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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150

    第141章


    叛军俘虏基本都关在一营间,老将被人带出来的时候,枷锁在地上拖出长长痕迹。他被人押着往前走,路过攸州城主街时,他的眼神不由顺着百姓的方向看去,久久没移开目光。


    押送的人也没急着催促,直至等他移开视线,才带着他走到军队驻扎的营地。


    营帐内,得知愿意坦露的人是那伙叛军的主将,朝廷军主将还有点不敢置信,等到人被带过来,他摆手让其他无关人等下去,试探性地看向应浮昇。


    老将眼底浑浊,身形比之其他人有些干瘦,可他抬眼朝应浮昇看去时,一闪而过的锐光让人无法轻视,仿佛衰老的只有他这身皮囊。彼此视线相对,老将也在打量这位年轻的太子,营帐内其他将领怕他有所阴谋,正欲挡住他那肆无忌惮的视线时,应浮昇摆手制止。


    “我知道你为何而来,你既然出自梁州,必然与现今起义谋反的梁州叛军有所关联,”应浮昇不与他说暗话,“既然来,应该就有条件要谈。”


    老将以为面对这位太子可能要多说些虚与委蛇的话,未曾想他这么直接,“我可以告诉你一些梁州的事,但我有条件,放了天堑关被俘的人。”


    几个将领一听眉头紧皱,“战俘不归降反倒要放了,这条件本身不对等。”


    “我可以留在攸州,你们想问什么我可以告诉你们,但一句话放一个人。”老将低着头,他丝毫不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似乎想用这种交易来换取身边人自由。


    应浮昇却听出他话中的意思,对于这个叛军而言,他这么做,无疑是出卖了梁州军。


    可早不出卖,偏偏在这时候出卖……这人看似武将,实际上在这时候还在揣摩朝廷军的态度。


    要么是来探听情况,要么就是有些东西尚未说到要点。


    应浮昇想到戚寒舟所说的梁州情况,若真的与幽州城有关系,那梁州必须打下,且只能从这些梁州老兵了解当年幽州城旧事。这不仅仅关乎到的是一宗旧案,还关乎到北境是否安全……


    思索时,营帐外传来声音,是吴老的声音。


    “你暂时不能进去。”


    “让我看看,他们说是梁州人,说不定我认识!”


    吴老是听说战俘中有梁州军人才赶来的,他一到就看到没合拢的营帐帷幕内跪着的人,他眼睛怔怔地盯着跪在地上战俘,像是要辨认清楚对方是谁。


    下一刻,他顾不得帐外士兵的阻拦,拄着拐一下就闯进去,将领们看到这情况刚想阻拦,瞥见是太子身边的大夫,一时半会不知道如何出手。


    但吴老没有朝太子走去,而是径直走向老将,情况之变让众人没反应过来。


    “你记得我吗!”吴老跪在地上,他按着老将的肩膀,强迫他抬头朝他看来,两人对视时老将有点迟疑,吴老就指着他右腿,声音颤抖地说道:“你这腿当年还是我治的!你这腿当年还是我治的!”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眼间的湿红像是触及到老将内心深处,他从这张烧红的有点变形的面孔上察觉到曾经的熟悉感,他不敢置信地多看几眼,“你是、你是吴……”


    话音到后面时,他已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


    “你可以信他,他救了江南的百姓。”吴老锤着他的肩膀,“你去看过江南吗?你见过江陵的百姓吗?”


    这一突发情况,让营帐里几位将领都没反应过来。


    应浮昇静静地看着眼前二人,吩咐身边人去将两位扶起来,老将被扶起来时先看着吴老,再看向应浮昇,眼底是说不出的惊诧。若说先前只是因为攸州城百姓让他动摇,可现今再看到吴老,他内心满是疑虑,因为在他眼里吴大夫早就数年前就杳无音讯。


    “有些事,我无法说太清楚,但你身在梁州,也知道当年梁州城的驻军因秦王之过被分配到西蜀驻地,”应浮昇让翁严清拿来一份卷宗,递到他的面前,“若是之前给你看这些,你大抵会认为这些是朝廷伪造的,送到你们面前来糊弄的,如今,你可以再看看。”


    老将愤然抬头:“那送往京城的密信呢!我们检举西蜀州府的密信无人回应!”


    “几年前,朝中徐党当道,以废太子为首的暗党渗透六部,你们递往朝廷的检举信,没有送到吏部尚书与都察院的手中。”应浮昇将证据摆在他面前,昔日那些身处高位的官吏,早就死的死,流放的流放,“这份名单你可看看,其中有无你当年递信的官员,或者你可以说递信何人,若情况属实,朝廷不会放过任何欺上瞒下之徒。”


    营帐内陷入死寂,将领们都没说话。


    老将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所谓的卷宗秘密,也在那份处置的官员名单中看到了曾经兵部某位官员。江南的事他听说过,江陵水患治得有多好,当时民间的名望众口相传到了西蜀,可当初他们不信,若是那位晏王能救江南,为何不救西蜀呢?


    “殿下。”老将不说,吴老已经按捺不住,他急红眼道:“我替他说。他是梁州人,也是曾经梁州军的驻军将领,曾跟着先帝打过西蜀之战,驱逐蛮人到北境,他曾是大渊的功臣,他差点就没从西蜀战场回来,我救了他,是我救了他。”


    他指着老将的腿,竭力要证明什么,“他是大渊的功臣啊!他只是被暗党所欺骗,他只是为了西蜀的百姓!”


    翁严清忙上前去扶住吴老,老将却被这接二连三的事情砸昏了头脑,现在告诉他们,这些年来他们上诉西蜀州府的状条始终没有到皇帝案上,朝廷没有放弃南境的百姓,从江南到西蜀,哪怕是现在也在通过一纸劝降书,先镇后抚,试图解救西蜀的百姓……这让他们如何相信?


    “我知道,有些事情一时半会难以取信于你们。”应浮昇只能尽可能地简练地去解释:“这些年来,前朝暗党渗入朝野各处,江南西蜀甚至是北境都有他们痕迹,如今西蜀之乱也是他们煽动秦王党所成,大渊的功臣朝廷不会辜负,但现在我们需要弄清梁州城内的情况。”


    “我可以告诉你们梁州城的事,但你答应我,你能答应我吗?”老将语无伦次地往下说:“若真能攻下梁州城,你不得伤害里面的无辜百姓,不得斩杀叛军将领……”


    应浮昇道:“您见过朝廷军杀叛将吗?”


    没有,从天堑关到如今。


    除了自戕者,朝廷连忤逆的叛军将领都没有杀。


    “当年西蜀州府遣散我等后,秦王想要扩张秦王府的势力,他封地周围几处要地驻军全被他暗自换成了自己人,而我们只能被分配到边缘州府,大部分到了西蜀南部,少部分在北部。”老将说到这些事时止不住地回忆,他们这些老兵老将其实已经死得差不多了,如今留下来的人恐怕不足百人,在他身边的都是这些年被压迫的兵将眷属或者受不了州府压迫的百姓,“是平南王府接济我们,也给我们这些人找了落脚之地。”


    听到平南王府时,将领们正欲说话,应浮昇制止了他们。


    老将接着往下说,他们这些老兵多半脾性倔,得罪州府后有的落山为寇,有的潜逃离开,大部分去往平南王府驻地的南部,而留在中北部的人,大多数都留在梁州附近。这次叛乱,是因为梁州旱灾与乡绅州府勾结欺压,梁州反的那一刻,昔日那些南逃的同僚聚集到一块,想像当年先帝那样,他们想推翻这腐败的朝政。


    “当年梁州像我这样的人,现今大概留在梁州了。”老将说道:“我们这些人不多,这些年能练起兵来多亏平南王府,若没有变动,如今梁州的守备军应该有四万。”


    提到兵力,几个将领立刻遣人书写记录。


    梁州军现在的兵力约莫四万,比朝廷军要多得多,但他们必须往高去衡量,说是四万,他们必须得往五万去估。


    “关于现在梁州守城的将领,你熟悉吗?”主将问道。


    他们需要更多的消息,才能给前线一点线索,如今朝廷军基本都是年轻一辈,很少与这些打天下的老兵交过手,很难摸清他们惯用的兵法。


    听到这里,老将忽然笑了下,他巡视着一营的人,发现这些面孔比他们年轻太多,这是现今朝廷的中流砥柱,“原来你们不知道……不知道也正常。”


    “梁州军的主将,姓裴。”


    老将说道:“此人是当年随先帝起义的主力军将领之一,也曾打过北境战场。”


    姓裴……?


    翁严清想到什么,立刻看向应浮昇。


    幽州城守城将领,戚寒舟的师兄也姓裴,名为裴追云。


    应浮昇转眼看向叶玄七,叶玄七留在他身边,应该也是最了解裴家的戚家军人。他见状低声解释几句漠北裴家。


    漠北裴家,裴家本在漠北,当年因为北莽入侵,裴家举族南迁到了西蜀梁州。后来先帝带着梁州军反打北蛮,推翻前朝的统治,当年梁州军驻军带头先反前朝的主力军将领姓裴。


    听完叶玄七解释,应浮昇目光微紧,他脑海里只剩下戚寒舟密信中提及的那支分军,立刻问道:“当年随戚家北上的梁州军营里,去的是哪些人,你知道吗?”


    “能随先帝北上的都是与戚家交好那些人,裴氏是一支,其他我忘了。”


    老将闻言声音一顿,他以为应浮昇会问与如今梁州相关的事,没想到他问的先帝时期的事情,“如你所见,我曾受过重伤,未曾随军去往北境。有些事乃军中机密,你问我梁州相关的尚可,问这些恐怕得去问戚家。”


    提到戚家,他神色微停。


    吴老见状,立刻拉住他的手,暗示地摇了摇头,老将才接着开口:“先前天堑关那位戚家人,他会使裴家枪,你不如去问问他。”


    提到戚家时,这些人都有些警惕。


    翁严清忽然想起来,好似吴老以前对戚少将军也是警惕过多。不过也没办法,同样随先帝征战,戚家如今是北境之壁,而他们在西蜀却不得妥善安置。


    “他说的那位随军北上的裴将军,应该是戚将军的结拜兄弟。”


    叶玄七听完,与应浮昇解释:“这个属下知道,裴将军在北境之战时战死了,是戚将军收敛的尸骨,后来还收养了裴将军的幼子,也就是后来守幽州城的裴追云。”


    裴追云在兵部与朝野间其他人的口述里,曾是戚慎麾下第一大将。


    他是戚慎的义子,后来才成为戚寒舟的师兄。


    “裴将军死后,裴家军并入戚家大军里,依然以裴家军自称,独自成营,后来跟随裴追云将军打出名声。”叶玄七接着往下说,事关裴家这些,他们这些北境的兵也听过不少,他说到这情绪有些低沉:“再后来,裴追云成为戚将军麾下大将,当年裴家军随他守幽州城,直至遭受前朝暗党算计屠城……裴家军全没了。”


    老将听到这豁然站起,他怒骂道:“不可能!”


    这一突然的变动,让所有人措手不及,这句话仿佛刺激到他什么。


    这好不容易说服这人透露梁州情报,可别再出什么问题啊!


    “为什么?”应浮昇偏身看他。


    吴老立刻拉住他,可老将脸上的怒意已经浮现出来了,“我们知道的事情,幽州城惨案是朝廷延误战机才导致幽州城全城百姓连同守将惨死,发给戚家求援信号都没人回应,连戚慎都没去救人,整整一个幽州城全都惨死,裴家军全都死了。”


    “不可能!”叶玄七脾气也上来了,他反驳道:“当年我们收到急报赶去的时候,幽州城已经被北蛮围了,后来查证在当时幽州城出事前,裴追云将军先是向朝廷求援!后来戚将军赶到的时候,幽州城已经没了……”


    当时北境同时遭受北蛮入侵,戚家大军都在前线与北蛮对抗,幽州偏后方,尚且属于安全之地。裴追云察觉前线粮草兵力可能不足,先行向朝廷求援,可却在那一夜遭遇突袭,导致满城覆灭。后来朝廷兵部说收到求援信号已晚,也正因为这点,戚寒舟后来才会入京城,查幽州城旧案。


    幽州城案,几乎横在每个北境兵的心中。


    当年那尸山血海,前去救援的人至今都不敢回忆。


    戚家是马不停蹄地去了……可是一夜之间,幽州城就没了。


    “明明就是朝廷跟戚家不作为!”老将哆嗦着道:“明明就是!”


    应浮昇脸色苍白地回头,他看向面色通红的老将:“您这么确定,为什么?”


    “我当然知道,梁州军守将姓裴,就是当年从幽州逃回来的,他九死一生回来,路上还惨遭追杀,直至逃到梁州被我等救下。”老将激动地要站起来辩论,他话说到后面声音微颤:“当年幽州城惨案,他一清二楚!他们苦守一夜,最后城破人亡,他是唯一的活口!”


    唯一的活口这句话一出。


    应浮昇脑中顿然空白,无数思绪汇集到一点。


    不止是皇帝北征,幽州城屠城的真相好像变成另一副模样传到了西蜀。


    如今的裴姓守将,是暗党的人,还是被暗党利用的棋子?


    不……暗党若是要让幽州城成为一场天衣无缝的惨案,成为皇帝北征的始端,那一个活口都不能留下。


    留下一个知情人,就会让那天衣无缝的计划出现纰漏。


    戚寒舟可能才是那惨案中唯一的活口。


    “谁跟你说他是幽州城唯一的活口!”应浮昇几步靠近,他脸色苍白,手却不禁按在老将的肩上,“他若是幽州城唯一的活口,他怎不去对峙,去查真相!”


    老将浑身颤动,说道:“他说有人追杀他。”


    “你记得那个使裴家枪的人,你记得他姓戚,那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当今北境镇北将军戚慎的独子,屠城发生时,他与裴家人同在幽州城。”


    老将愣住了。


    “若戚慎真不救,怎会把独子留在那。戚寒舟当年还是个稚童,是他背着裴追云的尸首从血海里出来,他少年成名随父打退北蛮,没有留在北境建功立业,十四岁独自进京到现在……”


    应浮昇看着老将的眼睛,想把那尘埋已久的真相挖出来。


    当年幽州满城将士苦守到最后,满城百姓的身死,事至如今,这不能成为暗党挑拨离间的借口。


    “哪怕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旧想着还幽州满城无辜亡魂一个真相。”


    第142章


    应浮昇不敢去想,当年戚寒舟怎么从尸山血海走出来,可前世他认识戚寒舟时,他已经将那些过往的苦痛收敛,成为外人眼里性情莫辨的锦衣卫使,独自在京多年,独自前进多年。


    血海深仇最放不下,无论过去多久,谁都放不下。


    营帐内气氛逐渐沉重,戚少将军与幽州城的事仅有部分朝中武官知道,当年幽州城被屠的事情太过于惊悚,哪怕现在朝中提起这起重案,依旧能轻易拨动武将们的心。幽州城当年在朝中的结论是裴追云守城失利,北蛮人入城屠城。


    大渊跟北蛮的战争持续了几十年,北蛮人为争抢疆土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可现如今从太子与老将的对话当中,他们察觉到了隐情,不止于表面的隐情。这让营帐内的武将皆坐不住,纷纷看向太子,试图从太子那得到一个更准确的结论。


    “梁州城的守将叫什么。”应浮昇问:“他若是从幽州城出去的,那他是裴家什么人。”


    老将神情恍惚,顺着应浮昇的话往下说:“裴易。”


    裴易这个名字,营帐内各位将领皆是陌生,只能看向在场唯一的北境兵叶玄七。叶玄七在北境的时间多,但实际跟随戚寒舟调查幽州城案的是叶玄九,当年收殓的裴家忠骨甚多,他们并非每个名字都记得住……可裴易这个名字,他居然觉得耳熟,“属下得传信去调幽州城的卷宗,这名字耳熟,应该是属裴家军的。”


    耳熟,耳熟就是问题所在。


    说明这个人的地位恐怕在裴家军中地位不低,才会被非同营者的轻衣卫注意到,地位不低,那能碰到的权柄也就不低。


    老将双腿虚软跪在原地,刚刚应浮昇的一句话似乎打破他深信不疑的认知,十几年来活在被西蜀州府的压迫里,哪怕是现在,他潜意识内都会认为幽州城有朝廷与戚家的不作为,可事实上他眼见为实的一切都在告诉他,朝廷在努力救西蜀……那这些年来,谁说的是真,谁说的又是假。


    “殿下,这件事事关重大。”朝廷军将领也意识到此事不一般,他注意到太子殿下少见的沉默,自从刚刚老将说出幽州活口的事情后,太子的状态就好像不太对。


    翁严清低声呼唤。


    应浮昇骤然回神,“带他下去好生安置。”


    他转身看向朝廷军将领,“南下收复失地的事交予你,分一千精兵与我,我要动身去梁州。”


    营帐内众将领闻言立刻出声制止,应浮昇的思绪却已经沉浸在幽州城疑点内。


    应浮昇越是往下想,幽州城暗藏的阴谋就越不可细数。


    不止一次了,若要真算起来,北境幽州城恐怕才是幕后人第一步棋。


    前朝覆灭后先帝登基,他们深谙建朝之初最易内乱,越是乱,在乱世当中他们便有机可乘。当时北境遭受北蛮入侵,幽州城的覆灭极大地打断大渊建朝发展文治的步伐,让朝根未稳的大渊再一次进入混乱。


    当年幽州城覆灭是暗党算计所为,可幽州城的覆灭出乎意料,能造成屠城这样的结果出乎北境所有将士的意料,那就说明事出异常。屠城一是可能与淮州城相同过程,城内出现前朝伪装的匪徒,二是城门的防守出了问题。


    “我查过幽州案卷宗,卷宗说是幽州城破屠城。”应浮昇看着叶玄七,给他说出另外一种可能,“若是当年有人开城门,故意放北蛮进去呢?”


