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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0

    第22章


    船员们离开后,甲板上就只剩下了海浪的声音,在微小的起伏中,陈皓被江观潮牵着手,仿佛走进了一场不切实际的梦里。


    这艘最新型号的游艇不止是外表华丽,内部设施同样一应俱全,沙龙区摆满了各种名贵酒类,环形玻璃幕墙后,是一整套投影和音响设备。在陈家生活了这么多年,再奢华的事物,陈皓都早早见识过了,但当他真的走进去,看见吧台上摆放着他喜欢的赛车摆件,手工沙发也堆满了他收集的抱枕娃娃时,心脏还是颤了一下。


    被江观潮冷落无视的时候,陈皓会难过会失望,却从不知道,被江观潮放在心上疼爱的时候,他会比被无视时还要疼。


    那种疼是酸的,是软的,就像旧伤口被撕开了痂,泡在温水里一样,胀胀的疼。


    订下这艘游艇后,江观潮只要有空,就会亲自往里面添置东西。他与陈皓在一起七年时间,却从未送过他任何东西,那些生日礼物,也不过是助理随意挑选的东西。他想要弥补,于是这里面的每一处小细节,江观潮都上了心。


    江观潮见陈皓顿住脚步,神情怔忪,莫名有点紧张,握着青年的手,低声问:“喜欢吗?”


    “喜欢!”陈皓回过神,将心底那些酸涩全部抹去,转而扬起大大的笑脸,搂上江观潮的胳膊:“我好喜欢,好开心!弄这些是不是花了很多时间啊?”


    江观潮用指节蹭了蹭他的鼻梁:“没有,只要你喜欢就好。”


    “当然喜欢。”陈皓紧紧贴着江观潮,好像怕一松手,眼前的一切都会消失无踪:“只要是你给的,我都喜欢。”


    江观潮弯了弯唇角,侧身低头,在小少爷的唇上落下一吻,继续带他参观。


    餐厅、泳池、健身房、水疗室……最后两人停在水上玩具库时,陈皓看着里面的各种设备,眼睛都快冒光了。


    “我要玩潜水!”陈皓道:“我还要玩飞板、摩托艇,还有钓鱼……江观潮,我都想玩怎么办?”


    江观潮知道陈皓是有潜水证的,他道:“那就都玩。”


    陈皓道:“可我还想晒太阳睡觉,还想和你……时间怎么够嘛。”


    “这次时间不够,那就下次再来。”江观潮道:“反正也不麻烦,几小时就到了。”


    说完见陈皓盯着自己,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江观潮问:“怎么了?”


    “没,”陈皓笑了笑,收回视线:“我都忘了还有下一次了。”


    江观潮给他的好太少,因此每得到一点,他就紧紧抓住。像沙漠里被干渴折磨了许久的旅人,习惯性地珍藏每一滴甘霖,却忘了自己已经找到并拥有了梦寐以求许久的绿洲,早就不用那么小心了。


    江观潮知道陈皓的心思,也清楚,想要抚平爱人心上的伤疤,最好的药就是时间和陪伴。


    隔在他们中间的,毕竟是七年的时间。


    最后参观的地方是主卧的套房,房间的色调以深蓝与纯白为主,宽敞的落地窗外是无边无际的海景,临近傍晚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为整个空间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辉。


    主卧其中一面墙上被挂满了照片,陈皓好奇地走上前去看,发现上面竟满满的都是自己的照片。


    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转头问江观潮:“怎么没有我们的合影?”


    “以前的合影不好看。”江观潮说:“以后重新再拍。”


    陈皓想起那些照片里冷着个脸的江观潮,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一边笑,一边拿出手机:“不如从现在开始,快来快来!”


    江观潮便走到他的身边,搂着他,配合地看向镜头。


    “我要拍啦!”陈皓说。


    江观潮看着屏幕里笑得眉眼弯弯的小少爷,也弯起了唇角。


    游艇缓缓驶离港口,一望无际的海面也被阳光逐渐染成了暖色,窗外,远处的海面与天空仿佛连接在了一起,美不胜收。


    快门声响起,这美好的一刻被永远留在了相机里。


    陈皓拍完后,看着手机里的照片,爱不释手。他手指抚过照片上江观潮的脸,才想起现在不是前世,这会儿正主还在旁边呢。


    他红了脸,转头看了眼江观潮,立马把手机收了起来,装成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走到床边捏床上的娃娃。


    却听身后传来逐渐靠近的脚步声,旋即腰上一紧,他整个人被带着往后仰,就这么倒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皓皓。”男人的声音低沉,撩拨在他的耳畔:“我们还会有很多个以后的。”


    陈皓看着眼前摆满了抱枕娃娃的床铺,眼睫微动:“我知道。”


    只是心底某处,却不由得冒出一个小小的声音,带着指责,质问他:这算不算是偷走了原属于这一世的自己的幸福?


    毕竟,他已经死了,而原属于他的那个江观潮,根本就不爱他——


    真算起来,江观潮也有许久不曾休过这么长一段时间的假了。他的人生本就被学习工作填满,在遇到陈皓以前,他连自己家的家庭度假都懒得去,结婚后被逼无奈,才跟在小少爷后面又是滑雪又是沙滩,赛车酒吧,时不时就要出去玩一遭。


    他出国后,生活回到了原先的轨道,除了学习就是学习,出门也是为了实地考察,日子单调枯燥。


    如今他坐在泳池旁的躺椅上,欣赏着日落的美景,一旁的温水泳池里,皮肤雪白的小爱人如同游鱼般,一边游一边玩,玩累了就趴在泳池边上喝饮料,一双杏眼亮晶晶地看着自己,才知道什么叫生活。


    放在一旁圆桌上的手机振动几下,江观潮随意拿起来看了一眼,挑眉。


    “是谁啊?”陈皓靠着泳圈,仰躺在泳池里,圆润的脚趾踩在池边来回蹬着。


    “是船长。”江观潮将手机放回原处,起身,走进了泳池:“他说明天早晨可能有海豚群出没,我们想看的话,可以早点起来,正好和日出一起看。”


    江观潮下水后,陈皓很自然地划着泳圈,凑到了他身边,跟他交换了个吻:“海豚?真的吗?”


    “嗯,你想看吗?”


    “当然想!”陈皓说着,又强调道:“所以今晚绝对绝对不能做,要是害得我明天起不来看不到海豚,我就……”


    江观潮道:“你就怎么样?”


    “我就咬你。”陈皓思考半天,最后给出了一个没什么杀伤力的答案。


    江观潮笑了笑,捏捏他耳朵:“咬哪里?”


    陈皓瞪着他,耳尖一下红了彻底,脚一瞪池边,和泳圈一起飘走了。


    江观潮难得起了玩心,跟着游了过去:“不准跑,快说。”


    陈皓见他追过来,笑着叫了一声,划着水努力拉开距离,最后却还是被男人抓住,从泳圈上落进了温暖的怀里。


    江观潮把湿漉漉的小少爷抱在怀里,两人交换了一个长长的吻。


    “你想要我咬哪儿我就咬哪儿。”陈皓搂着江观潮的脖子,气喘吁吁地说。


    江观潮拨开小少爷挡在额前湿漉漉的碎发,满是珍爱地在他眉心亲了亲。


    “我的小宝。”他道。


    陈皓本来只是耳朵红了,现在一愣后,整张脸带着脖子都红了彻底:“你你你你别乱喊!”


    “我没有乱喊。”江观潮道:“你就是我的小宝。”


    陈皓红着脸瞪着他,半天没说出话来。江观潮就笑了笑:“难道你不想当我的宝贝吗?”


    他一问,小少爷就软了身体,诚实地小声道:“想……就是……”


    “害羞?”江观潮道:“听多了就不害羞了。”


    陈皓含糊地“唔”了声,跟身前的男人又亲了一会儿,才道:“为什么突然改称呼啊?你不都是喊我皓皓的吗?”


    “因为太喜欢你了。”江观潮坦然道:“而且,你的家人都喊你皓皓,但小宝这个称呼,是我独占的。”


    陈皓没想到得到的,竟然是这个理由,愣了好一会儿,才笑起来:“江观潮,你好幼稚啊。”


    “我就是幼稚。”江观潮很大方地承认。


    两人在泳池里又玩了一会儿,等到晚霞逐渐褪去,便一同上了岸。海上的夜晚还是有点冷的,江观潮给陈皓加了件外套,牵着他去餐厅用晚餐。


    这次随船出海的厨师长曾任职于港区的高档餐厅,食材也用的是最顶尖的品质。陈皓原本还跟江观潮在餐桌底下膝盖抵着膝盖推来推去地玩,等前菜的生蚝一端上来,他就移不开眼睛了,立马大快朵颐起来。


    吃完饭,玩了一天的陈皓终于感到一丝疲惫,洗完澡后,他爬上床,靠在江观潮的怀里,眼睛望着窗外漆黑的海面。游艇轻轻摇晃着,像是哄人入睡的摇篮。


    “好困。”陈皓打了个哈欠说。


    “困就睡吧。”江观潮道。


    “明天早晨你记得喊我起来。”陈皓喃喃道:“江观潮,我这么吃了就睡,睡了就吃,会不会长胖啊?”


    “胖了不好吗?”


    “不好。胖了不好看了,你就不喜欢我了。”


    “你变成什么样,我都喜欢你。”


    “我才不信呢。”这么说着,陈皓却趴在了江观潮的身上:“你也睡,抱着我睡。”


    江观潮依言放下手里的平板,将卧室灯光调暗。然后搂着爱撒娇的爱人,一同睡下:“晚安,小宝。”


    陈皓害羞了一会儿,才小声道:“晚安,老公。”


    同一时间,江氏集团。


    办公室里,还在加班的秘书对着堆积如山的工作揉着太阳穴,一旁的内部座机响起,接起来一听,是法务部的电话。


    “江总要的文件?”秘书道:“江总现在人在度假,文件很重要吗?……江总很看重,还说要第一时间给他看?好吧,我知道了……嗯,你发过来吧,我和其他文件一起传过去……”


    十分钟后,一封经过二次修订的离婚协议书发到了秘书的邮箱里。江观潮重生前迫不及待要远离陈皓,对离婚协议书十分上心,三番五次地亲自去法务部坐上几小时,弄得员工们心惊胆战。后来紧赶慢赶起草完毕,发到江总的邮箱里,又迟迟得不到回应,法务便以为是第一版没让老板满意,便又熬夜赶出了第二版。


    知道总裁出门度假,拒绝工作电话,法务便把电话打到了秘书这来。而秘书因为最近老板怠工,忙得脚不沾地,拿着加班费加班到头昏脑涨,收到了文件,看都没仔细看,便和其他需要江观潮亲自过目的文件一同发了出去。


    第23章


    重生后,陈皓已经很久没有做过噩梦了。


    今晚显然是个例外。


    他坐在车上,车窗外是不断向后掠过的模糊街景。车里很冷,气氛也很沉默,身上没有他盖惯了的毯子,陈皓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指关节冻得通红。


    他知道自己在做梦,甚至清楚地知道,梦境的内容是什么,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


    因为这个梦他在前世,已做过成百上千次。


    车子停下了。


    陈皓的身体随着车子稍稍摇晃了一下,他抓紧了身上的安全带,心底无端蔓延出一阵恐慌。


    他身边的男人却已先一步解开了安全带,从另一侧车门下车。


    陈皓深呼吸了一下,顾不上其他,也慌张地追了上去。跳下车,男人已走出去了好一段距离。他快走几步,追不上,便开始跑,努力地挣扎着伸出手去,可梦里的地面却变得软绵绵的,像一张浮在空中的地毯,无论他怎么追逐,始终都无法触及那个背影。


    场景慢慢变了,从停车场变成机场大厅。身旁来来往往的路人变多了,但在梦里,也不过是些苍白的剪影。


    陈皓跌撞着,竭尽全力地跟在男人身后,可最后,一道安检闸口拦住了他的身形。


    江观潮……


    梦里的他颤抖起来,似乎知道,男人一走,自己就再也见不到他了,心就像被扔进了切片机,一片一片绞开,血肉模糊、鲜血淋漓。


    别走。


    不要走。


    至少回头看我一眼啊。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别离开我……


    可梦里的陈皓发不出声音,他腿软了,跑不动了,便只能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男人的背影隐没于苍白的人群之中,一次都没回过头。


    这就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四年后,江观潮回国,陈皓却已死在车祸中,阴阳两隔。


    不要。


    不要——


    心痛的感觉太过强烈,陈皓猛地惊醒过来,他坐起身,已是满脸眼泪。


    落地窗外,月光温柔地洒在海面上,船身在荡漾的微波中起伏,波光粼粼的大海静谧而美丽。


    身旁,江观潮还沉沉地睡着,手臂搭在他的腰上,无意识地搂着他。


    陈皓定定看了男人很久,心中那抹酸涩感却怎么都抹不去。他强忍住声音,抹去眼泪,在这安静的夜里,忍不住再一次想:这不是属于他的幸福。


    他记得和江观潮的蜜月旅行,他们去了瑞士的雪山,乘着小火车看风景,在天文台观测了星星,坐直升机去山顶滑雪。江观潮全程都冷冷的,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可陈皓却发现,这个冷若冰霜、在生意场上无所不能的男人,似乎从来没有过度假玩乐的经验。


    他想起江观潮初次尝试滑雪时有些笨拙的样子,想起男人吃到芝士火锅时微微挑起的眉梢,想起他们一起乘坐滑翔伞,他肆意尖叫,而江观潮脸上神情也是难得的轻松。


    后来他们还一起去过很多地方,品酒、骑马、赛车……陈皓经常吵着闹着要江观潮陪他一起,一半是希望男人能多陪陪他,另一半也是想要他几乎没有休息时间的丈夫能好好休息,和他一同尝试更多的新鲜事物。世界上的美好有很多,陈皓都想带江观潮体会一遍。


    前世的那个江观潮,对他的确很冷漠。


    可那也是他心爱的人的一部分。


    这一世的江观潮,对他的确很好没错。可陈皓的心里,总是感觉空空的,没有着落。江观潮说的好多事情,他都没有相关的记忆,于是也不敢提起曾经的事情,害怕被发现自己已不是原来的那个陈皓。


    眼眶烫烫的疼。不想被看出哭过的痕迹,陈皓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起身,走到一旁的洗手间里用冷水敷了会儿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他对着镜子,感觉眼睛不红也不肿了,才回到主卧。他发现江观潮此前放在床头柜的平板正亮着屏幕,似乎有什么消息不停地发过来。


    陈皓不想也不愿去偷窥江观潮的隐私,但上面的消息发的太频繁。他后知后觉地想起男人时常处理工作到很晚,现在发过来的,说不定是急需处理的文件。


    江观潮为了满足他的心愿,带他出来度假,将工作全都推后的事,陈皓还是清楚的。他也知道,公司对江观潮而言有多么重要,担心真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被耽误,犹豫再三后,陈皓还是走上前,拿起了平板。


    随即愣住。


    【文秘书:[文件:离婚协议书(二次修订)]】


    刹那间,陈皓感觉脚下一空。他仿佛跌进了方才那个苍白寒冷的梦里,抬起头,看到的永远只是不断离他而去的背影——


    江观潮的生物钟准时让他在六点钟醒来。


    昨天他问过李振,海豚群通常在七点左右出没。这段时间,正好让小少爷多睡一会儿,他自己则可以去下面的健身房晨练。


    但出乎意料的是,陈皓竟然醒的比他还早,江观潮起床的时候,他已经穿好衣服,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看着窗外发呆了。


    “小宝?”江观潮揉了揉眉心,看着坐在沙发上的青年,心中升起奇怪的感觉。


    “嗯?”陈皓像是才回过神,闻声转过头来,对着他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江观潮,你怎么才醒啊?”


