虽然召不回来,我的感知却比以前敏锐了许多。用阵法追踪妖气之时,方圆百里内细微的妖气波动,都能追溯片刻。若对上妖卫……”她抬眼看向莲道人,语气诚恳。“也不似从前一叶障目,想想以后的日子,大有可为。”
莲道人却无法释然。
他皱眉负手立在老梅树下,殿内静穆,梅枝疏影横斜,不见风霜。
“还有一个法子。”他忽然开口。
柳月婵抬头看他。
莲道人的目光落在远处:“月婵,你可知道崇灵寺?”
“知道。”
柳月婵当然知道。
中都以南与西南境接壤处,上古战场旁,灵庸城中心的千年古刹。
她去过。
和……
和谁?
她?
忘了的人,也没有旁人了。
记忆是残缺的。
心情倒像是旧衣上洗不掉的污痕,印在那里不疼不痒,屡屡叫她觉得不妥帖。
似乎是一段还算愉悦的回忆。
也只剩下“似乎”了。
而寺庙的牌坊楹联“婆娑有尽莲台在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此刻在心底翻出,不断回荡,如暮钟撞空山,一声追着一声,令她皱紧了眉。
“崇灵寺的暮鼓晨钟,能让修士心中戾气消散。不少金丹元婴修士专门前去圆满心境,以求突破……”柳月婵有些恍惚,“徒儿也曾有此意。”
九霄。
九霄。
回忆至此,柳月婵忽然想取出自己的冰心莲一观。
她知道萧战天有大气运的人,得过许多好宝贝,甚至可以说,世间至宝无不被他囊入手中。她曾暗暗觉得,冥冥之中,但凡萧战天用得上的灵药财宝,最后都阴差阳错地归了他。
那为何,冰心莲这样的宝贝,两世都安安稳稳落在她掌心,被她炼化、收入囊中?
冥冥之中,是不是也有一只手,为她留了这样东西?
第228章
正值春日,前来崇灵寺上香祈福的人颇多。
城中街道上人来人往,香客、商贩、修士混杂其间,倒也热闹。
远处崇灵寺的飞檐在晨光中若隐若现,隐隐有钟声传来,浑厚悠远,在整座城池上空回荡。听着那钟声,行人心中莫名安定。
寺中灯火通明,佛像庄严。
十几个僧人正在殿中做晚课,诵经声低低回荡,与檐角风铃的声音交织。
柳月婵与莲道人抵达灵庸城。
两人没有去前殿上香,径直绕到后殿,请知客僧通报方丈。
“施主,”知客僧见怪不怪,“崇灵寺晚间不接待香客,请回吧。”
莲道人也不绕弯子,直接说明来意:“贫道与徒儿不是来上香的,是来借金钵难的,还请速速通传。”
知客僧看了莲道人一眼,又看了一眼,面色微变。
面前这个白眉道人站在那里,明明什么气势都没放,方才还不显眼,此刻却像一座山立在那里,让人本能地生出敬畏。
寺中屏蔽修士术法的能耐,奈何不了这样的人物。
“两位施主请稍候,贫僧这就去通报。”
片刻后,知客僧匆匆回来,神色恭谨了许多:“两位请随我来,方丈有请。”
莲道人踏入大雄宝殿的瞬间,殿中的灯火齐齐晃了一下。
诵经声停了。
十几个僧人齐齐抬头,看向门口这个不速之客。几个年轻僧人下意识地按住腰间法器。
莲道人也不绕弯子,直接说明来意。他要借金钵难一用,为徒弟渡回失落的魂魄。
“……这是贫道的一点心意,一卷上古佛经残卷。贫道用不上,放在大师这里或许更有用处。”道人说得很客气,语气温和,态度诚恳,末了还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过去。
“施主,”方丈双手合十,并未接玉简,只是平静道,“金钵难乃崇灵寺镇寺之宝,自开寺以来,从未出过寺门。施主若是来礼佛的,贫僧扫榻相迎。若是为换取金钵难而来……”
“贫僧恕难从命。”
莲道人眉目温和,轻轻捋了下分成三缕梳理整洁的白须:“不换不换,是送礼,礼尚往来嘛。金钵难我不外借,这是小徒柳儿,我带她来,本就是让她留在寺中用一用的,用完就走,绝不耽搁。”
方丈看着他,又看了看柳月婵,目光在她覆面的白纱上停了停。
“施主,”方丈缓缓开口,“金钵难确有圆满心境、消解戾气之效,能助人渡过心魔。但施主所言渡魂之事……贫僧不知从何说起。”
“大师,明人不说暗话。金钵难初建寺时渡的是亡魂,这桩事瞒得了外人,瞒不了我。”莲道人笑眯眯从袖中拿出小小的拂尘,往方丈方向轻轻拂了下。
方丈自知难敌,甚至连抵抗之心都生不出,既不带出寺,不敢再拒,双手合十道:“施主既知此事,贫僧也不隐瞒。金钵难确实曾有此用。但那是数千年前的事了。自妖族大举入侵、寺庙被毁,金钵难便一直在抵御妖气、镇压怨魂,保护四周百姓,日夜消耗,佛光早已不如从前。”