    一众人听到这,背生寒意,似乎被应浮昇口中的猜测震慑住。


    这等手段,实在是残忍至极。


    应浮昇迫切地想要去见他。


    当年没有活口,但是现在梁州城内出现疑似幽州城的活口裴易,背后肯定还有阴谋。


    叶玄七对此人陌生,那戚寒舟呢……他在梁州前线。


    翁严清与叶玄七唯应浮昇的命令是从,朝廷军的主将深思熟虑后决定派两千精兵随行,一千太少了,若是路上出其他问题,两千还能护送太子殿下回程。


    临出发时,吴老匆匆跟上,他怕被应浮昇留在攸州,“我跟你们去,梁州我认识人!”


    陈序秋见着老头路都走得不太安稳,还是伸手扶住了他。她见过吴老日复一日地去帅帐,知道他担心梁州的结果,“让他跟去吧。”


    “殿下不该亲涉险境啊!”其他将领见主将同意,心生着急,“我们可以加急去送信,怎么能让殿下去?”


    “若幽州城当真情况如那老将所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主将看向身边将领,他说道:“以平南王府为首的这一幕后暗党,布局将近二十年,他们算计幽州城不止是为了让当年的北境失守,他们甚至早在十几年前就意欲挑起大渊内乱。”


    “这意味着一点,北蛮人跟暗党,恐怕有来往。”


    朝廷军主将不得不往最糟糕的情况去想。


    当年北境,最后的结果是皇帝御驾亲征才平息。


    可若是当年北境没镇压下来,如今的大渊恐怕早就不一样了。


    正如那日太子所说,打仗他不擅长,可他知道对手是什么人。


    若是梁州城还有阴谋,前线的将领有多少跟这等人交过手,若遭人算计,就怕被贼人算计了。如今的大渊将士,谁都不想再看到幽州城惨案的结果了。


    攸州启程快马到梁州,需要数日。


    应浮昇几乎没有任何迟疑,令所有人选择轻装上阵。他留翁严清在攸州主持大局,启程当日他有些低烧,他察觉到这点,只能让陈序秋跟吴老备上缓解头疼的药丸。


    他知道越是这时候,身体越不能出问题。


    一路上,该休息的时候就休息,听从两位大夫的安排。


    当他们距离梁州还有两日行程时,路上遇到的梁州朝廷军斥候带来一条急讯——


    “梁州开战了。”


    “少将军跟陆将军那边可以放心,他们都打过比这更艰难的战役。”叶玄七见应浮昇的神色不对,出声安抚道。


    应浮昇目光微颤,转身看向那张梁州地图,“我不怕他们打仗。”


    “而是有人埋伏在两军之外,企图操纵人心。”


    若他是幕后之人,必然会在梁州布下一个不败之局。


    那梁州周围,有什么地方能……


    他目光一下定住,看向梁州南面。


    那有一片围城之山。


    “让吴老来。”-


    *


    前线开战本随时可爆发,朝廷军与叛军开战必不可免。


    但这次的开战来得又快又急,梁州叛军选在了地势最严峻的地方,突袭朝廷军,朝廷军不得不回身应战。


    梁州城外朝廷军驻地内,各个将领吵翻了天。


    收复梁州势在必得,但若是可以,朝廷军是想在尽可能少的伤亡的情况下进行。可眼下梁州军的策略,皆采用火拼猛攻,想要竭力地发挥梁州的地势跟兵力优势,在这样的情况,朝廷军若是再顾及西蜀昔日的情谊,反倒会陷入不义之地。


    “梁州地势本来就西蜀腹地,多山崎岖,更适合轻骑跟步兵。”陆将军说道:“再这么下去,我们的骑兵营要废一半,不能被他们拖下去。”


    “对方的主将知道这点,现在就要跟我们拖。”


    “他们每日就这么骚扰我们,若不能尽快打下,我们带来的粮草就撑不住了。”


    打却只能在对方的优势地打,不打只会徒劳浪费粮草。


    尤其在各线情报传来后,梁州叛军的数量是他们的两倍,这场战役对于朝廷军而言几乎……对方深知他们有不擅西蜀战局的将领,所以才敢大肆进犯,扩大他们的优势。


    戚寒舟看着身边吵翻天的将领们,目光看着沙盘地图上地形,“那如果困住他们呢?”


    西蜀地形多山多崎岖,在这样的地形下,某些地形稍一变化就极其容易变成死路。梁州叛军最大的优势就是兵量,若是将主部队围困在梁州城外某地,便可暂时断了他们的策应。面对大军,硬碰硬没有结果,只能是逐步击破。


    “他们对地形深信不疑,你如何确定他们会上当?”陆将军反问。


    戚寒舟迅速伸手,在沙盘上标记了某处:“就是因为他们对地形深信不疑,所以要让他们觉得我们上当。”


    众将一听,觉得戚寒舟的说法简直胆大包天,与梁州这群老兵比山地的熟悉程度,反倒有可能被利用。


    “可行。”陆将军深思后意识到戚寒舟的用意:“但这对我们也是冒险。”


    梁州叛军当中,大半都是随军起义的百姓,小部分才是特意豢养训练的精兵。戚寒舟在北境时,待的是以轻巧为名的轻衣营,那是戚家军中最灵敏最强大的一支策应军。梁州叛军看似庞大,实际上这些军平日里被豢养在各处,熟悉梁州地形的只可能是其中一部分。


    那这等庞大的兵力背地里,还有一些不擅战的百姓,一些擅长山战但不熟悉梁州地势的精兵,戚寒舟目的是这些散兵。


    “可谁去诱敌深入?”陆将军问。


    “我去。”戚寒舟道。


    一众将领被他的直接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在场有谁比我更适合吗?”戚寒舟反问他们。


    朝廷军见过戚寒舟多次利用西蜀地形转运粮草,这样的他,怎么可能对梁州不熟悉?


    他是营帐内最年轻的将领,他的兵仅有轻衣卫与锦衣卫,但这段时间并肩作战里,营帐内的将领信得过他的能力。可他目前掌握着整个西蜀朝廷军的辎重粮草,锦衣卫跟轻衣卫都听他命令,若他出事,问题就大了。


    “但在这之前,我需要各位留意一点。”


    戚寒舟未等他们商议出结果,他低声说着几句,朝廷军将领们脸色这才彻底变了。


    “将军,梁州叛军袭击东营!”营帐外有人来报。


    所有人看向陆将军,陆将军最后颔首看向戚寒舟:“听他的。”


    朝廷军三大营出兵应战,这消息传到梁州城内,梁州叛军们都知道,朝廷军坐不住了。这么长时间的骚扰,朝廷军再不应战,只会徒劳消耗粮草,暴露出来的问题也就更大。


    听说朝廷军出动一万精兵袭击梁州南门点,所有老将看向梁州守将裴易,裴易已见年迈,但他受过伤,如今的身体已经不便上阵沙敌,只能留守梁州城内。


    这次梁州叛军就是他集结起来,对于朝廷军很多情报,都是裴易带来的。在众人眼里,裴易年轻时随帝北正征,对朝廷军了解甚多,攸州平原时就是他带兵重创陆家军。


    梁州南门往外能入山林偷袭朝廷军,同样的,朝廷军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突破梁州防守。裴易立刻分兵,“得把朝廷军这一万精兵吃下。”


    梁州老兵们都知道,朝廷军能打梁州就外面那些人,一旦重创这一万精兵,那朝廷军只能退兵。领命后他们全都走了出去,没过多久,费询从军账外走进来,见到裴易坐着:“这些年,这群兵对你可是忠心耿耿。对面是戚寒舟,你不怕吗?”


    裴易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当年满城都没找到他,裴追云把他护到最后,让他苟活下来,他早该死在幽州城。”


    “不过他活不了多久,他被我的兵吸引的同时,朝廷军现在的主营只有一万精兵。”


    费询见状早有预料,“你准备了两手。”


    梁州城的兵力恰好能分两手,兵力的优势,他当然要利用到底。


    “当年平南王妃救命之恩,没杀了戚慎的儿子,委实让王妃失望。”裴易只能拄拐站起来,但如今也不迟,“做好准备,确定一万精兵都入了梁州南林,就别让他们出来。”


    “你就不怕当年的事败露?”费询问。


    裴易冷笑:“你觉得现在梁州军还会信朝廷吗?费先生,死人的仇恨比什么都重,朝廷军只要攻城,必杀梁州人,一条条人命累起来的血债,就跟当年幽州一样重。”


    费询笑了笑,没说话地选择沉默。


    裴易拄拐出去,费询看着他的背影,轻轻笑了下:“是啊,人命比什么都重。”


    梁州城外血火交锋,周清远皱眉看向裴易:“若梁州兵知道当年幽州城是他们守将开城门放北蛮人进去,导致满城被屠。而他们现今沦为你们的工具,被利用对付朝廷军。”


    他问道:“你就不怕有朝一日遭到反噬吗?”


    费询神情稍动,这样的手段,费家曾用在江南文人的身上。


    世道越是艰辛,人就会拼命地想抓住唯一的慰藉,人心便可洞悉利用,愤怒是最容易煽动的情绪。梁州城绝对不能失守,一旦梁州失守,他们就会失去一半的西蜀,“这场战,很快就有人会宣扬出去,梁州成为西蜀前线,同时它也可成为其他西蜀驻军的愤怒源泉。”


    周清远冷漠问道:“这就是你们这些前朝余孽一直以来的手段吗?你们在江南名声狼藉,到这却能变成善人,实在微妙。”


    “百姓只会相信自己所看到的,在危难之中伸出援手的,我们在南境十几年的筹谋,为的便是今朝。”


    费询说着,他们费家是江南百年望族,从前朝至今,一直扎根江南。


    当年北蛮入侵,大渊先皇清扫胤朝皇室,本来他们费家也可成为徐家那般皇亲国戚,把控整个江南官场,甚至更远些,碰到京城那更高的权柄。


    史书是胜者所写的,费家只会是从龙之功。


    “这本该是大胤的天下,我们不过是想复辟我们的王朝而已,更何况,现在你与我同处一处,你不是想替你周家复仇吗?”费询面含笑意,语气循循善诱,“而且,方才裴易有句话说得对,人命一条条垒上来,战争爆发死伤,仇恨就会推着人走。最后就需要有人来救他们,那才是救世之人。”


    周清远听到他这话脸色微变,“你想做什么!”


    “裴易能活到现在,他的作用也差不多到头了。”费询看向远处娴嫔所在的营帐,那位大人说要守住梁州,那梁州不仅要守住,还要成为他们直攻江陵关的理由,“梁州死一两个人不过分,既然是梁州南山,山里着火多容易啊。”


    周清远脸色微动,费询居然还准备后手,他将所有人利用在内,很有可能要放火烧南山!而且这场火,很有可能会推到朝廷军身上……


    费询准备了后手,这次的朝廷军,注定成为他们棋盘上的棋子。“别急,未必到那个时候,得等部分梁州军撤出来,这么多兵,还有用处,不能一下损失太多了……”


    话还没说完,忽然间一声兵哨陡然响起,紧随而来的是未知的号角!


    费询脸色骤变看向南山的方向,他快步走出营帐,随机拉住一个路过的士兵:“号角是哪里吹的!?”


    “不是我们营内,裴将军也在问。”士兵脸色焦急。


    城外出现未知的号角,并且就在南山内!


    这次是夜间进攻,他们进攻基本上全靠号角兵哨以及梁州城内的烽火传达战令,而此时吹起的号角,就是他们梁州军自己的号角命令,可这并不是他们吹的!这混乱的军令竟然在南山内传开了!


    裴易匆匆赶来,他听得出这战令的问题,是轻衣卫!


    轻衣卫是北境最擅长隐蔽的军营,他们不知何时竟然将梁州交战间用到的兵哨指令记下来了。他们根本不需要去弄清楚这些号角哨令的真实意义,他只需要足够多,在山林里本来就难以辨别彼此的存在,模仿出令只要足够真,那么被轻衣卫引进山的将士,短时间内就无法分别出真正的指令。


    梁州的军队都是从各地而来,真正的梁州军一下就能听出真假,可其他聚集来的军队需要判断,大多数都是听主将的命令。眼下南山内出现这等号角,会混乱军令,错失良机,戚寒舟在混乱他们的传讯系统。


    声音四面八方,这样的情况,哪怕是斥候与传令兵都无法第一时间判别是不是梁州城内出现的号角。


    裴易知道朝廷军中擅长地形的人,混淆号角只是其一,真正的人恐怕目的在南山!他拄着拐正欲跟上,却在这时候听到急报:“裴将军,朝廷军的营地扑空,他们的人全都不见了!”


    朝廷军竟然舍弃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城外防线,转而全部人从梁州南山进攻!


    “我们的兵进了南山后没动静了。”


    他们想困住进南山的朝廷军,现在反过来被他们算计,进山的人恐怕被困着出不来了。


    进山围堵的人不少于两万兵,若是反被朝廷军反将,那梁州的战力直接折损一半。而他们还有一半兵力被调到朝廷军前线扑了个空,现今梁州南城门,兵力空悬!


    裴易顾不得别,他丢下拐杖,拉过一匹马,纵身上马:“守南门!”


    费询疾退数步,退到娴嫔的帐内:“朝廷军到城门了。”


    华贵雍容的女子已经站起来,看向他的目光里带着一如既往的冷漠,她微微摆手:“去南山的人安排了吗?”


    梁州南山内,一支秘密行动的小兵潜入进山,在见到梁州城内亮起了一记信号弹时。为首的人立刻挥手下令,“大人有令,这山中一个人都不能留——”


    话音未落,密林中一道箭矢掠过,径直取走了下令之人的性命。


    隐藏在南山林中朝廷精兵顿然而出,立刻擒下这伙鬼鬼祟祟之徒。


    这时,带队的朝廷军注意到山间另一面似乎有动静,意识到今夜竟然起了风。起风,意味着他们防守的地方就不仅仅眼前这一处,很有可能顺着风向的山下之处,还有梁州叛军的点火人!


    “糟了!”陆家军一将领意识到问题,戚少将军让他们提防烧山人,可他们没想到今夜的风竟然来得这么不合时宜,“千万别有人——”


    话音未落,高处山间似乎出现了人影。


    密林间另一方向而来的几千精兵涌入林间,几乎以极快的速度占据了高处,那漏网的梁州叛军所在地,亮起了林间疾行的火折子!一眼望去,竟然有上千个身影!


    陆家军一惊,哪来的人!


    熟悉间,他们看到了朝廷军的旗帜一晃而过。


    那是不知从何而来的朝廷军!


    叶玄七领命阻截下烧山者,将那火折子全部消灭,才胆战心惊地往后看。后方是赶来的朝廷军,一众朝廷军没想到还能在这南山中见到友军,但他们很快就看到朝廷军护在中间的那人,“太子殿下!”


    应浮昇骑着马,身边是一路带路走小路的吴老。这位梁州老军医对梁州南山内的地形无比熟悉,在入夜前一刻就告诉他们今夜可能起风,这才让他们有机会阻挡朝廷暗党试图烧山!


    几个烧山士兵被扒开衣领,陈序秋急忙赶上看到其身上的前朝图腾,“殿下,是死士!”


    前朝死士会出现,那梁州城内就还有其他人。


    应浮昇拉住缰绳,回身看向南山深处,据吴老所说,那里面有个地形险峻的山谷,因极其险峻,只有少数采药的当地人才会注意到。


    他们来时注意到,那片山谷的方向,聚集了人声。


    那些梁州叛军,被朝廷军困在了深山里,戚寒舟他们想用最少的伤亡拿下梁州。


    南山之下,远处夜间的梁州城灯火通明,无数士兵涌动。


    而在离南山最近的城门下,朝廷军已经兵临城下,逼近梁州城了。


    看不清人,但他知道,戚寒舟必然在那。


    他会拿下梁州城。


    第143章


    “山谷中的叛军尽可能困住,拖延时间拿下梁州城。”


    “分兵的事我们清楚,你们怎么来了!太子殿下怎么可以跑到这前线来!”


    月黑风高,朝廷军收拾完这群试图放火烧山的死士,一将士已上前禀告现今情况:“戚少将军与陆将军行空城计调兵,全军现已蛰伏南山,暂用五千兵力压住了受困深山的叛军,对方越有一万多人!”


    吴老听到戚寒舟用那处山谷困人时他大有意外,最开始他只给草药的线索,未曾想锦衣卫对西蜀的排查竟然如此精细,不止是利用草药去查藏兵地,还将几个重要地形都摸清了!


    “现在剩余的大军全冲南城门!”朝廷军将领接着道。


    应浮昇一下就明白戚寒舟的用意,朝廷军兵力不足叛军,所以必须先行拿下城门,以城门为防守抵御剩下的梁州叛军,才能弥补兵力差距。


    “现在梁州城是谁守城?”


    “不清楚,梁州叛军大多数都是老将,交过手的人我们心里都有数,但听闻梁州城还有一守将,先前从没露过面。”


    应浮昇神色微凛,只可能是裴易。


    也就说,现在梁州叛军分三拨,一拨进南山被戚寒舟反困,一拨袭击空营的朝廷军营,现今大概在折返的路上,剩下的叛军都在城内。


    戚寒舟跟陆将军必须在袭击空营的那伙梁州叛军回防前拿下梁州城……那这放火烧山,恐怕就是前朝暗党的后手。


    应浮昇顿然看向吴老,心中一紧:“这山中有什么地方能烧起来?”


    这下不等吴老回答,朝廷军中有一将士就回答道:“有!梁州河附近!”


    众人看向应浮昇,应浮昇已翻身上马,“知道对方袭击军营的主将是谁吗?”


    南山的暗流藏在山间。


    梁州城外,从南山里冲出来的朝廷军兵临梁州城下。梁州叛军没想到南山内会被这扰乱的战令自乱阵脚,从而让朝廷军有了偷袭梁州城南的机会。朝廷军军营的空城计得到了攻城的时间,陆将军挥师前进,钩爪套住城墙上那一刻,箭矢已然铺天盖地。


    若说几万精兵,朝廷军未必能攻下来。


    而眼前城南叛军只剩下不到三千精兵,根本抵挡不住朝廷军这番强攻。当第一个朝廷军士兵跃上城墙时,守城门的叛军已经慌了,他未来得及吹号叫人,远处朝廷军混乱军令的号角就再度吹起。就这短短时间内,翻越城墙入城的人越来越多,最终梁州南门被从内部打开——


    城门被破了!