    这个笑容让江观潮稍微踏实了一点,他道:“现在才六点,小宝。你不多睡一会儿吗?”


    陈皓摇头:“不睡啦,我想看海豚,还想玩飞板!你快去洗漱换衣服,陪我去准备装备。”


    江观潮依言走进洗手间洗漱,同时习惯性地拿出手机,查看消息。


    他的手机和平板是同步的,文件自然也能同时收到。在看到秘书发过来的离婚协议书,还是第二版时,不由得皱了皱眉。圈起来发了个问号过去。


    【江观潮:删除,不要让我看到第二次。】


    发完消息后,他又粗略看了一遍其他文件,见没有特别要紧的,便收起了手机。


    走出洗手间,陈皓已经从沙发上站起身,在房间里踢踢踏踏地来回走着,看起来有点无聊。


    江观潮走过去,手指捏住他的后颈,像是捏小崽子一样,把人抓到身边,低头亲了亲:“吃早饭去,装备已经让人开始调试了。”


    陈皓看了看他,张张嘴,又低头,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江观潮正想问清楚,脚上突然一痛。他懵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被陈皓踩了。


    紧接着,小少爷带着颤抖的声音响起:“你秘书发给你那份离婚协议书是什么意思?”


    陈皓原本是想装傻的。


    只要装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他就能继续和江观潮开开心心地度过这个假期。他可以继续自欺欺人,就像前世一样。


    可很快,陈皓就发现自己做不到。


    他不想逃避。前世,江观潮不爱他,他认得很清楚,他做的、或者说想要做的,自始至终都只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让江观潮感到开心。他失败了,他也大方承认。


    这一世,江观潮的温柔与爱意,让陈皓沉迷在其中。就像一个漂亮的七彩泡泡,他被裹在里面,不想戳破。


    可再不想,泡泡也会自己破裂的。


    陈皓要江观潮的实话,要江观潮的诚实,他不需要虚伪的作秀爱意。他把真心掏出来,一次一次、义无反顾,想要的同样是江观潮的真心。


    他想要幸福,也想要江观潮幸福。


    假的东西,他不要。


    这几天,男人的温柔和细心,拥抱和亲吻,每一个小细节,陈皓都能感觉出来,江观潮对他是喜欢的,上了心的。


    他知道自己蠢,知道自己恋爱脑,但那又怎样?他这条路就是走到黑了。


    陈皓心甘情愿、从不后悔地爱着江观潮,所以现在,他选择信任。


    他要当面询问,并得到江观潮的亲口回答。


    “告诉我……”陈皓本想保持平静,但想到离婚协议书,他的心就跟被撕碎了一样疼,“你、你想和我离婚吗?”


    江观潮皱起眉,前世的回忆如同浪潮,覆没了他的口鼻,他无法呼吸,脑海内闪回的,全是那时陈皓撕碎协议书时瞪着他的通红双眼,和现在如出一辙。


    当时他冷漠的转身离开。


    现在他心如刀割,一把将红了眼眶的爱人拥入怀中:“不离婚,我怎么可能和你离婚。”


    说着,江观潮又低头,将怀中的青年下巴捏着,低头吮住了那双柔软的唇瓣,与他唇舌交缠。


    亲吻和拥抱,以及坚定地否定,让陈皓动摇不已的心有了锚点。小少爷冷静些许:“那为什么你的秘书会发给你那份文件?”


    江观潮看着他,知道时机不好,但这会儿再不说实话,只会让误会越扩越大,于是一把将人抱起来,坐到一旁的沙发上,让陈皓坐在他的腿上。


    他诚实道:“我的确有过那样的想法。”


    话音刚落,怀里刚安静下来的小少爷就离了水的鱼一样闹腾起来。江观潮一手搂着他的腰,一手按着他的脑袋,将他安抚在自己怀里:“乖,小宝,听我说完。”


    陈皓靠在江观潮肩上,闷闷哼了一声。


    “我是个蠢货。”江观潮说。


    这句话,让陈皓实打实地惊了一下,他看向江观潮,几乎是本能地摇头。


    江观潮怎么可能蠢?这个字怎么想都不该跟一个二十四岁就能独自支撑起偌大的家族企业的商业奇才沾边。


    男人却看着他,笑了笑。这个笑容里,带着些许自嘲的意味。


    “在你出现以前,我的生活单调又乏味。除了学习、工作、应酬,再无其他。我没有爱好,不知道喜欢是什么,就连对着父母和弟妹,我都感受不到特别浓烈的感情。


    “这很枯燥,但也很稳定,所有的事情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不会有任何意外,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一切都顺着既定的轨迹运行,一眼就看得到头。这让我感觉安全,让我感觉踏实。


    “然后你出现了。


    “实话说,我活了这些年,还从没见过你这样的人。又笨又固执,我拒绝你,冷落你,忽视你,你却越挫越勇。仗着家里的权势,强硬地闯进我的世界里,把我的安排、我的计划,全都搅得一团乱糟……


    “我母亲让我和喻橙订婚的时候,我同意了,因为觉得和谁结婚都没区别。那时我笃定我不会喜欢上任何一个人。后来和你订婚,我烦不胜烦,以为和你在一起时感觉到的那种感情,是讨厌,是失控,而我必须离开你,才能将一切拉回正确的轨道上。


    “那可不是失控。”


    陈皓愣愣地听着这些他从未听过,从不知道的江观潮的内心想法,嘴唇微微颤抖。


    他与男人对视,看见那双向来凉薄的黑眸中此时柔情似水。


    “我爱你,陈皓。”江观潮说:“对不起,我发现的太晚了。对不起,伤害了你那么多次。对不起……离开了你。”


    陈皓哑声道:“离开我……?”


    他隐约地意识到了什么,又不敢确信。


    而江观潮接下来的话,肯定了他那份隐约的猜测。


    “在国外的时候,我一直都很想你。”江观潮说:“我换了号码,但原先的号码一直留着,你发的消息,我也都看了。我不知道喻橙做的那些事,后来你不给我发消息了,也不来国外找我,我以为你已经放手了。后来我修完学业,第一时间就回了国。”


    他离开时是冬天,却踩着夏季的尾巴回国。公司里有许多事需要交接,江观潮忙得脚不沾地,却总忍不住拿出手机,皱着眉想那个曾无时无刻跟在他身后的小少爷。


    就算陈皓已经移情别恋,他们现在也还是法定夫夫,最起码,也该找自己离婚。


    晚上,他在很久没有打开的聊天群里,问了陈家的近况。


    却被好友充满意外地告知——


    你不知道?


    陈家小少爷出车祸死了。


    葬礼明天在郊区墓园举办。


    星星在冰冷的高楼大厦间闪烁,地面上的车流银河永无止息。生老病死,来来去去,匆匆忙忙。


    一个人死了,就像一颗星星闭上了眼睛。但在如今的城市里,星星尽数藏身于厚重的云层后,就算那光芒永远消失了,也是悄无声息的。


    江观潮捏着手机,在原地坐了很久很久,然后给自己的母亲打了个电话。


    那是他二十八年来,第一次和父母吵架。


    第二天,江观潮推了所有的工作,去了陈皓的葬礼。


    原来陈皓从没有停止过爱他,原来陈皓一直在追随他,原来陈皓不是没来找他,而是死在了去找他的路上。


    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为什么偏偏要爱上他这种人,为什么那么疼都不放手,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会那么蠢,直到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我爱你,皓皓。我爱你。”江观潮紧紧抱着怀里的人,不愿再去想前世的事,将头抵在陈皓胸前,“我不会和你离婚,不会出国,更不会让你再离开我。”


    陈皓已震惊地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江观潮也是重生的,更没想到,江观潮会说,他其实很早很早以前就喜欢上了自己。


    到死都没能见到江观潮,是陈皓一生的遗憾,可他想到江观潮知道自己死讯时的模样,同样心疼得要命,抬起手臂,紧紧抱着江观潮,笨拙地抚摸男人后颈的头发,哑声安慰:“我当然不会离开你……我也爱你,我……”


    他突然顿住,止住已经到了喉口的哽咽,可话说出来时,还是忍不住带上了哽咽:“我好想你啊,江观潮,你好烦,为什么要离开我,我想你想得骨头都疼你知不知道啊,我一个人在国内好难受好孤独,只能看你的照片……”


    陈皓捧着江观潮的脸,让他抬头,然后自己低下脑袋,和男人接吻。他的眼泪不断落到江观潮的脸上,又滑落到两人交接的唇舌之间,让所有的失去和错过,都融化在这个苦涩的亲吻之中。


    第24章


    陈皓半夜被噩梦惊醒,看到那份离婚协议书后,就一直没能睡着。这会儿大哭一场,放下了硌在心底硌了不知多久的心结,知道眼前的爱人,就是自己最心爱的那个人,拥有的幸福也不是偷来的,终于彻底放松下来,打着哭嗝,窝在江观潮怀里黏黏糊糊地要亲。


    这会儿陈皓就算要的是天上的月亮,江观潮也会想办法给他摘下来,何况他要的只是一个吻。


    小少爷不是藏得住事的性格,此前收敛着忍耐着,不过是凭着骨子里那股傲气强撑着。现在有人疼有人哄,顿时再憋不住,在丈夫肩上蹭去眼泪,开始絮絮叨叨的与他抱怨那四年的生活。


    他说一个人住好麻烦,就算请了家政,好多事也必须自己做。原来每个月不仅要交水电费,还要交物业管理费。楼底下有只特别肥的大白猫,他想养来着,抱到医院去才知道是别人家散养的宠物,给大白猫的主人吓得第二天就买了项圈和铃铛。


    他说工作好枯燥,原来人情往来那么复杂,怎么办公室里的每个人都会假笑。他说江观潮,我好笨啊,连别人的潜台词都听不懂。


    江观潮摸着他的头发:“你用不着听懂那些话。”


    小少爷却在他怀里摇了摇头,半响闷声道:“对不起。”


    江观潮道:“对不起什么?”


    “我一直以为我对你很好,可后来我才知道我对你一点都不好,真的让你受了好多委屈……”


    陈皓活在无风无雨的温室里,活在众星捧月的追捧里,他不会看别人的眼色,也从没有需要这么做的意识。对江观潮,从来都是有话直说,有什么要求直接就提。他是觉得没什么,但放在他人眼里,便难免带上了颐指气使的意味。


    以前碍着他陈家少爷的身份,没人敢在他面前多嘴,后来喻橙回到陈家,他成了养子,从前听不到的风言风语就都流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们说江观潮是个吃软饭的,是个靠脸靠身体上位的,他们贬低江观潮的能力、天赋,将他优秀又努力的丈夫贬得一文不值。


    陈皓与他们争吵,却得知,这些话早在他和江观潮结婚的时候,就在圈子里传开了。他或许没听过,但江观潮不可能不知道。


    于是天真愚蠢的小少爷这才知道,他自以为对江观潮的好,其实是压在对方身上的一座座大山。他以为他在撒娇,最后却是在强迫。


    那种感觉好糟糕。


    给不了所爱之人幸福的无能为力的滋味,甚至比两人分开还要糟糕。


    “……我本来都想好了。”陈皓攥紧了江观潮胸口的衣服:“等你回国了……再和你待一会儿,就……”


    江观潮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嗯?”


    “就同意离婚,让你回到喻橙身边。”陈皓轻声道:“只要你能开心就好。”


    说完,又意识到什么,忙抬头解释道:“这不是因为我不爱你了,也不是因为我想放弃,想放手。只是……”


    他不愿再让江观潮痛苦。


    如果留在自己身边,只能伤害江观潮,而离婚能给江观潮幸福,那么陈皓再痛苦、再不舍得,也会选择放手,并且放得心甘情愿。


    小少爷的话没有说完,但江观潮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回想起当年年轻的自己,江观潮自嘲地笑了笑:“以前的我确实会在乎那些无聊的话,还会被那些人影响。但现在,我已经知道对我而言,最重要的是什么。”


    他轻轻抚摸着陈皓的脸,拇指指腹在青年光洁的皮肤上眷恋地摩挲:“对我而言,最重要的、最爱的,都是你,也只有你。是你教会了我什么是感情,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所以不要说什么对不起,你带给我的,都是很美好的回忆。”


    陈皓低着头,只撩着眼帘,用一双湿漉漉还沾着泪水的杏眼看着江观潮:“真的吗?我让你感觉开心了吗?”


    “当然是真的。”江观潮从不知道自己的心里能冒出那么多的怜爱和喜欢,他亲着陈皓的眼睛:“真要说起来,应该是我对你道歉。我很早就喜欢上了你,却一直不敢承认。”


    陈皓抬起脸,与江观潮的嘴唇碰了碰,然后瞪着眼:“不准道歉!现在开始,我们谁都不准道歉了!我们的新生活已经开始了,以前的事就不准说了!”


    “嗯。”江观潮笑着点头:“听小宝的。”


    “不过我的抱怨你还是要听的。”陈皓揉了揉眼睛,又补了一句:“谁让你一走就是四年,我攒了好多话想和你说呢。”


    “好。”江观潮看着他发红的眼睛,后知后觉这红意不只是因为哭过,“小宝,困不困?”