他看向柳月婵,目光中带着几分歉意:“渡魂之事,金钵难未必还能做到。即便勉强一试,也未必能成。贫僧并非吝惜此物,只是不愿施主抱了希望,到头来却……”
“大师的意思小老儿明白。”莲道人摆了摆手,眼中隐有悲色,“成与不成,试过才知道。若是连试都不试,那才是真的没辙。”
方丈看着他,又看了看柳月婵,终于叹了口气。
“施主执意如此,贫僧不敢推辞。金钵难……可以在寺内借给施主的徒弟使用。但不能离开崇灵寺。能否渡成,贫僧实无把握。”
莲道人扬手,示意柳月婵过来:“好徒儿,还不快来谢过方丈。”
“多谢方丈。”柳月婵走近,恭恭敬敬地向方丈行了一礼,“师父为我周旋,我心中已是过意不去;方丈肯行此方便,容我在寺中借宝疗伤,铭感五内。”
“是我伤重拖累师长,才扰了宝寺清修,实在惭愧。成与不成,日后方丈若有差遣,我自当尽力以报今日之谊。”
语罢又是一礼。
柳月婵言谈有礼,意态从容,一番谢意与担当尽数道明。白纱覆面,唯余一双明眸,清透如洗。
方丈闻言怔了一瞬,到底颔首叹道:“女施主言重。”
“金钵需择吉时动用,两位施主且先在寺中住下,待明日良辰,贫僧便为令徒主持渡魂仪式。”
莲道人点头:“有劳了。”
*
第二天。
方丈亲自带两人前往藏经阁。
金钵难被供奉在藏经阁最深处的密室中。密室不大,四面墙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经文,地面上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
密室中央有一方石台,金钵难就搁在石台上,
旁边没有香炉,没有供品,只有一盏长明灯,灯火如豆。
金钵难自然是一口钵。
不大,钵身上刻着细密的经文,望去并无殊异之处。
方丈亲手将金钵难从石台上捧起,放在密室中央的地面上,示意柳月婵在金钵难前盘膝坐下。
“施主魂魄有缺,金钵难会以佛光为引,寻到那缕失落魂魄的位置,将其渡回本体。”方丈的声音低沉平稳,“过程中施主可能会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那是金钵难的渡魂之力在梳理你的神魂,不必惊慌。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抵抗,让它过去。”
莲道人站在一旁,双手拢在袖中,微微点了点头。
方丈在柳月婵身后盘膝坐下,双手结印,低低念诵。
金钵难开始发光。
不是突然亮起来的那种,而是慢慢地,透过那些细密的经文,一点一点地向外扩散。钵身发出嗡鸣。
那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但柳月婵感觉整个身体都在跟着那声音共振。
从骨骼到经脉,从血肉到神魂,无一不在震颤。
那声音穿透了她。
不是穿透身体,而是穿透了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道光照进了尘封已久的密室,尘埃在光柱中飞舞,那些被遗忘的、被压制的、被刻意忽略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部被照亮了。
她看到了。
画面很碎,像是被人打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都映着不同的场景,拼不出完整的形状,但每一块都清晰得刺眼。
“月牙儿。”
一个声音,在喊她的名字。
“孩子,你命苦,不该来,唉。”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像是在叫她,似有哭声,听不真切。
柳月婵的心口开始疼。
一种沉沉的、滞滞的酸涩,漫上来,堵在那里,不上不下。
她不知道那个声音是谁。
心口酸得发苦。
一双模糊的手,将她放在地上。那只手停留了一瞬,随即抽离。
她那时太小了,不知道什么叫抛弃,只是突然慌张起来,像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了一根线,那根线连着某个温热的、安稳的地方。
线断了,她就要哭了。
就在那时,一阵柔和的气裹住了她。
云气舒卷,一层一层,环绕在她身旁。不是天上的云,而是从她身体里生出来的,淡淡的,绵绵的,把她托住。
翻涌的云气叩门。
嘎吱一声。
“谁呀?”