    “入城后封城门!一队跟我抢北城门,其余人等进军营!”陆将军高呼道。


    破城的同时,远处再度响起号角,陆将军回头看去,见到了远处火把硝烟,那是被空城骗走的叛军,他们反应过来迅速回防了!


    反应速度竟然这么快。


    叶玄九惊愕,“真不愧是当年能跟先帝打天下的老兵,得尽快拿下北城门!”


    一旦他们成功回防,那梁州城内外的伤亡就不可控制了。


    无声的紧迫感压在所有人头上,但朝廷军没有停下步伐。


    越是这个时候,时间就越重要,只要北城门控制住,他们还能拖延时间。陆将军回头,一道身影随快马疾驰消失,年轻人纵马越过敌军,带着一队人马直冲梁州军营,那是戚寒舟。


    陆将军内心那股心潮就被这么激起来,年轻的将领都冲在前面,他们这些人没道理落在后面,梁州城必须拿下!


    梁州城内,朝廷军与叛军的交锋一触即发。


    戚寒舟回头时,远远地看到城内聚集而来的叛军,在朝廷军的有意引导下,现在大部分梁州兵将都在外面,留在城内的只剩下梁州那位守将。他抬眼看去,就看到远处身着盔甲行来的人,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乍一交锋,远处一道箭矢疾驰而来。


    戚寒舟侧身避开,一道枪身随即而来,两人枪法相碰,他立刻就认出对方所使用枪法,那是他幼年时无比熟悉的裴家枪法,是他是师兄裴追云曾握着他的手一招一式教出来的枪法!


    他枪身变招,再次逼近时一把挑飞了对方的头盔。


    这一挑飞,一张脸出现在他面前。


    裴易面色一冷:“真是好久不见!”


    戚寒舟顿然愣住。


    裴易,这副面孔比之在幽州时年老了很多,可那副轮廓还是让戚寒舟一眼就认出眼前人。当年幽州城内那么多裴家军身首异处,尸山血海,马蹄踏过,有的人甚至尸骨都找不到,到后来只能立衣冠冢。


    裴易就是其中一人,他记得这人,他是师兄裴追云麾下一军师。当年跟着裴将军北伐征战,在裴将军身故后随一众裴家军留守幽州城,成为裴将军亲子裴追云的军师,一同守了幽州城五年。


    戚寒舟尘埋许久的记忆陡然被唤起,梁州城的厮杀呐喊像是一瞬间拉着他回到了那年的幽州城内。


    时至今年他都不知道那夜到底发生什么,事发前那是对于他而言平常的夜晚。师兄告诉他蛮人入侵了,急报已经到附近的军哨点,援军很快就到。


    幼年的戚寒舟不知道,他以为师兄会跟以往那般战无不胜,日子会与往常一样,等到一夜过去,幽州城的太阳照样升起。


    可夜间一声号角穿破幽州城的街巷,百姓们尚且在安眠当中,无声息间幽州城门破了,马蹄声涌入了幽州城间各处,灼烧的焰火燃了半边城,他被师兄的亲信推着关进府内暗房,满身是血的人告诉他,不要出来,等援军来。


    可那一夜到最后没有等到援军,满城尸骸遍野,蛮人的马踏过尸体,火烧了半个幽州城,幽州城守城的将士与百姓最终没在那夜等到援军。往后很多年,他无数次回忆着那夜种种,想着援军为何没到,想着城为何而破……直至现在,他看到了裴易。


    可为什么他现在会出现在这里……


    戚寒舟片刻失神,裴易的枪袭至面门,千钧一发之际空中一声隼鸣,拉回了戚寒舟的思绪,他顿然拔出腰间长剑,一下挡住了迎来的枪身,半个身体后仰贴至马背上。


    戚寒舟已然飞快防御过来,长剑卡住枪尖,腰腹发力的同时将裴易手中的枪挑飞了出去!裴易眼中闪过愕色,然他一条残腿无法发力,只得趁此陡然转身。


    见人预退,戚寒舟伸手要擒。


    “少将军!”叶玄九的声音响起。


    梁州城内的叛军聚集而来,戚寒舟见到裴易身后跟着的叛军,再远处,他见到了一人。自应天府的通缉令遍布江南,此人被他废掉一只手后还能逃出江南抵达西蜀,没想到会在他梁州再次见到他。


    费询!


    戚寒舟问:“当年幽州城——”


    裴易冷声笑了,“幽州城什么情况,朝廷最为清楚。”


    戚寒舟皱眉,不对,裴易是裴家军的军师。


    这些年他在朝中查过很多,幽州城覆灭朝廷有延误战机的可能,但导致屠城绝不是因为朝廷,这点裴易作为军师,不可能连他都弄不清楚这些。


    昔日幽州的死人晃眼成了梁州的守将,还与暗党费询勾结在一起。


    北境到西蜀那么长的路,裴易出现在这,告诉了戚寒舟一个可能。


    刹那间,无尽的仇恨涌上心头,戚寒舟喉间压抑:“当初幽州的城门,是你下令开的。”


    裴家军是骁勇善战的将士,他们与北蛮打过无数次杖,他的师兄裴追云更是百战将军。这样的幽州城,哪怕兵力不足,断不可能连一夜都撑不过去。所以在江南时,应浮昇提及暗党屠城之计时,戚寒舟心理有数,可终究觉得差了一环。


    北境不是江南,早被费家渗透。


    可若是裴家军中有暗桩,无需多少人,只需要趁着裴家主力守城私开城门,就足以让当夜的裴家军陷入内忧外患,当年的幽州城,只能是暗党与北蛮合作酿就的惨案。


    “胡说八道,分明是朝廷延误军机,导致幽州城惨案发生,裴将军当年冒死南下,流落到梁州的时候差点死了!”一叛军反驳道。


    叶玄九愤然回应:“幽州城地处险要之地,朝廷就算收到急报,也不可能在一夜内赶到,当年幽州城分明是有人估计设计导致的!你们去过北境吗,见过幽州城吗?没见过就闭嘴!”


    一众叛军被吼得停住声音,远处还有叛军聚集而来。


    而就在这时候,不知道是谁高喊了一声,南山着火了。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戚寒舟骤然回身看去,就看到南山的方向一道烟柱迎天而起。


    无论是梁州城墙上的人,还是远处赶来的梁州叛军,都看到了这一幕。正在抢夺北城门的陆将军脸色骤变,他们明明派人过去提防了,南山内怎么还会着火。


    “派人去看情况!”陆将军看向军营的方向,戚寒舟那可千万别出事啊!


    军营内,叛军当中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朝廷军阴险狡诈!竟然放火烧山!”


    这句话,几乎激起了梁州城内叛军的内心,他们本就是受够了朝廷与州府的压迫才愤然起义,他们之中有的人无家可归,有的人委曲求全数年,好不容易现在西蜀有所起色,只要他们守住梁州,击退朝廷军……一切就能有转机。


    裴易瞬间看向费询。


    费询回以稍安勿躁的神情,这火着得最是时候,幽州城总归是北境的事,可发生在梁州城就不一样了。梁州城是西蜀要地,牵动着无数西蜀百姓的心,当初想屠淮州城被应浮昇化解,现在火烧梁州南山照样来得及。


    如今西蜀北难以回收,他们就需要一个借口击破“朝廷赈灾”的虚伪面孔,让西蜀南部其他叛军顺理成章入攻江陵。朝廷以为占据西蜀北部就能稳定局势,这可想太多了,江陵关易守难攻,可绝对的兵力面前,江陵关照样能打!


    叛军们的愤怒被挑起,方才幽州城带来的情绪变动烟消云散。


    有什么比眼见为实更真实吗?当年朝廷能造就幽州城惨案,如今他们还想对梁州城下手!


    军营里的兵力所剩不多,戚寒舟令人围困住军营,反手就要去擒拿裴易。几个将士护着裴易跟费询往后撤,眼看着梁州军营越陷劣势,裴易诧异地看向北城门的方向,“不对,为什么梁州军还没回防?”


    一小兵匆匆来报,说北城门已经被朝廷军拿下,而城外梁州叛军因分兵部分前往南山,导致攻城兵力不足。


    裴易怒骂:“不及时回防梁州城就要没了。”


    “可南山有我们一万多将士,若不开路,他们怎么办?”在他旁边一将士茫然回头。


    回防的叛军们动向变了,有一支小队分兵赶往南山,眼下南山内可是有叛军足足一万多兵,若是放火烧山,那些兵出不来,就是一山的惨案!


    “在战时,军令就是第一位!”裴易看着不远处的戚寒舟,梁州城内还有那位夫人在,这里绝对不能失守。


    这时候,戚寒舟带领的军队已经将叛军尽数包围,朝廷军以包围之势围住了半个梁州军营,被困城中的梁州叛军进退两难,不得已回防到内部。这一回防,戚寒舟彻底把控了梁州军营的局势,冲在前方梁州叛军以为大难临头,可没想到朝廷军将他们逼进军营围成狭角后,竟然不再往前跃进。


    裴易还想再说,忽然间一道身影掠过,等他反应过来时,戚寒舟的长剑已然将他横扫落马,落地的瞬间,四周朝廷军长枪围上。


    “谁敢乱动!”戚寒舟厉声。


    梁州叛军们见守将落马,纷纷止住脚步。


    “跟他们拼了,他们放火烧山啊!”叛军道:“老梁他们都去南山了,他们没出来!”


    高处,一声鹰隼鸣叫再度响起,盘旋的鹰从高处落下,稳稳地落在了戚寒舟的肩上。费询却意识到异样,他看向远处的燃烧的烟柱,从一开始到现在,那道烟柱就没再扩充过,想到被调走的梁州军主力,他骤然看向南山的方向,不好,中计了!


    “费军师,城门外的梁州军没有进攻了!”斥候来报。


    城内梁州叛军都想不明白,为何外面的梁州军忽然间停住,不往前进攻了。


    费询脸色惨白看向离军营最近的城门方向,城门之上,本该在攸州城的人出现在此地,戚寒舟抬头,见到应浮昇出现在城墙上时他瞳孔陡然微缩,哪怕听到隼鸣时早有预料,可这个地方他不该亲涉险境!


    应浮昇站在旁,他身边除了有朝廷军,竟然还有两位梁州军人。


    吴老站在他们之间,南山下发现烟柱时梁州叛军赶到,到时见到就是死士的尸体与吴老,吴老与领军的梁州老将有过交情,才得以让两军有交谈的机会。


    太子在阵前,于梁州叛军而言,挟住太子,便有机会。


    这无疑是一场豪赌,朝廷军们心惊胆战,暗中轻衣卫都死死盯着,都怕太子在阵前出事。


    应浮昇看着城内外的将士。


    “我知道将军信不过我,但朝廷军困住叛军一万多人马,沙场上为得胜利不得手段,烧山落石等举,将军比我清楚。”应浮昇知道,能与这位梁军将领对话,除了吴老,最重要是他的身份,“我当然可以威胁你,叛军一万多精兵受困南山山谷,梁将军对南山地形熟悉,此时起东风,知道我这把火放下去,整个南山火一着,你们这些人救不了他们。”


    可朝廷军没动手。


    无论是南山的困军,还是如今梁州城内,朝廷军采取的方式只有围,除了部分死伤,在全线攻城的情况下,城内的情况如此,已然超出梁州叛军主将意料。


    如此伤亡控制,只能说朝廷军出发本意,就不是打仗。


    梁州叛军将领手中拿着的是劝降书与密信,密信上有朝廷盖印的官府令,是这些年来朝廷发往西蜀的诏令,也是西蜀州府欺上瞒下的证据。


    梁州叛将心中已是惊天骇浪:“什么意思?”


    “是非所有,将军自己判断。”应浮昇道。


    城下,一声马蹄声迎来,叶玄七快马抵达,随手将两具尸体丢在人前。


    “放火烧山之徒,行动前被我等制止,是不是熟人,认认吧。”叶玄七道:“剩下的尸体,我们也给城外的人看了。”


    “这是!?”梁州叛军们愣住了,他们应该留在军营内,怎么会出现在南山里。


    这几个死士的面孔在陈序秋药物的保护下,没有被腐化,保留着本来的面孔。几具尸体被丢到人前的时候,在场的梁州叛军立刻就认出来了,城中叛军很多,但这几张面孔曾在费军师身边出现过,是梁州城内的人。


    朝廷军什么意思,这些人放火烧的山?


    “胡说!这是他们用来混乱军心的,他们杀了我们的人,伪装成烧山的逆贼!”


    人群中,有几人意欲撤退,戚寒舟眼疾手快,一把剑掷了过去。


    剑锋所过,人群顿然散开,那几个是费询身边的人。轻衣卫擒住他们,压着人跪下,一掀开腰腹,露出了与地上死人一模一样的图腾。


    戚寒舟下马,抽出旁边一人的剑,他动手极快。


    剑落时,血流满地,毒血流出来腐蚀了衣物。


    “什么样的人会浑身带毒?”戚寒舟看向旁边的叛军,余光扫过费询身边的人:“当年幽州城,入侵者除了北蛮,还有一群身负此图腾的死士。相关的卷宗在北境戚家军内,用不到去查戚家,前朝宗室的图腾,梁州里应该有与前朝交过手的老将,见过此图腾吗?”


    费询脸色越来越白,他想要逃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围住了他。


    前朝余孽,大渊将士都知道这意味什么。


    梁州军内,有几个梁州老兵已经动容,他们恨死朝廷,可同样也恨死前朝余孽。费询是前朝余孽?可这些年是他一直给梁州接济,若没有他,他们这些年早就……


    可同样朝廷军也没理由,他们已经攻下梁州城,城外南山,还是城内军营。他们若想动手,梁州必然横尸遍野……费询身边这些人身份迥异。


    裴易冷笑着说戚寒舟颠倒是非。


    “他说有人追杀他,”戚寒舟看向众人,“何人追杀他,朝廷追杀令在哪?当年幽州城是一夜覆灭,北境不论军队还是百姓全都知悉,各位也是将士,幽州地处何地,想要一夜覆灭何其困难?”


    “你们想说朝廷延误军机,还是想说朝廷与北蛮交易?”戚寒舟下马,他目光凌厉地看着裴易,“你们看到后来了吗?皇帝亲征拿下多城,朝廷为何要做这些?”


    一众叛军沉默,年轻的叛军不知道过往,他们对北境的事道听途说。年老的叛将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他们对朝廷深恶痛绝,可戚寒舟的话不无道理,裴易这些年为梁州做了很多,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幽州城的内应……


    “去请梁老军医,他在梁州多年,当年裴易就是他救的!”


    听到老军医时,裴易神色微动,顿然往回看。


    远处,已经有梁州叛军去找知情的老将,当年的梁州老兵去世甚多,如今梁州城内留下的老将寥寥无几,这些事需要当年的人当场对峙。叛军们仍旧不相信,可戚寒舟所说的事情又满是疑点,幽州城覆灭,如何覆灭,当年裴易是怎么说的?


    “那朝廷呢!朝廷对西蜀……”叛军歇斯底里地问。


    “朝廷没有放弃西蜀!”


    戚寒舟剑身已经逼至裴易的脖颈,鲜血流了下来。


    那一声喝住了所有人,戚寒舟克制心中的恨意,他抬头看向城墙上的人:“朝廷现在,有无数的人,不愿意放弃西蜀。”


    应浮昇站在那,太子之躯,他比谁都知道这个身份不能亲至前线,可他也比谁都知道,如今的梁州叛军满腔恨意,太子的身份,是如今朝廷能给梁州叛军的底气。


    朝廷若是放弃西蜀,就不会让朝廷军带粮赈灾,若是放弃西蜀,就不会一点点地收复西蜀北部,安顿流民,若是放弃西蜀,现如今就不会在早有胜算的局面下苦口婆心地跟梁州叛军谈。


    如果放弃西蜀,为何太子还要亲自到梁州?


    他站在这里,便是朝廷不放弃西蜀最好的证明!


    第144章


    “是太子亲临了!城墙上!”


    听到太子亲自到战场,梁州叛军先是不信,后不住看向城门的方向。


    军营中叛军的情绪已被影响,费询看到这一幕就知道事情超出意料,他余光扫向人群中,最后落在被挟持的裴易身上。


    在见到裴易表情时,费询暗道不好,裴易在这梁州城多年竟然不知道早点把一些知情人处理掉,给他处理伤势的老军医竟然还在!


    军医就在梁州军营内,朝廷军团团包围着军营,老军医被人搀扶出来的时候脚步颤颤巍巍,当年就是他救下了逃难流落到梁州的裴易,可当他被人搀扶出来,看到那地面上的死尸时,这位年迈的老者手不住颤动。


    老军医走到众人面前,“当年是老夫救下了他。”


    “那时候他浑身是伤,从北境逃下来,九死一生才到梁州。”老军医说的时候,目光不离裴易:“我认得他,当年裴家一支随同戚家北上,裴易那会还是个年轻人,他本不姓裴,是在战乱中受梁州军所救,后来参军入裴家营,成裴将军的家将,一路跟着北上。”


    那时候西蜀战乱,流离失所的人太多了,战乱让太多的孩童无家可归。


    有的被迫参军,有的活不过战乱。老军医在梁州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很多,也见过裴易,所以当裴易逃难来到西蜀时,彼时西蜀遭受秦王压迫,驻军分离,朝中又是新帝登基不久,很多事碰到一起,就好像冥冥中铸就了那个时期。


    梁州军信的是先帝,皇帝病变上位再加上内忧外患,秦王想要扩充权势,南境天灾人祸接连。裴易那时候没说,直至梁州军遭秦王分辨,幽州城被屠的惨案从北境传到南境,裴易才告知彼时同病相怜的梁州老兵们,幽州城被屠有内幕,朝廷的不作为导致幽州覆灭,西蜀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对于叛军们而言,幽州城的覆灭是朝廷的不作为,是他们仇恨的激发点,有些事,起初他们半信半疑,可随之西蜀连年遭受不公,地方政权腐败……有些事情渐渐也就成了真。


    连他们西蜀的事都是真的,那北境幽州城,北境的戚家又有几人信得过。现在全大渊的人都知道,戚家是力挺皇帝上位的人,也是皇权的一把刀。


    “他说他是幽州唯一的活口……”老军医看着裴易,到现在他们都愿意相信对方。


    朝廷军听到这猛然看向戚寒舟,这裴易是活口,那戚寒舟又是什么!但凡这些梁州军走出西蜀,到京城到北境去,都不会听到这几乎荒谬的说辞。但是西蜀这些人,被困在西蜀太久,被州府压迫太久了,有些真相早就在扭曲的认知中变成另一个他们能接受的答案。


    “他是活口,那我们少将军算什么?”叶玄九听到这愤怒至极,“当年的幽州,分明就是暗党与北蛮勾结,才导致一夜间覆灭!全北境的兵都知道,或者你们去调北境州府的卷宗!”


