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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0

    第16章


    沈侍郎入宫面圣所言何事无人知晓,只是在沈侍郎离开后,皇帝当即召见三司官员入宫,烛光亮了半夜。


    北境大军班师回朝,皇帝大赦天下……几乎要平静下来的一场军饷案,经由沈侍郎遇刺一事,竟然掀起滔天巨浪,所有人始料未及。先是负责科考的几位主考官被查,再是京郊驻地查出纰漏,一时间波及到的官员无数。


    权贵清流更是互相攻讦,纷纷想撇清自身责任。


    朝间,皇帝位于高座,看向文武百官的眼神充满寒意,将奏折全甩下:“一介军饷案,谋害朝廷命官,贿赂朝中官员,京郊驻军谋私,还有多少事是朕不知道?”


    一声落下,百官伏地不言。


    皇帝目光威严,扫视过群臣,最后落在为首的武官身上。边境不可一日无人,戚家军即日将启程回北境,军饷案事关边境将士,若不解决,难以平复军心。


    他越过戚慎,最后落在戚寒舟身上,“戚寒舟。”


    十四五岁的少年身量已经长开,随父立于朝堂间,却无丝毫怯场。


    他闻言抬首:“臣在。”


    皇帝道:“这一案交由大理寺主办,锦衣卫辅佐,你为督查,把这件事给朕查清楚!”


    话罢,所有人纷纷看向戚寒舟。


    戚家乃天子最为信任的存在,此次事关边境,戚家人督查,事就不能善了!


    皇帝摆手退朝,百官离开大殿。


    大理寺卿于殿外留住戚寒舟,“少将军且慢,这事要如何办?”


    “对两名嫌犯严加看守,另彻查兵部近年往来账目。”戚寒舟道。


    大理寺卿面色一凛,还未问清,戚寒舟已抬步走远。


    同僚见状靠近,见大理寺卿迟疑顿步,“刘大人,此案不好办啊。”


    大理寺卿颇为头疼,忙问同僚。


    “此案牵扯到多位大人,刘大人还是得小心办差,尤其是戚小将军,不可怠慢。”说话的同僚看向远处已经走远的戚寒舟,“戚家军回北境就在近日,陛下此举……怕是要留那位在京城了。”


    宫门外,戚寒舟驻足,副将已匆匆赶来,将一封密信递交给他:“按少将军吩咐,这次涉及到的凶徒与书生,平日并无交集,而买凶者恰好选中他们两个。凶徒常驻酒楼奢华之所,曾为京中数位权贵奉过酒,而书生则是流连茶馆,那地方是清流聚集之地,若说买卖官职,能推敲过去。”


    “真正买凶的人,知道权贵间的端倪,也知道朝中有买卖官职的暗流。”戚寒舟折起密信,余光落在宫墙间,“他不过是顺水推舟,就搅动这遭浑水。”


    副将闻言稍怔,“那演武场惊马一事,也是其所为?”


    “不一定,手法不同。”戚寒舟闻言皱眉,“沈侍郎的罪责,证据难寻,书生与凶徒毫无价值,而这不是父亲与我考虑之事,更不是陛下所想。”


    副将迟疑,愈想心惊:“少将军你是在想——”


    戚寒舟翻身上马,落眼远处京城街道:“你说戚家遍地寻不到的军饷,会在哪?”-


    *


    朝间人人如惊弓之鸟,后宫里一片寂静。


    沈云飞是在三天后才入宫面见应浮昇的,他到时应浮昇正在喝药,褚太医所开的药几乎成了应浮昇的日常所用,气色经过近段时间以来的调养,总算不像先前那般苍白,稍微多点人气。


    这几日朝间发生的事情,沈云飞想到父亲的交代,再看向眼前年幼孱弱的皇子,不敢有半点轻视。周围宫人被屏退后,他双腿一屈当即跪下,只是刚下跪,就被旁边的宫人颂安阻止,颂安立刻将人扶起:“沈公子。”


    “谢殿下为我沈家解围!”沈云飞字字郑重。


    应浮昇见其神色好转,放下药碗:“是沈侍郎入宫面圣,为沈家辩解才有一线生机。”


    沈云飞咬紧牙关,可若是他父亲没有受伤,刺杀案没卷起风波,圣上是不会面见他父亲的。


    他不知道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只知因为六殿下解围,沈家才有喘息的机会,这点毋庸置疑。


    “你进宫来,很多双眼睛盯着。”应浮昇看他,“在明面上,我们仅是皇子与伴读的关系。”


    颂安道:“沈公子请起。”


    沈云飞迟疑,最后还是站起来。


    案桌上放着四书五经,是太后送来,给应浮昇读书所用。


    应浮昇翻开书,“戚家人在盯着你。”


    沈云飞一惊,自从他父亲出事,门外的京郊驻军换成戚家人,圣上更是令戚少将军为督查,“殿下如何得知?”


    军饷案涉及颇广,应浮昇凭前世细节推敲一二,无疑沈侍郎是党争攻讦的牺牲品。前世沈云飞与戚家历经数年才翻案,时间长久导致证据磨灭,可这时候才是军饷案发,有些证据那些人不敢冒险销毁,皆等着沈家被定罪,瞒天过海。


    他父皇留着沈家,还给沈云飞入宫的机会,不过是为了找到那批军饷下落以及其中真正的蛀虫。


    能在权贵清流之争中坐到侍郎的位置,沈侍郎沈长存不是愚昧之人,不然前世后来沈云飞哪来的线索死死咬住太子一党,谁在此时急于撇清关系,谁在军饷一案与沈侍郎曾有过交流……其中关窍只有沈家人能想出来。军饷案在前世后来之所以难查,一是时间拖太久,二是错综复杂与沈侍郎身故,现如今时间刚好,沈侍郎沈长存被戚家保护,那如何不能查?


    “戚家是直臣,若说有谁比你沈家更痛恨军饷案元凶,只有北境戚家军。”应浮昇翻开书卷,案上檀香幽幽飘着,他气定神闲地往下说:“沈大人进宫面圣是第一步,戚家督查是第二步,若想真正解围,那就需要第三步。”


    “沈家清白的证据。”


    沈云飞苦笑道:“若有证据,我们也无从辩解……”


    “谁说要沈家的证据?查案的不是你沈家,而是大理寺与戚家,是皇家。”


    应浮昇抬眼,看着面前未见往后风华的沈云飞,“有人要害你沈家,若是我,证据早就清理干净。既然让沈家当替罪羊,怎会给你翻盘的机会……但证据也可以是赃物。”


    沈云飞心神俱震,“你是说军饷的下落?可陛下令人找那么久……”


    皇子静坐,仿佛朝野间的惊涛骇浪与他无关,但沈云飞清楚得很,所有的起因就是那么简单的一场买凶。


    可这件事偏偏牵动京城党阀,以至沈家从中得以喘息,之所以军饷案发,就是这批军饷被偷天换日,延误军机,沈家确实没有证据证明己身清白,但若是寻到军饷就不一般了。这么大一批军饷,藏匿者无法大肆挪换,一旦寻到,就为真凶。


    沈云飞顿时明白其中关窍,也明白那夜父亲为何匆忙面圣。


    “前几日演武场惊马,沈公子善马,真觉得是意外?”应浮昇道。


    沈云飞怔然看向他,“你是说——”


    应浮昇未答,神色平静地为沈云飞斟茶,杯盏被推到沈云飞面前,军饷案难查,是因为这批军饷如同蒸发,在押运的过程中消失干净,戚家严查一路,皆没发现其下落,“军饷被押送出京,到北境前被替换成掺着碎石、次粮与杂草,看似凭空消失了。”


    “可若是这批军饷,未出过京呢?”


    应浮昇意有所指:“听闻沈侍郎部下太仆寺,司掌马政。”


    “那你沈家,需放一把火。”-


    *


    夜深人静,京郊驻地,兵卒换防。


    一人影静悄悄趁着换防间隙,从京郊驻地出来,他轻车熟路越过南街,最后推开一处茶馆的门。太仆寺少卿坐立不安,频频往外看,再见到来人时顿然站起来,神情间隐有焦急:“你怎么来了?戚家近期严查防守,他们已经在查兵部的旧账,我们做的账万一被发现——”


    “我来传老师的命令,请少卿稍安勿躁。”黑衣人道:“京中不安全,我们那批东西得想办法换位置。”


    太仆寺少卿脸色微变:“这么多东西,如何换位置?”


    “换不了,那就得销毁。”黑衣人道:“老师的意思,不能让戚家查到任何蛛丝马迹。”


    太仆寺少卿闻言颓唐后退,“藏了这么久,真要销了?”


    “皇上有意保沈长存,戚家更是利刃,现在不宜有冲突。”黑衣人说话时,眼神中多了几分暗示:“朝中会有人为你周旋,最多三日,想办法处理掉……少卿自可妥善处理,您的家人,自有人会照顾。”


    话罢,他在桌上留下密令,转身就走。


    太仆寺少卿颓然落座,旁边的侍从见黑衣人走远,急忙扶住自家主子,“大人。”


    “宫中传来密信,是东宫来的。”侍从拿出一块佩玉道。


    太仆寺少卿听到东宫骤然一震,“太子殿下……?”