“唉哟,天杀的,谁又扔个孩子在这里!”
“让开让开,我看看……”
“这分明画的就是月亮嘛,弯勾勾,就叫月牙好了。”
金钵难的嗡鸣声渐渐升高,从低不可闻到震耳欲聋。那声音像是在呼唤什么,又像是在回应什么。
柳月婵能感觉到。
那缕割舍出去的神魂,在某个遥远的地方,动了。
它正在归来。
归途之上,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阻拦。
金钵难的嗡鸣声达到了顶点。
而后,一切归于沉寂。
光华敛入钵中,嗡鸣消散于空气,密室恢复了先前的寂静,唯有长明灯的灯火仍在微微摇曳。
“今日时辰已过,此后每日此时来此一试,七七四十九日可见分晓。”方丈念了声佛号,“平日里暮鼓晨钟,亦有助益。若到时仍不成……贫僧也无力成全。”
*
崇灵寺附近的一处密闭的铁匠铺里,紧闭的店门内,一处长长通往底下的石梯往下,便是一处魔教驻点。
炉膛内火苗直蹿,提勒光着上半身大汗淋漓,不断翻动捶打发出“当~当~当~”声。
炉火映着他的脊背,一起一伏。
他擦了擦汗,低头看看手里的成品,拍了拍肚子,腹语里透出几分满意。
“还是这灵庸城的白绝草汁好,拉风锻打出来的东西就是不一样!”
暮鼓晨钟听着,人心也静,锻造起来更专注。
“熊岛主,您看我这一手怎么样,还满意不?”提勒望向旁边同样在炼器的老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谄媚,“熊岛的著作,我都快翻烂了。《天工造物》和《善武兵器谱》,读着就像仙人抚顶,字字句句都让人开悟。”
“当然,跟您亲自指点比起来,那又不算什么了。您肯点拨我一二,是我提勒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要不这样,我干脆拜您做义父!”
“往后一辈子听您教诲。您看行不行?”
第229章
炉膛内火苗直蹿,映得两人脸上都烘了层暖色。
熊天善正捧着一件刚锻造好的物件端详,闻言手一顿,抬起头来,花白的眉毛微微扬起。
提勒一脸真诚。
“义父?”熊天善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恍然,又从恍然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
他活了大半辈子,炼器炼得天下皆知,来求他指点的人多了去了,但从来没有人说要拜他做义父。
这孩子,是真把他当亲人了。
“提勒啊。”熊天善放下手里的物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老夫没有那么大的儿子。你若真愿意……”
他的眼眶竟有些发红。
“那从今日起,你便是老夫的义子了。”
提勒大喜过望,当即哐哐三个响头。
“好好好。”熊天善一把扶住他,连连拍肩,“往后你好好炼器,便是对老夫最大的孝心。”
提勒连连点头,站起来时眼圈也红了,嘴里念叨着:“义父!义父!往后我天天给您打下手,您说往东我绝不往西,您说打铁我绝不拉风!”
“你这孩子,太实诚了,难得又有天赋,又肯下苦工,还爱听小老儿念叨。”
“义父所言字字真章!句句金玉!儿听在耳中,记在心里,刻在骨上!”