    陈皓今天满打满算加起来也就睡了四个小时不到,江观潮不问还好,一问他就忍不住想打哈欠。但到底是个贪玩的性子,心里还惦记着海豚和飞板,抿着唇摇头。


    江观潮一眼就看出他在想什么,抬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不顾小少爷的嘴硬,直接站起身,把人三两下脱光,抱上了床。


    掖好被子,江观潮俯身,吻住陈皓的嘴角:“睡吧,乖宝宝。”


    亲完了,没有离开,而是就这么坐在床边,像哄小孩子一样,隔着被子轻轻拍着陈皓的身体,哄他入睡。


    在丈夫这样温柔的哄睡服务中,陈皓再怎么惦记着海豚,也还是撑不住,没多久就睡熟了过去——


    哄睡了爱人,江观潮先是去楼下的健身房完成了晨练,吃了早餐,又回主卧看了会儿文件。等他做完这些事,时间已经来到了十点半,睡回笼觉的小少爷也总算醒了过来。


    陈皓前半夜噩梦,后半夜又因为离婚协议书糟心得睡不着觉,这一觉他睡前不甘不愿,睡后却是神清气爽。起身后一看时间,一边叽叽喳喳地埋怨,一边精神百倍地穿衣服,小跑着钻进洗手间洗漱。


    陈皓睡觉的时候,江观潮无论做什么,都是很安静的。锻炼、早餐、工作,在这份静悄悄的安宁中,连阳光都显得枯燥。


    可陈皓一醒过来,开始说话,开始笑开始闹,江观潮的世界就一下子活了过来。


    “江观潮你好烦啊,我还没看过海豚呢,你就让我睡觉。”陈皓洗漱完跑出来,一下扑进江观潮的怀里,一边亲他的脸,一边嘀嘀咕咕:“我想看海豚嘛。”


    江观潮侧头与他接吻:“改天带你去海洋馆看。”


    “那不一样!”陈皓突然抬手,一左一右捏住江观潮的耳朵:“江观潮!我刚刚都忘了问你了,你既然发现了我已经重生,为什么直接不告诉我?你知不知道这些天我有多难受啊,我还以为你对我好是因为这一世的你就是这么温柔,又或者是因为原先的我特别特别好,所以一直胆战心惊的,害怕被发现不一样!结果你一直在看戏!”


    “我错了。”江观潮被捏着耳朵,认错态度良好:“我本来只是看你可爱,想捉弄你一下。没想到你会想那么多。”


    陈皓松了手,哼了一声:“想那么多又不是我的问题!”


    “嗯,是我的问题。”江观潮抱起他,让他两腿盘在自己腰上:“去玩飞板吗?船已经找好地方靠岸了。”


    “玩!”


    “先吃饭。”


    “好嘛……”——


    中午十二点的阳光正值最灿烂的时候,午饭后,陈皓躺在躺椅上,舒舒服服的眯着眼睛,让江观潮给自己涂防晒乳。


    小少爷换了泳裤,将白皙光洁的修长身体大大方方地展现在爱人面前。江观潮蹲在他身旁,手掌推着防晒乳抚过青年的每一寸肌肤,让青年的脸不自觉带上了一点粉红的颜色。


    手指所及之处皆是一片凝脂般的触感,手臂、腹部、后背,再到腰和腿,涂完后,江观潮将防晒乳的瓶子拧好,大腿上却多了一只柔软的脚掌。


    陈皓用脚往中间贴了贴,顿时失望:“江观潮,你怎么都没反应的?”


    江观潮对这方面的需求确实不高,偶尔想做,也是因为太喜欢了,想要占有。平时几乎不会有反应,就算有,他也能压制的很好。


    他握住小少爷的脚踝,明知故问道:“我应该有什么反应?”


    “就……”陈皓翻身坐起,不自然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泳裤,见男人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心中不平衡,眼珠一转,突然撩起泳裤一角。


    江观潮瞳孔微缩,虽然时间短暂,但他并没有错过那块小小的、几乎什么都盖不住的三角布料。


    “怎么样?”陈皓看他眼神发直,露出一个得意的笑:“今天好好陪我,要是陪得好,让我满意了,这就是你今晚的奖励……知道了没?”


    江观潮握着他的脚踝,往下一拉,狠狠吻住了他的唇,手掌在他臀上用力一抓。而陈皓也如愿以偿地踩上了他想要踩的东西。


    等两人胡闹完,又休息了一会儿,江观潮喊来船员,帮他们拿来了飞板的装备。陈皓兴致勃勃地站在亲水平台上,让江观潮帮自己检查背带。


    “还记得怎么玩吗?”江观潮问。


    “当然记得!”陈皓回头笑:“倒是你,要不要我教你啊?”


    江观潮淡淡瞥他一眼,按下手中的遥控器。高压水流从脚下喷出,陈皓惊叫一声,整个人被托起三米高。


    小少爷以前精通玩乐,有些东西就算许久不做,仍拥有着肌肉记忆。他在空中摇晃几下,很快就掌握了平衡,直接开始尝试做旋转动作。


    江观潮也绑上了另一套装备,轻松升空。两人在空中并排,脚下是十几米深的透明海水,能看见珊瑚丛和游鱼。


    “江观潮!你快看!”陈皓突然大叫起来,语气中充满了惊喜。“海豚!”


    江观潮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地平线上,一群海豚正跳跃起伏,鱼儿银灰色的背鳍在阳光下闪烁着粼粼的光,几乎与海浪融为了一体。海风迎面抚过,海鸥盘旋鸣叫。


    本以为已经错过了的美好景色,却在此刻呈现于他们眼前。


    “我好开心啊,江观潮。”陈皓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能和你在一起真好!能爱上你真好!”


    江观潮被他的情绪感染,也忍不住弯起唇角。侧头,他让船员拿起相机,将这一刻定格在镜头里。


    他们为了玩飞板而靠岸的这座岛是一个老总的私人小岛,江观潮和他在生意上有些往来,便借用了他的地盘。玩完后,众人回到船上,陈皓又想要钓鱼,便自己跑去装备室翻找起来。


    为了确认之后的安排,江观潮走下甲板,跟着李振一同到了操控室。对完日程后,李振笑着道:“江先生,您和陈先生的关系真好。你们是情侣吗?”


    江观潮道:“我们已经结婚了。”


    李振愣了下,赶忙道歉:“原来如此。不好意思,我看你们手上都没有戒指……”


    江观潮似乎被这句话提醒了什么,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他淡淡地说了句“没事”,便转身离开了操控室。


    第25章


    江观潮和陈皓是有婚戒的。再准确点说,是有过。


    他们举办婚礼时,陈皓准备了戒指,在众人的注视下,他们完成了交换戒指的仪式。但婚礼结束后,江观潮就将那枚指环随手扔进了抽屉,再没戴过。


    陈皓倒是天天戴着,将那枚钻戒当成宝贝般炫耀。还因为江观潮不愿戴戒指,闹过好几次脾气。


    后来一次亲密时,陈皓手上的戒指不小心刮伤了江观潮的下巴。第二天,小少爷的手上就空了。


    江观潮不是个心细的人,严格意义上算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谈恋爱。处理工作上的问题,他是一把好手,但在感情上,他就成了个实打实的新手,很多问题,旁人不提,他连想都想不起来。


    接下来几天,江观潮陪着陈皓在海上玩了个痛快,滑水、冲浪、海钓……所有的项目都被他们玩了个彻底,还在船上各处留下了缠绵的痕迹。


    陈皓不知从哪儿买了一大堆那种什么都遮不住的内衣裤,不止男式的,连女式的都有。也是这一次,江观潮才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冷淡,只是没认清自己的癖好而已。小少爷换上那些衣服后,朝他眉头一挑,衣服拉链一拉,江观潮的东西就像不长他身上了一样,抬不抬头,听得全是陈皓的指挥。


    最后一晚,他们在甲板上搭了帐篷,看着星星,听着海浪的声音,相拥而眠——


    游艇返航的清晨,海面泛起一层淡金色的薄雾。


    江观潮醒得比陈皓早。他侧躺着,借着从帐篷透明顶窗透进的微光,打量着身边青年的睡颜,视线最终落在他空荡荡的左手上。


    陈皓的手指很白很细,江观潮伸手过去,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腹轻轻在他的手背上摩挲着。刚重生时还会因为一点儿小动静就惊醒的陈皓,现在被拉着手也没反应,只是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江观潮看着他,眼神温柔。


    上午九点,游艇缓缓驶入港口。


    明明一整周都在海上玩乐,陈皓在阳光下仍然白得像是会发光。他的头发被海风和盐水浸得微卷,站在甲板上撑着栏杆,看着越来越近的陆地。


    江观潮站在他身后,动作自然地环着他的腰:“舍不得?”


    “嗯。”陈皓诚实点头,“回去了,你就又要忙工作了。”


    “你可以来公司找我。”江观潮说。


    陈皓笑了:“不怕我打扰你?”


    江观潮低头,在他耳边亲了亲:“只怕你不来。”


    陈皓忍不住笑,转头与江观潮接吻。


    游艇停稳,舷梯放下。李振带着全体船员列队送别,陈皓大方地给每人封了厚厚的红包。下船时,江观潮很自然地牵住了陈皓的手,与他十指交扣。


    码头上,江观潮的助理已经等在车旁。见到两人牵着手走下舷梯,助理忙送上手里捧了好半天的袋子:“江总,陈少。欢迎回来。”


    陈皓下意识接过,低头一看,发现袋子上打着他最常去的甜品店的LOGO。


    “里面是巧克力欧包和热奶茶。”助理贴心解释道:“都是江总吩咐的。”


    陈皓便转头看江观潮。江观潮朝他笑了笑:“你不是一直念叨着想吃他家的欧包吗?”


    “这你都记得……”陈皓抱着袋子,往男人身上贴了贴,唇角扬起一个压不住的弧度。


    江观潮捏捏他的手,看向助理时,便没了那份温柔:“公司的情况怎么样?”


    “一切正常。”助理为两人打开后车门,“就是……陈家大少今天上午都打了电话过来。”


    江观潮皱了下眉,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用眼神示意助理不要再说,陈皓却先一步开口道:“是要举办喻橙的接风宴了吧。”


    江观潮回头,小少爷只是冲他笑了笑:“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一朝之间,父母哥哥全都失去,以为坚不可破的城堡坍塌成沙,没了避风港,曾经的众星捧月散去,只剩下黑暗里的孤独一人。


    这是陈皓生命中一道不可磨灭的疤,是伤口,是改变了他整个人生的巨大变故。


    但现在,他已经能坦然面对。


    “江观潮,”陈皓说:“陪我一起去。”


    江观潮握紧他的手,道:“当然。”


    只是眼神中的担心,没有分毫减少。


    陈皓发现了。上车系好安全带后后,他从袋子里拿出欧包和奶茶出来吃。前排开车的助理很有眼色,发动车子后,便放下了前后的隔板,给总裁和小少爷留足了独处的空间。


    “你不用太担心我。”喝了一口甜甜的热奶茶,陈皓咬着欧包,含糊不清道:“什么是我的,什么不是我的,我分得清。”


    “当年那次抱错了,的确不是我的错,但我鸠占鹊巢二十多年也是事实。我爸我妈我大哥,都是喻橙的亲人,现在亲儿子亲弟弟回来了,自然要加倍弥补,这我都能理解。那些东西都不是我的,我拥有过,现在他们认我当养子,对我也挺好,还会给零花钱,前世他们也照顾了我很多很多……我只有感谢,没有埋怨。


    “至于喻橙做的那些事,我抢了他未婚夫,后来报复我,我也理解。


    “只有一件事我不可能让步。”陈皓咬了一大口欧包,恶狠狠地边嚼边说:“他想抢走你!还说你本来就是他的!不可能!”


    江观潮在旁听着,唇角不自觉勾起。


    他的小少爷虽然任性,但在大事上看得向来分明。


    “嗯。”江观潮淡淡道:“我是你的。”


    陈皓听到这句话,立马停了生气,转过脸,朝江观潮露出一个满意的笑。


    “对,你是我的。”小少爷道:“你也只爱过我。”


    江观潮应着他,凑上前,亲了亲他。


    这个吻里带着奶茶和巧克力的甜味——


    最近京城的世家圈子跟过年了一样热闹。


    先是曝出陈家当成心尖尖一样疼着宠着的小少爷其实是抱错了的假少爷,后又有知情人透露,陈家的亲生儿子其实是三年前被假少爷抢走了未婚夫的喻家养子。


    其中关系之错综复杂,内容之劲爆,简直让人瞠目结舌。一时间,圈子里的所有人都在吃这口瓜,而瞌睡了就有人来递枕头,没几天,陈家就发出了请柬,为领回家的亲生子举办接风宴,顺带公开了将认陈皓为养子的消息。


    陈家夫妇都是溺爱孩子的性格,立马为流落在外、亏欠了二十多年的亲生儿子正名,是情理之中的事。


    所以让众人意外的不是这个,而是陈家夫妇疼了陈皓这么多年,就算不是亲生的,起码也该顾念情分,给小少爷一点儿缓冲的时间。却不想一周时间不到,陈家就如此干脆地公开了陈皓的身世。


    陈皓这些年来被宠得厉害,得罪的人不在少数,此前不过是因为有陈家庇护,才没遭殃。现在一下子被“赶”出家门,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不会好过。


    无论是为了看热闹,还是为了落井下石,总之,收到了请柬的家族都给了陈家面子,纷纷应邀参加。


    宴会当天,江观潮对着镜子,打上领带的结。


    他身后的陈皓已经换好了银色西服,坐在沙发上翘着腿,哼着歌翻着手上的小册子,时不时还抬头:“这个地方不错,下次我们去这个地方玩!”


    江观潮应着,转身拿起西装外套穿上。


    陈皓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弯起眼睛,托着下巴,唇角压都压不下去。


    江观潮注意到他的视线,道:“怎么了?”


    “你的西装以前都是黑色的。”陈皓说:“现在蓝色的变多了。”


    江观潮整理衣领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嗯”了声:“你不是喜欢我穿蓝色吗?”