    好几个叛军老将在这时候动容,幽州城的事本来就只是裴易一人说辞,他们信得过裴易,所以对他的话百信不疑。


    “裴将军,你说啊!”叛军们喊道。


    裴易没说话,他面露冷笑,“说再多,朝廷军什么都扭曲,我说了有什么用吗?”


    “你当然不敢说,当年幽州城上几千裴家军,你的腿早在战乱前就受伤残疾,主将裴追云信任你,你为军帐中军师统筹后勤。”戚寒舟看着他,“幽州前线还有戚家守着,北蛮如何突袭,才能让幽州城被屠?密报送不及时,情报有误,求援不及时,朝廷没去援军……”


    裴易没回答,周围的叛军目光已经变了,若当时的情况真这般严峻,裴易是军师,还是残疾……


    老军医愕然道:“你明明说你是被同僚所救才得以九死一生逃下来,还有人暗中追杀你,追杀你的人是朝廷的……”


    “你为军师,这些事情你不知道吗?”


    戚寒舟说这话时,剑在颤动,他目不转睛地问:“因为当年幽州城内出现了内应,那些人身上有着与这群死士相同的花图腾。那夜幽州城防守本在所有裴家军的预料当中,结果城内出现内应袭击裴家军,又有人替北蛮人开城门,内忧外患,满城的百姓都陷入烈狱。”


    “这城门,谁开的?谁能取得裴家军的信任,谁现在又跟这些人来往……”


    叛军们听到这已经毛骨悚然了,若眼前这群死士真如老军医说的那样是前朝的人,那裴易跟费询这么亲近的关系,费询这些年接济梁州都由裴易经手。这两人的关系在所有梁州军里几乎都是明面上了,如果真如朝廷军说的那样,那当年的幽州城惨案,是裴易跟前朝余孽勾结所成!?


    那是一城的百姓,而且敌人还是北蛮。


    梁州的老人们永远记得前朝的欺压,也记得北蛮如何践踏西蜀百姓的尸骨。年轻的叛军恐怕不理解这其中的血海深仇,但是经历过从前的梁州老人,那种深入骨髓的仇恨,他们忘不了。


    裴易目光渐渐冷了,戚寒舟知道的事情比他预想中多,如今越是辩解越容易成为他的话柄,“都是狡辩,朝廷什么证据都能伪造,你们还信他?”


    他比朝廷军都清楚在这些人软肋,他们对朝廷深恶痛绝,“别忘了,今夜夜袭的人是他们……”


    “南山烧山!”一个叛军颤声问:“你知道吗!南山里有我们的人,一万多人,烧山的事是真的吗?”


    裴易顿住,烧山的事不在他计划中,是费询独自行动。


    他看向费询,对方却没有看他,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间明白了什么。先前南山被埋伏的时候,号角战令被误导,若不出意外,他本该随军去查看南山的情况,后来是因为朝廷军放空营帐,他才留下守城。


    费询想要制造惨案,激起西蜀的民愤进攻江陵关。


    戚寒舟率兵来此,费询不可能不知道,幽州城的事,一旦对峙就是错漏百出,可若是他死了,无人对峙,哪怕戚寒舟临到阵前,梁州百姓不会听信他的一面之词。所以在费询的计划里,他根本就没想让幽州城的对峙发生,他裴易在梁州这一战中,就不能活下去。


    裴易模棱两可的辩解,与南山那被困山中生死不明的叛军,让梁州军中几个老兵态度微变。戚寒舟却在裴易的态度中,印证自己的猜测,“……为什么?”


    满幽州城人,裴易与他们朝夕相处。


    这样朝夕相处的人,他怎么下得了手。


    裴易依旧选择沉默。


    天堑关那名老将知道裴家的事,哪怕现在梁州所剩的老兵老将已经不多了,但这些人对当年裴家必然清楚。裴家随同先帝前往北境讨伐北蛮,尘埃落定时留守北境,直至最后幽州城覆灭,裴家只剩下一个裴易逃到梁州。


    裴易知道,在两军对垒面前,朝廷这点花言巧语无人会相信。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在他的计划中,梁州军不可能与朝廷军有这般安静对峙的时候。在他的计划中,梁州军陷入死战,鲜血筑就的沙场,人命的仇恨累在上方,过往的真相也就不重要了。


    可现在不一样,向来主战的朝廷,态度竟然能缓和到这个程度,让陆家军为首的这伙朝廷军,想方设法地避战、选择招安。今夜的梁州城,南山被困,军营被围,大部队被隔绝在梁州城外,朝廷那位皇帝打北蛮时,北境的军队打北蛮时哪曾有这等手段。


    偏偏就是这样,造就了一个能谈和的局面。


    而且还有戚寒舟,这个活口,就是当年那场屠城计谋里唯一的意外。


    就在这时候,军营内出现了一声哨声,那哨声来得突然,几乎在那哨声骤起时,本来安静下来的梁州叛军中,竟然有人反手反抗!


    “小心!梁州军里不止是梁州人!”急速赶来的陆将军喊道。


    这一骤起,让裴易跟费询瞬间就找到机会。朝廷军的话只是让梁州叛军动摇,现在就不能让他们有谈和的机会,刚刚响起的是他们军中的兵哨,能听到这些声音的兵才是他们的自己人!


    梁州本来就他们一个弃子,朝廷在西蜀北部招安叛军,安抚百姓。


    这些举动会让叛军里某些老兵老将不坚定,与其让这些人成为隐患,不如用他们的命来祭旗!哨声传出去,城外那些自己人立刻就会反!


    这一变动,让梁州叛军中的老将也愣住了,他们没想到自己人里先出现了内讧!有老兵还想上前去阻拦,而那新叛起的真正叛军在这时候瞬间倒戈,反手就挥刀朝向老兵!


    叶玄七在这时候反应过来,“拦住!!梁州军有暗党!”


    费询见状想逃,潜藏在他身边的护卫在这时行动,裴易跟死士的情况暴露,也就意味着有些东西已经在动摇这群梁州叛军。


    事至如此,不能让梁州城的事坏了他们的大业!


    只要死了该死的人,今夜梁州的事,就不会传出去!


    众人没想到军营中突然间有这么多人愤起,朝廷军们知道梁州叛党中不止是被利用的梁州驻军,更还有被暗党洗脑多年的军队。


    可他们没想到这群人疯起来,竟然连老兵都杀。


    “快散开!”


    “镇压住那些人!”


    “城外也有兵反了!”


    裴易在这时候陡然从袖中甩出东西,烟雾散开,他猛地挣扎,竟然趁乱冲进了叛军里。


    “裴易跑了!”


    军营中顿然起了混乱,费询等的就是这个时候,他在其他护卫掩护下外撤,只是他还未跑出数步,身后顿然袭来一股巨力。在这个时候,人群中竟然还隐藏着其他轻衣卫,这群轻衣卫早就盯着费询,在他行动时立刻就上前阻截那群叛军!


    费询乍一回头,戚寒舟竟然不知何时出现他身后,削铁如泥的剑上鲜血犹存。


    费询神色僵硬,下一刻脚部的剧痛袭来,整个人顿时摔到在地,他一回头,原先站在他身边的梁州叛军们用着异样的眼神看着他,有几个受伤的梁州叛军面色愕然。


    见他们挡住去路,费询顾不及受伤。


    “被朝廷几句花言巧语就给骗了,这些年我等为西蜀做这么多,就因为一个裴易,你们质疑……”他话还没说完,脸色骤变,急剧的痛苦涌上心头,他猛地看向脚边,脚伤在跌倒间碰到了死士的尸体,染上了毒物。


    解药、得用解药!


    费询呼吸顿然变得困难,他伸手摸进袖间慌不择路地寻找解药,然而他仅有单手,动作慌乱间越来越慢,心脏与皮肤的灼痛翻涌上来。四周的人都被他这突发的状况惊吓到了,朝廷军跟军医都说那是前朝剧毒,眼下他们才真正看到这毒的凶猛。


    “给我!把瓶子递给我啊!”费询跌倒在地,他拼命地往前爬,然而四周的叛军无人出手,他们不知道是在看那前朝的毒物,还在看眼前这位昔日的恩人,一时间周围竟然无人行动。


    若先前他们还迟疑这其中朝廷军是否有其他轨迹,如今看到毒跟解药,有些答案突然间就摆在他们面前,那群死士、那些毒都是出自费询之手。


    这些人,想放火烧南山,想让南山里那些叛军随同朝廷军共同覆灭。


    就跟当年的幽州城那样……


    在这时候,人群中有个年轻人站出来。


    费询面前近在咫尺的药,就这么被踢飞出去了。


    那是个年轻的叛军,做此举动的时浑身颤动,“南山里有我家人,你们根本没想救他们。”


    费询感觉到无比荒唐,他费家筹谋至今,不计代价在西蜀替那位大人豢养军队,“你们这些年能活下来,有多少是我费家的功劳!”


    朝廷军围上来,军营里叛起的叛军被早有防备的轻衣卫按住。梁州叛军没想到自己军队里出现想杀自己人,这惊悚的画面让他们一下想起刚刚朝廷军口中所说的幽州城……


    新死的死士尸体没有经由陈序秋处理,恰是毒性最猛的时候。


    附近都已经被朝廷军围住,其他的暗党趁乱往城门处逃离。


    费询四周已经皆是朝廷军。


    费询只能往前爬,此时他已经没有半分文人的素雅,皮肤上出现腐化的迹象,等他爬到解药旁边的时候,身体已无半分知觉,碰到药瓶,拿起药瓶时陡然失力,药丸散落一地。


    他伸出手想要去捡那药丸,结果连一颗药丸都捡不起来。


    费询脑中空白,他不能死在这,他不能死在这,他还有大业,他要成为权倾朝野的权臣……视野逐渐黑白时,他看到四周的人似乎散开,有一人走到他面前。


    那是应浮昇。


    他不是在城墙上吗——


    “最初引诱陆将军入梁州不成,你们废了一个能起兵的借口。”应浮昇停在他面前几步外,“数万大军齐聚梁州,里面多少是梁州人,多少是暗党,你以为朝廷不会提防吗?”


    见到应浮昇时,费询脑间掠过一丝清明,他想到南山的火,以及突然出现在这的应浮昇。朝廷军的目的从不止是招安,他们早就提防着藏在梁州军里的暗党,恐怕在他准备放火烧山的时候,应浮昇就注意到这一步了。


    该死的,那群废物,朝廷军还藏着多少兵?!


    “你是在想,我从攸州带来多少兵吗?”应浮昇蹲下来,看着面前这个苟延残喘的人,四周的叛军逐渐被蛰伏的朝廷军镇压,“这些人有北境轻衣卫,有朝廷军,有江南的兵,还有西蜀的人。”


    费询被洞悉所想,不甘的情绪涌起。


    应浮昇冷眼看着他,“毒的滋味怎样?你知道当时还有个人跟你一样,被自己豢养的毒虫反噬。这些毒你们用在多少人身上,太后,皇后,兵部尚书……还是平南王?”


    费询瞳孔微睁,立刻呕出一口黑血。


    眼前的少年早就跟在江南时见到不一样,他站在朝廷军前没有半分弱态,同样是一张苍白的脸,说话时在烽火亮光的照映下,那双眼睛无澜的眼睛里像是映着跃动的火光。


    陈序秋跟吴老赶来时,见到此情况神情微动。


    周围的朝廷军早在毒波及到太后等人时就被震慑住了。


    “北境幽州城、江陵州府、江南三州……如今你还想动梁州。”应浮昇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死千百遍,都不足以还那些血债。”


    他看向旁边的人,“废了他的腿,舌头拔了,吊着他的命。”


    这样的人,永远都不能得到解脱。


    “还有一人。”应浮昇转身看向远处。


    军营里因兵哨叛乱的“梁州叛军”只冲城门,裴易趁乱夺马前行,利用费询制造的混乱外逃。费询要杀他的点已经成为一根刺,他替平南王妃办事的时候,费询不过是个毛头小儿……只要到城外与费询手下那伙叛军集合,他就能趁乱外逃,再想办法杀光那些梁州老兵,梁州的事就还有转圜的机会。


    裴易这么想着,脚下的马不断加快。


    快一点,再快一点,他看到梁州城门近在眼前。


    忽然间他察觉到背后有疾驰而来的马蹄声,他一回头看到了身后的戚寒舟,那瞬间他脸色微紧,他恨不得手刃这个小崽子,可现在大业更重要。


    戚寒舟看着远处逃窜的裴易,松开缰绳,三支箭矢撘在了弓箭上。


    弦动声起,箭矢破空而去,箭羽震动时,血箭喷出。疾驰的马迸发出哀嚎,两道箭矢命中裴易的腰背,他顿然从马上摔落,跌在了地上。


    周围朝廷军赶来,陆将军拦住身后的朝廷军。


    裴易落马后正欲爬起,戚寒舟再次拉弓。


    又一道箭矢冲去,射中了裴易的腿。


    再一箭,射中了手。


    每一箭都避开要害,但每一箭都精准地留在裴易的身上。


    一箭又一箭,直至地上爬行的人,再也爬不动。


    周围的朝廷军看着这一幕,无人上前阻止,幽州城无数条人命,此人万箭穿心、死上千百回都不为过。


    众人以为戚少将军会到他面前,但戚寒舟看都没再看他一眼。


    马越过地上的裴易,径直走向了城门,在他身后跟着的人,随他一同出城。


    城外,是无数被兵哨引出的暗党。


    有些血海深仇,还有该报的人。除了清除城内暗党的朝廷军,其他朝廷军不由分说跟着戚寒舟出城,裴易的尸体被无数战马踏过,无声无息地留在梁州城门前的上。


    陆将军看着地上几乎不成型的尸体,吩咐道——


    “将他挂在梁州城上,面向漠北。”


    梁州城外,天间吐白,朝晖间号角再次响起。


    声音远扬,像是随着梁州今夜的风,一路吹向了北境,吹向漠北。


    第145章


    叛军内暗党反水,原先梁州城近五万叛军里,直接反了一半。不止是梁州城外的叛军,还有那些被困在深山的梁州叛军,两地战场分别倒戈,最先遭殃的就是梁州军。梁州叛军未曾想到,使聚集在梁州内大军分崩离析的,不是那混乱战令的号角,而是自己人的兵刃相向。


    身边人鲜血溅开时,有梁州老兵震惊道:“你们疯了吗!”


    暗党叛军厉声道:“愿意听朝廷狡辩,你们才是真的疯了!”


    梁州城外的血战一触即发。


    朝廷军对暗党早有防备,所以在梁州城外叛军反的那刻,时刻提防着暗党的朝廷军即刻就行动了。


    梁州叛军们扶着受伤的友军,看到的就是朝廷军冲锋在他们面前,明明双方兵力都差不多,且这是他们梁州军的内讧,朝廷军没有坐山观斗,主动地替他们解了围。


    大渊的旗帜冲开了战场的间隙,梁州老将们回过神来时,朝廷军以城墙为间隙,隔开了他们与那群叛军的距离,这一举动,给这些梁州军们预留了退路。


    回过神来的将领带着军队退到了城墙下,避开了战场中心。


    梁州城的战役持续了一整日,从夜间到天亮,再到天边见暮色。


    朝廷军大捷,暗党残军仓皇逃往南方。


    但这对朝廷军来说,只是收复梁州的开始,除了叛逃的暗党,死伤的叛军,留在梁州城内的叛军还有一万多人,这些人有的是被煽动起义的西蜀百姓,有的是跟随起义的西蜀驻军,而他们这些人的领袖,都是当年梁州的老将。


    一场战乱,梁州的老兵只剩下不到五十人。


    朝廷军没有急于去劝降,这些年发生的事,不是一日能说明,有些仇恨也不是可以轻易放下。这些叛军有的留在城内,有的在城外扎营,他们的将领每日前往朝廷军的营帐内,吴老是梁州老人,这些日子,他拄着拐到处跑,有些事他亲自去说明白。


    梁州城内,暗流未止。


    朝廷军没有对暗党松懈,而是将所有与裴易费询来往过密的压入梁州大狱,接连拔出好几个隐藏在梁州城内的死士暗桩。


    就在朝廷军翻天覆地搜寻暗党时,西蜀南部某处山间,娴嫔满脸憔悴,被扶着下马时止不住咳嗽,野外环境无法煎药,她只能吃几颗药丸止咳,她吩咐其他死士去周边望风,随后看向不远处坐在火堆旁的年轻人。


    “周公子,梁州的事多谢了。”娴嫔道。


    周清远抬眼,“夫人客气了,救您不过是投诚。”


    “周公子本事惊人,往后还需跟公子合作。”娴嫔在他旁边落座,取物处理伤口。这次被大渊太子摆了一道,费询计划被利用,让梁州军失控委实是意料之外。若非周清远在事发前提前劝她离开,现在她该跟费询一样,落在朝廷军的手里。


    “失了裴将军跟费公子,您不觉得可惜吗?”周清远见她目无哀色,不由好奇道。


    娴嫔笑笑,没说话。


    周清远又问:“裴易能在幽州城反水弄死裴家军所有人,您用他当梁州守将,不怕他倒戈向朝廷,但凡他在朝廷军面前多说些什么……”


    听到其问裴易,娴嫔只缓片刻,随后悠悠说着。


    “当年西蜀之战,朝廷军践踏胤朝州府,驱赶北蛮之前,先是内战。”娴嫔神色淡淡地看着面前的篝火,身周死士警惕地保护着她,她将擦伤口的手帕丢进火堆里,“当年救他的人是王妃,也是王妃送他进了平南王的军营。”