两人紧握双手,空气里充满了欢快的笑声。
就是提勒的声音略显沉闷,用腹语笑还是有些逗趣了。
笑了好一阵,熊天善才收了声,低头看看手边所剩无几的材料,皱了皱眉。
“提勒啊。”
“义父您说!”
“白绝草汁不够了,铜精也缺。”熊天善翻了翻材料筐,叹了口气,“老夫来时带了不少,没想到用这么快。你这锻造的手艺是上来了,消耗也跟着上来了。”
提勒挠挠头,嘿嘿一笑:“那是义父教得好。我这就命人送材料来。”
“少拍马屁。”熊天善嘴上这么说,嘴角却是翘着的,“不劳烦了,我在这里这么久了,也该出去透透气了。走,陪老夫出去买点材料。灵庸城虽说不大,但好东西不少,尤其是那些灵植铺子,别处买不到的这里都有,就是家家都特别贵。”
是特别贵还是被宰了,提勒心中寻思着,行动半点不迟疑,二话不说,套上外衫道:“义父请,儿子给您开路!”
“开路什么开路,大白天的又没人劫道。”
“防人之心不可无嘛!您可是修真界第一炼器宗师,万一有不长眼的撞上来,那不是他倒霉,是儿子心疼!”
“行了行了。”熊天善笑着摇头,负手往外走,面对提勒张口就来的吹捧非常受用。他虽遇见过许多人,但这样身残志坚、虽哑但勤、对他话句句放在心上的年轻人,他如何不欣赏呢。
两人出了铁匠铺,沿着灵庸城的主街慢慢走。
熊天善走走停停,一会儿在摊前看看这个,一会儿摸摸那个,遇到感兴趣的就和摊主聊几句,聊得高兴了还帮人家鉴定一下物件真假,把摊主乐得合不拢嘴。
提勒跟在后面,手里已经拎了好几个纸包,全是熊天善挑的材料。
真好东西没几个,全是些山顶洞人当久了的熊岛主没见过,但这些年时新的小玩意。
“义父,前面有家灵植铺子,看着不小,要不要进去看看?”
“嗯,进去看看。”
两人刚走到铺子门口,熊天善忽然脚步一顿。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熙熙攘攘的街道,落在远处若隐若现的飞檐上。
那是崇灵寺的方向。
“……嗯?”熊天善微微眯起眼,白眉轻轻动了动。
“义父,怎么了?”提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寺庙的轮廓,不明所以。
熊天善没有立刻回答,他捻了捻胡须,然后摇了摇头,收回目光。
“没什么。走,进去看看。”
两人进了灵植铺子,在琳琅满目的货架间转了一圈。
熊天善看了几样稀罕的材料,又和掌柜的聊了好一阵养植心得,聊得掌柜的眼冒金星,最后熊天善还不打算买,掌柜差点没赶人。
买完材料出来,天色已经近午。
两人拎着大包小包往回走,路过崇灵寺山门前时,熊天善又停下了脚步。
这次他看得更久了些。
“……崇灵寺。”他喃喃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老夫年轻时来过一次,那时候的方丈还年轻,现在已经圆寂了吧,他虽勤于修行,奈何资质有限,人也笨,而且……”
“没听说死了,应该还活着。”提勒忙道,“义父是想找方丈叙叙旧?”
“也没旧事可叙。”熊天善摇了摇头,他想叙旧的可不是人,“主要是这崇灵寺不是有个金钵么?那等法器的炼制,你就没想看一看?原本我和那方丈是约好的,可恨啊!我遇着一个大骗子,将那骗子引为知己,误了许久事。这些年兜兜转转,漂泊在外,竟把金钵给忘了。”
熊天善咂摸了一下嘴,颇有些遗憾:“如今你我都为圣教办事,也不好暴露身份去看,真是可惜了。”
提勒没有接话。
他也没办法硬闯寺庙。
况且作为圣女的左护法,他不想横生波折,耽搁了圣女的安排。
他和熊岛主,都是来此为圣女炼器的。
圣女这些年陆陆续续不知从天南地北弄来许多几乎绝迹的好材料,又不放心全交给提勒一个人炼,不知怎么运作的,竟请回了消失许久的熊岛岛主熊天善!
提勒佩服不已!