    “对啊,你记得!”陈皓从沙发上蹦起来,扑到他身上,和他在镜子里笑着对视:“我发现的时候,就在想会不会是你为了我才改变的,没想到真的是!江观潮,我爱死你了你知不知道。”


    “我也爱你。”江观潮扣好袖扣,握住小少爷的手:“走吧。”——


    前世陈皓是一个人来参加接风宴的。


    这场宴会来了很多人,而主角只有一个:喻橙。


    那众星捧月的位置,那被无数目光瞩目、称赞的体验,曾无数次属于他。


    陈皓承认,当时他的确很不平衡,甚至怨恨过。


    但现在,他已能平静面对,更别说,他的身边还有江观潮陪着。


    来参加宴会的宾客们,一半是为了向陈家道贺,另一半也是好奇此前嚣张跋扈的小少爷一朝落下谷底,会变成什么模样。尤其是那些因为陈皓的作派而看他不爽的公子哥们,更是一个二个打好了腹稿,只等陈皓过来,就能报复性地踩上一脚。


    然而结果注定要让他们失望了。


    江观潮那辆黑色的迈巴赫稳稳地在宴会厅门口停下,侍者前来打开后座车门,江观潮下车后,却没有离开,而是转过身,朝车内伸出手。


    随即,一只白皙的手搭在了他的手掌上,陈皓下车后,动作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面色红润,眼角眉梢都带着满满的笑意,哪里有半点失意落寞的模样。


    知道陈家真假少爷和江观潮那段前尘往事的,都纷纷猜测,这一回,江观潮肯定会顺势和陈皓离婚,和竹马未婚夫破镜重圆。


    可现在看来,两人的感情分明好的要命,哪儿有半点要离婚的苗头。


    陈皓没了陈家护着,但江家这两年的发展也已不容小觑,江观潮更不是什么好惹的对象,平日里说点闲话是没所谓,真上去触霉头的,没一个有好结果。


    于是暗地里窥伺着的,大多都歇了心思,不敢乱来了。


    走进宴会厅,喻橙正跟在陈夫人身边,被陈夫人拉着手温声细语地说着什么,陈知国和陈绪文则和面前的一名长辈笑呵呵地聊着天,一家四口看起来无比和谐。


    江观潮低声问:“上去打个招呼?”


    “好。”陈皓道:“正好让你的竹马歇歇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


    江观潮失笑,领着陈皓往前走去。


    “爸、妈。”走到近前,陈皓大大方方地喊道:“大哥。”


    “皓皓。”陈夫人闻声,抬头朝他笑了笑,脸上掠过一丝意外。她看了眼陈皓脸上坦荡的笑容,又看了眼江观潮,似乎有些困惑,“你来了。”


    陈皓朝她弯起眉眼,又转向喻橙:“欢迎回家。”


    他的姿态摆得很大方,却让喻橙一下子沉下脸。不过也只有一瞬间,青年就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笑了笑:“谢谢你这些年,替我陪在爸妈身边。”


    这话暗指他是个鸠占鹊巢的替代品,陈皓却面色如常道:“没什么,都是我应该做的。”


    喻橙挑眉,随后笑了笑,态度自然地转向江观潮:“观潮哥,好久不见。等会儿一起喝一杯吗?”


    第26章


    喻橙在江观潮入场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他。


    男人一身深蓝丝绒西装,身形挺拔,气质矜贵。而他身旁的青年则穿着银色暗纹的西装,两人十指交扣,姿态亲密而自然。


    这一幕如同针扎,让喻橙不由自主感到一阵烦躁。


    于是在这两人走近后,他很快就递出了那怎么看怎么不合适的邀约,并求助一般看向旁边的母亲。


    陈夫人并没有让他失望。江观潮还来得及没开口,陈夫人便先笑道:“是啊,观潮,等宴会结束,留下来喝一杯吧,阿姨也好久没和你一起吃饭了。你以前和橙橙的感情不是很不错吗,正好一起聊聊天,叙叙旧。”


    水晶灯的光照下,女人的笑容温婉依旧,只是眼神中带着些许愧疚,不去看江观潮身旁陈皓的脸。


    旁边,陈家父子俩已经和那名长辈叙完了旧,却没有上前来掺和,想来也是不愿干涉。但陈夫人耳根子软,喻橙又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分离了二十多年,怎么可能不心疼,又怎能拒绝宝贝儿子的请求?


    至于江观潮和陈皓的婚约……


    这本就是当年他们犯的错,乱点的鸳鸯谱。如今有了解除的机会,陈夫人以为,江观潮也会很乐意接受。


    皓皓她会加倍补偿,但正如陈知国先前所言,手心手背,他们总要做出选择的。在这种问题上,陈夫人永远会偏向自己的亲生孩子。


    闻言,江观潮先是一愣,旋即笑了起来。


    他天性冷漠,对谁都淡淡的,很少有什么情绪上的起伏,顶多签合同的时候勾勾嘴角露个职业微笑。因此在场明里暗里朝这边看的大部分人,都是头回见到江观潮真心实意的笑容。


    江观潮笑的原因也很简单。


    当年陈皓无论如何都要和他结婚,在几次宴会上,被陈皓带着过来当说客的,正是陈夫人。


    那时候,陈夫人在前面站着,从感情到利益给他条条分析,江观潮碍着对方长辈的身份没法儿甩脸离开,那时候,陈皓就眼睛亮亮的,像一只盯着宝藏看的小松鼠,乖乖站在陈夫人身后,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伯母,您误会了。”江观潮道:“我和喻橙只是普通同学,虽然有过婚约,但那只是家里长辈的要求,我们没有交往过,更没有什么感情在。”


    喻橙和江观潮认识了十八年,绯闻从十六岁传到二十一岁,江观潮结婚后才有所收敛。而那五年里,江观潮一次都没有澄清过。


    喻橙知道,那是懒得,但他更愿意当成默认。


    但现在,江观潮一字一句,将那些过往全部澄清否认。


    这代表着什么?


    喻橙隐约地知道,却不愿去细想,一双眼紧紧盯着江观潮不放。


    陈夫人闻言,先是诧异,旋即拧起眉:“可我听说……”


    “以前我不懂事,也是因为懒,有些误会就一直没去解开。”江观潮说着,抓住陈皓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而且我爱人管我管的比较严,不让我多喝酒。抱歉,您的邀约我应该没办法赴了。”


    这动作中流露出的密不透风的亲密,让喻橙脸上的笑容再维持不住。他上前一步,眼中带着不加掩饰的不解:“为什么?”


    “观潮哥……江观潮,你真的喜欢他?”喻橙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怪物,“他罔顾你的心意,逼迫你,用你家的公司威胁你,那么多次的在众人面前羞辱你,你还是把他当成爱人?你是认真的?”


    他语气里带着微微的抖,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按捺的某种情绪已忍到了极点。


    江观潮静静地看着他:“我不是喜欢陈皓。”


    喻橙眼里的一丝希望还没亮起,就听江观潮继续道:“我爱他。”


    周围的宾客不知何时都已停下了交谈,这些家事,豪门世家中谁家都有不少,但基本都会选择关门解决,难得能看这么一场好戏,大家都很默契,谁也没再出声。


    “我的确不喜欢被强迫,也烦过他的任性。”江观潮脸上的笑渐渐淡了,语气没什么起伏,只听语气不停内容,很难想象他是在说表白的话:“但后来我才认清,那些烦躁,是因为我早已不受控制地对他动了心。皓皓以前做事莽撞,伤害过你,道歉和补偿我们都会给。但我和他的感情,不用外人来质疑。”


    “那我呢?”喻橙的话,听起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喜欢了你十八年!如果不是他,现在站在你旁边的人就应该是我!你爱的人也会是我!”


    “喻橙。”江观潮冷冷道:“就算没有皓皓,我也不会爱你。”


    喻橙瞬间面色惨白。他深呼吸几下,最后还是没有忍住,一把将旁边桌上的酒杯挥倒在地上。


    玻璃碎得清脆,陈绪文开口道:“橙橙!”


    陈夫人也连忙扶住他,心疼道:“橙橙,没事的,没事的……”


    “凭什么!”喻橙眼里满是泪水:“凭什么他夺走了我的父母大哥,还要夺走我的爱人!”


    当年的事是医院的问题,涉事人员也已经得到了惩罚。属于喻橙的东西,陈家也已经全都划回到他的名下。


    现在喻橙的抱怨,只让江观潮忍不住皱起了眉,他想说什么,一直安静的陈皓却忽然开口了。


    “他不是你的爱人。”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陈皓站在那里,神情复杂:“喻橙,你比我早认识江观潮十五年。你们一起长大,有那么多时间相处。如果他对你有哪怕半分的喜欢,你们早就两情相悦了。但你们没有。”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讽刺,没有得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是,我的确占了你的位置,享受了本该属于你的宠爱,父母和哥哥,股份和房产,我现在也已经还给了你。但感情不一样,这不是排队,先来后到没有用。


    “我承认我用了不光彩的手段,这是我欠你的。但江观潮的心,从来就不是你的东西,谈不上‘抢’。”


    喻橙怔住了。他看着陈皓,看着他们紧紧交扣的手,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是啊,十五年。


    早在上小学以前,他和江观潮就在那座大平层里相遇,从小学到高中又到大学,喻橙的养母甚至是江母的至交好友,论近水楼台,论日久天长,江观潮身边出现的所有人里,没有任何一个比得过喻橙。


    但江观潮的心一次都没有为他动过。


    如果感情是比赛,喻橙已是占尽了所有的天时地利。


    可他仍输的一败涂地。


    江观潮从来都不是什么靠着死缠烂打、威逼利诱就能妥协的人。他会动情,会在众人面前承认自己的爱,不过是因为站在他面前的,是陈皓。


    喻橙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陈夫人将他搂进怀里,轻声安抚,陈绪文也走上前,摸了摸他的后背。陈知国叹了口气,示意侍者清理现场。


    陈皓看着曾经的家人们的背影,默默地拉着江观潮的手,走远了些。


    前世他孤立无援,被针对被报复,陈家人都看在眼里,但没人帮他。可当他一个人窝在房间一蹶不振的时候,也是陈家人帮他重新站了起来。


    他们之间曾经的亲情不是假的,只是以后再不会有了。


    宴会厅里有些乱,江观潮牵着陈皓离开人群,走向外面的露台。


    夜风微凉,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暖色的星河。


    “难受吗?”江观潮问。他将外套脱下来披在陈皓肩上。


    “嗯?”陈皓眨了眨眼,随后才反应过来江观潮在问什么,笑了笑:“不难受啊,难受什么。他们对自己的亲生儿子好,是理所当然的。我本来就是个孤儿,只是因为幸运,才得了那么多幸福。”


    “你不是孤儿。”江观潮说:“你是我家的小孩。”


    陈皓看着他,不由得眯眼笑了起来,又转头看向远处的夜色,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不过我觉得……喻橙其实挺可怜的。”


    江观潮挑了下眉。


    “我不是圣母啊,”陈皓立刻解释,耳根有点红,“他前世那么针对我,害得我们那么久见不了面,我还没大度到完全原谅。但是……”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落寞:“喜欢一个人这么多年却得不到回应的感觉,我知道那有多难受。”


    江观潮心头一软,将他拉进怀里。


    “所以我才说你是笨蛋。”江观潮低声道:“喻橙是个聪明人。他分得清感情和生活,他有事业,有野心。感情对他来说,永远不会排在第一位。”


    陈皓闷闷地说:“你还挺了解他,不愧是竹马。”


    “不是我了解他,”江观潮失笑,“这才是人之常情。”


    陈皓“哼”了一声,踢了踢栏杆,突然问道:“江观潮,如果我们没有重生,我死掉以后,你会和喻橙在一起吗?”


    江观潮沉默片刻,没有回答,而是突然道:“我出国后,喻橙找过我。”


    “什么?”陈皓瞪大了眼睛:“我怎么不知道!你为什么没告诉我!他找你做什么!”


    “让我和他在一起,至于你和我的离婚手续,他会帮忙完成。”江观潮把自己的小爱人搂进怀里:“我拒绝了,然后他就走了。”


    “就这样?”陈皓不相信:“他找过你几次?是不是还给你打过电话?快说实话!”


    “一次。”江观潮道:“电话打过,但我都没接。”


    陈皓面色稍霁:“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陈皓噘嘴:“没有然后了?真的假的,我可告诉你啊江观潮,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江观潮笑了笑:“我是想说,小宝,这个世界上,会不顾我的冷漠,不惜一切代价,被无数次拒绝,仍然紧紧抓着我的,就只有你这个小傻子。而我也只会为了你动心。无论是以前,还是以后,你都不用担心我们之间有其他人。”


    陈皓瞪他一眼,抬手搂住他的脖子:“那你爱傻子吗?”


    “爱你。”江观潮低头吻他,声音吞没在唇齿之间,“只爱你……”


    第27章


    如果在十年前,有人告诉江观潮,他有一天会爱一个骄傲肆意不懂事的小少爷爱到心都牵动着疼,他只会嗤之以鼻,连笑都懒得笑一下,就把那人拉黑进垃圾箱。


    十年后,江观潮坐在沙发上,搂着在怀里睡熟了的小少爷,一边帮青年掖毯子,一边用手机给设计师发消息。


    这个设计师是他让助理帮忙找的,对方很擅长将花草融入进首饰中,此前还获过不少奖。而江观潮的诉求很简单,他想给他的小少爷补上一场迟来的求婚,并送上一枚闪闪发亮的玫瑰。


    江观潮的生日在一月六号,正好是不久之后,陈皓早早就闹着要他休假一起出去旅游。于是他提前选好了瑞士的教堂,准备当天飞过去,给自己的爱人一场惊喜。


    确认完戒指最快后天就能送到,江观潮收起手机,将身边的爱人打横抱起,径直走向主卧——


    一月六号,江观潮生日的这一天,京城也迎来了冬季的第一场大降温。


    天空中云翳厚重,阴沉沉地压在城市上方,似乎随时都可能降下雨来。机场那边,航道和私人飞机都已准备就绪,随时准备飞往阳光明媚的瑞士。


    本来预计上午九点出发,但陈皓临时说要出门一趟,拿个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于是出发的时间也从九点推迟到了十一点。


    行李已经收拾完毕,戒指盒子也已经放进大衣口袋,江观潮犹不放心,又打电话给教堂那边,确认了一次流程。


    结束通话后,他拿出口袋里的盒子,轻轻摩挲。想到爱人得到戒指后开心满足的模样,胸膛里竟生出小孩子一般迫不及待的感觉。


    江观潮忍不住笑了笑。


    和陈皓在一起,总能让他体验到许多新鲜的快乐,连以前错失的颜色,也能在小少爷这里得以填补完满。


    电话铃声响了。


    江观潮还在心里惦记着求婚的事情,思绪突然被打断,不由得皱了皱眉。他身为公司总裁,接到电话,大多都是工作上的事务。为了今天的求婚,他早就提前要求下属非重要的事不许打扰,现在接到电话,十有八九又是一番焦头烂额。


    他拿出电话,有些不耐地随意一瞥,却忽然顿住。


    不是下属的电话。


    屏幕上,是陈绪文的号码。


    江观潮的直觉,让他在这一刻感到了一种无名的不安感,他很快接通了电话:“喂?”


