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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19

    第19章


    燕恪拂开童碧的手, 将原委猜了个大概。多半她在那兴水楼里,给那些读书相公迷花了眼,识得了其中哪个银样镴枪头的穷儒。


    人家趁机向她讨借三百两银子, 好了, 她脑子一热,就一口应承了人家。


    曾听易老爹说过, 她这人可谓劣迹斑斑, 从前几年春心一发,就没少资助男人。想必至今积习难改,一样容易色迷心窍!


    他冷笑一声, “又是哪里冒出来的穷酸绣花枕头蒙你的钱?三百两, 你对男人倒是愈发大方了。”


    猜得正中,童碧尴尬地伸出舌头舔一舔下嘴皮子,嘿嘿一笑,“他值。再说咱们如今身份不是不同了嚜, 大方点也是应当的。”


    不过转头一想,与他什么相干, 他还管不到她头上。


    便嗖嗖抖着腿,哼哼冷笑,“你不会是吃醋吧?嗳, 咱们可得当面锣对面鼓说明白了,我和你是假夫妻, 等混过这一二年, 我拿了休书离了苏家, 可还要嫁别人的。你没道理吃醋的你晓得吧?”


    他的小腿被她踢了一脚,心也似痉挛一下。


    但很快平复过来,稍斜她一眼, 冷冷淡淡地牵一牵唇角,“为你一个母夜叉吃醋?除非我吃错药了。”


    “你还不是马粪外面光,里头一包糠!”她气不过,转背去点亮床头床尾两盏银釭,回头脸凶巴巴地瞪他。


    燕恪撩起衣摆,散淡地架起条腿,“有本事,你自己想法弄钱去。”


    人生地不熟的,她哪里弄去?


    她心头一恨,却不得不和颜悦色,笑嘻嘻挨他坐下,“我这脑子要是灵光,当初也不会被你骗了。啊,你替我想想,替我想想,你这当官的脑袋,肯定一转一个主意。”


    说到此节,她不由得把着他的膀子摇晃,力道大的好似要卸他一条胳膊。


    燕恪仍是一脸冷傲的微笑,心里那一潭死水,却仿佛被她摇得起了些微渺波澜。


    隔会他睐过一双笑眼,“你那嫁妆根本没法去讨要,就算要了来,也不够三百两。要我替你想法子也行,不过你得答应我两件事。”


    “你说你说。”


    “第一,还是老话,不许再对我动手动脚。”


    童碧皱着鼻子乜他,“这个你先前就说过。”


    “可你没做到。这回说准了,再不许食言,若再动手——”


    她不耐烦地自掰着手腕,“再动手,我把我这腕子撅了,总行了吧!”


    燕恪歪嘴一笑,稍稍点头,“姑且再信你一回。第二,你替我办桩小事。”


    “什么事?”


    他朝她使了个眼色,童碧只得满脸烦嫌地附耳过去,听他说了两句,便将月眉高挑,“你怎么不去说?”


    “这种男女私情的事,我男人家,不好对太太说,你是儿媳妇,你说起来更合乎情理。况且太太素日就看你口无遮拦,无论你说什么,她都只当你有口无心,一来肯信,二来不会觉得你别有所图。”


    搬弄口舌是非,这倒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到底不是什么磊落之事,童碧一口回绝,“不成,别看我姜童碧没念过书,可我从不是那起长舌妇,让我去说长道短,有损我爹的英名。”


    “我听说你爹年轻时候是个打家劫舍的强人?能有什么英名?”燕恪漠然一笑。


    “我爹杀富济贫,是一条好汉!”