    “听起来令人感动,只可惜杀他父母的人就是当年的梁州军营。”娴嫔轻轻地笑了笑:“在仇人的军营里委曲求全,他的目的可不止杀了裴家跟戚家人……这些年西蜀州府各地驻军的运作,里面有很多就是他的手笔。”


    裴易的父母是前朝西蜀州府的人。


    怪不得,战火流连失所的孤儿甚多,裴易竟然能委曲求全到幽州城。


    周清远静静地听着,“那裴将军可办了不少事。”


    “棋子最好用的,便是随时可取,随时可弃。”娴嫔站起来,四周的死士也跟上,“裴易是个从北境放到西蜀的棋,时机到时这颗棋就得毁,否则会误了大局,可惜搭了一个费询进去。”


    “周公子,请。”死士道。


    周清远微微颔首,他看着娴嫔上了马车,余光看着地面上早已处理干净的篝火。他掩去眼底深色,最后看向远处漫漫长夜。


    随后,他侧身往后,梁州城已经完全看不到了。


    在前朝死士们未看见的角落里,他袖口微动,一个小小的药石滚落到灌木丛间,彻底消失不见。


    “走吧。”


    ……


    梁州城西朝廷驻军营帐内,帐外来来往往,帐内点着药香。


    “我们翻遍梁州城,没找到梁州军口中所说的那位夫人。”叶玄七看着面前人,坐榻上摆着案桌,太子坐在其间,正在翻阅粮草的急报,“按照画像,不出意外就是暗逃的娴嫔。”


    应浮昇听到这个结果神情稍停,随后道:“我知道了。”


    叶玄七稍顿,见太子殿下神色未有异样:“翁先生与其他文官,会在两日后赶到,接手梁州的事。”


    “您要多注意休息。”


    他们从攸州过来得急,应浮昇身边几乎没有人手,这几天算账清点户籍,都是从朝廷军里调来的一些士兵处理,结果这些人不上手,最后只能是叶玄九带了些人过来。常年跟在戚寒舟身边的亲卫,几乎都是锦衣卫里的精锐,才得以整理梁州这笔烂账。


    叶玄七禀告完出去,吩咐人道:“今夜的药歇歇,殿下喝了睡不好。”


    亲卫明白,得吩咐陈姑娘下得安神药。


    营帐外的脚步声远去,应浮昇回神,压在嗓间的痒意终于压制不住,低咳几声。


    抬手试探额间,似有低热,针包就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但应浮昇只是看了一眼,没有去动那东西,转而低头继续看着叠满案桌的文书卷宗。


    每一笔细数起来都是西蜀这些年来的顽疾,这并非几月能理完的,西蜀的战争结束后,这些百姓这些军士如何安排,那将是大渊往后的民生。


    徐皇后遣人送来的信中,还夹放着另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小小黑玉石,背后刻着一个字,像是一枚亟待启用的棋子。


    营帐内一只鹰隼站在兽架上,歪着头看他。


    应浮昇将玉石重新收起,眼底一片深色。


    徐皇后信件中只提及了一个人平南王妃。平南王妃与平南王相识在乱世,彼时前朝朝政败乱,北蛮入侵……平南王妃是乱世一孤女,救过平南王的性命,后来与平南王相濡以沫,直至病故。


    但在那个乱世,户籍、身份甚至是来历无可追寻,平南王妃的身份是谜。这样一个人,哪怕是朝中平南王府的卷宗,对平南王妃也仅有称赞。平南王是跟着先帝打天下的人,这样的人身边跟着的都是对他忠心耿耿的家将,想要从平南王手里夺权,架空平南王府,其间每一环都至关重要。


    平南王妃死于十三年前,在那之后,平南王就陆陆续续身体不适,直至病重。


    平南王身体逐渐衰败,是从平南王妃病故后开始的。幽州城,平南王世子的年纪办不了这么大局……恐怕暗党的权柄,是平南王妃递交给平南王世子的。


    应浮昇看着这些,微垂的眼底掠过无数思绪。


    夜间静谧。


    营帐外,戚寒舟掀帘进来,入内就闻到一股苦药味。这段时间,所有的将领与士兵都在忙着收拾战场,安置梁州叛军……应浮昇照样也没停下来,两人几乎没有见面的时候,戚寒舟在帅帐时,应浮昇在收拾残局。


    百姓、叛军……数不尽的问题在等着他们。


    从西蜀战乱开始,他就没完整地休息过。


    陈序秋跟吴老本事再通天,持续地劳神,那便是在耗命,更何况他身体本就不好。


    戚寒舟走进来时他都没发现,目光不离案上文书,他轻声靠近,走到案前时,应浮昇头也没抬,只是吩咐道:“药放一旁,我一会喝。”


    应浮昇说完,见停在面前的身影没走开,才意识到什么抬头。戚寒舟站在他面前,身上的甲胄已退,只着一件深色的里衣。他伸手将一碗安神汤放下,“亥时了。”


    营帐内不知日夜,应浮昇有时候一坐,就会忘了时辰。他伸手拿起药碗,接着说道:“城中百姓不便聚集,梁州地处要地,百姓我会让朝廷军引去西蜀北,其他各州府都已经做好接收流民……”他说着,忽然间察觉到身边的人安静了。


    应浮昇疑惑地看去,戚寒舟已经伸出手。


    额间的碎发被撩起来,冰凉的掌心捂在他的额间,降缓了那逐渐攀升的热度,应浮昇拿碗的手一顿。梁州近山,夜间偏寒,戚寒舟应是刚从外边回来,身上还带着股微凉的寒气,而这样偏寒的气息,却缓缓驱散了应浮昇身上的热度。


    “手别放开。”应浮昇道:“正好醒醒神。”


    戚寒舟知道他不适受凉,“有些事急不得,你该休息。”


    “暗党随时可能补后手,梁州城里这些人多半都是被迫反叛,其中真正属于暗党的人不多。从老将的话里来看,平南王府真正的军队在南部,这些人恐怕已经无法劝服归顺,那是暗党真正的兵力。”


    应浮昇只能再快一点,把无关人等转移到安全地方,他们都知道,真正的暗党是早就对朝廷彻底不信任,朝廷军俘虏的暗党叛军,审问时是非不明,在这些人眼里都可以是朝廷的诡计手段。


    平南王府过去二十年间,豢养的就是这样一些人,对朝廷深恶痛绝,几乎以报复朝廷为目的,被灌输的仇恨已经让这些人彻底失去了辨别能力。这样的军队,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什么事都能干出来。


    “你该以身体为重。”戚寒舟松开手,接过应浮昇喝完的药碗。


    应浮昇摇头:“要是有些事不去做,谁会知道这么多年后还有一些人在乎。”


    戚寒舟动作微顿,应浮昇却已继续往下说:“玄九告诉我,这些日子,你每日都会去一趟南山,梁州河处你派了重兵把守,出入城间的叛军都有朝廷军暗中监视。”


    仿佛每一步,都在提防着幽州城的事再度发生。


    梁州城看似平静了,可其中每一个隐患,都让他们彼此放松不下来。戚寒舟为查幽州城查了这么多年,幽州城事发那日,恐怕已经在他脑海里过了数遍。仇恨,应浮昇比任何人清楚,从睁开眼重活一世开始,他的每一步都是如履薄冰。


    这样的日子,前世戚寒舟独自走了数年,不得善解。


    “梁州军,也曾是戚家的战友。”戚寒舟沉默许久才道:“若南境守不住,戚家就会南征。”


    暗党让裴易南下的这步棋,除了覆灭幽州城,还动摇了一件事。


    动摇了西蜀老将对戚家的信任,要知道早年,戚家与梁州军共同征伐,有些信任是渗入到骨子里。若暗党要借由西蜀起兵,那梁州军对戚家的不信任,就可以成为随时取用的棋子,必要时,更能成为一把刀刃。


    昔日同营的战友,最后自相残杀。


    应浮昇拉过戚寒舟的手,将人带到坐榻上,在戚寒舟动作微停时,应浮昇的手已经轻轻放在他的额间,宛若既往无数次,他的手温热,袖间混杂的草药与书墨的气息。


    “我犯头疾时,我喜欢你这么碰我。”应浮昇捂着他,不明白自己是借慰那股凉意,还是想把眼前的人捂热,“这样你会好受一些吗?”


    戚寒舟闭上眼,都能回忆起幼年时的幽州城,裴家军早出晚归练兵,裴家军的营帐里永远是欢声笑语,年轻的主将,纵容的老将,一营帐里总有说不完的话,甚至他误闯入军营间时,总会被那些年长的叔伯拎起来最后笑骂他一声小狼崽子。


    最后是师兄救了他,带他去广袤的漠北骑马,看那大渊的疆域,那是一道无数人筑就的边界线。


    幽州城的事发生了多久,戚寒舟就记了多少年。


    起初时午夜梦回的梦魇让他几乎睡不了一个安稳觉,可等再过几年,他再也梦不到幽州城的人时,他又开始怀念那种梦魇,仿佛只有在梦间,他才能看清幽州城每一个面孔。


    北境很多人都活在幽州城的仇恨里,但这些在乎,在朝廷无数起卷宗中,那只是一笔旧案,无人去翻,它就只会是将来史书上寥寥几字。


    时隔这么多年,有人与他说了一声在乎。


    这种在乎,像是无声的肯定,又像是漫漫长途的尽头,还有一个人站在那。


    戚寒舟骤然伸手,将眼前的人拥入怀中,骤然的力道让应浮昇没能反应过来,他能感受到戚寒舟臂膀的力道,一点点地好像嵌入骨髓里,再紧一点两人好像就能永远不分开。


    戚寒舟向来是克制的,冷静的。


    从未像现在这般,越过了那丝克制。


    “戚寒舟,幽州城是怎样一个地方?”应浮昇被他抱着,男人身上清冽的气息像是山野间去不掉的自由,“我还没有去过漠北。”


    大渊广阔,应浮昇想看自由无尽,没有战乱的广袤天地。


    “一个很好的地方。”


    戚寒舟抵在他的颈侧,“等战乱休止,我带你去。”


    应浮昇微一抬头,柔软的触感落了下来。


    有人捧着他的脸,指腹克制地擦过,碰到了他的耳朵。


    一股酥麻的感觉骤然涌起,应浮昇微微睁大眼睛,温凉的触感落下来,另一人的存在感从来没有这么近过,那股多年间缠绕的气息,像是第一次越过既往的接触,顺着唇涌入腔间,熟悉雀跃的感觉一点点涌入,拨动着两人的心弦。


    这样的气息,从前世到今生已经陪了应浮昇很久。


    好像彼此早已成为对方人生里的慰藉,应浮昇不太懂情爱,可在这时候,他脑海里只想着,这个人只能在他这里。


    无论往后人生如何,戚寒舟只能在他身边。


    第146章


    帐内热气渐渐上涌,案前的烛灯明灭不定。


    唇齿分离时,两人定定地看着彼此,含蓄的情愫再破开后疯狂生长,像是从未企及的欲念突然间得到灌养,一点点侵蚀着彼此的边界,最后彻底化作虚无。


    戚寒舟放开他,越界后的理智短暂回笼。


    他刚一起身,忽然间被拉住了手腕。


    他身体顿然停住。


    “不走了吧。”


    坐在榻边的人抬眼看来,既往那双平静如潭的眼睛,不知何时染上了灯火的颜色,高高在上的人像是被他拉了下来,身份之别烟消云散。


    仅此现在,只是彼此。


    那只手分明没用多少力气,戚寒舟却觉得重如千钧枷锁,轻轻回力,就如无形的锁链带着他更近一步。柔软的躯体碰到了他,被他带着上了那卧榻,怀中的躯体如若珍宝,倒下时他不住伸手护住他的后颈,也因这样,他彻底失去了离开机会。


    帐外风声渐起,烛火顿灭。


    两个身影倒在卧榻间,恰似温柔乡。


    应浮昇看着身边人,他枕着对方手臂,安心的气息包裹着他。


    他抬眼看着对方,“我还未宽衣,不舒服。”


    戚寒舟动作一顿,第一次小心翼翼地去褪他的外衣,衣带松开时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以往对方在病中时,戚寒舟也曾替他宽过衣,只是此时好像什么不一样了。


    应浮昇微微抵着他,轻声道:“少将军没伺候过人。”


    戚寒舟轻手褪下,心弦落下一拍,他道:“只伺候过你。”


    灯吹灭时,帐外只剩下呼呼的夜风。


    微弱的夜光随着巡防的士兵的提灯透进来,药香萦绕在帐内,褪去外衣的躯体单薄温热,靠过来时汲取身体的温凉,戚寒舟感觉到热意逐渐攀升,过往数次,从少年到现今,他曾守在这人身边多时,也曾在无数个深夜守着他入眠。


    却是第一次上了这软榻,与他同榻而卧,抵足而眠。


    戚寒舟不禁伸出手,遮住那过分撩人的眼睛。


    同时揽住他的后背,将人带入怀中,触碰时清瘦的肩骨让他心腔满盈,忍不住将人抱得紧一分。今晚他已经越界太多次了,只是现在,他贪恋这人带来的温暖,越界也好,他不想松开。


    “睡吧。”


    ……


    梁州城天亮分明时,军中兵将已起身练兵。


    太子的营帐在最靠里的地方,轮值换守的轻衣卫刚到帐外时见到两站得挺直的轻衣卫,同僚相见还未说些什么,便听到营帐内窸窸窣窣的响声。


    这让新来的轻衣卫顿然警觉,抬步欲进,只是他们刚掀开帐幕,另一人从营帐内走出,刚出来时带着一股清淡的药香,几个以为是刺客的轻衣卫刀还没拔出来,就见到少将军的身影。


    几人忙收剑行礼,险些就冲进去。


    少将军的衣服上带着些褶皱,神色与平时有些不太一样,走出来时还在理着腕袖,余光瞥见几人,顺声吩咐道:“再过一时辰,让陈姑娘熬药过来,昨夜殿下有些低热。”


    新来换值的轻衣卫忙道:“是!”


    等到戚寒舟走远了,他们才看向同僚,用眼神询问,这么早少将军怎么在这?


    “昨夜没走啊……”守夜的轻衣卫点到为止。


    新来的轻衣卫:“啊?”


    他肃然警觉:“跟殿下议事这么晚啊?”


    守夜的轻衣卫转身就走,不敢多说。


    晚不晚不知道,但亥时帐内的灯就已经熄了。


    轻衣卫们大眼瞪小眼的时候,营帐内一片安静。


    等到日上三竿时,应浮昇才悠悠转醒,数日的精神紧绷他都未能睡一场好觉,而在昨夜好似暂时得到了安宁,他罕见地睡了一场好觉。没有梦魇,没有惊厥……甚至营帐外吵吵闹闹的兵刃交锋与切磋呐喊都没唤醒他。


    只是他睁开眼时,浑身的疲乏涌了上来,压制许久的疲乏在一瞬放松后铺天盖地的涌来,醒来不过半炷香,他就直接烧起来了。高热夺走了他的体感,他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他张开嗓子想要喊人,发现喉间热痛,高烧带来的喉痛头疾席卷而来。


    应浮昇听到一声叹息,温凉的手已经落在额间。


    他抬眼看去,发现戚寒舟不知何时回来了,还带来了一盆温水。


    他似乎是刚刚练兵回来,身上带着股淡淡的锈气,拧干毛巾盖在他额间时,应浮昇哑着嗓子,拉过他的手,道:“我更喜欢这个温度。”


    戚寒舟没回话,只是把手放在他脸侧。


    习武之人体温一般温热,在外还好,但在帐内久了,手温就渐渐上来。戚寒舟怕他不舒服,但于对方而言,身体的高热带来的不适,其实已经让他对热感有些模糊了。这样的日子他过了很多年,发烧的时候甚至不会说难受,只会说点别的,转移话题。


    说着话,他渐渐合上眼睡过去了。


    戚寒舟看着他入眠,替他换掉降温的毛巾,伸手拂开他睡梦中喜欢紧蹙的眉心。


    太子身体不适的消息,没半天就传开了。


    应浮昇营帐靠里,平日除了议事他会去帅帐,他的营帐很少有人造访。


    陆将军在朝中的时候其实不太待见太子,一方面彼时党争,另一方面他觉得身为皇储不能过于弱气。可这样的人,是这次西蜀之战能安稳取胜的后盾,从运粮到站前,他们想到的,他们没想到的,太子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要不要紧,军中的大夫都能过来搭把手?”