    陈绪文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却好像隔着很远的距离,那声音几乎模糊。


    “皓皓出车祸了。”——


    “你不知道?陈家小少爷出车祸死了,葬礼明天在郊区墓园举办。”


    “我记得你和他的离婚一直没办下来是不是?这下总算是不用发愁了。”


    “观潮的苦日子总算到头了,要不要举办个单身派对?”


    群里的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在庆祝都在祝福,因为他们都知道江观潮有多讨厌陈皓,讨厌到看到就觉得厌恶不堪,讨厌到离开家四年,只为了不与对方见面。


    陈皓现在死了,江观潮彻底得到了自由得到了解脱,按理来说,的确值得庆祝。


    可江观潮怔怔地坐在椅子上,只觉得全身发冷,头脑空白,脚下如同踏进了无底深渊,失重感让他几乎喘不上气。


    陈皓死了。


    不。


    不可能。


    这一定是在开玩笑。一定是小少爷为了报复自己四年不回,便与自己身边的朋友互通有无,开了这么一个恶劣的玩笑,目的就是为了捉弄自己,让自己后悔。


    这么想着,江观潮捏着手机的手,却在不断发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皱起眉。


    为什么在发抖?


    难道说自己在害怕?


    江观潮从未知晓害怕的滋味,只记得在很小的时候,他被送到托儿所时,转头看到母亲离开的背影,心中会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后面习惯了,就没再有过。


    可陈皓是不一样的,江观潮承认,自己很想他,但也的确是讨厌他的。


    为什么……


    江观潮的眼角眉梢,皆流露出茫然的色彩。他坐了好一会儿,拿出手机,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时间已经很晚,江母接到电话时,语气还有点惊讶:“观潮?怎么了?”


    江观潮单刀直入道:“陈皓死了?”


    在江母停顿的那短暂的几秒钟里,江观潮期待过母亲会说一句“怎么可能”。


    但沉默过后,他听见电话那头说:“对。”


    江观潮忽然有些失语。


    他按了按眉心,站起身,又坐回去,面前的落地窗映出他的脸,满满的无措。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就是你回来那天,他去接你的路上……”江母那头似乎起床了,“观潮,我们也不是刻意瞒着你的,只是怕影响你的心情,才——”


    “我是他的丈夫,”江观潮打断了母亲的话,语气冰冷,带着怒火:“为什么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你们有什么资格瞒着我!”


    “江观潮,注意语气!”电话那头的人不知何时换成了江父,“你妈也是为了你好!”


    对于父母,江观潮从没有责怪过他们当年的忽视,也没有抱怨过他们的偏心。他不在乎这些,这么多年,更是从未和父母吵过架。


    可这一天,他却像是等来了迟了十几年的叛逆期,与父母大吵一架后,挂断了电话。


    江观潮站起身,走到窗边,继而想起了什么,打开门走了出去。


    他要回家。


    不是回父母家,而是他和陈皓的那个家。


    小少爷一定还在家里等他,和以往无数个日夜一般,为他留着客厅里的那盏灯。


    ……


    家里的灯亮着。


    江观潮看到明亮的窗口时,胸膛里的郁气仿佛一下就被驱散了干净,他下车后快走几步,动作中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切。


    屋子里很安静,时间很晚了,家里的佣人也早早的就歇下了。


    江观潮看到自己的拖鞋,被仔细地摆放在玄关处,眼神便柔和了下来。他知道,这不是家里佣人的手笔,而是陈皓亲手做的。


    他换好鞋,走了进去。结婚了七年,江观潮却是第一次期待见到自己的丈夫,想要好好的、平和地与对方相处。


    这四年的分离,让江观潮领悟了许多,比如自己其实并不那么讨厌这桩婚事,比如他在陈皓面前总能感觉到的失控和烦躁,究竟意味着什么……


    客厅里开着灯,沙发上却没有拿到熟悉的身影,只有毯子和抱枕随意地扔在沙发上。


    沙发旁多了个小桌子,上面摆满了相框。江观潮走上前一看,发现都是自己的照片。


    胸膛某处抽痛了一下,他抿唇,转身走向主卧。


    主卧里亮着小夜灯,床上摆满了抱枕,被子是凌乱的,似乎有人刚刚在上面睡到一半,就急匆匆的出了门。江观潮看到枕头边的一只大布偶熊上套着一件白衬衫,看款式和大小,是自己的衣服。


    想到陈皓每晚就抱着这个玩偶睡觉,江观潮忍不住想笑,多大的人了?二十七了,睡觉还要玩偶陪?真是被宠坏了,身心都没长大。


    所以陈皓呢?


    他现在在哪里?


    浴室、洗手间、书房、客卧、储酒室……


    所有的房间,都被江观潮一一找过了,可无论是哪儿,都找不见他想要找的人。


    心中无名的恐慌越扩越大,某个念头像一个黑洞,旋转着,而江观潮咬着牙,不愿被那黑洞吞噬。


    最后还是家中的阿姨听见了动静,揉着眼睛走出来,见到江观潮后,她难以置信道:“江总?您……您回来了?”


    江观潮看见阿姨,知道她看着陈皓长大,与其感情深厚,这件事上,绝不可能欺骗自己。于是问道:“陈皓呢?”


    阿姨动了动嘴唇,别过脸去,摸了摸眼睛。


    “小陈少出车祸了,救护车过去的时候,人已经救不回来了……”她说:“明天他的葬礼就要举办了,我知道您不喜欢他,但是他一直在等您回家……如果可以,明天您去看看他,就当可怜可怜他……”


    江观潮没有说话。


    他很平静地点了点头,转身上楼,来到衣帽间,同时拨通了秘书的电话。


    为了明天的葬礼,他要提前腾出时间,并准备好要穿的衣服。


    衣帽间里,他的衣服整齐地悬挂着,都有定期清洗的痕迹。江观潮的目光扫过一片黑白西服,最后停在一套深蓝色的西装上。


    江观潮想起,一次宴会结束后,陈皓握着他的手,靠着他的肩膀,眉眼弯弯,用软软的声音对他说:“江观潮,我喜欢你穿蓝色,你穿蓝色特别特别好看……”


    他伸出手,取下了那套深蓝色西装——


    医院二楼,病房内,喻橙皱着眉,看着医生给自己的右手手臂打上石膏。坐在他对面的陈皓则左腿被包成了个粽子,正拿着手机开着摄像头对着自己的脸看,每看到一个小伤口就心痛地皱眉。


    “陈皓,”喻橙眯眼:“你不会是故意追尾我的吧。”


    “我故意追尾你?!”陈皓一听直接炸毛:“我有病啊我追尾你,我等会儿还有急事呢!我只是太久没开车了不熟悉。而且明明是你绿灯亮了又突然急刹车我才撞上的!”


    喻橙道:“那我能怎么办,前面突然有流浪狗过马路,你能指望狗认识红绿灯吗?”


    “所以不能全怪我!你和狗都有责任!”


    “你——”喻橙道:“不行,你必须给我道歉!”


    陈皓瞪了他一会儿,最后一低头,闷声闷气道:“对不起!”


    陈绪文在旁边忍不住地扶额,临近节日,医院床位紧缺,临时只能腾出这么一个病房。若非如此,他是绝不可能让这两个小祖宗出现在同个房间里的。


    电话那头,陈父陈母听到喻橙出了车祸,都急得要命,要过来看儿子,得知不严重,另一个出车祸的人是陈皓后,又都沉默了下去,没过几分钟,全院最专业的骨科大夫和院长就已经集合到了这间病房来。


    不多时,陈夫人先一步赶到,先看见喻橙吊着手臂的狼狈模样,心痛的跑上前,搂住自己的儿子,连声询问,又看向旁边的陈皓,想要关心,又怕让喻橙不高兴,犹豫再三,开口道:“皓皓……”


    “皓皓!”


    病房门口,几个站在一起紧张讨论如何能让两位大少爷早日康复出院的专家被一把推开,江母心急如焚地跑进来,看到坐在床上,左腿被包成粽子的陈皓,赶忙走上前:“怎么就出车祸了呢?疼不疼啊?司机呢?”


    “伯母……”刚刚还气势汹汹和喻橙辩论狗到底有多大责任的陈皓立马蔫了下去:“我、我没让司机送我,自己开车的。没事,不严重的,就是骨折了,得养几个月。”


    “你啊,也太不小心了。观潮知道了没?”


    “嗯,大哥打电话给他了。”


    “那就行。”江母问完这些,抬头见到喻橙,也是愣了一下:“小橙?怎么回事,你也……”


    喻橙看到江母,神情微变,低头打了声招呼:“江阿姨。”


    “皓皓的追尾对象就是橙橙。”陈绪文在旁边打完了电话,走过来解释道:“绿灯的时候,橙橙看到有流浪狗跑出来过马路,紧急刹车,后面跟着的皓皓反应不及,两人就撞上了。”


    “这……”江母哭笑不得,抬头看向陈夫人。两位长辈相视一笑,气氛缓和了不少。


    江母道:“亲家母,孩子们的伤也不严重,咱们都别太放在心上了。”


    这处理方法正合陈夫人的心意,她点点头,眼中满是无奈:“这两个孩子,一到关键时刻就这么冒失,以后一定得让他们注意点。”


    江母正想说话,却听走廊外远远传来一阵急促的跑步声,陈皓似有所觉,单腿站起来,扶着床就要往外蹦。


    “皓皓?”江母一愣,赶紧去拦,下一秒,江观潮气喘吁吁地出现在病房外,英俊冷淡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慌张。


    “小宝?”他喊。


    “江观潮!”陈皓顾不上他人,连蹦带跳地扑向病房门口的男人。江观潮一把将人紧紧抱住,低头,把脸埋在陈皓的颈窝里,胸膛仍在剧烈起伏。


    他按在陈皓背后的手掌很用力很用力,用力到指节发白,发着抖。


    江观潮喃喃:“小宝……”


    陈皓单腿站着,笨拙地抱住男人,手掌轻轻抚摸江观潮的头发和后背,安抚着自己慌张的丈夫:“没事没事,我很好,就一点儿小伤,没事的。”


    江母在旁边看得都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此刻埋在陈皓怀里寻求安慰的男人,是自己那个冷漠又独立,几乎有点不近人情的大儿子。


    过了好一会儿,江观潮才慢慢冷静下来,低头看了看陈皓的伤腿:“都检查好了吗?”


    “嗯,”陈皓点点头:“可以回家了!”


    江观潮便背过身去,蹲下来,陈皓二话没说,扑上男人的背,让他背自己起来。


    把小少爷背到背上,江观潮才转过身:“妈,你怎么在这?”


    江母看了眼陈皓,正想说什么,却被陈皓打断:“就!我喊伯母来的!我、我出了车祸有点儿怕,就想让伯母过来陪我,对吧?”


    江母笑了笑:“对。”


    江观潮看出这两人另有隐情,但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看向陈绪文:“这事之后我会处理,今天我们就先回去了。妈,你也回去吧。”


    然后托着陈皓的臀,往上背了背,带着人走了。


    病房里,陈夫人看着陈皓离开的背影,叹了口气,又担心地看向喻橙:“橙橙……”


    “没事的,妈。”喻橙神情虽有失落,但已经变得平静:“以后肯定还会有比他更好的人出现。”


    陈夫人露出了一个微笑,抱住了自己的儿子:“回家妈给你炖汤喝……”


    喻橙在母亲怀里,叹了口气。


    就算他还想要坚持,在看到江观潮为了陈皓能着急无助成那样以后,再多的心思也该歇了。


    他的确喜欢江观潮,但还没到非其不可的地步。如果江观潮只是被迫留在陈皓身边,那他还有争个高低的想法,可这两人是两情相悦,那他就没什么可说的了。正如陈皓先前所言,感情不是排队,没有先来后到的说法,更别说,他从没有得到过江观潮的心。


    就这样吧——


    坐电梯时,陈皓亲了亲江观潮的耳朵:“老公,听到我出车祸了,你是不是都吓坏了。”


    “嗯。”江观潮没瞒他:“我真的非常非常着急,以后不准再这样了,听到了没?”


    “我也没想到嘛,都怪那条狗。”


    “答应我,以后不准自己开车。”


    “这次真的只是意外……”


    “不然以后禁止你出门。”


    “江观潮!你好过分!……行吧行吧,我答应你!以后再也不自己开车了!”


    “嗯。”电梯到了地下停车场,江观潮将人背到车旁,拉车门时犹豫了下,问:“会不会害怕坐车?”


    “不会!”虽然出了两次车祸,但陈皓完全没有心理阴影,他钻进副驾驶座,朝着江观潮笑了笑:“我怎么会怕呢,每次我都是正在去找你啊,只要能见到你,我就不怕。”


    江观潮的神情变得温柔,他看着坐在副驾驶座上傻笑的小笨蛋,忽然单膝跪地。


    “我本来订了教堂,想等到瑞士,再正式向你求婚的。”江观潮从口袋里拿出了盒子:“虽然时机不好,地点也不怎么样,但我好像忍不了了。”


    “陈皓,宝贝,我爱你。当年我不懂事,没能给你一场完美的求婚和婚礼,现在我想补给你。”


    “嫁给我好不好。”


    戒指盒子缓缓打开,两枚钻戒出现在陈皓面前,玫瑰花瓣簇拥着亮闪闪的钻石,四周碎钻如同星点,漂亮却不女气。


    陈皓张了张嘴,盯着戒指,半天没回过神。正当江观潮以为他会接受时,小少爷却突然大喊一声:“不行!”


    江观潮顿时怔住。


    “不行不行不行!”陈皓着急道:“你怎么和我的想法一样啊!不行!必须我来向你求婚!”说着,他又看向自己的腿:“哎,怎么偏偏……你等我,等我腿好了再和你求婚。”


    江观潮道:“一定要你和我求婚?”


    “一定!”


    “为什么?”