    密信展开,太仆寺少卿越看越心惊,沈家遇刺,演武场惊马的事近段时间来已经有人在旁敲侧击。太仆寺司掌马政,那日他听太子的私令安排那日演武场马匹,其中经过多道手续,虽处理干净,但若是有人盯上太仆寺,就难以善了。那日负责的人已经被打发辞官回家,可百密一疏,万一被锦衣卫查到太仆寺,那问题就大了。


    这件事那位大人还不知道,他得尽快善后,“走,去厩舍!”


    太仆寺有专门的厩舍,散布京畿各处。


    太仆寺卿刚走出茶馆,忽闻什么,仰头看到远处浓烟,面色顿露惊恐。


    夜深,京郊边防的戚家军几乎瞬时包围住了太仆寺,吓得总管们连夜惊起,锦衣卫更是在暗中行动,不到一个时辰就围住了太仆寺卿的府邸,戚寒舟身后跟着大理寺卿,后者几乎吓得脸色苍白,就见锦衣卫入内彻查。太仆寺卿连同其他官员尽数被困,更有人连夜出逃被拦,戚寒舟将剩下所有交由锦衣卫,“太仆寺少卿呢?”


    “不在府邸。”来人报。


    戚寒舟一皱眉,顿然想到什么,“去查太仆寺下京畿各处——”


    “不好了!少将军!”


    远处一骑兵纵马赶来,“京畿厩舍走水!”


    戚寒舟眼中多了分意外,他拉住缰绳,吩咐下属去救火。


    副将控制着太仆寺众人,他们今夜本是潜伏行动,尚未走漏风声,可他们前脚刚控住太仆寺,后脚走水,实在太巧了,“您放声让大理寺卿去查兵部账目,夜间太仆寺少卿失踪,京畿厩舍起火,有人在盯着我们。”


    戚寒舟拉住缰绳,“这场火不是他们的人放的,他们要烧,也是烧兵部府库。”


    烧府库才能销毁所有证据,使得账目无从查起,而烧不相干的厩舍,只会让兵部太仆寺被盯上。


    “那这是——”副将一惊。


    戚寒舟纵马朝向京郊,“有人早了一步。”


    夜中,京畿多处驻地被惊动,太仆寺下京畿厩舍起火,火势之猛连绵惊人。


    禁军与戚家军几乎同时行动,京城远处火光通明,幸好发现及时,在厩舍大火还未波及周遭时及时控制。


    这一动静惊动皇城,锦衣卫连夜入宫禀告,乾清宫灯火亮起。


    颂安伺候应浮昇时,发现殿下今日的心情似乎好了几分,晨早的药早早就喝了。


    一主一仆到文华殿时,其余学生已经到了,沈云飞魂不守舍地坐在原地,见到应浮昇来时才堪堪起身行礼。


    “太子殿下来了!”


    应浮昇看去,便见太子从殿外走入。


    入殿时,他的目光停在沈云飞身上,过会才移开重重地看着应浮昇。


    应浮昇仿若没看到太子眼中的敌意,依礼道:“见过皇兄。”


    太子转身就走,竟然连昔日温和外表也不摆了。围在太子身边的人不少,应浮昇来文华殿读书少之又少,最近是身体好转常来,在场的人分得清储君与皇子的区别,见太子对应浮昇露出敌意,纷纷避开。


    反倒是七皇子,往应浮昇这边靠了靠,他还记得演武场的事,对这个往日阴沉的六皇兄多几分好感。


    殿中私语直至太傅到来才歇止,但今日文华殿注定与平日不同了。


    读书刚过两个时辰,圣上身边的荣公公亲自来召,召见太子与六皇子。


    皇帝很少来文华殿考察皇子课业,显然这次过来,是有意为之。太子思及这几日课业,在看到与他同来的应浮昇,眼中多了几分阴霾,若演武场一事成了,沈云飞早就成不了伴读,哪还会进宫。现在沈家一案有转机,若沈家真被冤枉,那他就白白错失了沈云飞。


    文华殿后殿,皇帝坐在高位,旁边是太傅。


    见太子与六皇子到来,太傅才起身告退。


    “小六,近日身体可好些了?”皇帝问。


    应浮昇道:“谢父皇关心,已好多了。”


    皇帝微微颔首,再看向太子时他眼神淡了几分:“太子近日课业如何?”


    “回父皇,儿臣不敢耽搁,太傅布置的课业早在前日就完成了。”太子娓娓道来,将近段时间来读书所闻道出。


    皇帝神色未有变化,等到他说完才道:“还有呢?”


    太子一愣,见父皇神色间有几分冷淡。


    这样的变化让他有点心慌,课业上他无甚问题,也受太傅夸赞。


    太子只好道:“儿臣近日来忙于课业,还写了两篇文章。”


    “只忙于课业?”皇帝沉声道。


    太子不解,下一刻皇帝丟出一块玉佩,摔在地上。


    应浮昇目光稍转,落在那块已摔出裂痕的佩玉上,微微挑眉。


    玉佩一出,太子脸色顿然变得惨白。


    皇帝面色已见怒气:“那你的佩玉,该如何解释?”


    第17章


    太子听到这里当即就慌了,佩玉是他让人告知太仆寺少卿善后送出去的,早已是昨日的事情,这件事按道理已经处理好了,为何这佩玉会出现在父皇的手里,“儿臣前些日子丟了玉佩,一直找不到……”


    “这玉佩还能丢到宫外?”皇帝质问。


    这话一出,太子六神无主,喃喃道:“儿臣不知。”


    他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更担忧演武场的事情被父皇得知,“可能是被宫人捡到……”


    而皇帝神情冷漠,显然对太子所言并不满意,“昨夜京畿走水,大火烧至太仆寺厩舍。”


    太子人完全慌神,京畿走水一事他并不知道,也没收到任何消息。这块玉应当在太仆寺少卿手里,究竟发生什么,他不敢再往下猜,也不知道父皇知道多少事……他心神错乱,不敢抬眼,视角余光瞥见站在旁边的应浮昇,宛若见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讥讽。


    那眼神未曾收敛,太子几乎瞬间被触及到逆鳞,自从望月庭后就几乎没好事,宫宴的功劳被他抢了,被他厌弃的沈云飞成为他的伴读……自从遇到应浮昇开始,有些事情就仿佛被打乱了算盘。


    若无这个人……


    “父皇,玉佩一事兴许有误会。”应浮昇主动解释道。


    皇帝见着沉默不语的太子,再见为其解围的应浮昇,“太子,朕问你。”


    太子心神俱乱,“儿臣不知。”


    皇帝眼底微暗,似乎不满太子的回答。


    殿中寂静,太子脑中思绪混乱,已是六神无主。


    就在这时候,荣公公走了进来,低声禀告:“陛下,徐阁老来了。”


    皇帝在听到徐阁老时眉头微皱,应浮昇注意到他片刻神色的变化,很快皇帝就摆手让荣公公去传话。


    没过一会,殿外传来声响。


    应浮昇循着望去,见到走来的老者。


    徐阁老进来时,殿中都静了几分。


    他鬓发已白,行走时带着文人气节,朝着皇帝鞠躬行礼。


    皇帝在见他来时,原先凝重的神色松了几分,“阁老来了?”


    “听闻陛下为军饷案所虑,为陛下排忧解难是臣职责所在。”徐阁老递上折子,“朝中所言买官一事,臣已让人彻查,所涉官员皆在其中,证据确凿。”


    皇帝令人拿来,扫到其中所写眉头舒展,“阁老有心了。”


    太子见到徐阁老来时宛若见到主心骨,应浮昇静立着,看着这位老者,作为清流领袖,徐阁老在内阁之位德高望重,鲜少出面处理事情。他一副文人长相,气质温和,容貌与徐皇后有几分相似,但这副文人气节之下是极深城府,后世也是这位老者为太子殚精竭虑,扳倒大皇子党,成功将假太子送上帝位。


    太子与太仆寺少卿策划惊马一事应是擅作主张,徐阁老会来,是给太子解围的。


    沈侍郎遇刺,科举买官……需要有人出来交代。


    那折子就是徐阁老的交代,而他父皇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老者的目光远远地落在应浮昇身上,时日转春化雪,常人已褪去厚衣,而他明明身着厚衣,身形看起来却比同龄人更单薄,甚至弱不胜衣。他静立一旁,仿若事事与他无关,一双眼睛静若寒潭,年岁不大的少年人,脸上神情不露半点破绽,他就像是个被召见有几分惶恐的皇子,符合宫中情报中所言怯弱的形象,与油嘴滑舌的宁侍郎无半点相似。


    若是他的学生,他会觉得此子稳当,可塑之才。


    可他是皇子。


    徐阁老移开目光,旁边太子眼中焦急快要掩盖不住,直至听到老者开口:“陛下,演武场一事,太子平日良善,恐遭有心人利用。太仆寺牵连官员甚多,还需细查。”