    陆将军带着一众武将在营帐外等着,他们一出帅帐就蜂拥而至,未退的战甲上满是腥气,捻手捻脚地站在外面往里看,但也没进去。


    太子习惯与所有人公事公办,也不会与武将拉近关系,往日来军的大臣或者监察,要么喝酒拉近乎,要么想方设法攀近关系。太子没有,营中将领没跟他说过公事以外的话,太子也从不亲近到营间,有那个时间,他会留在军帐内推测行军路。


    太子的身体不好,他们早知一二,可真正见到对方因为热症高烧不退,一群大老爷们头一次感到手足无措。一会拦着陈姑娘问病情,一会拉着吴老头说事。


    “这时候高烧未必是件坏事,”陈序秋早在之前就很警惕应浮昇的身体情况,但凡遇大事,太子绷得比谁都紧,他从不在关键之处犯病,可这样的精神紧绷,一旦松弦,劳神积攒的过乏就会反噬,“与其让弦一直紧绷着,不若放松些。”


    一众将领听懵了,发烧还是好事了。


    陈序秋没理他们,军中人都不太会照顾人,颂安又在后方,只能过几天才到。


    这段时日,一堆事情只能她亲力亲为,但是隔日,她收到了朝廷军送来的一批草药。满满的一些堆在她的营帐门口,一时半会她哑口无言。


    “前线药不太够,我们军医打听了些,今日练兵上山的时候兄弟们摘了些回来。”陆将军说道:“你看看哪些能用上,不能用我们再跟人打听。”


    梁州本地的伤药本就不够用,前线药物一直是紧缺的,这段时间取药,陈序秋也是亲自忙碌,可当见到这些土方草药,再看到围在这一众将士,哪怕是用不上,她一时也没拂了他们的好意。


    “用得上我会取些,剩下的送到伤兵营去吧。”


    陈序秋道:“我替殿下谢谢各位。”


    将士们松了口气,盼望着太子殿下早日好起来。


    但应浮昇这一病,一晃多日过去了。翁严清两日后到,接手了应浮昇留下的公务,颂安赶来就马不停蹄地分担陈序秋与吴老的事。前线一切都紧着,应浮昇不想因为自己的病耽误要事,偶有清醒的时候都要把事情交代一遍。


    只是他要多说时,戚寒舟先行拦了他。


    每夜戚少将军都会过来,门口值守的轻衣卫已经习惯了,就连叶玄九看到戚寒舟时,次次都是欲言又止,又欲言又止,憋半天没说话,引得旁边的叶玄七看不下去,把他私下说的话捅了出来:“少将军,玄九的意思是让你多多关注殿下的身体。”


    这点少将军知道,他也不明白玄九紧张个什么劲儿。


    戚寒舟微妙地看向他们,叶玄九都想钻地缝了。


    最后戚寒舟道:“你们多想了。”


    叶玄九回头就把叶玄七暴打了一顿,让路过的朝廷军差点以为轻衣卫起了内讧。


    梁州城内,几日的时间,足以让西蜀北的情报消息来往梁州。在城外扎营的梁州军日日能听到西蜀北的消息,朝廷的粮草到哪里,攸州禹州几座州府百姓得到如何的安置,受降的叛军结果如何……他们在这段时间内平息了愤怒,听着天下的消息,不被遮蔽欺骗,看着西蜀北逐渐好转。


    梁州的老将,在梁州城被夺的第五日,选择归降。


    这归降像是妥协,又像是冒一次大险,再信任朝廷一回。做出决定的老蒋甚至做好被其他叛军唾骂的准备,可若是能无死伤重归太平,百姓安居乐业,那也是他们最开始的祈愿。


    交兵卸权,入梁州城,叛军被分散各地,他们顺从着朝廷的安置方式。


    几位领军的老将,也等着朝廷的最终处置。


    梁州城门只开半面,每日都有梁州军与朝廷军来往,在等朝廷消息时,梁州终于迎来战乱后久违的平静,朝廷后方送来的粮草,每日都会分一些给梁州军,梁州的百姓理完户籍,被送往安全的地方安置。


    每日都有斥候在警惕西蜀南的叛军,但西蜀南的内乱还未结束,秦王军几次败仗,皆被暗党重创,朝廷军在西蜀的兵力不多,近半年的征战好不容易有歇息的几机会,正好借此探查暗党与秦王的情况。


    但从目前的情况看来,秦王军大概撑不住了。


    不过从情况来看,折损梁州军后,暗党连同江南岑安侯的叛军,约莫有八万兵力。


    其中一半在江南,一半在西蜀,这具体情况出来,让朝廷终于摸清暗党兵力的情况,这等兵力,朝廷军稍作休整调配,可以一战。


    这些珍贵的情报,汇集后送往各地前线。


    梁州收复的急报已经快马送回京城,梁州收复,等于大半个西蜀北已经重回大渊,这几日已有数多捷报送往京城,送往江南。而针对反叛的西蜀驻军与百姓,太子殿下的劝降书送到京城后,朝中文官唇枪舌战,主战与主抚两派争斗不休,最后绝大多数官员,站在了太子这一方,皇帝下令允了,与官员商定后修改了其中几条条例。


    朝中吏部官员带着圣旨先到了天堑关宣旨,消息飞快传到西蜀北部各地。


    但其中最难处理的,还是梁州叛军。西蜀之乱有极大部分是梁州叛军引起,反叛就是忤逆,朝廷同意招安,也得视具体情况而定,一切战后再论。


    如今暗党还盘踞在西蜀,隐患还未彻底拔除,朝廷给西蜀叛军定什么罪,要等尘埃落定再定,而在这之前,梁州军归顺朝廷,就有将功补过的机会。


    消息传到梁州时,梁州几位老将本已经做好准备,等到这个消息时他们在意料之外。


    “你们想去哪?”忽然,陆将军问了这句话。


    “什么?”梁州老将没反应过来。


    “若想留在梁州,那就留在梁州守前线,若想去后方安置流民就去后方。”陆将军看着远处西蜀山林,“梁州军是梁州军,太子殿下不想将你们并入朝廷军,在战时,你们依旧以自己行军风格为主。”


    梁州老将听到是太子的主意神色微动。


    这些日子,他们听着吴老说着西蜀之外的大渊,那是他们没见过的太平祥和。


    好像,这个愿景,也即将来到他们西蜀。


    喧闹与宁和,渐渐覆盖在梁州城间。


    “来这边!”


    “不要乱跑!”


    营帐外传来声音,颂安听到声音正欲出去看情况,便见卧床多日的殿下起身下床,简单只披了外衣往外走。刚掀开营帐,便见到远处起落的军帐间,有几个孩童在跑动,混乱当中,带着少见的祥和。


    留在西蜀的百姓不多,多半是不愿意走或者走不动路的、孤苦无依的老弱妇孺,攸州的以工代赈也安排到了梁州,翁严清到地方后,与东宫几位文官共同接受此事。


    “应该是梁州军的亲眷,前两日刚引进城来,怕是不知这地方,奴让人去引开他们。”颂安忙道。


    应浮昇摇了摇头,他的视线落在那几个鲜活生动的小孩身上。


    军营中偶有家眷跟着,那多半是驻军,梁州军就是这样的半民半兵拎着家伙起义的军队,卸下防备后他们与寻常百姓没什么不同。


    这是应浮昇在京城,在江南看不到的。


    好似从这些人里,他看到最开始的大渊是怎么样的。


    忽然间,一小孩忽然跑了出来,颂安大惊,不知道他是从哪钻出来。


    旁边的轻衣卫见到,立刻警惕上前阻止。


    轻衣卫认出来,这孩子是梁州当地人,估计是从营防的间隙爬进来的。


    应浮昇道:“送他出去吧,别为难他。”


    这时,小孩却挣扎跳下,忙跑到应浮昇的面前。


    “娘亲说,救我们西蜀的菩萨病了。”被轻衣卫按住时,小孩挣扎一二,将怀中护了许久的东西拿出来,怯怯地递到应浮昇面前,他捏着花杆的小手脏兮兮的,花却干干净净:“平安花,娘亲说带上平安花,就能平平安安!”


    轻衣卫仔细辨认,确认无害,才从小孩手中接过那朵花,递到应浮昇面前。


    那是一朵小白花,应浮昇看不出是什么花,他看过去,小孩被轻衣卫拎起来时,一双眼睛明亮澄澈,像是复苏后难得的亮色。


    这时,他伸出手,接过那朵花。


    梁州城的花开了。


    第147章


    西蜀南部平南王府内,来自各地的暗党头目聚集其间,梁州计划的失败打了南部叛军措手不及,不仅如此,还有大量西蜀叛军被招安。不过才半月的时间,南境已经传出朝廷种种传闻,而这些全是那位亲至西蜀的大渊太子所为。


    当年大渊皇帝推翻前朝,前朝权贵以及落魄世家全都到南境来,这些人隐姓埋名多年,好不容易在平南王府的暗中扶持下,齐聚了这么大一番势力。如今朝廷已经察觉暗党的存在,更是在朝中大肆拔除他们安插的暗桩,若是错过这次机会,那他们想要再复辟胤氏皇朝就难了。


    “梁州那些人,早就不该留下。”


    “莫这般说,我们如今有这番兵力规模,最开始也在梁州……如果没有他们,我们也无法暗中豢养这么多私兵。”


    这些老将及其带领的人多半都对当年大渊皇帝有所祈盼,但也就他们而已,其他由平南王府扶持培养的精兵,在这些年的暗中经营里,已经对他们忠心耿耿,像梁州城这样的意外断然不会再发生。


    可惜失去梁州。


    “朝廷已经注意到王府了,但现在注意到为时已晚,大人已经掌控了整个平南王府,平南王已是强弩之末,必要时断了药,后患便解。只是世子,现如今想要拿民心,恐怕难了。”


    幕僚看向不发一言的平南王世子,从王妃手里接过胤朝的组织已经过去十几年,这些年来世子筹谋安排,明明整个局面都在顺着他们的计划发展,偏偏在那个六皇子出现后一切都变了样。


    当初一个半废的棋子,谁能预料到倾覆了他们大半的筹谋。


    堂间安静下来,唯独沙盘里那片大渊土地落在他们每个人的眼中,数十年来,这片土地他们从来都没有放弃过。现如今,围剿南境最重要的位置被朝廷军死死防住,于他们而言,局势已经颓势。


    而就在这时候,门外一人快步来报:“禀告大人,秦王伏诛。”


    声音落下,在争论梁州问题的暗党众人忽然停住话头,秦王军这几月来没少在西蜀给他们惹麻烦,若非因为秦王变数过多,他们的大军也不会驻留西蜀南部过长时间,错过一举冲破天堑关的机会……可秦王不是逃了吗?怎么突然间就……


    他们纷纷看向高座坐着的人。


    “一时胃口太大,顾此失彼。”


    幕僚说道:“秦王一死,西蜀南部就无内患了。”


    高位上,平南王世子听完禀告,摆手让传信的斥候出去。他端起茶盏抿了口茶,随后放下,在这安静的时间里,众暗党才明白,秦王之死,恐怕是大人早有计划。他们一个个沉默下来,大人与王妃这么多年的布局,留了这么多后手,他们不能因为一个梁州,就自乱阵脚。


    王府的幕僚走上前:“大人,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做?”


    平南王世子看向沙盘,看似入颓势的棋局里,他的视线落在沙盘偏上之地。


    一处是远离纷争的京城,另一处是稳如磐石的北境。


    “也差不多了。”


    ……


    梁州一片宁静。


    自稳定下来后,梁州叛军归降为梁州军,兵权交由戚寒舟调配,与朝廷军共守西蜀梁州。这段时间,江南陈老将军那边与锦王府联合,勉强在三州拦住了岑安侯军队,宁江县大江成为天然险地,陈老将军这些年在江南不是白待的,应对水军已有经验。


    听闻梁州捷报后,江南那边来消息,陈老将军已经想办法与江陵留守的精兵策应,现在江南方向的战线基本稳定了。


    “陈守德的意思是,我们这边别拖后腿放人过去,他们那边就能守住。”一将领道。


    “这陈守德未免也太嚣张了,在江南几年脾气都见长了啊!”陆将军埋汰了几句,“要是缺兵,我们这边也不是不能调点人过去。”


    夜间将士们难免喝点小酒。


    帅帐外已经坐着好些个人,里面有梁州军几个老将,剩下的是朝廷军。


    毕竟战场交锋过,武夫间难免有所隔阂,往后都是要共守西蜀的,陆将军就提议喝两顿酒就过去了,说是去去晦气,也亲近亲近关系。


    军中少有这么闲适热闹的时候,众人都知道是忙里偷闲,酒喝归喝,不敢过量。


    应浮昇过来时,其他将领没想到他回过来,忙起身让块地方。应浮昇摇了摇头让其他人随意,他视线扫到戚寒舟,走到他身边兀自坐下。


    太子殿下病中很少离开营帐,如今病刚刚有些好转,脸上还残留微弱的病气。一过来就不少人看着他,众人怕什么晦气给殿下染上,应浮昇不在意这些人,让他们一切如常。等坐在其间,众人才意识到西蜀筹谋这么久,实际上太子殿下如今才十八岁有余。


    在他们一众大老粗里,才是个堪堪少年人。


    待了一会,见太子无其他指令,武夫们也就不管这些,继续喝酒聊天。


    “不在营帐里待着吗?”戚寒舟问。


    “听着热闹出来看看。”应浮昇闻到戚寒舟身上淡淡的酒气,真是少见,他很少能在对方身上闻到这股气息,可他知道戚寒舟身上会随身携带一酒囊,平日里很少见他喝酒,但应浮昇知道他的酒量必然很好。


    想及此处,他伸手想要去够对方悬挂在腰间的酒囊,却被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按住。旁边皆是将士们热闹打诨的声音,两人坐得近,被按住的手藏在明亮的篝火下,莫名有种奇异的感觉。


    可能是这几日留宿的时间长了,戚寒舟发现某人的小动作尤其多。


    在病中时同榻总爱勾着他的发尾,偶尔动作大了些喜欢贴着他睡,戚寒舟明白他体感失衡,可每每被他撩拨,夜里总会难以长眠。以前两人间还算有所克制,可一次越界后,碰触就变成极为平常的事情。


    戚寒舟握住他的手,在无人看到的地方替他捂着微凉手心,病中手热,病后他的手又过度凉,无论何时,都是需要捂着。


    篝火的热闹,四周是将士们放松闲适的声音。


    应浮昇如常地开口:“我听玄九说,你最近在打听平南王妃的事。”


    梁州叛军的口中能问出不少事情来,他们虽然没明着把平南王府交代出来,但西蜀叛军这些年受到接济就是来自平南王府。来西蜀前他们对平南王府的判断已然逐渐明朗,南境叛军这盘棋,离不开平南王府这些年的经营。


    如今平南王府这个谜团里,离不开平南王妃。


    应浮昇跟戚寒舟提过。


    “先前你对平南王妃的事……”戚寒舟说到这,微微看向应浮昇,对方没明说但能熟悉这些情报,大概是对女眷熟悉的人递给他的情报,朝中能调出这些的只有礼部与皇室宗族。


    礼部,朝中礼部是八皇子,那皇室宗亲恐怕是太后与徐皇后那边。


    应浮昇注意到戚寒舟投来的目光,他知道对方在顾忌他与徐皇后的关系,当年换子的事情被隐瞒下来,如今他身为太子,这些事情只能永远压在暗处。


    他巧妙地避开这个话题:“当年先帝推翻前朝,恐怕隐患都留在了江南。”


    “我父亲与平南王府有过来往,在我记忆里,她是个很善良的人。”戚寒舟察觉他的回避,接着往下说:“这样的印象,在这些梁州老兵眼里也是一样。”


    但善良是既往印象,从知道幕后暗党始于平南王府后,他们就知道伪装是这些暗党最擅长的事情。


    “在西蜀这些百姓眼里,平南王府作为镇守南境的大渊象征,一开始在南境驻军以及百姓眼里就有天然的亲和感,平南王妃心地善良,在大渊建朝之初她曾致力于救济流民。”应浮昇从朝中送来的情报得知,平南王妃在早些年,没少救助乱世流民,“她这样的身份,背靠平南王府,解救流民,无疑是对潜藏在暗处的前朝余孽最大的遮蔽。”


    “前朝的事不好查,娴嫔与二皇子的事后,我利用锦衣卫职务之变查过某些秘密卷宗,当年前朝皇室宗族尽被追杀,但前朝那会已然分崩离析,皇室当中有部分人的尸体未能确认。”戚寒舟知道,若平南王妃真是暗党,她能在乱世中得到前朝余孽的追随,那她的身份绝对不凡,“这一支暗党,身份只能是前朝皇室。”


    幕后人曾想扶持二皇子上位,到如今二皇子成废棋。若想复辟,幕后人这一支,与前朝皇室脱不开干系,那平南王妃亦或者娴嫔,必跟前朝皇室有关。


    也确实只能这么去解释,裴易当年就是受梁州军所救,那时梁州军听令平南王。若这盘局是平南王妃所为,平南王妃在大渊建朝之初利用平南王府,在保护安置南境流民时,庇护了当时被大渊下令追杀的前朝余孽,那这就能解释得通从江南到西蜀,文有费家,武有各地驻军……早在那时候,她可能已经在布局这些。


    应浮昇这段时日没少放出梁州的消息,像之前在天堑关俘虏的叛将等人都对梁州一事有所动摇,可梁州最后反叛的暗党军队,对于真相完全不在乎了。西蜀南部最近,格外稳定,甚至连试探的进攻都没有,这样的平和也代表一个问题。


    这支叛军,已经不需要平南王府的掩饰与周旋,全数掌握在幕后人的手中。


    “梁州军是特殊的,戚寒舟,如今南境剩下的叛军,我们只能做好全是敌人的准备。”他轻声道。


    戚寒舟明白,从梁州之后,若想要让南境安稳,无论是否是西蜀人,他们只剩下兵戈相向。他刚想再说什么,忽然间顿然警觉,不由握紧了对方的手。


    这一骤然的变化,应浮昇蹙眉,“怎么了?”


    戚寒舟安抚地拍了拍他后背,“你在这等我。”


    他悄声站起,在无人惊觉时走向营帐侧后方。


    营帐后方,叶家兄弟站在那,周围站着两个轻衣卫,而在他们面前,是一具死士的尸体。尸体已然腐败,甚至还没来得及处理,两人见到戚寒舟过来,忙道:“少将军。”


    “怎么进来的?”戚寒舟问。


    “混入附近州县的药商车队,躲过了城防。”叶玄九道。


    从梁州收复后,这些隐藏在梁州城内的刺客接连刺杀,幕后暗党想要太子殿下的性命,竟然不惜多次派人来杀。这段时间,因戚寒舟交代,太子的食物与汤药全都只能由心腹接手,谨防前朝再次下药。


    “药商队的人留下审问,梁州河上游以及运粮队入城的盘问不得有失。”戚寒舟皱眉,他半蹲着查看这具尸体,依稀能辨的衣物上可以看到他们做过精妙的掩饰,“出城的将士回城也要细查,前朝死士有精通易容的好手。”


    叶家两兄弟明白,梁州城现在不能出一点事。


    轻衣卫们处理这具尸体,戚寒舟正欲回去,刚转身就见到应浮昇站在他身后,他顿然一听,听到对方询问道:“第几个了?”


    “第五个。”戚寒舟道。


    暗党对应浮昇的杀意已经毫不掩饰了,身处在南境这场局中所有人都知道,太子至关重要,只要太子在前线一日,朝中就有三位尚书为其稳定朝中乱局,江南锦王府与重要关口江陵都无条件听从太子的调配,更别提这当中,还有都察院萧砚等隐藏的暗棋。


    朝中急令抵达的时候,戚寒舟也收到朝中皇帝的密令,皇帝派了不少亲卫下南境来,听从他的调配,让在南境所有的锦衣卫以保护太子为第一要任。


    整个南境,全凭东宫这条线在维系。


    应浮昇看着轻衣卫处理尸体,喃喃道:“暗党急了?”