熊天善不肯回熊岛,身上谜团不少,圣女也派了许多人在暗处保护他二人。
提勒的任务就是哄好熊岛主,让熊岛主多多出力,和他一起大炼特炼,为西南鞠躬尽瘁。
不动声色地换了个话题,提勒说起灵庸城的饭菜。
和熊天善相处久了,他知道这位老宗师曾被困在某地很久,外头的吃喝玩乐许久不曾接触,心里早有想法。
他挑了几家口碑好的酒楼,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番。
谁知这一说,倒提醒了熊天善另一件事。
“我记得崇灵寺的斋饭也很好吃的。”熊天善眼睛一亮,兴致勃勃道,“我从前吃过一回,竟还有些想头。走,我们去尝尝。”
提勒自无不可。
圣教护法以上都提倡吃素,他当年没被选为护法时无肉不欢,后来看圣女严格遵守,因效忠之心便也跟着严格食素。再后来圣女不知怎的想通了,偷摸吃荤啃鸡腿,桫椤大长老私下也放纵圣女,他便跟着偷摸开荤。
荤食百般花样,样样好味。
但要说素食能做的多好?他可不信。
何况这里都是凡物,非灵米灵植的蔬菜。
“真香!”
提勒大口扒菜,险些咬到舌头。
谁能想到这寺庙的斋饭会这么好吃?
花菇、口蘑、土豆、竹笋、木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烩在一处,竟格外鲜美。腌萝卜脆嫩爽口,冻豆腐炒蜜豆清甜相宜,豆芽芹菜辣椒调成的素三丝鲜辣开胃。最妙的是那道糖醋莲藕,外酥里嫩,吃得新出炉的“父子”二人畅快不已。
因崇灵寺能屏蔽修士术法,二人为了遮掩身份,只戴了几个无需灵气驱使便可改变面部肌肉的器具。如今一个肥头,一个大耳,吃相太促食欲,排队的人又多了些。
吃饱喝足,提勒本打算再打点腌萝卜吃,眼睛一眯。
那排队打饭的人中,好似有个熟悉的身影。
还不等他开口,一旁熊天善吃美了抬头,瞧见那面带白纱,格外有气质的背影,面露喜色,一张嘴就要喊人:“啊呀,这不是……”
提勒忽然扑上去,一把抱住熊天善,声音之大、动作之猛,把周围几张桌子的目光都引了过来。
“我的个亲义父哎!”提勒声泪俱下,“儿打小没爹没娘,孤苦伶仃,今儿个能与义父同桌而食,如家人团聚,儿心里头又欢喜又难过,实在是情难自已、涕泪横流啊!”
他边说边给熊天善使了个眼色,眼皮都快抽筋了。
熊天善愣了一下。
他没能领会那眼色的含义,但确实被转移了注意力。
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泣涕涟涟”的义子,熊天善心头一酸,眼中竟也跟着泛起了泪花。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抚上提勒的额头,声音微微发颤:
“好孩子……苦了你了。往后有义父在,你再也不是孤苦伶仃的人了。”
提勒趴在熊天善肩上,余光瞥向那个白纱背影。
那道身影已经端着餐盘走远了,消失在后殿的转角处。
他缓缓松开熊天善,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眼泪,脸上还挂着感动,眼底却十足兴味。
那不是柳月婵么。
提勒到底是左护法,虽说领了炼器的令,但消息半点不落。他还时刻盯着暗宗的动向,好随时与圣女汇报。
圣女对柳月婵那股在意劲儿,旁人瞧不出来,他提勒跟了这些年,还能瞧不明白?
当初柳月婵说不见就不见了,连个消息都没给圣女透露,两人指不定有什么矛盾。后来凌云宗又莫名其妙将人逐出师门,圣女派了多少人去找,一无所获。
如今倒好,人就在眼皮子底下,白纱遮面,安安稳稳地在庙里吃斋。
打完菜还被知客僧恭恭敬敬请入后殿去了。
崇灵寺的斋饭向来只在如意斋食用,便是修士来了,也得和凡人百姓一样安坐,何曾有过这等例外?
有古怪。
如今人就在眼皮子底下,怎么个接触法,是佯作不知,还是上前搭话?