    “因为被求婚的那个人,能获得更多的幸福。”陈皓认真道:“所以一定要我和你求婚才行。我这段时间瞒着你,就是想在我们出发前在你家人面前向你求婚的,结果你和我想的一样……”


    难怪刚刚母亲会那么快赶到。


    江观潮道:“可我希望能获得更多的幸福的那个人,是你。这也是我的生日愿望。”


    陈皓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江观潮,你作弊。怎么可以用生日愿望来压我。”


    “嗯。”江观潮道:“我作弊。接受我的玫瑰吧,我的小王子,以后我的生日愿望,都给你。”


    陈皓伸出左手,江观潮便将玫瑰慢慢地推到了他的无名指上。尺寸正正刚好。然后他将另一枚戒指递给陈皓,让泪水涟涟的爱人帮自己戴上。


    “我爱你,江观潮。”陈皓哽咽着,泪水从长长的睫羽垂落而下:“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我也爱你……”


    江观潮吻住陈皓的唇。只听耳边“叮咚”一声,机械音传来。


    【检测到改造已完成,恭喜宿主完成任务。】


    【任务奖励已发放,正在解绑中……请宿主珍惜重生机会,不要再留遗憾。】


    【解绑已完成。】


    江观潮抬起头,只见半空中,一颗光球正缓缓消散,注意到他的视线,还顽皮地用光线构造出一条火柴似得小手,朝他挥了挥。


    他笑了起来,无声道:谢谢。


    谢谢,给了我第二次机会。


    谢谢,让我能再次拥抱我爱的人。


    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


    江观潮在陈皓有点红肿的眼睛上亲了亲:“谢谢你,小宝,实现了我的生日愿望。”


    陈皓摇摇头:“你也帮我实现了我的生日愿望。”


    江观潮先是怔住,旋即想起了之前在生日宴会上,陈皓说没实现就会一直许的愿望。


    “是什么?”他问。


    陈皓看着他,带着眼泪,幸福地笑了。


    他说:“我希望你也爱我……”


    那时他心知这个愿望有多荒谬多不可能,却还是抱着一点点的希望,对着蜡烛将心愿许下。


    而时光穿梭,七年过去,跨过了生死的长河,他的爱人半跪在他的面前,给了他象征爱情的玫瑰花。


    就像两块独一无二的碎片,无论命运如何多舛,他们注定会在一起,让彼此的灵魂重归完整。


    从此不再漂泊。


    第28章


    1.


    “小观潮,还记得文彦阿姨不?阿姨家里现在多了个小弟弟,比你小一岁,你要和他好好相处哦。”


    七岁的江观潮抬眼看了一眼面前笑容热情的短发女人,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他已经习惯母亲将自己交给托儿所或朋友照顾,也早就学会了在不同的环境里做自己的事。他并不擅长和同龄人做朋友,但不吵架不争执这个标准还是做得到的。


    喻文彦看到他这副小大人的模样,忍不住笑意更深,一手牵着他,一手拉着他的行李箱,带他走进了单元楼。


    上电梯后,喻文彦还和江观潮提醒了一句:“阿姨家里那个小弟弟比较活泼,要是他太烦了,你就和阿姨说,阿姨不会让他打扰你看书的。”


    江观潮点了点头,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结果电梯门一打开,就听到一个小男孩大喊:“妈妈!”


    随即一道身影风一样扑向了喻文彦。


    江观潮侧过头,看见喻文彦怀里多了一个皮肤白皙、眼睛大大的小男孩,那男孩长得非常漂亮,几乎像是画里走出来的,此时正好奇地盯着江观潮,片刻后,竟然脸红了。


    “你、你就是从今天开始住在我家里的小哥哥吗?”男孩子咬了咬手指:“你好帅啊。”


    “噗。”喻文彦一把抱起男孩子:“小花痴,小笨蛋,妈妈怎么和你说的?见了人要先做什么?”


    “哦!”男孩笑着说:“你好,初次见面,我叫陈皓!”


    陈?


    江观潮看向了喻文彦,喻文彦看出了他眼里的疑惑,笑着解释道:“这是他父母留下来的名字。”


    “对!院长妈妈说,捡到我的时候,我身上有个小纸条,这个名字是爸爸妈妈留给我的礼物。”陈皓蹬了蹬腿,离开喻文彦的怀抱,又扑到江观潮身边,眼睛像小鹿一样,亮晶晶的:“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呀?我们可不可以一起玩?”


    “我叫江观潮。”江观潮见过对他热情的,但还没见过这么热情的,有些不适应地往旁边避了避,“我等会儿要看书。”


    “看书?”陈皓道:“那我坐在你旁边可以吗?我不会打扰你的!”


    接下来毕竟要寄人篱下,接二连三地拒绝也不太好,江观潮犹豫后,还是答应了下来。


    “太好咯!”陈皓开心地大呼一声,风一样地跑去客厅,拿自己的玩具去了。


    2.


    按照江观潮的经验,遇上这种特别热情的、想要接近自己的小孩子,无论男女,只要自己摆张臭脸,忽略漠视,就算对方还对自己有好感,也不敢再贸然表示亲近。


    但陈皓,绝对是个异类,是朵奇葩。


    无论自己怎么冷漠,怎么忽视,这个小孩都满不在乎,扬着笑脸,黏在他的身边,要与他同吃同睡。


    在喻文彦家里寄住了大半年,其中百分之八十的时间,江观潮的身边都会有陈皓的身影。剩下百分之二十,是因为江观潮实在受不了,明确告诉陈皓自己需要独处。对方竟然也很讲道理,点了点头就离开了他的房间。


    不过到了晚上,陈皓还是照常黏过来,抱着小被子和玩偶靠在他的身边,小声告诉他:“观潮哥哥,你以后想要独处,就告诉我,等你好了,我再回来。”


    江观潮看着天花板,心想你最好不要回来。


    因为家庭原因,上学后,江观潮比同班的其他小孩都要大一岁。江家的公司基本稳定下来,父母也有了钱可以请保姆照顾,江观潮便住回了家里。


    他以为自己以后再不用见到陈皓,心里应该是松了口气的,但回家后,他总习惯回头看一眼身后,也习惯了无论做什么都有人陪着他,就连睡觉的时候,他都会让出身边的位置,那位置足够容纳一个小孩和他的玩具熊。


    江观潮意识到这一点后,皱起了小脸,觉得自己一定是病了。


    算了,反正以后也大概不会再见面了。


    结果第一天上学,江观潮刚在座位上坐下,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他抬起头,见到陈皓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直直扑向他的位置。


    “你和我换个位置!”陈皓非常不客气地对江观潮的同桌说。


    同桌是个小胖子,一听陈皓的语气,瞪圆了眼睛就要哭。


    结果陈皓早有准备,手往外套口袋里一掏,掏出来了一大把奶糖和牛肉干。


    “快走快走!”陈皓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来一大把巧克力,给周围的人全都发了。小孩子对零食,尤其是甜食最没有抵抗力,这会儿家里又管得严,一个二个嘴馋的很。一下子见到这么多甜食,立马一哄而上,对陈皓的好感度也是蹭蹭蹭往上涨。


    小胖子拿了好处,二话没说,开开心心地抱着零食换了位置,而陈皓坐到了江观潮身边,眯着眼睛,甜甜地喊了一句:“观潮哥哥!”


    江观潮看着他,没说话。


    陈皓便又凑近了一点:“今天放学我可以去你家玩吗?”


    “如果我说不行呢?”江观潮说。


    “那我就让我妈妈带我去你家玩!”陈皓扬起眉毛,一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得意表情。


    江观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翻了翻桌上的课本,“嗯”了一声。


    这冷淡的单字,却让他身边的小孩儿发出了开心的欢呼声。江观潮随意地转了下笔,转过头,看见窗外天气晴朗。


    3.


    小学和初中,江观潮和陈皓几乎形影不离,无论是上学放学,还是节日寒暑假,陈皓都像个小尾巴,黏在江观潮的身后不放,连带着喻文彦和江母的见面次数也不断增加,两人的感情愈发要好。


    庭院里,十四岁的江观潮坐在树下看书,陈皓则抱着毯子,趴在江观潮腿上睡觉。阳光透过树荫,落下细碎的光影。


    一旁坐在遮阳伞下喝下午茶的江母不由得感慨:“这俩孩子,感情可真好。”


    “哪儿啊,都是皓皓要黏着观潮,观潮都快烦死他了。”喻文彦笑着说:“也就观潮懂事点,会让着他。”


    江母却摇了摇头:“观潮懂事归懂事,但性子冷淡得很,他弟弟妹妹倒是想亲近他,他理都不理的,这么多年,也就只有皓皓能离他近一点。”


    江观潮小时候跟着他们四处奔波,没有得到应有的照顾和陪伴,长大后与他们也并不亲近。孩子懂事是好事,但太过懂事,却是让人心里空落落的。


    江母心怀愧疚,想要学着其他父母那样,买些玩具和零食给江观潮,电子产品全都是最新的,零花钱也给了很多。可江观潮一心学习,没有爱好,不打游戏,倒是有几个朋友,却也不见和他们一起出去玩,除了每天固定的锻炼,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书桌前。


    还好有陈皓能拖着江观潮出去玩,否则真要成个书呆子了。


    树下,陈皓迷迷糊糊地醒了,伸了个懒腰,也不起来,翻了个身,枕在江观潮的大腿上:“唔……观潮哥哥,你怎么还在看书啊……”


    江观潮看他一眼:“醒了就起来。”


    陈皓委屈道:“你嫌弃我。”


    江观潮面无表情:“腿麻了。”


    陈皓一听,赶紧翻身做起来,殷勤地帮江观潮按摩,一边按,一双眼睛总止不住地往江观潮那边看。


    江观潮眼都没抬:“有话就说。”


    “呃,就是,唔……”天天咋咋呼呼的小孩难得磕巴了一下,“最近我们班女生中不是流行一本小说嘛,我也借来看了。那个……你、你知道吗!里面两个主角,竟然都是男的!”


    “嗯。”


    “你你你怎么这么淡定?”


    “水浒传和三国演义的主角不也都是男的么?”


    “……”陈皓满脸无语,连紧张感都飞了一大半:“不是这个意思!我说的那本是恋爱小说!两个男的在谈恋爱!”


    “哦。”


    “你不惊讶吗?”


    “同性恋而已,没什么可惊讶的。”


    陈皓忽然没了声,只搭在江观潮膝盖上的手收拢又放开。


    江观潮看了会书,终于舍得抬眼,给了陈皓一个眼神:“怎么了?”


    “我喜欢你。”阳光中,树荫下,少年满脸通红,看着他的眼神却热切又诚恳:“我喜欢你,江观潮,就,就是小说里那种喜欢!”


    江观潮收回视线:“我不喜欢你。”


    陈皓的眼眶立马就红了。


    他一把夺走江观潮的书,扔到一旁,然后整个人钻进了他的怀里。


    “我不管,”陈皓说:“我要追你!只要你一天没有喜欢的人,我就要追你一天,每天都要和你表白。”


    “那要是我有……”喜欢的人呢?


    江观潮说到一半,看到怀里的小孩眼睛红红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不知为何,剩下的话再说不出来了。


    他叹了口气,闭上嘴,拍了拍陈皓的背。


    4.


    陈皓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他说要每天向江观潮表白,从第二天起就开始了实践。


    周一,江观潮刚坐到座位上,陈皓便给他递了奶茶过来,吸管包装纸上写着四个大字:我喜欢你。


    江观潮:……


    他打开奶茶,将包装纸扔到垃圾袋里。


    周二,上午最后一节体育课,江观潮打完球后,走到操场边上,发现自己的包旁边多了一瓶矿泉水,附带一张纸条:我喜欢你。


    江观潮将纸条攥成一团,灌完了一瓶水,然后连纸条带瓶子扔进垃圾桶。


    周三,陈皓大概是发现了自己每次纸条都会被扔掉,看向江观潮的眼神都带了幽怨,这天没有纸条没有信。江观潮以为他放弃了,结果放学时,在一片闹哄哄的人群里,少年忽然凑上来,柔软的唇在他耳垂上短暂地贴了一下。


    “江观潮,我喜欢你。”


    江观潮转头,看向陈皓,夕阳下,少年的脸颊红扑扑的,杏眼弯弯,盛着满满的笑意。


    每天告白,每天把自己的心意掏出来捧给对方,又被冷漠的忽视。江观潮以为以陈皓娇气的性格,是坚持不了多久的。


    结果时光荏苒,三年过去,一千多天,陈皓仍然每天见面,都会笑着对他说一句“我喜欢你”,仿佛已成了某种习惯。


    一开始,陈皓还会偷偷遮掩一下,后面到了高中,江观潮长了个子,模样也越长越帅,追求者变多,陈皓便直接宣誓了主权,天天告白,还寸步不离地守着江观潮,像是一只守着自己宝藏的小兽。


    有人发现江观潮对陈皓的态度不同后,便也学着陈皓的样子,开始坚持不懈的对江观潮表白。


    没过两天,江观潮就不耐烦了,冷冷让对方离自己远一点,不要纠缠不休。


    那人很不服气,问为什么陈皓就可以。


    江观潮的回复也很直接:“你和他能一样吗?”


    那天回家时,陈皓很开心,在车后座搂着江观潮的胳膊,笑着哼歌。


    江观潮道:“你今天被老师找了吧,还这么开心?”


    “我开心是因为你好不好。”陈皓噘了噘嘴,头一歪,靠上江观潮的肩膀:“观潮哥哥,你快说,我和那个人有什么不一样?”


    江观潮先是一怔,随后反应过来陈皓不知从哪儿知道了今天的事。他淡淡道:“你真不知道还是在装?”


    “我真不知道!你快告诉我。”


    “喻阿姨应该和你说了吧,等我们高中毕业,就会让我们订婚。”


    “对啊,妈妈和我说了,然后呢?”


    “……”江观潮看着他:“我们已经要订婚了,陈皓。”


    陈皓困惑道:“可你还没有接受我的表白。”


    江观潮道:“都已经要结婚了,我接不接受,还有意义吗?”


    “当然有!”陈皓竟然被这一句话问得有点儿生气了:“江观潮,你把我当什么了,我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结婚!不,不对,我确实想和你结婚,但前提是你喜欢我!”


    江观潮道:“我喜不喜欢,很重要?”


    “重要!”陈皓恼火道:“江观潮,我想让你开心,我想给你幸福,所以我希望我拥有能让你感到幸福的能力。从一开始,我的目标就是你的真心,而不是什么结婚的虚名,我努力了这么久,你怎么能……”


    他顿了一下:“怎么能这么想我……”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中已经带上了哭腔。


    江观潮愣了下,看见陈皓眼睛通红,眼泪一滴一滴的落下来。


    他以为这场婚事,是陈皓向喻阿姨要求,喻阿姨又来找他的母亲,才会定下来的。


    没想到现在会听到这样一番话,江观潮胸膛里莫名涌上一股陌生的复杂情感,他看着眼前抽泣着抹眼泪的陈皓,拿起旁边的餐巾纸,手伸了上去。


    还没碰到陈皓的脸,少年就突然转过身,一把抱住了他的腰,钻进了他的怀里。


    “是你惹哭的。”陈皓哽咽着说:“所以你要哄我。”


    江观潮搂住他,帮他把眼泪一点点擦干。少年乖顺地闭着眼睛,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满含水光的杏眼睁开,直直看向江观潮的眼睛。


    “差点忘了,”陈皓吸了吸鼻子:“我喜欢你,江观潮。”


    今天的白还没表。


    江观潮拿着纸巾,看着怀里哭唧唧的小孩,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么想着,他的唇角也弯了一下。


    “小傻子。”他说。


    陈皓被说是“小傻子”,却没有生气,而是呆呆地看着江观潮,半响跟发现新大陆一样:“江观潮,你笑起来太好看了吧。”


    江观潮捏了捏他的脸,看向车窗外。


    陈皓则靠在他怀里,已经忘了刚刚的不愉,开始和他念叨起不久之后寒假,要一起去瑞士滑雪。


    5.