    “杀别人的富,济自家的贫,也算好汉?”他低声嘀咕一句,随即改笑,“你爹的确算得上英雄好汉,那你呢?我想你也当是一副侠义心肠。你恐怕不知道吧,那黄令安在布庄做伙计,仗着自己唇红齿白会奉承女人,常抢别的伙计的客人。”


    按说能者多劳,这也没什么,童碧撇着嘴。


    “布庄里的伙计靠什么赚钱?他们是各人卖出布料后,记下各人买卖的宗数,价钱,月末再算总账,与店里一九拆账。黄令安如此抢客,叫别的伙计赚什么?那些伙计不见得不如他能为,只是没有他那么不知廉耻。偏他有苏罗香偏袒着,连于掌柜也不敢明说他的不是。”


    原来苏家的布店是这么算薪俸的,如此说来,这人全凭向女人献媚逢迎,讨得苏罗香喜欢,在店里拔尖出头,欺压别人。


    童碧素来瞧不上这般仗势欺人的人,当即点头,“说是好说,只是我好歹得先瞧瞧那个黄令安到底长什么样子,免得到时候在太太跟前说得牛头不对马嘴。”


    她寻思着瞥他,“嗳,黄令安恐怕也有几分姿色吧,否则大姐姐做什么肯暗地里帮他赚钱?”


    他一听说到男人的相貌上,点头冷笑,“恐怕比不上你今日遇见那穷儒生,否则怎么三百两银子说借就借?”


    童碧两手压在两边腿下,前后打晃着脚儿,“其实那人说来你也认识,就是苏宴章的表兄,杜连舟。”


    燕恪太阳穴突突一跳,怪不得那日她无端端问起杜连舟的事。


    他满眼戏谑鄙夷,“你这脾胃变得倒快,杜连舟五官虽好,可油头粉面,弱不胜衣,简直不像个男人。你怎么连他也瞧得起?”


    这话是说杜连舟?童碧细思来,人家分明沉敛雅静,长身鹤立,虽然洁净些,也不似他说的那等粉面郎君。


    她把脸歪下来端详他的眼睛,“你是不是嫉妒人家仪表比你出色?”


    此刻梅儿进来掌灯,燕恪只虚瞄童碧一眼,二人皆不言语了。


    梅儿一看床头床尾两盏灯已点上了,便去将妆台,墙下,炕桌上的灯各自点亮。炕桌上罩上了纱绢罩,映着窗外紫薇梢上的圆月,黄白交错,冷暖交织。


    他起身走开,到对过榻上歪着,那烛光晕在他身上,童碧在床上瞧着,觉得他墨绿的锦袍像水面烧着了一般,照亮了漆黑中一片小小天地。


    他也在榻上沉寂地朝她望来,眼神还带着鄙薄和笑意。


    她知道他当然不嫉妒人家比他长得好,一来他吃过相貌好的亏,二来他以为男人最怕虚有其表。


    燕恪自然不是徒有皮囊,脑子果然转得快,隔日就想到去何处讨借这三百两银子。早上起来,将被褥收进箱笼,便来挂起帐子叫醒童碧。


    四面大窗屉上蒙着微曦,这天亮得越来越早,童碧迷迷瞪瞪一睁眼,就见他已换下了寝衣,穿上一件薄锦豆绿圆领袍,髻上缠鹦哥绿发巾。


    一恍惚间,以为是那日初见。


    她懒倦地翻个身,半张脸埋在枕上,心内暗骂:这泼贼狗就只一副皮囊是好的,偏悭吝得不得了,连个赤膊也舍不得露给人瞧!


    近来一日热过一日,他里头不穿中衣,也不要丫头来服侍他更衣,起得又早,每每童碧睁眼,见他已袍带齐楚。


    “留神,昨夜你睡着后,我叫‘姜童碧’这个名字,你答应了。”他立在床前,忽然神色庄严肃穆。


    童碧一个鹞子翻坐起来,“当真?!”