打草惊蛇跑了怎么办,他可不能替圣女拿主意。
得赶紧报上去。
第230章
灵庸城外。
漓江畔,红衣为江风所拂,猎猎而动。
收到提勒的信,红莺娇便让分身赶来了附近,真身仍坐镇西南。
江水倒映,分身与本体一般无二,眉间明媚弧度亦分毫不差。
从前那只传讯的老鹰总算长进了,继承圣女后实力大增,如今分身的实力,约有她真身的一半。
心中一动,分身会意,便化作一道红影,奔向崇灵寺。
凌云山一别,她问柳月婵叫什么名字。柳月婵没回答,她也不恼,只说“不说就不说呗”,又说“那下次见面,你再告诉我”。
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还有很多机会见面。
等自己变好,等时机成熟,等到下一次,不管柳月婵告不告诉她名字,她都要把该说的话说出口。
可红莺娇没想到,柳月婵也有从凌云山消失的那天。
也许下一次,就没有再见的机会。
这么多年,若不是她死缠烂打,也许两个人早就走散了。
该早说出口的。
崇灵寺。
斋饭吃了几口,柳月婵便放下了筷子。
没有灵气的食物,于修行并无益处,浅尝个滋味,也和想的不同。
许多年前她来过这里,吃了一顿很满足的饭。
身边的座位是空的,但她记得自己曾对着那个方向说过什么话,对方说了什么,她记不清了,连那个人的轮廓都是模糊的,只记得当时心中快活。
耳边似乎还能响起萝卜的咯嘣声。
可夹了一筷子腌萝卜。
却也平平。
或许不是斋饭不好吃,是那个让她觉得好吃的人,已经模糊成了影子。
柳月婵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从前甚喜民间酒肉吃食,如今失了兴致。
庭院里有一棵老银杏,春日里新叶嫩绿,风一吹沙沙响。
模糊的影子就是红莺娇吧。
有时忘却,反是记得。
忘了就是忘了,不必深究,也不必捡回来。
前尘已逝,来者不可追。她来崇灵寺,是为疗疾,不是为吃斋。
一点好奇,竟成庸人自扰。
柳月婵起身,将餐盘端去回收处,沿着回廊慢慢走回客房。
崇灵寺的钟声在暮色中敲响,浑厚悠远,一波一波地荡开。她听着那钟声,心中隐隐绰绰的模糊影子,也渐渐淡去。
转过回廊的转角,一个人站在她的客房门口。
红衣明艳。
柳月婵脚步微顿,旋即如常。
红莺娇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却透出几分踟蹰,欲言又止,拳头暗握,分明是替自己鼓劲。
不过与她说句话罢了。
何至于此?
柳月婵不解。
“柳月、柳道友。”对面的人终于开口,还在觑她反应。
红莺娇寻来,倒也不算意外。
她知对方已是西南圣女,魔教于此亦有暗桩,只是来得着实快了些。
西南耳目竟如此灵通么?
那怎生她未忘却此人前,共同搜集消息时,不见这般灵通?
做了圣女,行事果然便宜。
柳月婵微微颌首,权作见礼,推门而入,回眸望了红莺娇一眼。
“进来坐吧。”
红莺娇一怔。
她没想到柳月婵会这样平静,这样客气,这样像对待一个普通的客人。她跟进去,在椅子上坐下,皱紧眉。
柳月婵斟茶一盏,推至红莺娇面前。
然后坐在对面,等对方开口。
红莺娇捧着茶杯,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柳月婵的眼睛。
那双眸依旧清冷无波,倒映着她的影,无半分情绪。
红莺娇便又恍惚。
“我来找你,是有话想跟你说。”她咬了咬牙,“我喜欢你。不是姐妹之情,是、是如世间夫妻之情。”
话说出口,红莺娇整个人都绷紧了。
柳月婵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动作不急不缓,神情没有半分变化。
“说完了?”她问。
红莺娇愣住。
“说完了便请回罢。”柳月婵像是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你说这话,自觉痛快。但话说迟了,反叫我困扰,何必呢。”
红莺娇的指尖掐进了掌心。
“难道还指望我回应你么?”柳月婵望着她,目光淡然,“我忘了。你说喜欢我,可我不识得你。红道友,你我如今已是陌路,你想让我如何答复你?”