    高处,皇帝盛怒之色早被徐阁老的折子抚平,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太子,眼底的不悦化作失望。再看特意前来的徐阁老,他神色稍深,终道:“罢了,太子行事有亏,禁足两月,默抄祖训,时刻反省。”


    太子一愣,忙抬头来。


    他自为东宫储君,从未被如此责罚,当即有些站不住。


    沈云飞不过是一罪臣之子……


    可皇帝已无心再与他说话,摆手直接走了。


    应浮昇朝徐阁老微微作揖,也出了殿。


    “禁足两月,太子当思虑。”


    徐阁老道:“行事急躁,擅作主张,你母后很担心。”


    太子心有不甘:“外祖,孤……”


    徐阁老躬身告退,徒留太子一人在殿中。


    出来时一宫人屈身等着,徐阁老没有侧身去看,余光落在远处走远的身影,缓声开口:“去告诉皇后,太子暂时无事,只是日后太子言行需注意,陛下心思难料,这浑水不便再蹚。”


    宫人恭敬应是,徐阁老已然离开文华偏殿。


    ……


    文华殿中,今日文华殿散课,太子与六殿下被叫走,沈云飞着实是捏了把汗。他是知道内情的人,也知道六殿下为沈家出谋划策,唯恐六殿下因为帮他们被波及,直至远远看到应浮昇走来的身影,他的心才放下。


    只是刚靠近,他便见应浮昇驻足,余光落在远处道上。


    皇帝的仪仗早已远去,那里也仅有零散宫人走动,他不明白殿下在看什么:“六殿下?”


    应浮昇缓神回首,看向偏殿时眸光稍作收敛。


    宫人走动,特意赶来文华殿的老者已不见身影,但他知道方才与皇帝同处一室,应已被不少人注意到。


    应浮昇微微收回目光,徐家人来得真快。


    现在的太子尚且年幼,为人处世的劣性一点就露。


    但真正难对付的,不是现阶段的太子,而是盘踞在太子身后那张滔天巨网。


    徐阁老,前世他与这位外祖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也知道其为太子布下的局。这位桃李天下的老者,对太子付出的心力多之又多,可以说是他为太子筹谋了所有,也是后世为太子铸就势力的人。前世他得知自己身份有异时,也曾向这位声名在外的外祖求助,只是他那份求助的信石沉大海,最后得到的是那人暗卫传来的消息——


    ‘王爷懦弱无为,病躯难堪大任……’


    前世他死时,他这位外祖已经成为三朝元老,当谋天下的老臣,新皇的心腹。


    徐家选了新皇,那就是与他陌路。


    “殿下。”沈云飞再喊。


    应浮昇猝然回神,定神时眼前春雪消融,不是冷宫那片荒芜之地,“不上课,出来寻我作甚?”


    “太傅散课了,陛下……没为难殿下吧?”沈云飞有些忐忑。


    应浮昇闻言偏头,对沈云飞这问题感到疑惑:“你该问我,沈家如何了?”


    “昨夜那把火,戚家已经知道了。”


    沈云飞听到戚家骤然一凛,昨夜他前脚刚放火,就听到戚家军的动静,几乎是与他前后时间,戚家就注意到太仆寺。若非六殿下提醒他留后路,他险些没从戚寒舟的暗防里出来,“我被戚小将军发现了吗?”


    听到沈云飞对戚寒舟如临大敌,应浮昇神色自然,轻笑道:“他那是狼鼻子,难防。我说的另外一点,只需让戚家知道有人放火,也有人要救你沈家,如此便可,无需深究。”


    沈云飞看着面前身量不如他的六殿下,新岁伊始,再过生辰,六殿下不过十一。


    可六殿下全无少年天真,连他父亲提及戚寒舟皆是忌惮,而在六殿下眼里仿佛对戚寒舟了解至深,竟用狼鼻子这种形容,那可是纵马可夺敌军统领首级的戚家少将军。


    应浮昇看他,“想什么?”


    心思被看破,沈云飞正欲解释,而应浮昇对他所思所想并不感兴趣,他看向远处,一个鬼鬼祟祟的宫人远去,简言说:“军饷案有结果了,接下来几日,我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


    沈云飞听出话中的疏远,但他也知道现今彼此应该保持距离。


    他只好告退,临走时见六皇子身边的宫人为他换了个手炉,稍稍走神……身子这么弱吗?


    文华殿人散,颂安收拾完东西,为殿下换了个手炉,低声道:“方才碧珠来过。”


    文华殿外各宫宫人来往,容易混杂眼线,陛下亲至那会,嫔妃们的眼线都到了。


    事关皇帝太子,有些风声会比预想中传得更快。


    “太子受罚一事,很快就会传开。”应浮昇握着手炉,视线落在其上,摩挲间寸寸热意涌到指尖,缓解了他身上寒意。他说完稍停,再开口时语气冷淡了几分:“你很久没给未央宫传消息了,她能忍一月半月,唯独忍不了这一件事。”


    “记得,去时替我给她带些安神香。”


    颂安闻言神情一震,见殿下目光冰冷,“奴马上去办。”


    ……


    不过三刻,太子被罚的消息就传遍皇城,宫闱间消息涌动。


    消息没传出多少,太子因何被罚不知,但偷听到消息的人传出,说皇帝大怒,还摔了太子的佩玉。


    太子自立储来深受陛下厚爱,从未有过重罚,这次大罚,落在不少人眼中,简直是罕见之事。


    而相比太子大罚,慈宁宫却收到陛下御赐的培元丹,陛下念六殿下体虚,特赐丹药。


    赏罚传开,人人非议。


    但很快,京中被另一件大案彻底搅乱!


    京畿大火隔两日,轰动朝野的军饷案传出惊人消息。锦衣卫在起火的京畿厩舍中发现了大批混在储仓的未有归属的粮草,烧了大半,其中有些粮草混在杂物当中被烧破布袋……这些粮草为掩护,最惊人的是事后处理现场,竟然在厩舍下方发现一小部分被掩埋的官银。


    那是尚未处理的饷银,被藏在厩舍不知多时,若非这场大火,竟无人知道还掩藏着官银。


    而太仆寺少卿畏罪自戕,死于街头,与他相关的官员皆被控制。


    要知道在太仆寺查到官银乃是正常之事,毕竟此地马车来往天下各地,每日经手运输的粮饷数不胜数,但未归属的粮草与官银一露面,督查戚寒舟下令彻查所有太仆寺以及其下部门相关,惊人发现那批查而不见的军饷就藏在京畿各处,竟然连出京都没出过,掩人耳目藏到至今。


    这消息一出,满朝皆惊,一连串官员牵扯其中。


    帝王大怒,令锦衣卫彻查,而兵部侍郎沈长存洗去冤屈,因其举报有功,最后因失查等过错,从兵部侍郎降为太仆寺少卿,罚俸禄三月。


    散朝后,荣公公三步并两步,赶上了远去的少年将军:“少将军留步,圣上有请。”


    身周武将叔伯见状,拍了拍戚寒舟的肩膀。


    戚寒舟与他人告辞,跟上荣公公。


    “少将军初到朝中,军饷案就得以告破,为圣上解忧。”荣公公边走边道:“这次军饷案困扰陛下甚久,如今水落石出,足以告慰陈将军府上英灵。”


    戚寒舟听到他话中言外之意:“为陛下解忧,是臣的荣幸。”


    荣公公笑笑,见不过十三四的少年一脸肃然,深知这次他行事如何雷厉风行,先是令戚家军威慑京郊驻军,再是深夜围困官员,颇有少年意气,“少将军与戚将军年轻时,倒有几分相似。”


    提到戚慎,戚寒舟不由侧目。


    而荣公公不再言语,乾清宫已经到了。


    宫中,皇帝朝服未褪,案前奏折展开数份,“寒舟来了。”


    戚寒舟身量见长,不过少年年纪,脸上已无稚嫩。


    皇帝看着他长大,现如今见他长成这幅模样,眼中多有几分欣慰。


    “你父亲过几日便要启程回边境,如今战事已停,军饷案你办得不错,朕与你父亲商议过,锦衣卫副指挥使暂有空缺,留你下来历练。”皇帝说话时语气和缓,对戚寒舟的态度宛若待好友之子,见戚寒舟不语,他轻笑道:“怎么,还想回北境去?”


    戚寒舟稍顿,“臣……”


    “你自幼跟你父亲留在边境,在京中时日尚少,留你下来,也有你父亲的本意。”皇帝看他,翻开奏折的手停下,“戚家于皇家,乃是最趁手的兵刃,宝剑尚需磨砺数年,人也是如此。”


    话点到即止,戚寒舟身形微微紧绷,明白皇帝话中深意。


    ……


    戚寒舟出宫时,锦衣卫的腰牌已经到他手里,荣公公与其同行,直至其消失在皇城尽头。


    见人走远,身边同行的太监道:“义父,您为何对戚少将军这么客气?”