    十七岁的寒假,因为天气原因,江观潮和陈皓的旅行目的地改成了芬兰。


    瑞士的滑雪,则改成了他们高考结束的毕业旅行。


    飞机落地后,天气很好,喻文彦与江家人说说笑笑走在前面,江观潮和陈皓则走在后面。到了地方,江云帆还好奇地问了一句:“为什么大哥和皓皓哥离我们那么远?”


    最后被妹妹江娴pia地拍了脑门一巴掌,疼是疼了,却没得到答案。


    观景火车上,陈皓和江观潮坐在一起,手牵着手,窗户开着,暖洋洋的风吹进来,清新的空气让人耳目一新,蓝天白云与远处的雪山融成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这地方真漂亮。”陈皓说:“好想赶紧吃芝士火锅,想看星星,想滑雪……对了,江观潮,等会儿滑雪的时候我们比赛怎么样?”


    江观潮道:“最好不要。”


    “为什么啊?”陈皓噘嘴。


    江观潮看着他,忽然上手,捏住了他的嘴唇:“你又没赢过我。”


    陈皓摇着脑袋晃掉了江观潮的手,瞪了他一眼:“那是因为你玩什么都上手太快了!赛车也是溜冰也是就连碰碰车也是!但你不要太得意了,为了这次滑雪,我可是狠狠训练过的!”


    “训练?”江观潮愣了下,少年每天每时每刻都和他在一起,是什么时候滑雪训练的?


    却见陈皓认认真真地点头道:“脑内训练!”


    江观潮失笑。


    不远处,江娴密切关注着大哥那边的动静,一边看一边搓手臂:“你们有没有感觉,大哥最近笑得次数越来越多了?”


    江云帆附和:“是啊是啊,不过对着别人还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可吓人了。”


    江母弹了他们脑门一下:“皓皓哥是你们大哥的恋人,他们一起长大的,竹马的感情,这能一样吗?”


    江娴道:“可大哥不是一直没同意皓皓哥的表白吗?”


    喻文彦笑着打趣道:“这点观潮像你们老爸,心都软成什么样了,嘴还硬着呢。”


    “别在小孩子面前胡说啊!”江父突然被卷进来,连忙摆手。但已经迟了,江云帆和江娴的注意力立马被转移,闹着要父亲讲述曾经“嘴硬心软”的经历。


    江家订的酒店是山顶的别墅酒店,风景很好,配备有直升机,想要滑雪,可以直接前往山顶。


    今天舟车劳顿,时间也不算早了,众人便决定明天再去山顶滑雪,今天就吃吃东西,看看风景,好好休息一天。


    走进餐厅的时候,陈皓还拉着江观潮的手,希望他能答应自己的比赛邀约,并且输了的人要满足赢的人一个心愿。


    江观潮被他黏得没办法,答应了下来,陈皓总算心满意足。


    晚餐的主厨是一位非常知名的米其林三星厨师,餐厅里只有他们,很宽敞也很安静。正当大家一边等前菜,一边说话聊天的时候,餐厅里的灯突然灭了。


    屋内瞬间只剩下窗外银白的月光,一片惊呼声中,江母道:“皓皓,你去门口那边看看,是不是开关关了?”


    陈皓很听话,赶紧站起身来,去找开关。


    刚走到一半,大门打开,一只巨大的插满蜡烛的多层蛋糕被侍者推了进来,摇曳着的暖色烛火,填满了整间餐厅。


    陈皓吃惊地停在了原地,而蛋糕也停在了他的面前。他转过身,看见江父江母,江云帆江娴,还有喻文彦,全都站起了身,笑着朝他说:“毕业快乐!”


    而江观潮则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边,在烛光中望着他。


    陈皓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皓皓,”江观潮开口,“你今天还没有对我表白。”


    陈皓怔怔地,几乎是下意识地说:“我喜欢你。”


    江观潮的神情一点点变得温柔。


    然后,他单膝跪地,手掌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戒指盒。


    江观潮道:“我也喜欢你。嫁给我吧。”


    陈皓想过有一天,江观潮会松口,同意自己的表白,他做足了长线作战的心理准备,五年、十年,实在不行十五年,总有一天,江观潮会回头,看见自己的真心。


    刚刚提出要比赛,也是希望能赢下赌注,让江观潮快点喜欢上自己。


    可他没想到,江观潮会提前准备了戒指,在家人的见证下,对自己求婚。


    他的眼泪一瞬间就掉了下来。


    “愿意愿意愿意愿意我愿意!”他一连声地说着,伸出手,让江观潮给自己戴上戒指,又迫不及待地拿过另一枚,将亮闪闪的指环推上江观潮的无名指。


    “吹蜡烛吧。”江母在旁边温柔地提醒。


    江观潮和陈皓一起吹灭了毕业蛋糕的蜡烛,灯光亮起,陈皓扑进了江观潮的怀里。


    “我喜欢你!喜欢喜欢喜欢!”陈皓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而江观潮抱住他,吻了吻他的耳朵:“就算在一起了,也要每天都说喜欢我,知道了么?”


    陈皓先是愣住,旋即抱江观潮抱得更紧:“当然!”


    “我每天每天都会更喜欢你的!”


    第29章


    早在管理局接受培训时,小七便在无数前辈的谆谆教导下明白了做任务的艰辛与困难,因此第一次正式进入小世界,它打起了十二万分个小心。


    谁知这次任务,除了一开始劝说宿主接受绑定费了点儿口舌,往后只需要休息和看戏,他们就顺利完成了所有工作。


    想到管理局内,其他同僚提到任务时愁眉苦脸的模样,小七不禁笃定地想:这一定是因为初代管理官大人太厉害了!


    “管理官大人!”漆黑一片的精神空间里,小七化成的光球绕着简陆打着转,完成了第一个任务的兴奋让他比往常还要活泼几分:“我们的下一个任务目标是谁呀?”


    男人正站在那座放置着心形宝石的水晶座旁,看着那枚流光溢彩的宝石,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听到问话,他漫不经心道:“一个明星。”


    小七好奇道:“明星是什么?”


    简陆离开了水晶座,走到精神空间内幻化出的沙发上坐下:“就是被聚光灯和人群的关注照亮的星星。”


    人也可以是星星吗?


    小七不懂这些,只好怀着满腔疑惑,跟在简陆身后,开始查看下个任务世界的资料。


    第二个任务世界的故事,发生在娱乐圈。


    世界的主角名叫盛易安,他出身豪门,外貌出众,父亲是商界大鳄,母亲则是著名编剧。


    很小的时候,盛易安便展露出了他惊人的演艺天赋,四岁童星出道,到了高中就已经是家喻户晓的大明星。二十一岁那年,盛父出资,盛母做编剧,他登上了大荧幕,并一举夺得了那一年的最佳男主角。


    有外貌、有天赋、有家世、有资源。


    盛易安毫无疑问是这个时代的天之骄子。


    到了二十四岁,盛易安已是演艺圈中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大满贯影帝。无数鲜花赞美、无数崇拜喜爱、无数的聚光灯闪光灯,皆聚集在他的身上。他是镜头的宠儿,是最闪亮的那颗明星。


    不过人无完人。在戏场里几乎可以说是无所不能的盛易安,私下里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生活白痴,自理能力几乎为零,顶多能做到饿了吃饭渴了喝水,下雨了要往家跑。但饭从哪儿来,水从哪儿喝,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好在有钱有颜的盛影帝并不缺人照顾,他的身边,有着一个他从二十岁那年一直用到现在的助理,方池。


    像盛易安这样的咖位,助理是不能乱找的,起码得在业内有足够的从业经验和人脉积累,否则安排日程都是个问题。可他实在太过挑剔,脾气也不怎么样,过度顺利的人生让他极度缺乏同理心。身边的助理换了一个又一个,一茬又一茬,始终没有能让他满意的。


    方池从家境到外貌都极其平凡,和盛易安遇见那年,他十八岁,别说人脉,就连工作经验都是一张白纸。偏偏就是这样的人,一声不响,在挑剔又暴躁的盛易安身边待了整整四年。


    虽然没有工作经验,但方池细心周到,脾气温柔且极具包容心,又烧得一手好菜。最重要的是,他对盛易安极其了解,盛易安的一个眼神、一个手指的动作,他都能立马领会其中意思。


    慢慢地,方池熟悉了工作,也拿到了盛易安家里的备用钥匙,住进了客卧,开始二十四小时的贴身照顾他的起居。


    衣食住行,方池全都一手包办,后来,就连盛易安的身体需求,都由方池帮忙解决。


    若是换一个人来,大概会觉得这种全方位无死角的关心和照顾很沉重、很窒息。但盛易安从小到大都活在他人的关注里,早就习惯了被爱被在乎,于是对这样无微不至的照顾,他不仅不觉得负担,反而觉得刚刚正好。


    有了这么一个助理,盛易安得以全身心地投入进演艺事业。得到大满贯后,他整个人放松了许多,破天荒地接受了一档综艺的邀约,还和里面一个女星闹了点绯闻。


    这绯闻在圈子里引起了很大的轰动,倒不是因为内容,而是盛易安此前一直洁身自好,从未有过任何类似的花边新闻,合作过的异性多如牛毛,却没一个能与他有戏外的接触。


    这还是他出道以来的头一回。


    那天晚上,方池帮盛易安解决完需求后,态度随意地提起了绯闻的事。


    盛易安从不知道自己的助理竟然对八卦感兴趣,好笑地看了他一眼,玩笑地问:“和你有什么关系?”


    方池愣了一下,旋即朝他笑了笑,很快转移了话题。


    可方池不问了,却有人无法善罢甘休。


    第二天的慈善晚宴,盛易安一身黑色礼服,正娴熟地朝着镜头挥手微笑。人群中突然冲出一道身影,神情癫狂,手里尖刀闪闪发亮。


    盛易安躲闪不及,那人冲到了他的面前,可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来。


    方池不知从哪儿跑出来,为他挡下了这一刀。


    在一片混乱的尖叫声与闪光灯中,警车和救护车同时到场。行凶者捅完了人,心里憋着的那口气也泄了,跪在地上哭着说自己这么做也是迫于无奈,他实在无法接受自己一直以来追求的明星有了绯闻,有了污点。


    被抓走时,他还恨恨地瞪着盛易安,怒吼着:“都怪你!”


    盛易安丝毫不为所动,他把方池扶上了救护车,开始打电话。他利用家里的人脉,找了医院专家,准备了手术室和最顶尖的医疗团队。自始至终情绪稳定,没有丝毫的慌张。


    可再周全的安排,也没能挽回方池的生命。那莽撞的一刀,正好捅到了方池的要害,还没到医院,他就停止了呼吸。


    葬礼那天,方池的父母和妹妹都来了,盛易安也在那一天知道了很多很多方池藏起来的秘密。


    比如,跟了自己四年的助理,家中有一位残疾的父亲和一个年纪尚小的妹妹。比如,原本成绩优异的方池,是为了分担母亲的压力,才高中毕业便离家打工。


    再比如,一直以来跟在他身边,情绪很少外露的方助理,原来从初中起,就是自己的粉丝。当年两人相遇,也不是什么偶然。


    后来,盛易安的贴身助理换成了一个新人,方池的死,似乎磨平了盛易安的某种棱角,他不再挑剔助理的错处,一个头脑不算灵光的助理,他却一用就是两年。


    两年的时间,足够冲淡许多痕迹,当年震惊了无数人的狂热粉杀人案,也被风慢慢吹散,和方池的存在一样,不再有人记得。


    盛易安好像也忘了那个为他而死的助理。


    两年过去,他的生活中已彻底抹去了方池曾留下的痕迹,他照常拍戏、生活,就好像他的人生中,从没有这个人存在一样。


    “管理官大人,这次的宿主好过分啊。”小七自顾自嘀咕道:“他的爱人为他而死,他却一点儿都不伤心难过。”


    简陆淡淡道:“他什么时候有过爱人?”


    小七张了张嘴,这才意识到,与上个世界不同,虽然盛易安和方池的确有身体上的亲密关系,但在身份上,他们自始至终都只是明星和助理,仅此而已。


    “可、可就算这样,方池是为了保护他才死掉的,他至少也应该有点难过吧。”


    简陆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指尖放到了光屏上:“开始传送。”——


    夜幕低垂,弦月挂在树梢上,光亮被云层遮掩,便只和路灯一同在窗户上晕开一个模糊的光影。


    市中心的别墅区寸土寸金,能在这里住着的,都是有家世有背景的大人物。肖桐开着车,在保安亭前停下。


    他的车牌号没进这里的白名单,好在他本人经常出入这里。保安从亭里走出来,见到肖桐,立马露出一个笑来:“肖助理?怎么没开平常的车?”


    肖桐笑了笑,递了根烟出去:“那辆车放公司呢,临时给盛哥送个剧本,就开自己车来了。”


    保安笑呵呵地接了烟,给肖桐开了门。


    这条路肖桐开了两年,早已熟悉。他沿着路开到了最里面的区域,又过了一道保镖的检查,才顺利停在了一栋四层洋楼前。


    这座洋楼相较其他的别墅,占地面积更大,环境也更加安静,四周种满树木竹林,将所有可能从外窥视的视线隔绝在外。而这份特殊性,全是因为洋楼里住着的人。


    盛家独子,演艺圈中神话般的存在,盛易安。


    天色暗了,花园灯还亮着。游泳池中波光粼粼,肖桐下了车,耳尖地听到有水的声音传来,于是脚步一转,朝后院的方向走去。


    只见泳池中,一道矫健的身姿如同游鱼,正在水中游动,似乎发现了肖桐的存在,男人一手扶在池边,翻身上岸,水珠顺着他轮廓分明的肌肉滑落,在灯光的映衬下闪动着光芒。


    他随手抓过一旁的毛巾擦了擦脸,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慵懒,凤眼斜过来,仿佛带着钩子:“剧本带过来了?”