    “还有,平日人家叫你‘敏知’,你老是迟疑半晌才答应。这些细枝末节倘做得不好,迟早会被人察觉,到时候你我都得被押送官府,牵连出易家,大家都得充军发配。”


    童碧正襟危坐,愣愣点头。


    他一背身,却露出抹微笑来,走到榻旁那穿衣镜前。从镜中可窥见,她仍坐在床上发怔,隔会才打个哈欠,扯了个枕头抱在怀里,脸歪在那枕上,满头青丝如瀑,直倾泻到床围板前。


    春喜小楼梅儿三个端水进来盥洗,童碧方清醒了,趿着鞋下床洗漱。


    燕恪先洗漱毕,在榻上坐着吃茶,“你快着些,咱们好出门去。”


    童碧正在妆台坐着任由春喜梳头,朝他扭过脸来,“大清早的,要到哪里去啊?”


    当着春喜,他刻意奉上个温柔笑脸,“带你出去逛。”


    趁丫鬟出去,童碧拣了件缁色长衫鸦青裙跳到床上来换,她粗心惯了,哪里察觉如今太阳出得越来越早,这时候有一片斜阳罩在帐上,照穿了,里头的情形隐隐约约可见。


    好在她是背着身,燕恪懒淡的眼睛从榻上望过去,可以看清她的腰背,她原来如此纤细,肩胛骨动一动,仿似蝴蝶振翅欲飞,腰在臀.线的衬照下,显得盈盈一握。


    他觉得袍子底下,袴子底下,肚子里,有东西蠢动,也在静默中微微弯起嘴来。


    一时又自觉这笑有些猥亵,便咬一咬下唇,敛了这笑。


    童碧系上抹肚,总觉背后有一线目光比着她,扭头去瞧,榻上早没了人。侧耳一听,原来燕恪已出去了,在暖阁里同丫鬟说话。


    小厮昌誉赶车,带着二人径直到宝盛街彤云绸缎庄来,童碧领会过来,原来是带她来瞧那黄令安,到时候好在穆晚云跟前说嘴。


    这个人自私透顶,办起自己的事情来一刻不耽误,她的事情这两日却没听他提半句。


    她一气恼,趁他起身下车,一把将他拽回座上,朝他摊来一只手,“我的三百两银子呢,几时才凑来给我?”


    燕恪无奈一笑,“这不就是来给你借银子么。”


    “到铺子里借?怎的不朝家里借?苏家这么有钱,你找大太太借个一二百两,她应当不会推脱吧。”


    这点小钱在穆晚云自然不算什么,可燕恪有燕恪的打算。这银子若来得太容易,她如何会对他心存感恩?


    须让她晓得,他为她可算费尽心力,不惜拉下脸皮四处讨人的好。


    他拂一拂腿上风尘,笑道:“你我的月钱,每月加起来不过四十两,不知要攒到猴年马月,若是问太太借,她若问我用道,我如何说?总不能说媳妇在外头见色起意,死皮赖脸非要给男人钱吧?我不来铺子里借,何处去讨?不过我不借官中的,是借于掌柜的。”


    童碧收回手,横剔眉眼,半信半疑,“你同这于掌柜很熟么?可别仗着你眼下是少东家,就倚势逼人。”


    “我几时说要仗着少东家的架子逼迫人?我是要拉下我这少东家的体面,低声下气,求人家。”


    他这人一向有些好面子,虽是假三爷,可素日端得比真的还像那么回事,不知道的,都当他是养尊处优金银富贵里养出的一副气度。


    眼下他要为她拉下脸求人,她心里也不由得两分动容。


    一时进来店内,只见柜后有个白嫩嫩的年轻男人笑迎出来,对着燕恪作揖唱喏,“三爷来了,您那靴子还没做好呢,等做好了,我捧到家去给三爷。”


    童碧放眼望去,十来个伙计,就属他长得最好,看来是那黄令安无疑了,果然一副谄媚小人相。


    她心内正鄙薄,谁知这黄令安又朝她作揖唱喏,一脸嬉笑,舌若莲花,说了一堆讨喜的话,也不知哪里学的。


    燕恪问明于掌柜在右面内室,便交代黄令安,“带三奶奶到后堂去,找个裁缝师傅给三奶奶量身,选些颜色深的料子,给三奶奶做两身衣裳。”