    “戚家人生来就是天子近臣,从先帝开始便是皇家一把刀。”荣公公望着远处消失的身影,“那可是从幽州城爬出来的恶鬼,莫看他年纪尚轻,四年前他不过是个半大孩子,就能拖着他师兄的尸体从鬼城里爬出来。”


    第18章


    开春,将士祠立,戚家军启程回北境。


    皇帝特立践行宴,封戚将军戚慎为北境统帅,为数万边境军送行。


    将士祠立于护国寺附近,皇恩浩荡,以太后为首一众皇子嫔妃及大臣亲眷将前往护国寺祈福安康,为万千英魂引路归家。恰逢此时,太子却因犯事禁足,连将士祠祈福一事也不允外出,原东宫差事被帝王指认由大皇子负责。


    大皇子出宫建府已有几年,在朝中更是颇有建树,事一经手就办得妥当,颇得贤名。


    皇家车舆立于皇城门口,各宫嫔妃皇子已然到了。


    应浮昇到时,远远就看到宁妃的车架在前,他行至宁妃面前,“母妃。”


    宁妃对应浮昇的请安态度平平,碍于在人前不得不做足功夫,只是在看到应浮昇有单独的马车时,眼中多了几分恨意。


    应浮昇自宫宴皇子席后,出行一律按皇子份例来行,有单独的马车。反倒是她的皇儿,因犯了点小错被禁足,连祈福这种大事都不得外出,宁妃掐着手心,余光不住往徐皇后车架看,直至确定无东宫的马车,才彻底死了心。


    她转身上车,徒留应浮昇一人站着。


    旁边有不少人往这看,碧珠道:“娘娘最近心神不安,身体不适,殿下常居慈宁宫,与娘娘到底生分了些。”


    说完,又道:“天冷,殿下莫着凉了,回去吧。”


    话里话外另有其意,怪应浮昇没有孝心,一直没回未央宫。四周旁人看过来,见六皇子驻足车前,颇有微词,应浮昇微微垂眼,车厢那已经落下车帘。


    “宁妃这是……?”


    “六皇子在慈宁宫那么久,听闻宁妃都病了几日了。”


    六皇子在慈宁宫养病宫中人尽皆知,眼下周围人看过来,不由看向六殿下。这段时间来宫中传言宁妃告病,六皇子却未能伺候榻前,今天车前一见,传言看来不假。四周低声议论,而六皇子在车前行礼请过安,苍白脸色上掠过一丝疲惫,驻足半会才转身回去皇子车舆。


    行至车舆前,应浮昇顶着他人异样的目光,不少人眼中颇具试探。


    太子出事,颂安传信回未央宫后,宁妃就告病。与近日宫中发生种种颇为巧合,宁妃的打算应浮昇清楚得很,母慈子孝的戏码,他比宁妃更懂,也更有耐心。


    应浮昇无视着他人的目光,兀自上车,刚进时注意到车中特意放置了碳炉。


    负责驾车的宫人见到应浮昇忙躬身问候,“殿下,若是天冷,吩咐便是。”


    沈长存被降职到太仆寺少卿,出行的车舆在他的职责范围,应浮昇不难猜出这是谁人准备。


    “沈大人有心了。”应浮昇道。


    车夫:“殿下,这是应该的。”


    皇子车舆在前,应浮昇令颂安燃了碳炉,出宫的次数甚少,途经街巷时他注意到沿街热闹,微微留神。


    颂安却只看着窗外,“殿下,外边好生热闹。”


    “戚慎启程回北境,热闹是当然的,他回北境,大渊如立铁壁。”应浮昇靠在窗沿,余光稍作停留,确实热闹……戚慎这次启程回北境,至少能护大渊数年安定。


    前世戚慎从始至终是皇家的刀,直至父皇病重,朝中内患,新皇上任。


    那时第一个朝他伸出援手的,就是戚家。


    若一切按前世发展走,戚慎离京,那戚寒舟就该任锦衣卫了。从先帝开始到他父皇,戚家效忠的对象永远只有皇权,唯独有一个例外就是新皇。新皇上任时,戚家并没有效忠,而带头忤逆者就是戚寒舟。


    戚家为天子心腹,戚慎之威临于戚家军之上,可以说是整个戚家的主心骨,而作为戚慎独子,戚寒舟此人很难参透。他少年成名却不入边境建功立业,留任京城屈居锦衣卫后几乎完全销声匿迹,可应浮昇知道,不过几年,整个锦衣卫就成为他的囊中之物,更是后世切向新皇的利刃。


    此时的戚寒舟还未成长至后世城府深沉,可两次见面,应浮昇就知道,那人已经盯上他了。


    一如前世那样,狗鼻子……也是皇家最有用的刀。


    应浮昇不由张开手,垂眼间神色莫辨。


    思绪间,皇家的仪仗已行至护国寺。


    应浮昇下车时迎面的凉气吹得他困意稍减,颂安忙给他递上手炉。


    祈福上香,他们这次需要在这待两日。


    刚下车架,身周就走来一人,七皇子今日着装稍微素雅,自从演武场惊马后他身上就很少穿戴明晃的饰件,他难得朝应浮昇颔首,言罢走去远处。


    大皇子车舆就在前面,近日太子禁足,大皇子表现出众,云家在朝间大有不同。七皇子也是如此,他与大皇子乃是亲兄弟,关系紧密甚多。云贵妃下了车架,两位皇子守于车前,应浮昇转身正欲走去宁妃那,却见碧珠已经扶着宁妃走远了。


    颂安道:“奴本想过去,碧珠姐姐就带着娘娘先走了,说娘娘身体不适。”


    应浮昇屈指,佯装轻咳,无视着周围人看来的目光,带着颂安往前走了。


    礼部筹办将士祠,护国寺众僧超度,太后皇后为首,往后是皇子嫔妃,朝臣亲眷依次上香祈福。


    颂安第一次来此,一路上谨慎得很,生怕哪里做得不好,对应浮昇更是处处周到,他与寺中僧人打探药房所在,准备去给应浮昇煎药。


    他一走,应浮昇周围一下安静下来,他只坐半会,便兀自往外走。


    护国寺建寺多年,又居于京郊山林,几代皇家修缮。


    后山偏僻,身着僧服的老者站在那,周边鸟雀停留,更有几只野猴。


    应浮昇见几只野猴无半点顽性,反倒在住持手下安静吃食,碗中仅有些许谷物。他闲来无事站着看了许久,而那位住持似乎早就注意到他的存在。


    “山间生灵众多,平日饿了便会来寺里讨食。”


    住持朝应浮昇微微拱手,将那朴素的碗往前递,“六殿下,不若试试?”


    被认出来,应浮昇稍作停留,很快走到他身边,从住持手中接过钵碗,择取几颗谷粒,诱得鸟雀停在臂上。住持波澜不惊,见应浮昇喂食之举娴熟,静候在旁。


    见着少年安静喂食,张开的手就那么放着,等着鸟雀一点点食完,身形半点未动。钵内食物减少,等东西喂完了,住持才道:“殿下是良善之人。”


    应浮昇看着小小的鸟雀,无半点张牙舞爪,喂食的兴趣淡了:“良善说不上,只是养过一只隼。”


    这时,天空落下几滴小雨。


    应浮昇一顿,微微抬头。


    “山中风重,雨露乃是常事,殿下这边请。”住持引路。


    应浮昇穿过两道回廊,越过门槛时顿然停住脚步。


    客堂里幽静,佛前香烟缭绕。观音像前,徐皇后双手合十,素衣铺地,垂首低眉皆是虔诚,贵为皇后,她身边无宫人伺候,案前香烛已灼烧过半,她已经来了很久。应浮昇驻足正欲转身,徐皇后却在此时望过来,看到应浮昇。


    “皇后娘娘。”应浮昇行礼。


    皇后目光微微停留颔首,很快看向住持,“了执大师。”


    听到皇后的称呼,应浮昇忆起眼前住持是何人——大师了执,护国寺的高僧,是前任大渊国师。


    “母后!后山好大的鸟,我也想养!”八皇子蹦蹦跳跳跑进来,正欲扑到皇后怀里,险些撞到站在门口应浮昇的身上。


    应浮昇退后一步,微微避开。


    见到八皇子时,他也知道为何喂鸟一件小事却特意用钵装,八皇子喜爱大鸟满城皆知,那小小的钵碗,是给八皇子准备的。


    太子禁足,皇后膝下还有八皇子,这次前来带的是他。


    八皇子跑到皇后身边,皇后拦住好玩的八皇子,眉眼间多了分无奈,呵斥他佛堂不宜声扰,“八皇子顽劣,没叨扰大师吧。”


    了执大师道:“八殿下天真稚趣,实乃幸事。贫僧偶遇六殿下,后山的事也忙完了。”


    皇后垂眼,见着应浮昇袖间稍沾谷物碎屑,听到是应浮昇陪同喂食,神色渐渐平缓下来。她平静下来时很难让人洞悉情绪,了执大师仿若看出什么,微微向前引路:“娘娘在此,事已忙完,这边请。”


    皇后弯身与八皇子,柔声道:“母后有事走开,你留在这,莫要玩闹。”