红莺娇没料到是这样的回复,勉强道:“我知道你忘了。可你这么聪明,肯定也知道我从前和你是什么关系。”
“你离开凌云宗,我很担心。我怕再也见不到你。就算你觉得困扰,我也要跟你说。”
“就算你觉得困扰,我也要跟你说……”红莺娇痴痴重复了一遍,“如今你觉得困扰,可我想,从前的你,也是想听一听的。”
柳月婵默然。
窗外钟声又响了,心却难平,有些鼓噪。
她望着红莺娇的眼睛,那双眸子里无怨无尤,只有一道执拗不肯退让的光。
“我很好。”柳月婵开口,十分客气,“道友不必挂怀,各自安好吧。”
“好客气。”红莺娇再难忍受,她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真是回到几百年前刚刚遇见的时候了。可我不信!你很好为什么要离开凌云宗,你真给柳震递了信?你知不知道,他把你逐出师门了!”
“你为凌云宗付出了多少,我都看在眼里!”红莺娇眼中的心疼无法掩饰,“究竟出了何事?如今……是遇了心魔,还是避甚么人,怕连累凌云宗?你来崇灵寺,总不是为上香罢?这里一点都不灵!”
上香?
柳月婵喊望着红莺娇,心头蓦地涌上一股难言之意。
这人,这个她忘了的人,说起话来怎么这样跳脱,怎么会觉得她是来上香的?
昔年相处,该有多么浅薄。
难怪她们会分开。
念及此,柳月婵惊觉自己一直在莫名贬损对方,试图掩盖自己对这个人动过心的事情。
她与红莺娇如今是陌生人,脾性种种也不知晓,都忘了。
便是断情有因。
如何下这样的论断?
柳月婵垂下眼睫,将那一瞬间的情绪压下去,再抬眸时,神情已复平静。
“我拜了新师父,另修功法。凌云宗之法,与我不甚相合。”
红莺娇愣住。“你……拜了新师父?”
“是。”柳月婵点头。
红莺娇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问题。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陪师父拜访一位故友。”柳月婵道。
声音很平,听不出破绽。红莺娇看了她片刻,信了。
“那你新师父是谁,你们在哪里久住?会在这里拜访多久,我要是问方丈几句话,你会恼么。”
“昔日情谊已尽。”柳月婵开口,语气平淡,“何不好聚好散?”
“我不信你要跟我好聚好散。”红莺娇突然恨恨道,“从前我说你一句,叫你伤了心,你也不会叫我好过。”
“你要跟我好聚好散,就不会那么突然选了无情道!”
“你分明是忘不了才忘!”
“叫我伤心才忘的!”
“柳月婵,你忘了,自然就装起了样儿!”红莺娇笃定着,“你若真要了断,便会将诸事安排妥当,至少与我共饮一杯酒。便是散,你也不会这样忘!要我说,你分明对我还有情!”
这倒是说准了柳月婵对自己的困惑之处。
一时心烦意乱。
凌云宗功法出了差错,无论有情无情,那功法既是错的,便都是错的。既是错的,又何须多此一举,特地选一条无情道来修?
为何选?
为何多此一举?
为何偏偏忘了,又给自己留两种讯息。
此刻立在烛影摇红的客舍里,对着一个她“不认得”的人,柳月婵感到了一种久违的、无从辩驳的心虚。
只因她越是了解自己。
越是明白一切都是自己安排的。
就等着这个人来挽留。
可心中的骄傲与自尊,又令她绝不肯承认此事。
情之一字,既已斩断,面前这人的殷殷切切,落在眼中,便如隔岸观火,又如看猴儿作戏,热闹是热闹的,却与她无干。
值得么?
面前这个人,当真值得么?