    说起来童碧是有好些新衣裳,只是颜色太艳,她不爱穿,没承想倒给他瞧在眼里,晓得她只喜欢深色的。


    她瞥他一眼,跟着那黄令安进了后头那角门。


    燕恪自进了右面内室,果见于掌柜在里头吃闲茶。


    那于掌柜以为他又是为重修库房的事而来,不等他问,便迎来禀报,“三爷放心,我与几位掌柜已看中了一间库房,离我们十二间布庄都不远,价钱也公道,这两日写了赁契,就交给太太和大姑娘过目。”


    “不必细说了,赁间仓库这等小事,于掌柜和几位老掌柜岂会办不明白?我今日来不是问这个。”燕恪邀他回座,自在旁边椅上坐下,“我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求。”


    于掌柜忙打拱,“三爷只管吩咐。”


    “是件私事,我现要用笔钱,手上缺三百两,不想惊动家里人。你知道,我刚回苏家,找家里人借怕他们多心,只好来求于掌柜帮着周转三百两,半年内,一定奉还。”


    三百两不是小数目,这于掌柜没立刻应承,脸上显得犹豫。倒不是怕他不还,就怕他做少东家的,瞧见做掌柜的说拿三百两就能立刻拿出三百两,少不得多想。


    燕恪趁机打开天窗说亮话,“我细瞧过这两年的账目,心里有杆秤,就算天气不好,仓库里也不该折损那么些料子。其实我清楚,你们这些掌柜的在苏家干了十几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留些余地,无论在你们掌柜的,还是我们东家,都是体面。”


    一番话说得于掌柜抬起头,脸上有些发讪。原来他光瞧账目就已看出损耗上的马脚,大姑娘没来兴师问罪,定是他替众人瞒了下来。


    此刻他半藏半露说起,一是为提醒众人不可出格过分,二来也是彰显他一份心胸。


    说起来,这十二间布庄自从交给大太太穆晚云管着,众掌柜心里就有些不服女人管,何况大太太一向算账算得格外精细。


    下又有个大姑娘苏罗香,这个人非但不是个做生意之才,还十分徇私,专帮着那些年轻伙计说话,弄得一班老掌柜上不是下不是,很是作难。眼下大房里来了这么位胸怀宽广的小三爷,倒合了众掌柜的心。


    一番合计之下,于掌柜讪笑点头,“三爷的意思,我必定知会诸位掌柜。三爷放心,三百两银子倘或不十分急,过两日我兑了,就送到家里去。”


    燕恪微笑嘱咐,“我是用钱办私事,你于掌柜可不要动用公账,你自己借我,就是咱们私下里的交情。”


    “三爷瞧不起我不是?三百两银子,我自己还凑得出来。”


    二人在这头说话,童碧在后头客堂中伸展胳膊任裁缝师傅量尺寸,耳根子里嘻嘻笑笑,灌满黄令安的奉承话。这黄令安又夸她样貌好,身段好,又赞她有大家闺秀的气派,简直把她说得天上有地上无。


    她向来不喜这等油腔滑调“面首”一般的男人,故而半句腔不搭,只偶时敷衍着笑一笑。


    偏这黄令安自负惯了,并未觉察,待裁缝师傅量完了,竟虚托着童碧的胳膊,将她搀回椅上,“奶奶累乏了?这量身别看只站着不动,胳膊抬来抬去的,也累人,看奶奶身子荏弱,哪经得住久站?奶奶快坐下歇歇,吃碗这冰镇酒酿元子。”


    童碧忽想起来试他一试,打量着他笑了,“在家常听大姐姐说这彤云店里有个伶俐勤快的伙计,比别人都强,想来就是你了?”