    八皇子呐呐道:“知道啦。”


    应浮昇看着徐皇后与八皇子相处,静候在旁。


    外面风雨颇冷,不远处徐皇后仔细捋开八皇子身上枝叶碎屑,轻声耳语间尽是温和,宛若这佛堂灯影前倒映着两人微弱的影子,随风摇摇曳曳。


    应浮昇只稍看半会,继而移开目光。


    天色渐晚,寒意加重。


    他拢了拢袍,回身看向殿外。


    山林沉寂,夜色快要来了。


    徐皇后随着大师往里走,迈入回廊时,身后那道身影渐渐消失。


    她不经意的观察落入了执大师的眼中,后者道:“娘娘有心事。”


    “六殿下良善,与娘娘相似。”大师在前引路,语气平和,可说出来的话却像是洞悉到什么:“往日寺中小僧投喂生灵,娘娘总会赠他们一份蜜饯,今日老衲过来,有几个还缠着老衲,说想到娘娘跟前来。”


    皇后却在听到这句话时神色冷淡,垂眼望向腰间的小锦囊:“今日蜜饯忘带了。”


    徐皇后身上会带着些小吃食,那是太子自幼养成的习惯,喝药清苦,蜜饯解苦。


    了执大师没点明徐皇后对应浮昇态度的异常,轻念几声佛语,才开口:“娘娘今日来,是为太子殿下点灯吧?”


    ……


    佛堂安静,皇后一走,八皇子就紧紧盯着应浮昇。


    自从演武场被推那一下后,他对应浮昇的态度很复杂。他几次与太子哥哥说过,但太子哥哥都不理他,眼看着应浮昇要离开佛堂,他别扭半天,才道:“演武场那日的事,谢了。”


    应浮昇微微侧目,似没听到:“什么?”


    八皇子抿嘴,不由大声:“我说谢谢。”


    应浮昇才恍然大悟,“八弟不必客气。”


    殿内灯火常亮,护国寺请灯,那是祈佑安康。


    应浮昇眸光稍动,外面雨幕似渐渐大了,声音落下时滴滴答答宛若穿越洪流,佛堂外山野间,撑伞点灯的人变少了。


    风雨渐来,入夜深重。


    八皇子才注意到应浮昇正在看祈福灯,他像是终于找到与他说话的话题,又多说几句:“你没出过宫,没见过吧?就在这佛堂后面,后宫里那些妃子还有那些大臣都来请,你身体这么弱,让宁妃给你多请几盏灯,免得又生病什么的……”


    “请灯……?”应浮昇语气古怪地念着这两个字,微微看他。


    八皇子疑惑:“怎了?”


    应浮昇忽然笑笑,“是啊,她应该给我多请几盏灯。”


    他倚在佛堂门扉上,目光幽幽落在八皇子身上,“闲来无事,不若我们看看灯去?”


    ……


    护国寺祈福乃是大事,大臣亲眷在皇家之后。


    护国寺后山小佛堂内,妇人放下伞,踏入此地佛堂间,身上衣裳已经被雨水淋湿了。与寻常家眷不同,她身上衣摆还打着补丁,衣角洗得发白,明显是勤俭人家,她身后跟着年轻的女儿,二人入内后,先是点灯,后在佛龛前上香。


    身周灯火通明,风进来时,佛堂内灯火摇曳。


    母女二人虔诚祈福。


    应浮昇走进来时,佛堂中仅有那对母女,他微微垂眼,注意到妇人略微朴素的常服。八皇子似乎没想到这个地方有人,一进来就止不住往她们身上看,“怎么有人在?”


    妇人先看到八皇子,当朝八皇子出行最为招摇,哪怕今日常服稍简,但他身上那股天潢贵胄的气场难以忽略。妇人稍愣片刻,便带着女儿行礼,“臣妇见过殿下。”


    八皇子只记得带应浮昇来看灯了,摆手让他们免礼,转身招呼应浮昇:“你过来啊。”


    应浮昇见那对母女看过来,微微颔首致意。


    妇人稍顿,随之也朝应浮昇行礼。


    只是一个照面,应浮昇就知道这对母女是谁。妇人衣着甚简,手腕乃至布履的样式大有不同,腕处更是精细裹紧,那是常年生活在朔方之地,为抵御寒风才会系的样式,与常年生活在京中的夫人们不一样。


    胡夫人,安陇知府胡不遇的发妻,与其同姓,二人青梅竹马。


    应浮昇借沈云飞,打听到不少消息。


    安陇府地属西北,更是通往北地的必经之路,常年与位于朔方地的边境军打交道,作为此地地方官,着实是个难差事。而这胡不遇不凡,先是他父皇登基前领兵出征的亲信,伴随多年,后在他父皇登基后转任安陇府知府。


    父皇这次班师回朝时,胡知府的妻女家眷也随之进京,朝中有人说道这是胡知府在战时有功,受陛下青睐。而对于应浮昇而言,胡不遇是只老狐狸,从皇帝继位至今老实本分窝居安陇,与朝中派系鲜少来往,是少见的中立派。


    能在安陇府这连通北地的关键位置任职十来年,可不是勤俭做官能稳住的。胡不遇此人甚是圆滑,与大多数人关系都保持得相当不错,这些年不少人想与他交易,他却能牢牢稳住圣心,从这点上,这个人就非常不简单。


    胡不遇妻女进京后,他父皇未曾许诺任何官职,他妻女也常居家中,鲜少外出,平时也避着其他京中贵妇。


    而今日乃是特例,将士祠立祠,胡夫人作为朝中官员亲眷,自是需要前来。


    应浮昇垂眼,敛去心中算计。


    而他此次来护国寺,目标就是她们。


    第19章


    护国寺另一边,入夜雨声渐重,寺中小童退去,宁妃在点灯。


    “娘娘!”碧珠委婉提醒。


    宁妃看着眼前摇曳的灯火,“本宫知道。”


    她用着给六皇子点灯的借口,演着一出母慈子孝,只能趁着现在才在佛前告罪,悄悄将名讳八字的纸条换之,为亲子祈福。


    宁侍郎进来时,便看到宁妃如此举动,他微微皱眉,令仆人下去观望,才进入堂内。


    这段时间太子受罚以来,宁妃数次给他传信让他想办法。宁侍郎借着雨声走近,低声道:“近日朝中罢免不少官员,徐阁老也少过问朝事,太子一事其他人都避之不谈,你莫在此时节外生枝。”


    “可就让我皇儿禁足宫中吗?将士祠祈福一事若落在我儿头上,现在外边称颂的美名就该是他的。”宁妃在宫中憋闷许久,今日巡游车驾一路到护国寺,路上多少人在称颂应浮昇稚子赤诚,多少人在夸大皇子办事周到,她句句听在耳中,“那野种自从落水后越发邪性,至今都没回未央宫,我不想留他了。”


    宁侍郎本在安抚宁妃,听到她如此说道,当即大惊:“你想干什么!”


    “父亲,我觉得很不安。”宁妃深思后道:“您放心,最多让他下不来床,不会影响您的布局……”


    宁侍郎哪能让她这么做:“应浮昇不能出事,留着他有用。”


    宁妃脸色稍变,差点失声:“他受盛宠,我儿被禁足,这凭什么?”


    宁侍郎来回踱步,因为将士祠一事他在朝中地位截然不同,宁家因犯事沉寂许久,好不容易借着六皇子起来,怎能放过如此机会……他皱眉思虑,否了宁妃的决定:“没有凭什么,就是不行。”


    宁妃急道:“父亲!”


    “六皇子于我们宁家有用,他越得皇帝宠爱,宁家在陛下眼里就越重要。宁家现在正是需要圣宠的时候,为父往后还有筹谋,若无势无权,我宁家要如何争?”宁侍郎眼神转动,宁氏不能放过这机会,“这事莫要再谈。”


    说罢,宁侍郎察觉到宁妃眼中的不甘,才开口道:“太子那边,你不用担心。为父与人来往,近日也得到些消息,徐阁老因太子的事情退让,皇后不争,这是示弱。军饷案后,沈长存是下去了,但朝中兵部侍郎一职空缺,陛下至今未有人选……可能在观望。”


    宁妃闻言,眼底多了几分意外,“什么意思?”