要论值不值得,须先动了心,才谈得上值不值得。
而她早已忘了,早已斩了,早已将那些扰人的、一并封在了不知名的去处。
忘了,何等自在。
此人一来,便又鼓噪。
她正沉吟间,忽觉自己竟顺着红莺娇的话头想了下去,不由微微一怔,随即心中一声冷笑。
三言两语,想将她绕进“有情”的圈套里去。
说话颠三倒四、倒也有几分精明,试探她到底忘了多少。西南功法与道门不同,并无出世入世、有情无情之分,恐怕翻遍了典籍,红莺娇也不确定她究竟还剩几分旧日心思。
“红道友这话,倒是有趣。”
柳月婵语声淡淡:“你说我若要了断,便会将诸事安排妥当,至少与你共饮一杯酒。那我问你……”
“你方才说喜欢我,说从前我想听这话。可你既然知道我想听,为何不早说?偏要等到我忘了,才巴巴地跑来,站在我门口,说这一番迟了许久的话。”
“如今倒怪我了断得不够体面。”
她微微一顿,唇角似有似无地弯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讥。
“红道友,你这份喜欢,究竟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你自己听的?”
红莺娇面上有些难堪,心中却生出几分喜意。
几百年前的老套路,竟还是这般管用。
月婵到底还是吃这一套的。
反正不能一直客气地僵着。
若只做陌路之人,你揖我让,进退有礼,那便当真再无下文了。
不说些话,不做些事,不惹她恼、不叫她驳,又如何能挣得亲近?
柳月婵如今的态度,她并不陌生,不过是回到数百年前刚相识的时候。
柳月婵不想搭理人时,便真不搭理,不激她一激,不胡乱说些甚么,她半点心思都不会露。这时唯有信口开河,大胆揣度,信誓旦旦,张狂无状,胡搅蛮缠,方能教她开口吐出几句真心话。
但这种挑衅,又要把握一个度。
不能乱找个由头,柳月婵不上当。
也不能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教人彻底恼了。
只得似是而非,时不时卖个蠢,露几分可怜,再透出一点精明,去拿捏柳月婵,引她或纠正,或反驳,将那客客气气的模样先掀了,才真的说得上话。
想到这里,红莺娇微微一怔。
忽而明白了数百年前初遇柳月婵时的那番心境。
那时她亦是气傲的人,分明知晓柳月婵性子冷硬,不将她放在眼里,可自己偏生就是放不下,非要纠缠上去。
本对萧战天无意,见了她对萧战天笑,便要将萧战天抢走。
纵然后来被妖术蛊惑着,对萧战天撒不开手,可对于柳月婵,她也紧紧抓在身边。
顾不得什么脸面,什么分寸,什么该与不该。
只想走近些,再近些。
便是骂她恨她,也比忽视她好。
柳月婵还在继续驳她:“你方才说,我不会这般忘。可我偏偏就忘了。你口中不会的柳月婵,是你以为的柳月婵,不是我。”
“如今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与你并无干系。你说我装样也好,说我变了也罢,那都是你的事。”
“至于我为何叛出师门……功法错了,换一个,旁的,与你无关。”
刚说完,柳月婵余光瞥见红莺娇的神情。
心头一跳。
怎的还费唇舌解释?
她与这人已无瓜葛,忘了便是忘了,何须一句一句驳得周全?
生怕她不信一般,将话说得这样满、这样绝?
她对旁人不如此,为何对着陌路人苛刻?
解释了,难免着相。
着相,已是落了下乘。
柳月婵心中一凛,当即住了口。
搁下茶盏,站起身,柳月婵走到窗边,晚风裹着银杏叶的清气涌进来,将她碎发拨动几缕。
“天色不早,”她背对着红莺娇,声音听不出情绪,“红道友请回罢。”
又补了一句。
“往后也不必再来。”
一句不必再来,红莺娇痛苦又崩溃。
柳月婵选了无情道的时候,她明白自己如果再回避下去,就会永远,真真正正的失去这个人了。
如果她总是不来,不畅想自己还有机会追到柳月婵,留个来日之念,真听了柳月婵的话,那一天天积累的思念和折磨往何处安放?
她再也不会和柳月婵有任何交集。
她就真的失去了柳月婵。
“你说什么都行,骂我也行,只有来不来,你说了不算!”
“我偏要来!”
柳月婵闭了闭眼。
烦人。
220-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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