    黄令安更近前一步给她看,“承蒙大姑娘瞧得起,小的可比不得他们,小的家里比他们都穷苦些,不得不比他们勤谨。”


    她点一点头,歪着脑袋瞅他的眉眼,“大姐姐还说,十二间布庄的伙计全算上,就属你长得最俊,她说以你的口才,在这里当伙计有些屈才了,想荐你去二老爷管的染坊里当差事。”


    染坊里谈的都是大宗买卖,苏家织造坊里的布也都是送到那头去染,钱是一样的结。染坊里的染工管事虽每月有固定的薪俸,但月底还另有拆账分利,活多就赚得多,在那里当个小管事,却比在这里轻省许多。


    因此上,这黄令安高兴得要不得,当即跪下磕头,“谢大姑娘提携,谢三奶奶照拂!”


    他折腰折得深,有个蝴蝶形的小小香囊从他腰带内掉在地上,童碧眼尖,一眼认出是苏罗香的手艺。苏罗香前些时曾送过一个一样的给燕恪,被她挂在帐中,日夜瞧着。


    她乔笑着走去他身旁,将香囊踩在脚下,搀他起身,“这有什么值得磕头的?起来吧,我还想再吃一碗那酒酿元子。”


    待将黄令安支开,她忙拾起香囊,掖在袖中。


    不一时听见燕恪从那内室里出来了,童碧亦踅出客堂,同燕恪登舆。马车内甫一坐定,她便将那枚香囊摸给燕恪,“你看这是不是大姐姐的手艺?”


    他接去细瞧一会,笑着点头,“你在黄令安身上得来的?”


    童碧洋洋得意,“有了这个东西,说给太太听,由不得她不信。”


    可苏罗香到底是穆晚云亲生的女儿,燕恪唯恐她说话太直,倒惹恼了穆晚云,少不得叮嘱,“你说话可别太难听,也别太直白,免得太太脸上难堪。你只把这东西交给太太,说是黄令安身上掉下来的,你看着眼熟,像大姐姐的东西,怕是他偷的,所以悄悄拾了。”


    她挑起眉毛,“藏一半露一半?要是太太不往私情上头想,那我不是白说了?”


    燕恪笃定微笑,“不是十分信赖的人,告密就只能说一半藏一半。你放心,太太会往这上头想的。”


    “为什么?”


    “你看苏罗香,二十三岁的富商闺秀,你在宅里可曾听说谁在议论她的亲事?纵然她相貌平平,可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看在她陪嫁必然不少的份上,也该有人上门议亲才是,如何没有?”


    可不是嚜,童碧在苏家大半月,没听说苏罗香定过亲,二十三岁,年纪可不小了,怎么平白耽搁了五六年?


    她向前欠身,朝他凑过脸,“会不会,一般的男人她瞧不上啊?”


    一阵带桂花香的柔柔呼吸直扑在燕恪鼻梁上,他觉得鼻腔里些许发痒,像天寒地冻里忽然吸了口暖气,想打喷嚏。她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睫毛仿佛扫在他脸上,挠也没处可挠。


    他只得将腰背朝车壁上贴去,离她稍远些,目光淡然戏谑,“她连黄令安这种男人都看得上,会有多挑剔?我听说她十七.八岁的时候,也有不少人上门说和,可太太都诸多缘由将那些人打发了。我看,是太太不想让她嫁人。”


    她端坐回去,攒眉寻思,“做娘的不想女儿出阁,这是哪门子的说法?”


    他浅浅笑着,“自从八年前大老爷死后,大房无男丁,将来苏家的生意,就算分给穆晚云,穆晚云底下又有谁可继?所以穆晚云一心想将女儿培植成一位女商贾,不叫女儿出阁,将来学得本事,会做生意,就把她手上的产业交给苏罗香。”


    “那要是,老太爷作古了,生意也分到了大姐姐头上,她忽然又要嫁人了,苏家的生意岂不落去了别家?”