    “兵部深受陛下重视,这空缺侍郎一职,朝中不少人都在看……陛下属意的人选里,有徐阁老的门生。”宁侍郎看着宁妃,余光扫了眼厢房外,低声道:“若徐家门生进入兵部,那将是一大助力,近日太子被禁足,陛下手段铁腕,伤了皇后太子的心,太子禁足也是以退为进。”


    宁妃愁眉许久,这一消息让她眉梢顿开,“那不是……”


    宁侍郎见宁妃态度缓和,知道她终于想过来才松口气,“我们宁家表面上是有皇子的,你让为父相助徐家,徐家目前不会承情。这需要等,等到后来我们宁家壮大,六皇子再折了,那么我们便可顺理成章地为太子效力。”


    宁妃渐渐平静下来,“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婉儿,你忍气吞声这么久,不若再等等。”


    宁侍郎安抚道:“我们宁家的机会要来了……”


    佛堂内光影晃动,宁家父女低声细谈。


    颂安端着药,静静地守在廊前,碧珠看过他煎的药汤,很是满意:“莫要迟了,差不多该给六殿下送去。”


    颂安低着头,余光扫过那边久久未出的宁大人,借着雨幕往后院厢房走。他捏着托盘回到皇子院落,心中稍有思绪,在回廊拐角时陡然换向,走向另一边的厢房。


    煎药前,殿下吩咐过他,若戌时未归,那他就该行动了。


    天色见雨,皇家皇子嫔妃就居住在此地,六皇子与七皇子的住处仅一墙之隔。颂安做好心理准备,骤然闯入七皇子院中,惊扰了早已等候在此处的护卫,“什么人!这里是贵妃与皇子的住所,闲杂人等不得进入!”


    颂安一副焦急神色,忙停步喊道。


    厢房中正欲休息的云贵妃微微皱眉,“何人在外喧哗?”


    “回娘娘,是隔壁六殿下的贴身宫人误入,似乎是隔壁六殿下失踪了!”


    ……


    山色渐暗,雨渐渐大了。皇家乃至大臣家眷在寺中住下,皇家禁军护卫守在山中,这次东宫未出,护国寺的安防落在大皇子身上,几名近卫互相传达消息——“大皇子有令,今夜务必谨慎防卫,切勿惊扰贵人休息。”


    巡防遍布山间,禁卫刚刚走过,山林间几个身着黑衣的身影潜伏在夜色里,像是早已洞悉禁军的巡防,在防卫间隙如鬼影掠过,转眼潜伏进了护国寺内。


    “有人进去了,要禀告戚大人吗?”


    等黑影消失,黑夜中几位蟒袍人驻足。


    为首之人微微皱眉,“去接胡大人的人到了吗?”


    “到了,胡大人明日进京。”


    听到禀告,为首之人才道:“今夜动静很大,分两批人行动,非必要不要惊动禁军。”


    “是!”


    ……


    屋外轰隆雷声,雨水打在窗沿,声音愈大。


    佛堂内。


    “这雨怎么突然大了!”八皇子被雨声惊了下,扭头看向外面,外边青阶点的灯竟然被雨水浇灭,外边暗沉沉的,仅有供着灯器的堂内明亮。


    应浮昇站在佛堂里,见胡氏母女频频往外看,似是心神不宁。八皇子本意带应浮昇来看灯,想招呼小僧,却发现此地静悄悄,竟然连个僧人都没有,“奇怪,外面怎么没人?”


    “方才我们过来时,未见僧人,兴许是雨大了。”应浮昇说道。


    八皇子嘟囔着说这样啊,旁边胡夫人却在听到应浮昇的话时瞳孔微缩,她拉着女儿靠近堂内几分,目光警惕地看着佛堂外。


    应浮昇应和着八皇子的话,却早已静听着外面越来越大的雨声,忽然间,雨声中出现一点异响。他陡然抬眼,越过门窗,佛堂外高处的房沿上,一只黑色的猎隼疾驰落下,羽翼在雨水扑棱收敛,黑夜中一双锐利的眼睛居高临下,应浮昇瞳孔稍动,那只隼……是他的隼。


    佛堂灯火后门扉中,一人倚立在佛像之后,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少年只着常服,胸前抱剑,半敛眸光微动,关注着佛堂内的风吹草动,尤其是那对母女。


    在应浮昇抬眼时,少年蹙眉,下一刻,他搭在剑身上指尖停住。


    应浮昇忽地拉住八皇子的手,八皇子一顿,听到外面惊雷声,就在这时,堂内倏地一声响,箭矢破窗而入,顿时烛火熄灭!


    惊雷乍起,雷光下几个身影骤然跃入佛堂,刀剑直直冲向佛堂角落里胡氏母女!


    应浮昇瞳孔微缩。


    这时候,佛堂内一道阴影掠过,应浮昇后退时听到刀剑出鞘的声音,明光影灭间,剑光闪过,袭至面前的刺客横刀竟然当场碎成两半。少年剑客面覆黑罩,轻轻一推将愣在原地的八皇子推到佛堂内另一边,他侧身回头,与站在身后的应浮昇目光相视。


    只是相视一眼,少年陡然出剑,剑身穿过应浮昇眼侧,一下将出现在后的敌人短刃立砍落地。佛堂内胡氏母子已然面容失色,听到少年喝道:“往后走!”


    话罢,他骤然转身,跃出佛堂外时将门带上。


    “有、有刺客!”八皇子惊得脸色苍白,正欲高呼救驾,而应浮昇一手拉住他,满是药味的手捂在八皇子鼻尖,一下就让他停住动作,瞪大眼睛看向与他身形相仿的皇兄。


    应浮昇呼吸急促,拉着他躲到了佛像之后狭窄空间里,自己微进半步,将人一把推进去:“进去。”


    佛像后有处小小的隔层,恰好能躲进一孩子。


    “你怎么——”八皇子还想说什么,应浮昇已然拿东西挡上,遮住八皇子的身形。


    剩余三人无处可躲,刀剑交错声掩盖在雨声里,应浮昇扭头看向佛堂外。


    八皇子出来已经很久,伺候的宫人应当已经在寻他,这些刺客很急。


    窗影重重,外边还有人。


    此地佛堂偏僻,只供灯盏,来此点灯的人不多。外面瓢泼大雨,正是便于行刺的时候。而这些刺客的目标不是皇子,眼前剑影靠近,应浮昇安顿好八皇子,偏头看向远处的胡氏母女。胡夫人紧紧护着女儿,慌乱神色间维持片刻的镇静,而她所在的后方,是一处佛堂小门。


    胡夫人已经发现那处小门了,正欲往外走。


    应浮昇回头见八皇子寂静无声,看向频频往外看的胡夫人,用着仅有近处能听清的声音说道:“若我没猜错,胡大人秘密进京了吧。”


    胡夫人震惊地看着眼前的皇子,却见他走过来,低声耳语几句。


    佛堂外,雨水刷刷落下,少年剑落,眼前刺客倒地。


    山林中,藏于山中劲装披身的白衣人落地,挡住从山中跃出的刺客,两拨人手在林间交手,十来个刺客似乎未想到此地有人伏击,当即折了几人。戚寒舟掀开刺客面罩,底下是一张刀疤狰狞的脸,身周副官已走来禀告:“大人,共二十人,吞药死了。”


    “死士,问不出话……动作真快。”戚寒舟松开面罩,利落割喉,“趁人未发现前,处理干净。”


    下属闻言,将尸体全数拖入山中。


    戚寒舟剑尖带血,行至佛前,指尖一抹将剑身残血抹尽,才收剑迈入佛堂。


    堂内稍许狼藉,却空无一人!


    “大人,他们在山间还有人手。”副官匆忙来报。


    几乎与禀告同时,外面传来声响。


    “八殿下——六殿下——”


    几个暗卫互看彼此,戚寒舟看向佛像,副官已经过去,他掀开佛像后的挡板,里面是已经昏过去的八皇子!八皇子身上无伤,被人保护得很好,应是藏于里面惊吓过度昏过去的。


    “是寻皇子的禁军?”副官道。


    “不止。”戚寒舟想到突然到来且无人看护的两位皇子,以及刺杀前刻,六皇子往外看的目光……像是早知道什么。


    风雨天,夜色暗,是护卫还是刺客,难以分辨。


    众暗卫纷纷看向戚寒舟,戚寒舟却看向佛像之外,不知何时已然打开了一扇小门,雨水透过门缝而入,几个暗卫脸色稍变,顿然看向山林深处,调虎离山……那里是他们布防之外的地方!


    山中,皇子失踪的消息传开,护卫皇家至护国寺的一队禁军几乎立刻行动起来,四处探查。一打听才知道,八皇子与六皇子本在佛堂待着,两位皇子却趁着宫人走开的间隙,不知道去哪玩耍了。


    山中本就猛兽多,若是在护国寺中还好,要是不小心误入山间,那问题就大了。


    宁妃收到消息时吓一跳,听到应浮昇失踪先是难掩喜色,再听到这次还有八皇子,心马上提起来了,“八皇子也失踪了?”


    她巴不得应浮昇出事,可摊上八皇子就不一样了,八皇子身后的赵家,那可是将来太子的左膀右臂,她急忙赶过去,就看到徐皇后站在佛堂里,见她莽撞之声微微皱眉。


    周围都是跪着的宫人,连太后都被惊动了。


    太后面色冷峻,听着宫人禀告,“八皇子平日好动,你们也不知道?”