    肖桐给盛易安当了两年助理,心知盛易安这样的人,只能看不能碰,但有时还是难免会被撩那么一下。他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将手中的文件袋递出:“拿来了,盛哥。”


    盛易安随意地披上浴巾,踩着拖鞋走到躺椅旁坐下,接过文件夹后,头也不抬道:“你可以走了。”


    肖桐清楚这尊大佛的脾气,应了一声后,又想起什么,面露为难:“盛哥,那什么……你晚上吃了吗?”


    盛易安看向他,挑起一边眉毛,半边脸隐在阴影之中,看不清情绪。


    “是姚姐让我问的。”肖桐硬着头皮继续道:“她让我监督你好好吃饭,盛哥,之前医生也说了,要你一定注意健康,按时吃饭。”


    盛易安收回视线,朝肖桐摆了摆手。


    这个动作意味着他的耐心即将见底,再说下去就要发火了。肖桐立马闭上了嘴,反正话他也带到了,还是赶紧走人为妙。


    快步走回别墅门口,肖桐上了车,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叹气。助理这行是真不好干,平时有事没事都会被夹在经纪人和艺人中间,左右不是人。


    更别说他跟的这个祖宗,还是圈内以脾气不好闻名的盛易安。


    肖桐刚开始当盛易安的助理时,还是个刚入行的新人,手底下只带过几个选秀咖。那会儿他只是和盛易安坐在同个车里,都会感觉胆战心惊,现在两年过去,情况好一点了,但在盛易安面前,他还是会小心翼翼的,不敢造次。


    听别人说,当年有个跟了盛易安四年的助理,每天二十四小时的贴身照顾他,从工作到生活全都一手包办。


    肖桐每天只和盛易安有工作上的交集,都觉得有些承受不住,实在无法想象那人是怎么做到私生活都和盛易安过在一起的。


    盛易安当年应该很满意那个助理,只可惜,那人死于两年前的一场袭击事件中,行凶者是盛易安的粉丝。肖桐接下这份工作时,盛易安的经纪人姚春婷千叮咛万嘱咐,要他千万别提及任何当年的事,肖桐将其奉为至理,至今不曾违反过。


    不过他偶尔也会好奇,提起了会怎么样?


    肖桐摇了摇头,发动车子,给自己点了支烟。离开前,他侧头看了一眼面前的洋楼,奢华归奢华,但一个人住这儿,也未免太空太孤独了。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还是赶紧回家睡觉吧——


    盛易安用手机将庭院灯调得亮了些,然后坐在躺椅上,慢慢地翻完了手上的剧本。


    他看剧本时,习惯将自己的台词默念一遍,并在心中搭建一个大体的框架。整个过程,他都会十分专注,基本感觉不到时间的流动。


    等合上剧本,身上的水也已经干透了,盛易安站起身,胡乱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自己也记不清晚上到底有没有吃过饭,这会儿家里的佣人都睡了,他走进屋内,拉开冰箱,翻了翻里面的东西,找到了个三明治塞进嘴里,三两下吃了。


    关上冰箱门,盛易安顺手将门上摇摇欲坠的便利贴用力按了按,不让它掉下来。便利贴上字迹清秀,写着一份购物清单,上面有肉有菜有零食,都是盛易安最喜欢吃的东西。


    岛台上放着两只玻璃杯,盛易安拿起左边的那只,走到水龙头边上,接了杯水,喝下以后,就算是吃过了晚饭。


    吃完饭,接下来就是睡觉。


    不能在沙发上睡,要回二楼的卧室,在床上睡,盖好被子。


    不对,游完泳以后,要先洗澡。


    盛易安走上二楼,进了浴室,打开了热水。水珠还没沾到他的身上,他就又出了浴室门,跑进衣帽间拿了换洗衣物。


    简单冲过澡,盛易安自己给自己吹了头发,走进主卧,掀开被子就要睡下。


    就在这时,一道突兀的“叮咚”声,打碎了这夜晚即将入睡的寂静。


    盛易安眼神一变,瞬间撑坐起身,左右看了一圈:“谁?”


    【检测到符合改造条件的宿主,系统正在绑定中……】


    【绑定已完成。】


    【宿主,您好,我是渣男改造系统,您可以叫我001。】


    盛易安沉默了一会儿,并没有在意自己被说成渣男,只是拧起眉:“系统?”


    【是的,宿主只需要完成系统所发布的改造任务,就可以获得相应的奖励。】


    盛易安似乎被挑起了兴趣,眉眼中带着的不悦褪去些许:“什么奖励都可以?”


    【奖励是固定的。】


    这个回答很显然不符盛易安的心意,毕竟这个世界上,已鲜有什么他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


    不过,他还是问了一句:“什么奖励?”


    【重生。】001冰冷的机械音道:【您将回到五年前,完成您的改造任务。完成改造,则保留奖励。改造失败,奖励会被收回,您会回到现在的时间点,不会损失任何东西。】


    精神世界里,小七趴在简陆肩上,有些紧张。


    如今盛易安获奖无数,功成名就,要什么有什么,根本没必要再走一遍回头路,去费那些功夫和时间,做已经做过的事情。


    一定要说五年前和现在的不同,大概就是五年前,方池仍然陪在盛易安身边。


    可盛易安明显是不在乎方池的。


    这样的宿主,会接受系统的绑定吗?


    但出乎它的意料,盛易安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我接受。”他说:“送我回去。”


    第30章


    盛易安再睁开眼睛,第一个感觉就是冷。


    他的身体仿佛泡在冰冷的河水里,身上的衣服湿漉漉的,眼睛睁不开,鼻腔辣得生疼,根本无法呼吸。


    不过很快,盛易安就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什么错觉,而是他真的就在河水里!


    妈的,这传送的时间点卡得也太巧妙了,那见鬼的系统是想要他死啊!


    好在盛易安水性不错,心里怒骂一句后,他强迫自己屏住呼吸,稳住身形,正想向上游,便听“扑通”一声,一具温热的身体接近了他,搂住他的腰,带着他往上浮。


    很快,两人一同浮出了水面,很快又有人上前来将盛易安扶上岸,毛巾毯子热水一股脑地招呼上来。而随着盛易安离开河水,他的感官慢慢变得清晰,周围的人声也逐渐真切起来。


    “盛老师,还好吗?要不要找医生来?”旁边一个戴着贝雷帽、一副导演打扮的中年大肚男人走过来,脸上满是关心:“这事儿都怪我,这片河域的安全性是派人提前确认过的,结果那小子偷懒……怎么样?哪里难受吗?”


    盛易安接过毛巾擦了擦脸,又倒了倒耳朵里的河水,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朝面前的导演摆了摆手,一副精疲力竭的模样。


    这么一小会功夫,他已经想起了现在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五年前,盛易安刚得奖不久,二十一岁的金奖影帝,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在这段鲜花着锦的路上,无论走在哪儿,都能得到追捧和赞美。想要找他拍戏的大导无数,各种剧本更是纸片般疯狂地往他所在的公司里飞。


    那些剧本,盛易安当然不可能每个都看,他懒得,也没那个功夫。经过工作室和盛母的筛选后,最后到他手中的共有四个本子,两部都市爱情电影,直接被盛易安忽略了。在悬疑电影和历史电影中,他选择了前者。


    接下剧本没多久,剧组的前期工作完成,盛易安便带着自己的小团队进了组。


    现在这会儿应该已经是拍摄后期,在补前面主角跳河寻找线索的镜头。在盛易安的记忆里,这个场景很快就顺利地拍完了,根本没什么溺水的事故出现。


    呛水带来的头疼让盛易安的太阳穴突突跳动着,他闭了会儿眼,突然想起了落水时那个抱着自己上浮的人,猛地站起身来,连肩上披着的毯子都掉了下去。


    导演正和身边的工作人员确认方才的情况,落水的是个普通演员也就罢了,但盛易安可是盛家的眼珠子,又是刚得奖不久的天才演员,这么个祖宗,可千万不能在他的组里出事啊。


    见盛易安站起来,导演立马转过头,关切道:“出什么事了?”


    盛易安却绕过了他,径直朝岸边走去。


    他所到之处,人群如摩西分海般分开,于是很快,一道同样湿淋淋的身影出现在了盛易安的视野内。


    那青年背对着他,正在打电话,一头黑发湿淋淋地垂着,还在往下滴水,白色短袖湿透了,紧贴在身上,隐隐透出一点肤色,下身是蓝色短裤,白色球鞋。高挑瘦削的背影,乍看之下,和普通路人没有任何差别。


    盛易安感觉到自己胸膛里的心脏突然开始狂跳起来,那感觉阔别已久,明明是自己身体里的器官,却活跃到让他感到陌生。


    像是浮出水面时猛地灌进肺里的那口氧气,像是渴久了的人喝到的第一口清水,又像是剧烈运动后的第一口冰凉的汽水。


    不过对盛易安而言,更像是死去重生的人,终于推开了自己的棺材,吐出了一口腐朽的浊气,宣告自己重回人间。


    他快步走上前,不顾那青年还在打电话,一把将人转过来,抱在了怀里——


    方池其实挺懵的。


    在他的记忆里,上一秒,他才被抬上救护车,胸口的刀伤已经感觉不到痛意,所有的直觉都集中在被盛易安紧握着的那只手上。越来越模糊的视野里,他看见盛易安正在打电话,脸上还沾着自己的血。


    方池知道自己要死了,但他不后悔为自己心爱的男人挡下那一刀。他只担心一件事:自己死了,今天晚上谁来给盛易安做饭呢?


    旁人以为盛易安是靠着天赋和家世背景才在演艺圈里走得如此顺利,可方池很清楚,男人在镜头背后究竟投入了多少时间和努力。平日里的行程四处奔波晨昏颠倒,忙起来觉都睡不了。就算不忙,大少爷钻研起演技和剧本来,也是连饭都记不得吃,谁提醒他还会挨骂。


    这么多年下来,是铁人也经不住。方池知道盛易安的胃不好,便无论会不会挨骂,都要监督盛易安按时吃饭。


    后面两人熟悉了,方池也了解到读剧本对演员而言有多重要,便不再强行打扰,到了饭点,就自己端个碗拿个勺,守在旁边喂盛易安吃,盛影帝只需要张嘴就行。


    现在自己要死了,谁能再这么照顾盛易安呢?要是盛易安的身体出了问题……


    方池当然不希望盛易安的身边,会出现这么一个人,但他更在乎盛易安的身体。他用尽全力抓住了男人握着他的手,可男人似乎没有察觉,始终看着窗外打电话。


    不要打电话了,再看我一眼吧。我有话想和你说呀。


    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吃饭,找个好点的助理,不要总发脾气了……


    可直到方池彻底失去意识,盛易安的目光都没有落到他的身上。


    也不知道是不是死前执念太重,再清醒过来时,方池发现自己不仅没有死,还重生回到了三年以前。


    他的记性不错,很快就想起这会儿盛易安正在拍他演艺生涯中的第二部电影,看周围风景,应该是在拍主角在河里的那一场戏。


    四年的时间,已让照顾盛易安这件事,成为了刻在方池骨子里的本能,更别说他爱盛易安爱得快要发疯,饭都要亲手喂给男人吃,何况今天盛易安还要拍下水戏。


    他忙活了一圈,准备了热水毯子,又检查了自己随身带的保温箱,看见里面准备了鸡汤和饭菜,这才放下心来。


    却听不远处,人群中传来惊呼声,隐约还听见有人喊“落水了”。方池脑海一空,冲上前去,在看到盛易安的身影被河水吞没时,他想也不想,就跟着跳了下去。


    好在盛易安不是真的溺水,还能使得上劲,方池拉他上岸也不吃力,只是方才太慌,上岸后有点儿喘不上来气,只好将男人交给其他人照顾着,自己则跑到旁边,短暂休息后打电话给姚春婷说这件事。


    姚春婷平日里风风火火、做事果决,听到盛易安落水的事儿也慌了神,好在没出大事。


    电话那头,姚春婷的声音带着疲惫:“没出事就好……赶紧去给他买点药,再请个假,好好休息几天,陆姐那边我去通知。”


    陆姐是陆风瑶,是著名编剧,也是盛易安的母亲。姚春婷与她是大学舍友,关系非常好,所以盛易安从四岁出道起,就一直是姚春婷手下的艺人,可以说,姚春婷是看着他一步步长大的,在心里已将盛易安当成自己的孩子看待。


    方池正答应着,肩膀突然被人从身后握住,他一时不察,顺着那力道转过身去,紧接着就落进了一个还带着水汽的怀抱。


    耳边的电话里,姚春婷还在说话,但方池已听不清具体内容了。


    他只能感觉到圈着自己身体的有力手臂,还有覆在他耳边的温热呼吸,男人抱他抱得很用力,像是拥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过了好一会儿,沙哑的声音才低低地响起:“我好想你……”


    手机里,姚春婷的声音停了。


    方池反应过来以前,盛易安已从他手里拿过了手机。


    “姚姐,我没事。”盛易安说:“刚刚就是走神了……不用,这边已经快收尾了,就几场戏……不用和我妈说,我都二十六——”


    他顿了顿,改口道:“我都二十一了,还能没事儿就找妈妈么?嗯,不用担心,挂了。”


    盛易安按断了通话,将手机还给方池,搭在他肩上的手却没松开,揽着他往先前休息的地方走:“你先去换衣服,我把这场戏拍完再来。”


    方池怔怔地看着他,好半天没回过神,等盛易安皱了眉,他才点头:“好。”


    那边,导演见盛易安回来,忙凑上前去嘘寒问暖,得知不用休息能继续拍,脸上神情简直感激不尽,连忙让工作人员各就各位。毕竟这尊大佛休息一天,他们的进度就要耽误一天,那机子开着,损失的可都是实打实的钱啊。


    盛易安拍戏的功夫,方池走去了一边的保姆车,他向来准备周全,会在车上留几套便服以防万一。


    换衣服的时候,方池心不在焉地一直在想刚刚盛易安的拥抱,和他说的话。


    二十六岁……


    人的口误有很多种,但事关年龄,只可能说小了,不可能说大了。除非,盛易安真的二十六岁了。


    若是以前,方池不会多想这么多,可他刚刚过了一趟鬼门关,又亲身经历了重生这样的事,再想起盛易安方才的模样,心跳便不由得加速了许多。


    他心爱的人,他没能活着见到的二十六岁的盛易安,是不是和他一起回到了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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