    燕恪从鼻腔里笑出来,“做生意,不单要识货,要紧是得会识人,就算苏罗香想,太太怎么舍得?再则,如果苏罗香是个够格的生意人,她就能掂量清楚钱财和儿女情长,哪头轻哪头重,到时候你想让她嫁人,她自己也怕人家惦记她的产业了。”


    果然还是这些做大买卖的会算,童碧点一点头,双眼忽然审向他,“可说来说去,人家都是一家子,你一个外人,先说是迫不得已才到了苏家,可我这些日子冷眼看下来,你在苏家十分自得。我看你也是想打人家家财的主意,是也不是?”


    这人笨是笨些,可感觉倒准。


    燕恪见赖她不过,只得笑着点头,朝她欠身凑来,“我承认,我的确是想借苏家的财势做一番事业,不过只是借他家的本钱,将来我赚了钱,只要老太爷不死,自有大笔钱财充公,就算我还苏家的,这有何不可?”


    “那你不做官了?”


    “苏家是富商,朝廷有些避讳,这官再做也没什么前途。何况万一哪日被朝廷查出来我是假的,那就不是吃官司的事了,是要丢性命的。这官不做也罢,不如弃文从商实在。”


    “哼,早就看你是个利欲熏心的小人!”说着,童碧在裙上攥了拳头。


    燕恪也算吃一亏长一智,一见她目露凶光,早提防起来,眼疾手快地将她两手仍摁在裙上,“前日才说好的,不许再打我,你若出尔反尔,那三百两我可要算你利钱了。”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童碧只得松了拳头,“好好好,我说话算话,不打你,你撒开手。”


    他有些信不及,未敢轻放。


    此刻马车陡地一顿,他朝前一扑,嘴巴轻蹭过她的鼻尖。刹那之间,两人都受了惊,彼此眼瞪眼。


    倏地“啪”一声,童碧一巴掌扇在他脸上,自己心慌不已,“是你无礼在先!”


    燕恪脸上火辣辣地烧起来,不知是给她打的,还是本就该火热。他捂着左边面颊笑了,“好说,这一巴掌算你一两利钱。”


    童碧本来一颗心正莫名悸动,给他一句话,就将这颗心抑住了。


    她咬着牙打起车帘,“昌誉,怎的忽然停车?!”


    昌誉给她一吼,嗓子哆哆嗦嗦,“到,到地方了。”


    一瞧,并不是苏家大宅,却到了兴水楼。燕恪躬身先跳下车,回首笑道:“你不是说这里酒饭好吃?今日我也来尝尝。”


    常日来见他并不好吃,无端跑来这里做什么?童碧连乜他好几眼,心下懒得计较,反正有得吃就吃,她不等昌誉将踏凳放下,已捉裙跳下。


    “你要来的,你做东道。”她横燕恪一眼,先进门去。


    迎待的凑巧还是前日那伙计,这伙计一眼认出童碧,连连唱喏,引着二人楼上去。一样要了个临河街的小间,错了午饭时候,食客不多,只偶然听见些丝竹琵琶之韵,有远有近,无限风流意。


    只等酒饭上来,燕恪从窗前回首,坐下提壶斟酒,“你也会找地方,这里果然有些景致。”


    童碧懒得理他,只管埋头吃饭,未几,听见隔壁有人扯着嗓子说话,声音十分耳熟。


    搁下箸儿走到碧纱橱贴着纱窗一瞧,好巧不巧,隔壁小间内又是前日那个胖子!


    那胖子领着四.五人,将桌上三个姑娘家围住调笑,其中两个像是丫头,忙起身推搡胖子,“这是我们的屋子,你们还不快出去!再不出去,我们叫小厮上来了!”