    “宫人们守在佛堂外,两位皇子却从小门跑出去,那门平日里都是锁着的,今日不知道怎的开了。”宫人确实是守着的,可防不住后边有小门,好好守着,结果一眨眼皇子就不见了。


    幸好时辰没过多久,云贵妃就发现了,令人巡查,“出事时,也不知道宁妹妹哪去了,连皇子失踪都没发现,幸好我院中人耳尖,听到动静才出来寻人。”


    太后冷眼看向宁妃。


    “当时……我正在为皇儿祈福。”宁妃一听是云贵妃找人,内心立刻就不太愉悦,面上却只能感谢对方,“是姐姐想得周到。”


    云贵妃看向皇后,“姐姐莫担心,那两个孩子也聪明,皇儿已经令人封锁,估计是在哪个院堂避雨。”


    宁妃一紧张,再看时对上皇后的目光,忙敛去脸上异色。


    皇后注意到她的表情,她攥着佛珠的手稍停,“今夜雨大,先令人准备好热水,再提前寻太医来。”


    众人才想起来,八皇子年幼,六皇子体弱,这两都不能在雨夜里久待啊!


    一时间,护国寺灯火通明,大皇子下令速查,务必找到两位皇子。


    脚步声变杂时,山中闲杂人等变多——


    “人呢?”


    “看着往这边来的,没看到!”


    “有几处脚印,似乎逃去山里了。”


    风雨愈大,远处脚步声离远时,胡氏母女躲在小小的柴房中,此地乃是僧人砍柴烧柴暗点,破败不堪,正好在这条人迹罕见的小路上,雨水渗过墙缝,她们藏于杂物当中,听着外面轻巧却如同夺命铃的脚步声。


    胡夫人惊惧之余,看向独自坐在柴房门口的应浮昇,她带着女儿从佛堂逃出,是六殿下将他们拦在此地,否则现在逃往山中,她们就会成为那伙人刀下的亡魂。


    应浮昇静坐着,雨水丝丝透着凉意,他恍然未觉,衣摆早已泥泞半片。他挡住门缝,雷光从柴房裂缝闪过时,照亮暗中彼此的面孔。


    “有人与你传过信,说是胡大人在寺中已有安排,若是遇事可从小门逃出,到山中自有人接应。”应浮昇听到脚步声走远才开口,看着胡夫人的脸色渐渐变了,就知道自己说对了,“但夫人一旦从小佛门离开,胡大人秘密安排的人才真的护不住夫人。”


    “娘亲,我怕。”胡氏女小声开口。


    胡夫人安抚着女儿,才镇定看向应浮昇:“谢殿下救命之恩,臣妇……”


    她作势正欲跪下,应浮昇却轻轻摆手制止她,“夫人还是少动作为妙,刺客耳目比常人敏锐,现在还未走远。”


    胡夫人闻言停住,颇在意地往外看,行为谨慎。


    三人在狭小的角落里躲着,应浮昇垂眼,暗中思绪。


    胡不遇,看似是父皇亲信之一,实则是个审时度势的聪明人。


    前世军饷案并未像如今这般解决,沈家犯事,沈长存入牢狱……兵部侍郎的位置空缺出来,朝中党争自然不会放过这个位置,无论是徐家的门生,还是权贵的暗手,亦或者藏于暗中的人,几乎都想往这个位置上放人,而他父皇也迟迟未定,看似是在两个党阀间纠结,实际上已然安排人手进京。


    那便是胡不遇。


    只可惜胡不遇最后没能坐上兵部侍郎的位置,种种原因,他忤逆帝意,最后上任的是徐家门生。等到前世很多年后,应浮昇执着于搅乱朝纲,谋算间才注意到胡不遇……那时胡不遇已经是个老谋深算的狐狸,满心只有仇恨。


    应浮昇才知道,原来当年他接受帝令秘密进京,提前送入京受锦衣卫庇护的妻女却在一次外出中遭遇意外,夫人惨死山中,女儿下落不明……赤裸裸的威胁,他不得已为了女儿才递信辞官。结果最后女儿放归时早已神志不清,更在后来失足落水,没了。


    而他失妻丧女,郁郁半生,入京寻仇……与后来的应浮昇,不谋而合。


    这次兵部侍郎的位置同样空缺出来,胡氏母女出事的时机,屈指可数……那些人果真也动手了,也幸好是在护国寺。


    应浮昇能察觉到胡夫人的细微打量,他不开口,静等对方斟酌。


    胡夫人在这种危机境况下始终对应浮昇保留警惕,她犹豫再三才开口:“那人是我夫君信任多年的心腹。告知我夫君已然进京,让我在护国寺中保全自己,有人要刺杀我与女儿。若真遭不测,他会在寺中保护我。”


    应浮昇笑笑:“夫人聪慧。胡大人是谨慎的人,非不得已不传信,他与信任之人传信,向来会搭一撇狐狸毛,白色为真,橘色为假。这次线人与夫人搭话,给予夫人的信件中,应当是杂色,夫人难以辨认。”


    胡夫人面色微变,心里已是惊涛骇浪。她与夫君书信来往,夫君总会贴上狐狸毛,这次来信匆忙,是有狐狸毛,也确是杂色……才令她难以分辨,可对方乃是夫君心腹,不得已的情况下她只能信任。


    而这些,仅有夫君亲信甚至家人才知道,胡夫人看着面前的皇子,顿感荒谬,若非对方是皇子且与她涉险于此,她断然不会信一字一句,“六殿下,您如何得知?”


    “我如何知道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要夫人的命。”应浮昇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平常,却句句道进胡夫人的心防上,“且只要胡大人来京一天,便不会善罢甘休。”


    轰隆,雷声接踵而至,外边出现了更为密集的声音,远处似有人呐喊着什么。胡夫人见状透过余光看去,似乎看到守在护国寺的禁军在动,见到禁军,她下意识就想再看仔细,应浮昇却忽然开口。


    “夫人最好待在这,等那些人走了。”应浮昇道。


    “您可知外面有多少人?负责保护您的锦衣卫,寻皇子的宫中禁卫,负责护国寺的暗防……我与八弟失联,外面现在已经乱起来了。”应浮昇裹紧衣袍,被雨淋湿的衣物紧紧贴在身上,并不舒服,他借着一点门缝往外看,往下说道:“趁乱杀人,于他们而言最简单,而夫人可知害你之人是谁,又怎知外面何人才是皇家护卫?”


    他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好,接着说道:“我与夫人手无寸铁,更无力抗衡,如今出去,自投罗网。”


    胡夫人惊诧之余回过神,才惊觉他仅仅是个半大的孩子,甚至没她女儿年纪大,偏偏对方所言所举,令她不由自主地信任。她暂缓了步伐,夫君的心腹尚且能害她,那若是有人藏于皇家禁卫中,她这么出去,等于进入虎口。


    三人静默下来,屋外声音接连响起,由近及远。


    “六殿下——”


    第20章


    寻找皇子的禁军在外走动,声音忽近忽远。


    胡夫人不敢轻举妄动,在脚步声中看向坐在对面的皇子。六皇子久居深宫病弱孤僻,近些时日才受皇帝宠爱,在她印象里,这位皇子不谙世事,更无人脉,怎会清楚知道她夫君交予信任之人狐狸毛细则,那位背叛的心腹尚且不知的事情,这位皇子却一清二楚。


    若没他阻拦,她与女儿如今已是刀下魂……可在如今境况下,正是六皇子这种不曾隐瞒的全盘托出,比起怀疑,胡夫人发现自己反而是更信任他。


    应浮昇能感受到胡夫人的打量,前世胡不遇悼念亡妻时,酒后曾说过不少胡夫人的性格,应浮昇对她稍微有些判断。一个深宫皇子贸然出现,又出言诡异,怀疑或者信任都在情理之中,若是遮遮掩掩,反倒会引起这位聪慧之人的疑虑。


    人渐渐走远,胡夫人似是决定什么,才开口:“殿下所言,令臣妇惊诧,这与臣妇所闻的殿下不同。”


    应浮昇见她眼中已无先前的警惕,“夫人觉得,我的童言无忌,出了此地,除了您何人会信?”


    他一干二净,哪怕他父皇来查,他也只是个病榻皇子。


    “外面的人是来找殿下的吗?也是……”那些刺客吗?


    胡夫人就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应浮昇在黑夜中眼神微冷,仅有雷光乍现时的澄亮。


    他笑了下:“倒不是,他们是皇家护卫,也是真来寻我的。”


    胡夫人一愣。


    外面彻底安静下来,应浮昇偏头看向胡夫人,发梢上雨水悄声落下,“可我特意来此,是来找夫人您的。”


    四周杂物堆积,应浮昇静坐时却姿态端正,他接着道:“此番前来,是想给胡大人指一条生路。夫人胆大心细,不若听听?”


    雷光跃下,胡夫人在阴冷柴房中惊出一身冷汗,她看着那人嘴型一张一合,说出来的话却让她在雨夜里惊惧不已,直至柴房外再次响起脚步声。


    “他们来了。”应浮昇道。


    胡夫人一惊,什么来了?


    雨幕中却骤然出现另一个声音,声音轻巧,几乎在应浮昇与胡夫人听到的瞬间,骤袭而来的箭矢砰地射进柴房内!


    胡夫人一惊,发现佛堂袭击她们的人去而复返了!