    不对,但无任何动静表现出来,如今朝廷已全线压住南境,暗党的人很难越过防线前往北边,若有动静必然明显。不排除北部还有其他暗桩的可能,可如今平南王府被朝廷全线监察,想要像以前那样无声息地行事已无可能。


    “回去吧。”


    死士的事情不能过多声张,容易引起营中动乱。


    戚寒舟瞥见旁边篝火那边有人已经看过来了,太子离席,容易引起注意。应浮昇明白他的顾虑,两人刚往回走,见到一群人还在闲聊着,不少人都注意这边。


    “聊什么呢?”应浮昇随口问。


    “没有,之前殿下不是说暗党都是前朝余孽吗?我们就说到前朝那点事儿。”一将领道:“说到前朝的事,兄弟们就都凑过来听了。老陆,你说啊,刚刚你家老爷子说什么来着?”


    “这件事只是传闻而已,前朝皇帝昏庸无道,据闻当时皇室当中就有人对皇帝不满,想夺权上位,于是跟北蛮联合,才会让漠北跟西蜀失守,导致北蛮一路南下。”陆将军说着的时候,旁边一众将领都看过来,见状道:“不过是传闻而已,不必当真,家里老头子喝醉酒说的闲话……”


    他话音落下时,应浮昇的脸色忽然变沉:“陆老将军说的?”


    “传闻而已,都是前朝的秘闻了。”陆将军见太子殿下脸色有异,不由坐直起来说:“不一定是真的,怎么、怎么了吗?”


    应浮昇从这句话中意识到一个格外严重的问题。


    他的父皇格外警惕北蛮,他以为是北地蛮族可能趁虚而入与暗党联系,趁着大渊陷入内耗,进而入侵大渊。


    可若早在大渊之前,暗党与北蛮就有暗盟……他父皇真正警惕原因是这个!


    第148章


    一众将领见到太子殿下脸色有异,互看彼此,察觉到情况有些不对劲。戚寒舟顾不得在外行为有异,立刻拉住了应浮昇的手。应浮昇骤然回神,二胡不说就往帅帐的方向走,戚寒舟知道他肯定发现了什么,抬步跟上。


    “这什么情况?”


    “跟上去看看就对了。”


    帅帐内沙盘摆着如今南境的局势,应浮昇刚走进来,回头看向一群跟进来的将领,情急之下才问道:“北境地图有吗?”


    他们现在不是在打南境的仗吗,怎么突然间问起了北境。陆将军刚想说话,戚寒舟走到帅帐后方取出西蜀北连接北境漠北往上的地图,他豁然摊开,挂在了原先南境地图的旁侧,两副地图从左到右连同大半大渊疆土,“北境东部的地图你需要什么,我可以给你画出来。”


    “我需要。”应浮昇道:“越快越好。”


    众将领刚刚在聊的就是北蛮,到这时候他们也反应过来,太子殿下这副紧张的模样,只能说明先前一直提防的北境恐怕有隐患。陆将军让将领们分散开来,有的去理沙盘,有的随同戚寒舟理地图,没半会就将整片大渊疆域拼凑出来。


    前世在这个时期,正是北蛮动乱的时候,在那时戚家全力抵御北蛮入侵,而朝中因为幕后暗党祸乱朝纲,藏在徐家的暗党伸手入皇宫,最后的结果是皇帝久疾驾崩,废太子宫变上位。


    这辈子已经改变了很多事情,有些事情应浮昇以为可能不会再发生,可事实上若某些安排是幕后暗党早有的暗棋,什么时候用上,都会随着事态变化推移产生参差。


    在这之前,应浮昇都以为暗党是在利用北蛮,必要时为大渊施压好趁虚而入,而北蛮也不会放过这个能抢夺北境疆土的机会。如果是这样的合作,两者的合作不紧密,且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可今天陆将军这段话点醒了应浮昇另一个可能,那就是早在前朝,暗党很有可能就与北蛮暗通款曲,所以才会导致那时北蛮侵入西蜀。


    暗党早就想夺权,只是当年先帝异军突起,带着乱世百姓与驻军重新开辟了一个朝廷。


    戚寒舟观察着应浮昇的神色:“你猜测暗党与北蛮早就联合了?”


    应浮昇回想着梁州收复以来暗党的沉寂,想要颠覆梁州酿造惨祸的人,派人来刺杀他,却在战事上举止谨慎,只能说明一点,他们在等时机。


    两人的态度,足以让身旁的将领洞悉问题。


    “什么?殿下的意思是暗党早就跟北蛮联合,他们疯了吗!?”陆家将领听到这脸色都变了,“把外族引进来,就为了谋朝篡位?暗党这是把漠北跟西蜀北拱手让人,换来北蛮给他们当盟友?”


    旁边的梁州老将们脸色更是惨白,不久前他们刚知道背后利用他们的人可能是平南王府,是前朝余孽早就架空的平南王府,他们还未接受这个事实,现在突然间告诉他们这些前朝余孽早就与北蛮共通,这已经不是为私利挑起大渊内战,那可是外族。


    北蛮外族抢掠土地,残害过无数百姓,若非这个,当年他们梁州军也不会跟着先帝起义,推翻旧朝统治。


    应浮昇止不住去想,前世北境动乱是从哪里开始的?这个问题他跟戚寒舟谈论过吗?他记不清了,前世混乱的记忆不能给他更清晰的节点,但他知道哪怕朝廷、北境甚至是他父皇早有提防,他还是得往最坏的结果去想。


    万一有什么地方被他忽略了。


    万一北蛮从其他地方入侵了,应浮昇不敢去想那个结果,北境不能有第二个幽州城了……


    “漠北,当年北蛮就是从漠北侵入,一路进西蜀。”


    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拉回应浮昇的思绪,他偏头看去,戚寒舟看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戚寒舟知道应浮昇要大渊域图的作用,如果北蛮与暗党合作,那必然是南北施压。一旦发生,大渊就要面对南边的暗党,以及北部的蛮族,而最为薄弱的地方,还是西北。


    应浮昇目光不离他,眼前人的身影已经渐渐与前世的戚寒舟重合了。


    数年的相处,几乎只是一个眼神,彼此就明白对方在想些什么,应浮昇意识到自己钻牛角尖了,哪怕他记得住前世北境从何乱起,可现今局势不同,若是执着在过往的可能性里,只会让他的判断产生失误。


    不一样了,一切早该不一样了。


    重生八年,他已经改变很多事情了。


    “他们想要入侵,必然选偷袭,戚家军大营在这个地方,”戚寒舟点了地图上北境靠中央的位置,“北蛮与大渊打过很多次,戚家行军与支援策应的位置,北蛮同样也熟悉。”


    “对,他们几年前才被陛下打退,现在不敢大部队跟我们硬冲。”陆将军认同他的说法,打西蜀他们不熟悉,但是北蛮他们太懂了,他说道:“如果他们真要入侵,还跟暗党联合,那只能选最薄弱的地方。”


    “地形图有吗?”有人问。


    “我来画,西蜀与北境接壤的地方地形复杂,你们中原军弄不明白。”一梁州老将上前。


    “你行不行啊?”


    “那当然行,才二十多年时间,那山又没塌了,路还是一样的。”梁州老将被朝廷军这么一说,立刻反怼要证明自己,“你等着,一炷香就把地图给你画出来!”


    应浮昇看着营帐中将领们行动起来,他们研究着西蜀与漠北接壤之地,营帐内充满着闲憩过后的酒气,可眼前站在沙盘前的每个人都极其认真。他们没有质疑应浮昇的未雨绸缪,而是愿意为他一时猜想,去试想后续的可能。


    乱世之中,这些叛贼为权势不顾苍生社稷……到现在他们还想为了自己的所谓的复辟大业妄图再次置民生于不顾。


    “只能是沙岩。”戚寒舟道:“沙岩关在漠北与西蜀北接壤之地,又与戚家大营相距甚远,若此关破,北蛮可长驱直入。”


    “调兵支援沙岩吗?”


    “梁州赶过去沙岩,最快行军也要五天啊!”


    如果真如戚寒舟的判断那样,从漠北入侵的话,幕后暗党为了南北联合,可能突破的就是他们所说的沙岩关。那沙岩关绝不能破,一旦破了,那意味着暗党与北蛮就可彻底联合,而他们好不容易收下来的西蜀北,会再度陷入战乱。


    真的只有这样吗?


    戚寒舟担忧地看向他,“你在忧心什么。”


    应浮昇看着这大渊广域,第一次感觉到这两代大渊皇帝打下来的江山有多广,广到鞭长莫及,广到他深深感受到守江山之难。可这片大渊广域,里面都是大渊的百姓,无论哪一处,都不能出问题。


    “可能不止沙岩。”


    这时,营帐外传来一声隼鸣,戚家隼的长鸣引起了营帐中所有将领的注意。叶玄七脸色苍白地越帐进来,见到众人立刻禀告:“少将军,是来自北境的急信!”


    戚寒舟眸光一凛,那是他父亲的鹰。


    “戚将军急信,北蛮出兵了!”


    众将刚刚理出北境的局势,这到底还是晚了一步吗?


    陆将军当机立断:“现在立刻调兵前往沙岩还来得及。”


    梁州现在算上朝廷军与梁州军足足有四万,这兵力完全可以分一些前往沙岩,填补北境的空缺。


    应浮昇几步走到沙盘前,若是他父皇提防过,那沙岩应该在他父皇的料算里。


    幕后人不可能连这点都没猜测到。


    一个可能在应浮昇的脑海里浮现。


    “我们不能守。”应浮昇道。


    中原要地京城皇宫内,来自北境的信使一路狂奔,夜间宫城长灯亮起,八百里加急的急报随着一声戚家军隼鸣,彻底打破了乾清宫的宁静。


    “陛下,是漠北急报!”


    这封急报的消息传出,皇帝视线从案上文书离开,提防甚久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他随手将奏折丢在案上,周围宫人察觉到来自帝座上的威严。


    “传胡不遇孟晋源。”


    深夜,皇城因着一纸急报,数多重臣被传唤进宫。胡不遇在进宫将消息传给了沈长存,沈长存接到密保神色大变,顾不得其他,穿好衣服就要赶去太仆寺,“北蛮进攻北境三城,戚家军在五日前已经出兵了!”


    沈夫人面色苍白:“会怎么样?”


    沈长存听到这,伸手安抚着夫人的情绪,“你放心,北境早有提防。”


    “沈大人!太仆寺急报!南境出事了!”


    不止北境,南境也出事了。


    江南三州要地,宁江县外,铺天盖地的火箭倾袭而来,急促的号角声伴随着陈家军倾兵而出,江南夜间火光冲天。锦王匆匆从王府里出行,驾马跑到淮州城外,便看到宁江的方向,远处火光冲天,他急声问道:“什么情况!”


    “岑安侯用火箭袭击宁江军营,他们全数出兵了!”斥候来报,这场袭击来得又快又猛,与岑安侯作战至今,第一次见到如此兵力,“陈老将军命我等护送王爷离开,若是宁江守不住,淮州城可能——”


    远处的火光布满天际,提醒着宁江周围的所有人,像是再过一点,就要到淮州来。


    锦王神色一凛:“你让我放弃淮州的百姓离开吗?”


    斥候焦急道:“但是您留在这危险。”


    “调锦王府驻军,全线支援陈老将军,宁江必须给本王守住!”锦王调转马头,“让应天府尹来见我,江南所有官府必须给我撑住江南驻军,谁忤逆,人头给我砍下来!”


    宁江无论如何都得守住,序州已经失了,淮州若再失,背后不仅仅是淮州,剩下的江南两州到南境腹地,没有另一条宁江能替百姓挡住这般汹涌的进攻了。行军的速度多快啊,百姓逃不掉,一旦城池失守,那江南腹地就彻底失去安宁。


    江陵府,江陵修筑多时的护江堤坝外一群黑衣人从密林里冲出来,守在城上的工匠们察觉不对,立刻提灯赶过去看。只是尚未抵达,林间嗖然跃出的声音打破宁静,护江巡防的工匠没想到会在这看到人,见那些人直冲大坝过来,“快跑!有人!”


    “拦住他们!!他们想毁江陵大坝!”工匠们守在这坝上太久了,这凝聚无数人心血的大坝,是他们跟江陵百姓一点点浇筑起来的。年迈的工匠跑到一半骤然回头,往黑衣人的方向跑,“我不能看着他们去,他们是要毁了大坝,大坝毁了江南怎么办!!!”


    工匠们拉响了信号弹,无人往安全的地方跑,而是冲向了江陵大坝。


    信号弹炸开了江陵的天,江陵留守驻军陈守德见到信号弹时顿然出兵,只是他们赶到江陵外时,就看到西蜀方向密密麻麻的火光,那是毫无征兆的夜袭。


    王观致听到这,眼睛顿然就红了,“坝上的人呢?”


    “巡防的工匠们冒死点燃了信号弹,沈云飞统领带着人赶到守住了江陵大坝,可是,可是……”禀告的人声音哽咽,“巡防的三十位工匠,都没活下来,他们守到了最后……”


    “该死!!前朝余孽该死!!”王观致克制不住,身后的许同知急忙拦住他,“王大人冷静!冷静啊!!江陵是要关,不能乱!不能乱啊!”


    王观致回头,见到同样眼眶湿红的许同知。


    许同知道:“我们后面还有其他州府,西蜀流民,江南的百姓全在我们这。陈守德将军,还有朝廷来的沈统领都在这,我们得守住,得守住啊!”


    “所有人只想要太平,他们有什么错!”王观致愤怒道:“我想杀了那群人,我想拿刀杀了他们!”


    一群一辈子只修筑过堤坝的工匠哪能比得过身经百战的敌军,那是明知送死,还要拿命去拦,他们只是不想看到那好不容易修成的大坝,那能造福后世的大坝毁于一旦。


    许同知何尝不知道现在的艰难,可越是这样,他们越要冷静。


    江陵的驻军本就不多,外面大军来袭,江南三州又有岑安侯压进,他们必须守,只能守!


    王观致明白,江陵的兵力只能守了。


    这时,江陵府外一匹马力竭摔落,信使连滚带爬地跑进江陵府,“急信!西蜀急信!”


    王观致与许同知循声看去,见到西蜀的信使,他们生怕西蜀再出噩耗了。


    “殿下忧心江陵,调配了两万兵力过来,绕路围剿西蜀南部。”来送信的斥候几乎跑断了腿,可这路上他半分都不敢歇,唯恐消息送不及时,“江陵要反击。”


    “西蜀朝廷军要出兵围剿暗党!”


    第149章


    江陵反击,这句话出现的时候,江陵府都以为产生了幻听,西蜀那边的局势怎样了?


    调配两万兵力过来,西蜀那边的情况能缓解吗?王观致跟许同知都不清楚,只是在听到信使说这句话时,他们下意识就相信,太子殿下无所不能,他说打,就一定能打!


    “何时到?”王观致忙问。


    传信的信使道:“不出一日!”


    不走天堑关,就只能从西蜀南部过来,那就是深入敌军的险地。


    那过来最少也要六七日……能让军队行军至此,殿下早在数日前就下了决定。


    “囤粮!”王观致脑子转得飞快,道:“这么快的速度,殿下的军队必然没有过多的辎重!”


    许同知明白,立刻转身让所有江陵府的官员动起来,江陵大坝上的伤痛化作无尽的动力,从南境动乱开始,他们受了太多的委屈,兵力不足的苦守,灾民的动荡,他们已经不想再看到南境百姓陷入流离失所的境地,他恨不得自己能跑得再快些,“我去调粮队。”


    “殿下说的是从西蜀围剿,西蜀的兵就只能从梁州过来。”沈云飞知道先前堤坝放水,大江拦住了西蜀方向来的驻军,这次江陵遭到袭击,那暗党军队能走的路就屈指可数,这样下来,江陵就会成为他们的攻击目标,反倒是给西蜀过来的援军一次可及的机会!


    陈守德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禁军,据闻他是跟着太子殿下南下,一路传信到江陵来,可真正与他配合才知道,这年轻人与那些经验不足的年轻小辈不同,王观致只带他走过一次的路,他能记得一清二楚。


    他带着朝廷军在山林里奔走时,仿佛天生就适合在这种地势复杂的战场。


    “那就撑住!”陈守德看着这位年轻人:“撑到殿下带兵来援,我们反打暗党!”


    江陵府守军在当夜全线出击,江陵大坝上剩余的工匠被要求退到安全的地方,临走前所有人仍有不舍,怕江陵的大坝撑不到战后,可当看到朝廷军守在江陵坝外,他们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们不想再担惊受怕了。


    南境江南宁江、江陵两地的消息,急报往北传去。


    朝廷却在南境动兵时倍感震惊,在北蛮入攻这样的危及关头,南境在维持局势的同时竟然不选择静守视局势调配兵力,而是直接南下进攻暗党,这是先一步将大渊带入南北受危的局面!


    连先前为东宫说话的文臣,此时都感觉到了一点微妙的不妥,纷纷在朝堂上进谏。而高位上的皇帝看着底下的肱骨良臣们,这些年大渊的清洗,蛰伏在其中的暗桩蛀虫被拔除了大半,从最开始的军饷案,到二皇子等暗党在朝中被发现,这条路大渊从北征战后走了整整八年。


    皇帝收到南境开打的消息,他没有文臣们那般的担忧,“南境开战又如何?大渊何惧开战?”