    胖子笑得震颤了胸前肥肉,“唷,还在这里装良人,良家妇人,谁只带你们两个丫头上这里来吃饭?怎么,作得如此贞烈,是怕我们不给银钱?”说着,拿扇柄挑那丫头下巴,“放心,我们爷几个有的是钱——”


    间壁话音未断,只听见童碧在这碧纱橱下大喝一声,“老肥狗!还不收起你的猪蹄子!”


    燕恪惊色未平,只见童碧已闪出门去。


    昌誉正进门来,回头望一眼,奇道:“三爷,奶奶这是上哪里去?”


    “去惹麻烦。”他澹然道,反正以童碧的拳脚,多半不会吃亏。他搁下箸儿,从容问:“可曾打问清楚?”


    昌誉只听得童碧在隔壁骂将起来,原有些担心,一看燕恪神色自若,且先搁下那头,挨近桌旁回话,“我听那伙计形容了前日同奶奶吃饭那人的相貌气度,不像是杜家表少爷,嘶——听起来倒像,像咱们三老爷。”


    三老爷苏文甫?


    果然好人才,怪道迷了童碧的心窍。只是苏文甫为何要诓骗童碧,假充是杜连舟?


    他不冷不热地笑一笑,“成亲次日我与奶奶去三房拜见,听说三老爷出远门去了,又是几时回来的?”


    昌誉摇头,“不知道。我听宅里有人说,三老爷从外乡回来后,就在咱们家里不远的崇文巷里赁了一所小宅,这些时在那里住着。”


    “他养了外宅?”


    “那倒没听说。”


    燕恪阴着脸色思忖。


    昌誉窥他片刻,提醒道:“隔壁在骂咱们奶奶了。”


    那胖子简直是活腻了,不过也算好事,她在这里撒足了力气,回家去就能少朝他发些火。


    他不疾不徐走到碧纱橱前一瞧,隔壁那胖子果然撸起袖管指着童碧骂,“哪里来的野丫头,敢坏我的好事?他娘的倒霉,前日也遇见个好管闲事的,今日又来一个。一个小娘们儿,逞什么能耐?看我今日怎么收拾你。”


    只看童碧扭过身子,端起桌上一大海碗热汤就朝他头顶砸去,砸得胖子吱哇乱叫。


    帮腔的几个男人蜂拥而上欲打童碧,童碧从一人胳膊底下往后一钻,回身便朝他屁股上狠踹一脚。将这人踹倒后,又提了裙子,腿一个高抬,直中那人下巴,将其猛地踢翻,随后抄起条长条凳,迎胸前拍倒一人。


    如此接二连三打翻五人,童碧抓了只烧乳鸽,走去跨坐在胖子背上,将乳鸽整只往他嘴里塞,“我看你又肥又馋,今日索性就让你吃个饱。给我吃、吃!”


    说着,支使畏畏缩缩避在墙角一个丫头,“姑娘,你把那一碟馍馍给我端来。”


    那丫头忙端来让开,她又往胖子嘴里强塞馍馍,胖子脸早被热汤烫得红似猪头,扯长脖子也生噎不下,满口里哼唧。


    有伙计赶上来,正欲进门,燕恪早已立在门前,将胳膊横去一拦,微笑道:“不妨事,打坏了你什么,我照赔银子。”


    如此任由童碧将胖子折腾个痛快了,方踅进小间内,将童碧由胖子背上拽起,“罢了三奶奶,你也撒足了气,得饶人处且饶人。”


    此话一出,面朝墙角躲避那小姐忽地回过神,目光似在半空中游移搜捕着,嘴角已不觉弯起来,一时喜出望外。


    燕恪放眼过来,神色也是微变,随即却朝胖子一班人低吼,“还不快滚!”


    待这五人连滚带爬溜了,那小姐方似从惊喜中找回神,颤着手朝桌前摸索而来,“燕恪,是你么?”