    柴房狭小破败,可对于刺客而言,一旦往山中未能寻到踪迹,必然会折返细查,这处掩人耳目的柴房,能躲得了一时,却躲不了太长时间。


    屋外刺客似乎知道他们藏在里面,箭矢的攻击之余,脚步声陡然袭进。


    只闻刀声鹤唳,霎时扫飞了柴房的门扉,门框摇摇欲坠,露出里外众人。身形灵敏的刺客一身寒意出现在周围,他看到了应浮昇,也看到胡氏母女,他跳入这狭小柴房,刀声划过地面,先行靠近离得最近的应浮昇,“皇子……你不该出现在此地,但现在你不能留了。”


    他骤然抬刀,刀光映入应浮昇的眼底。


    千钧一发之际,一把剑从侧面刺入,剑锋凛冽陡然转向,破墙而入的剑一转,剑锋划过刺客的脖颈,鲜血溅到应浮昇的脸上,他无动于衷,再抬头时,头顶的杂物已然被清理,雨幕中少年垂眼,脸藏于面罩之中,一双眼睛寒芒锋利。


    应浮昇看着他,眼中没有丝毫慌乱,似乎早就知道他候在周围。


    戚寒舟没有说话,只是一伸手就抓住对方的手腕,握触时察觉手中所握之处何其纤弱。他微微皱眉,往下抓住他小臂,强行将应浮昇从柴房里拉出,反手斩断空中箭矢。应浮昇只觉臂间被一股巨力拉着,回过神时已经被少年护在怀里,他一偏头看到他们黑衣披身,他一垂眼,见到泥泞掩盖的步履上刻着皇家才有的蟒纹——锦衣卫。


    柴房周围,几个黑衣人纷纷落地,围猎而来的刺客被尽数斩杀,远处胡夫人脸色苍白地被人扶起,不过六人立起的盾牌护住胡夫人,双方转移到山间。


    应浮昇微微侧目,看向明亮的护国寺,刺客后退所行的方向正是护国寺山门,他压低声音道:“胡不遇身边有一心腹,给胡夫人传过信,又能给她开小佛门,应是护送她入寺的车夫。”


    戚寒舟闻言,眼中掠过一丝冷意,对方的声音极小,小到仅有他能听见。他没有正面回答应浮昇的话,而是道:“六殿下千金之躯,不该亲涉此地。”


    应浮昇因腾空失重抓紧他的衣领,落地后发现身体被对方牢牢禁锢着,脚还着不了地,他微微蹙眉:“此地离小佛堂不远,阁下来得不该比禁军晚。”


    意思是,他早知道锦衣卫在附近,所以禁军经过时,才选择沉默。


    两人于雨幕中暂留,锦衣卫守株待兔,已然朝着剩余残党围剿。


    “你该放我下来了。”应浮昇道。


    戚寒舟皱眉,但还是松手将人放下,他招手向副官示意,简单两句,副官已经急掠出去,往护国寺山门而去。


    “今夜我只是贪玩误入小佛堂,与皇弟意外遇刺。”应浮昇道。


    戚寒舟挑眉,没有接他话。


    应浮昇拢住衣袖,挡不住那瑟瑟寒风,他微侧着头,往下道:“山门那车夫,让给戚少将军。”


    戚寒舟的眼神微微变了。


    戚寒舟第一次正视这位几面之缘的皇子,他浑身湿漉漉,衣裳紧紧贴着,与宫宴及沈府见面时,他似乎没多长几两肉,单站着就是瘦弱不堪,方才那刀没拦住,用不着刺客转刀,仅凭刀锋那点寸芒就能要他命。


    应浮昇却一点都不慌,仅有在刚刚落地时,他的气息才有半分紊乱,但很快镇定下来,且光明正大地与他串供。


    串供,仿若完全不怕自己的告发。


    “少将军入锦衣卫,有意行之。四年前幽州城亡魂未归……"几乎是应浮昇声音响起,雨夜中一把小刀倏地停在他的脖颈上,戚寒舟如鬼神地站着,腕间刀刃已横立,似乎只要应浮昇再往下说一句,那刀就能取走他这位皇子的性命。


    应浮昇不惧颈侧威胁,甚至回首时,贴近了刀刃几分,刃光瞬间见血,血水混在雨中流下,徒留他一双看似温和却胜若寒刃的眼睛:“我不干涉少将军,还望将军为我行个方便。”


    雨夜里,远处的厮杀无人注意角落里的他们。


    戚寒舟目光渐冷。


    应浮昇坦然看着戚寒舟,哪怕刀刃再进一寸就能要他的命。


    沉默稍许,刀刃从应浮昇颈侧移开,他笑笑:“谢将军。”


    兴许是林间动静太大,刚离去没多久的禁军去而复返,戚寒舟偏头,看到山间传来大皇子的声音,眉梢微动,他摆手正欲让锦衣卫稍作收敛,莫让人发现锦衣卫夜行,却在这时听到身边一声大喊:“皇兄!救命!”


    林间,大皇子听到声响,立刻喊住禁卫:“那边有声音!”


    前方几个锦衣卫身形一顿,似乎没想到还有人喊这么大声,赫然回头看向戚寒舟。


    戚寒舟没想到,方才还气若游丝的人,此时竟还有力气喊人。


    此时他把此人的嘴堵上已晚,禁军的人一旦靠近就会发现锦衣卫的踪迹。


    不止如此,在应浮昇出声后,原先老实本分的胡氏母女,竟然也朝着禁军的方向喊了一句救命。胡氏母女本就谨慎本分,现如今所表现出来,着实令人意外,戚寒舟皱眉看向应浮昇,摆手让锦衣卫拖着刺客尸首先撤,纵身一跃跳上树梢。


    锦衣卫后撤,禁军眼尖看到他们身披黑衣:“有刺客!”


    大皇子带人赶到时,胡氏母女浑身湿透狼藉,像是在山林仓皇逃难过,而他的皇弟见到他时,苍白的脸色上掠过一丝欣喜,他匆忙走了几步路跌倒,大皇子急忙扶住他,“六弟,你这是——”


    应浮昇来不及说些什么,人神志已经不太清楚,大皇子伸手将人抱了起来,才发现皇弟竟然如此轻,他余光掠过已经吓坏的胡氏母女,勒令下属:“还愣着作甚,带人下去!照顾好胡夫人!”


    下属忙带着胡氏母女去往旁边厢房休息,大皇子身边,一位幕僚走上前来:“殿下,那是胡家人。”


    大皇子看着那对母女走远 ,他扶着已经昏过去的皇弟,旁边随行的太医已然赶来,“我自然知道……”


    山间树侧,戚寒舟倚树而立,一场暴风雨来得急,也突然销声匿迹。他看着大皇子将那人带走,最后收回目光。


    锦衣卫的人看向这看不出深浅的副指挥使,“我们秘密保护胡家人的任务……”


    “交给大皇子的人 。”戚寒舟道。


    锦衣卫尚且不解:“我们还未分清谁是幕后者……”


    “这么多人看着胡夫人被大皇子保护,是有人故意将她们推到大皇子庇护下。”戚寒舟看向皇城的方向,今夜种种在两个皇子出现在佛堂那边就变了,这是一步阳谋,“让其他人收防,那些人不会再动了,护国寺出事,打的是云家的脸。”


    他收刃时,见到小刀上残留的一点血水,眸光微深:“给禁军指点路,八皇子也交给他们。”


    ……


    厢房处灯火通明,好消息接连传来。


    大皇子率领的皇家禁卫,先后寻到两位皇子。八皇子躲在佛堂内被发现,而六皇子被凶徒追到林间,险些惨遭毒手,其间还有被卷入的胡家母女。太后闻言震怒,大皇子守在其旁安抚,并当即从京郊调来一支驻军,以护皇室安危。


    六皇子被送到厢房时,浑身湿透,宫人忙给他换衣。应浮昇睁着眼任由他人摆动,微微偏头时见到远处盖着被褥睡着的八皇子,后者无恙,身边只有一个太医跟着。他定下心神,再抬眼时看着站在那的徐皇后。


    她身上还穿着今日祈福的素衣,满心满念地看着八皇子,向来平静的眼中似乎多了几分焦急。


    忽然间,徐皇后看过来。


    应浮昇未收神,望进那双眼底。


    很快,徐皇后挪开视线,与宫人交代什么。


    应浮昇体弱,又淋了半夜雨,竟然开始烧起来。八皇子昏睡还没清醒,这边六皇子就发热,徐皇后守在八皇子身边,偏头时看到应浮昇昏睡过去,她按下心绪,再看向那边时,应浮昇已经闭上眼睛,嘈杂声音下他的呼吸声略显急促。


    “母后……”八皇子睁开眼。


    徐皇后一怔,“皇儿,怎样了?”


    八皇子半梦半醒,语气呢喃:“救救六哥,刺客来了,他让我躲起来了……”


    徐皇后下意识往应浮昇的方向看去。


    与此同时,灯影明灭,宁妃发现应浮昇越发清晰的侧脸与徐皇后轮廓几乎重叠,心下猛地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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