    童碧大吃一惊,仔细再瞅这位小姐的面目,猛地想起,是叶澄雨!那时在铺子门前她撞见过她。


    “谁是燕恪?”燕恪脸上已晕开一片和善笑意,“小姐想是认错人了。”


    两个丫头早已绕到桌前来搀住澄雨,澄雨脸上一僵,眼里滚出颗泪来,人怔忪着,似乎还在分辨这声音。


    昌誉在旁笑道:“这位姑娘,我们三爷姓苏,不姓燕,瞧你的眼睛有些不方便,想是你说的这人,和我们三爷的声音有些像。”


    澄雨回过神,搭着丫头的手又往前来,立在燕恪面前,“你叫什么名字?”


    燕恪低下眼,目中一片坦然自若,“苏宴章。”


    澄雨仰着脸,蛾眉微蹙,泪光闪动,“不对,你的口音,是嘉兴口音,我是嘉兴府人氏,不会听错。”


    童碧当下听得一颗心乱跳,这下好了,真碰见故人了,要是这叶澄雨笃定燕恪的身份,不免引起昌誉疑心,回家一说,也不必费事了,明日就去衙门坐监。


    一念及此,她恨不得马上叫来伙计,要上它十个八个菜,先饱食一顿再说。


    谁知昌誉却口气笃定,“小姐,这倒不错,我们三爷自幼在嘉兴府嘉善县长大,自然带着嘉兴口音。”


    澄雨又听得怔住,两个丫头只得相劝,“姑娘,认错了,咱们回家去吧,免得老爷太太等着急了。”


    她只得任两个丫头搀扶着款步往外走,到门前,又恋恋不舍回首,不知对谁说:“不久前,我家搬到南京来了。”


    幸在当年叶澄雨夜遇盗匪,叶家怪下人看护不力,于燕恪定罪流放之后,将叶澄雨身边一个丫头一个奶母都打发了。今日碰见那两个丫鬟是后来买的,只知燕恪其人,却不认得。


    夜间童碧总算想通关窍,忽然翻身趴在床沿边朝底下道:“嗳,那两个丫头肯定是后来的,所以不认得你。”


    这两日连夜里也热起来了,燕恪特地将一则四合屏风搬进卧房,立在榻前挡窗户,把榻上那四个窗屉子都开着。


    窗户此刻不见月满,只闻风清,浅浅的月光从那架缂丝屏风透进来,一泓净水淹进来似的。


    因见燕恪睁着眼不作声,她垂下胳膊,一根指头在他胸膛点一点,“同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


    燕恪适才回神,目光朝上,“说什么?”


    童碧歪着嘴嘿嘿笑,“你是不是还在想人家啊?”


    他分明从她那笑里猜到她意指何人,却把两手枕到脑后,半笑不笑凝着她,“你说的‘人家’是谁?”


    “叶澄雨啊。”她翻回身,望着帐顶,寻思着他与叶澄雨间那桩稀里糊涂的官司,“我听说当年叶澄雨一门心思想嫁给你,你非不肯娶。嗳,你是不是嫌她眼睛看不见?我就奇怪了,她的眼睛看不见,为什么偏看中了你?”


    她自问自答自嗤笑,“也对,要不是瞎了眼,怎么会看上你这没道义的?”


    她近日嫌热,夜里不曾下帐子,卷曲的长发从床上垂下来,在月色中轻轻浮动。燕恪似没听见她的贬低,目光随那一帘长发上柔情荡漾,心里已记不得叶澄雨的样貌了。


    他语调温柔地将她一问:“我今日才点头哈腰陪着笑脸帮你借钱,你扭头就说我没道义?那你的道义呢,让狗吃了?”


    问得童碧理亏,就没作声,翻身趴在床边,水汪汪的眼睛把他望住,“谢谢你,这回你仗义,我姜童碧没齿不忘。”


    他觉得她那两只眼睛是嵌在黑天里的两颗硕大的星,将要掉进他怀里似的。


    他只半边脸笑着,“那你打算怎么报答我?”——


    作者有话说:入V了,这三天都是0点5分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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