    “大渊以武开世,两代皇帝都是武征打下的江山。”皇帝看着御下众臣,哪怕他现在已不如壮年时,鬓角发白,可他说话时笼罩在朝间的威严犹存。


    北蛮与暗党忌惮大渊兵权甚久,他给太子兵权不是让他守,而是打。该守的是盛世,若不把乱世贼子打退,大渊就永远无法太平,更无往后盛世。


    御下,孟晋源与胡不遇等人直呼圣明。


    皇帝在分配近六万兵力给太子殿下时,就已经做好南境开战的准备,与其死守等候良机,不若突破击退暗党。


    江陵关地处要势,关口掌控着下游江南的堤坝,暗承西蜀南部大半河道与山路,在西蜀北部天堑关安全后,此地几乎成了南境腹地面向叛军暗党最危险的关口。


    他们比任何人都知道,如今开战是最好的时刻。


    太渊二十四年夏初,北蛮大肆进攻北境,帝闻讯下令,令镇北将军戚慎调动北境大军反击北蛮,朝廷陆家武将携三万朝廷军北援。


    与此同时,大渊南境,身在前线的大渊太子应浮昇持南境兵权,特令大渊西蜀梁州三万朝廷军南下讨伐祸乱暗党,收复南境失地。


    大渊彻底进入了内战,南境反击首战在江陵。西蜀汇聚的大量兵力南下逼近江陵关口,昔日挡敌人的路线挡住了他们的步伐,可一众将领没有畏惧,近段时间来斥候的消息足以让他们摸清敌方的兵力,在这时,他们要的就是快攻。


    “江陵外发现叛军痕迹,他们在南面渡江!”


    “东面也有人入侵,大概是岑安侯分兵,宁江在死守!”


    所有人都觉得南境该守,可他们不能守!


    北蛮在这时候出击,无疑就与暗党联合,要么是给暗党喘息的机会,要么就是让暗党进攻江南。


    梁州的朝廷军赶到的时候,见到的就是江陵的两面受敌,他们不敢想要是当时他们选择静观等候驰援,那面对的就是江陵的失守!


    陆陆续续的消息涌入帅帐,应浮昇坐镇主帐,无数的消息四面八方而来,他抬眼看去,戚寒舟与一众将领已身着甲胄,万事具备只等他下令进攻,“众将听令,三日,我们必须拿下江陵防线!”


    “是!”


    西蜀山间的号角吹响,朝廷军与梁州军合军三万兵沿江入侵,梁州老将主攻,朝廷军策应,一举袭击正在偷袭江陵的叛军。暗党叛军没想到朝廷军竟然直接动用三万大军进攻南部,梁州要地他们仅仅留了一万防守。


    应浮昇走出帅帐,大军已经攻去南边。


    临出京时,皇帝给他六万兵,现如今兵已经不止六万。


    出征的三万兵有朝廷军,有梁州军,有西蜀自愿参战的百姓,皇帝提防北蛮的时候,也就将南境所有交到他手里,一旦北蛮入侵,朝廷仅剩的兵力会对付外族,南境的战场就彻底交到他手中。


    从拿下梁州开始,他们就只能往前走。


    他是皇子,是大渊的太子,这座江山是他们这一代的宿命。


    翁严清看着面前的大渊太子,从他跟随他的时候开始,太子身后站了越来越多的人,江陵府的信任,江南官场的折服,到如今武将的听从调遣,“殿下,如今江南这盘棋,您是唯二执棋的人。”


    南境已非几年前的南境,这是被盘活的死局。


    “下雨了。”


    南境的雨季来了。


    疾风骤雨降临在这座战场上。


    江陵城外,王观致带着人奔走在雨天的江陵坝上,厮杀声在周围响起,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其他工匠都退了,但他不能退。他是江南官场的人,是江陵大坝的修筑者,他要站在着,守着这座坝到最后,不能给任何暗党开闸放水的机会,也不能让这座坝危及其余州府。


    “江陵坝要见盛世的,它要见盛世的。”


    雨水冲刷着江陵外的一切,陈守德与沈云飞分别带兵守着江陵关两个要地,厮杀与血腥降临在战场上,雨水中充满着泥土与血液的腥,风雨遮得他们都睁不开眼,泥泞马滑,砍在盔甲上的刀震得虎口发麻。


    江陵城外,远处的投石机逼近,站在高处的许同知哆嗦着腿,哪怕是这样他也与守城的将领站在一起,“撑住!让他们看看我们江陵也能守!”


    交锋爆发。


    “朝廷军疯了吗?北蛮入侵他们居然不留兵!”叛军后方,他们收到急讯时,朝廷军已经到西蜀南部,在这个时候他们已然无法分兵,“路线是那群梁州军给的,他们对西蜀南的路线熟悉,知道怎么避开我们的眼线!”


    “我们只能拿下江陵,拿不下江陵,路就被截断了!”叛军们厮喊道。


    骏马众驰山间,朝廷军越过山林直达江陵地域,沿江的厮杀一路往上。


    戚寒舟一人一马冲在最前,手上的裴家枪战无不胜,跃入敌军时像是回到了北境漠北广袤的沙场,可这里不是漠北,他没有往回看,从南下的那一刻,他们就只能往前,三万大军南下,梁州与其后的西蜀北兵力不足,南境没有回头路。


    储君说他不谙棋道,但他是他手下的将。


    “雨太大了!”


    戚寒舟扭头,骤响的戚家哨点传到了每一个轻衣卫的耳中。


    枪挑起的血线隐没在雨天里,轻衣卫四散在战圈里,最灵活的轻衣卫成为雨日最敏锐的兵,明明他们也没打过南境雨日的仗,可身在其中时,仿佛回到了当初刚下江南,挡住那烧山的逆贼。


    江陵同样也是他们熟悉的地方,真好啊,时隔两年,他们再一次回到了江陵。


    “前军遭遇后翼!”


    “叛军兵力约莫五万,五万兵攻江陵关啊!”


    应浮昇站在沙盘前,听着急报,沙沙的雨声落下来。


    他手指冰凉,捏着沙棋放在要地,这场雨来得不巧,可他们知道谁都不能退,“他们大军从南边来,这座山!”他指着其中一处,再算下去,两地狭角正好是戚寒舟等人开的阔口,“我们投石机能上去吗?”


    “能!”一处将领来道:“陆将军备了!”


    “截断,把这里截断。”应浮昇当机立断。


    叶玄七顿然明白,他道:“属下对江陵附近的地势熟悉,属下带兵过去!”


    雨又急又快,半日的苦战,江陵外的声音始终没停。


    百姓们惶惶不安,可在见到江陵的守军轮守一次又一次,他们的担忧最终化作对守军的信任,他们江陵能守住,绝对能守住。


    “援军!援军到了!”


    江陵城上守军见到万箭齐发时,也见到了朝廷军如雨天里骤闪的雷鸣,在河道对岸的山间,宛若一柄长刃穿入了西蜀叛军的后翼。西蜀山间,滚木礌石在雨幕中沿山落下砸在叛军后翼,落石阻挡了后方大军的前进速度,彻底支援了前进的朝廷军。


    这一番落石,直接砸中叛军侧翼兵力,将近两万的兵力被滞留原地。企图入侵的西蜀叛军在这个时候被江陵守军与朝廷军前后夹击,彻底成了瓮中之鳖。


    前锋众将在这时候锁定了叛军的将领。


    戚寒舟跃入敌军,长枪换剑,意图明确直取叛将首级!


    西蜀叛将还未反应过来时,剑身已经到了面前。


    朝廷军迅猛疾驰江陵,打破了西蜀叛军趁北乱侵袭江陵的意图。


    西蜀叛军在江陵城外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近一半兵力被突袭围剿,主将被擒,其余大军不得不从南面后撤。而朝廷军非但没有退让,还借着胜势,一路向南逼近!


    西蜀南,一封急报穿破平南王府,府中暗党听到急报朝廷军埋伏后翼的消息时脸色骤变,那番落石,直接断了他们两万兵。五万大军攻江陵,结果朝廷奇兵埋伏,让他们折损了一万多人不说,还不得不退回西蜀南境。


    “梁州的斥候呢?这消息竟然没传回来?”


    “朝廷军这次是隐秘行军走的都是山路,我们在梁州折损太多眼线了。”


    他们都知道,朝廷军这时候下攻南境,恐怕在数日前就下的决定。


    几乎同时,在他们决定攻江陵时,朝廷军就料到这一手,将他们拦在了西蜀。此番江陵大败,不止是士气上受挫,也影响他们接下来的布局。原本他们打算对江陵坝动手,若能夺下江陵,就能弥补梁州失利带来的影响。


    可现如今,他们妄图利用的南境民心,恐怕在此次败仗后就难以维继了。幕僚们皱眉,乱世间的民意,对他们征兵征粮都格外重要,“若失民意……”


    “不过是民心。乱世枭雄起兵叛乱,无民心者大有所在。”站在南境地图前的平南王世子回头,“南北同时开战,大渊早就不是十几年前能供皇帝亲征的时候,数年来我们的周旋,废了西蜀,损了朝廷气数,大渊确实擅打仗,可仗也需粮草。”


    两代皇帝的征战,数年国库的侵蚀,粮草的消耗……大渊的国力已然不如前,哪怕这几年来所周旋好转,却还未到撑得起多地开战的消耗。


    “大渊太子呢?”平南王世子骤然问出这句话。


    忽然间,府间全都安静下来,报信的斥候怔愣片刻,而后道:“前军都在前线被拦,梁州那我们的暗桩被戚寒舟的轻衣卫杀光了,已经无法传信……但数日前,梁州药商曾大肆运药。”


    应浮昇身体不好,多年来未曾停药,想拔碎红子的毒,其中有一味特殊少不了。


    也正因为这点,他们的暗桩能轻而易举确定对方的下落,梁州药商忽然进药,就只有一个可能,大渊太子看似留在梁州,实际上已经不在梁州了。


    平南王世子眼里没有对败仗的懊悔,胜负有别,应浮昇能拔了他那么多暗桩,此人远比预想中聪慧,那应浮昇不防北境,只取南境只能说明应浮昇想要稳住整个南境,甚至不想让他们更近一步。


    因为应浮昇,知道他们想要什么。


    南境富庶,江陵坝成,马上就是丰收季了。


    只要稳住南境,北境就能打仗。


    太子亲至前线,三万大军就是他的庇佑,江陵之后是南境腹地,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但西蜀南境,是他的地盘。


    “那就让大渊的太子,永远留在西蜀吧。”


    第150章


    西蜀山林间,滚木礌石破坏了林间山道截停了叛军的行军。


    西蜀南部不缺雨,夏初的雨来得又急又猛,朝廷军前军攻至河道,如利刃强势劈开西蜀叛军与江陵间的间隙,这一支援不止缓解了江陵两面受敌的局面,同时还将江陵通往西蜀一面的路打通。


    落石隔断的另一面,平南王府的暗信随同斥候抵达了前线,眼前落石截断了路,朝廷军疾行破局,对意图拿江陵的西蜀军而言,这几乎是一道立在江陵关外的防线。


    叛军们仰头看向被截断的山路,其中一随行的军师道:“将军,江陵关系到大人的布局,不拿下就难以撼动大渊根基。”


    朝廷军这招疾行确实打了他们西蜀军背面一个措手不及,使他们折损兵将,还错失从西蜀南打向江陵的好机会。只要截断西蜀南面,那他们就很难与岑安侯的军队合围攻打江陵,如此以江陵剩余的兵力,必然能守住另一道。


    在场将士熟悉南境局势,他们何尝不知道朝廷军这手就是要将江陵纳入保护范围,一旦朝廷军在西蜀江南两地的军队通过江陵关汇合,那他们就能形成一条从西北到东南的防护线,将整个南境腹地死死护在内。


    为首将领一脸刀痕,左眼横着一道疤,他是原来西蜀驻军的独眼将军,也是如今平南王府麾下大将,身后跟着的是三万西蜀精兵,是世子大人留在此处的援军。


    “对面有擅防守的陆家军,原来梁州军对山林熟悉,这两支军队合围能攻能受,如果与他们在这作战,无疑是把我们主要的兵力留在江陵关外。”独眼扫完信上所写,而这些全在世子预料当中,“朝廷军南下是对我们最差的局势,但此局有解。”


    朝廷军兵行险招,那现在他们就是后军空缺。


    江陵关开闸放水挡住西蜀的兵,那条河道同样也拦住了朝廷军。


    除非江陵关闸,短时间内西蜀梁州来的这支朝廷军无法快速与江陵汇合,而在这时间内,朝廷军只能沿江扎营,等候时机平渡河道。


    他们合围,需要时间。


    “大人有令,改道北上。”


    独眼面色阴沉,道:“既然他们拦我们拿江陵,那就不能让他们合围。”


    江陵外大捷的消息传回城间,朝廷军骤现的身影如天降神兵,让紧绷许久的江陵守军松了口气。戚寒舟截获敌军将领首级,见叛军后撤,他立刻转身看向河对岸安全的江陵城,随后招来戚家鹰。


    鹰隼越江时,送来最快的急报。


    陈守德收到信,就明白戚寒舟等人的想法,只要西蜀驻军越不过江陵关,岑安侯在序州那边就无援,戚寒舟这是要让他们江南拧成一股绳,先解决掉岑安侯。


    江陵夹在中间太久了,他们要同时防着岑安侯与西蜀军,西蜀一面得到朝廷军的解围,就意味着江陵可以放弃对西蜀的提防,全力顾及江南面的战场。


    “他们是要将西蜀叛军拦在西蜀,不让他们越过江陵来?”沈云飞初上战场,但他知道现在双边的兵力,是西蜀叛军的兵力更甚,一旦可以解放江陵的兵力回攻岑安侯,那就压宁江的局势,“以江陵为防,阻隔掉西蜀的兵力,那西蜀叛军的压力岂不是全落在戚少将军他们那边?”


    陈守德从这封急信中嗅到一股不安,可越在这时候,他们只能听从他们的安排:“如今只能相信他们了。”


    江陵军收信退守,派兵围截岑安侯军队,陈守德知道两边兵力差不多对半,但江南本身有驻军在,一旦对面承压,那戚寒舟他们就要承受更多的兵力压力。他们这么做仅有一个原因,给江陵解围,同时创造条件让江南朝廷军肃清岑安侯。


    江陵河对岸,斥候看到江陵军的动静,就知道他们已经接收到消息,更改策略了。


    “只要把沿江这一面守住了,梁州就能跟江陵连起来。”陆将军见戚寒舟神色凝重,“粮草你不用担心,守住江面,我们可从江陵渡粮。”


    戚寒舟看向远处,雨天过后,山间已经浮现雾气,这朦胧的雾气笼罩在江陵周围,像是驱散不去的阴霾。更远的地方,叛军夺江陵失利后撤,叛军的斥候必然会发现江陵守军回防江南的动向,那按理如今该采取策略了,“敌军的动静不对。”


    “他们退得太快了。”戚寒舟道。


    “没可能退,他们若想进攻南境,失去西蜀北后江陵关是他们最快的选择。”陆将军想不到西蜀叛军不进攻江陵的缘由,除非他们不想要南境腹地,“那现在就应该阻止我们……”


    这次朝廷军是疾行,需打通路,才能让后方守备军跟上,现如今江陵关外围危机已解,现在就只剩下与守备军汇合,离江陵最近的地方是西蜀江城,那是梁州下来最近的路,朝廷军需连同梁州、江城以及江陵三地的路,才能合围防守。


    戚寒舟陡然看向后方,他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此地留军后,我们得尽快回防江城。”


    而就在这时候,前去探路的叶玄九快步来报,“江城城外山体坍塌,截断了我们的回路!”


    声音落下,在场众将脸色微变,回江城的路被截了。


    如今守备军与太子就在江城。


    戚寒舟脑海里嗡然一声,以他们的计算暗党的行军速度不可能会这么快,若能截掉他们的回路,那就说明在他们进攻江陵的时候,幕后之人留了后手在后方,这只隐藏的兵力可能早就藏在雨幕深山中,在他们回防江陵时,他们就已经往反方向走了。


    “兵力判断错了,梁州收到的情报有误!”


    戚寒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道:“留在西蜀的叛军兵力远超四万!”


    “他祖宗的!这也太能藏了!”一将领骂道。


    远超四万什么意思?西蜀叛军可能还藏着几万兵力当后手,他们要做好西蜀叛军还要多几万的准备。


    戚寒舟顾不及想其他,察觉到这个可能后他吹哨,高空的鹰隼与远处的骏马同时行来,他翻身上马,“先锋营跟我走,轻衣卫开路!”


    众将立刻意识到问题,按回防的速度,他们远快于西蜀叛军,可若是回路被截,那叛党的速度就会变快!叛党会比他们先赶到江城。


    太子危险了!


    其他将领见状立刻想要跟着回防,陆将军在这时冷静地制止他们:“回防按照原先的计划来,不能顾此失彼。”


    “太子原先的意思就在那,现在压力只能全由我们西蜀方向的朝廷军承担。”陆将军很久没遇到这种严峻情况了,“马上收成了,殿下让我们守江陵,南境腹地夏秋的收成是要撑住北方战场的,南境必须撑住。”


    所以,岑安侯这个隐患必须先于北蛮解决,才能保住南境无忧。


    他们必须把暗党与北蛮的合谋彻底扼死在西蜀。


    先锋营拔营,陆将军看着戚寒舟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脸色是从所未有的严峻。


    先锋营行军速度最快,轻衣卫必须在行军的同时找到另一条快速回防江城的山路,戚寒舟脑中思绪万千,他大意了,幕后暗党在朝廷蛰伏多年,平南王府藏这么深,这样的人准备的后手哪会仅有几手。


    江城不能出事!


    江城的雨越下越大,营帐间漏水进来,帅帐内其他亲卫护在周围,应浮昇看着逐渐漫进来的雨,回头看向窗外雾气弥漫的雨幕。


    “雨季是瑞雨,梁州等这场雨已经等了很久了。”应浮昇道。


    久旱逢甘霖,这对西蜀而言是个吉兆。


    但翁严清看得到,殿下眉心的愁绪始终没散开。


    “江陵捷报已经传来,一旦合围,只要剿灭岑安侯,至少江南无忧了。”翁严清轻声道:“江南的应天府与朝廷兵部的护粮道,能第一时间送粮送完北方,国库军饷充盈,北境十几万大军就能拦住北蛮。”


    应浮昇垂目看向沙盘,他思考的时候不喜言语。


    翁严清陪在殿下身边多年,他能揣摩殿下的用意,有时候却难以揣摩殿下的下一步。但身为谋士,他能做的便是跟在殿下身边,为殿下排忧解难:“如此一来,主战场就会落在西蜀,翁某至今觉得敌军兵力不明。”


    他们不擅打仗,却明了棋局。


    战场如他们所愿归在西蜀,可胜仗败仗就全凭前线将士,他们非将帅,战场瞬息万变的局势,就是纵横之外的事情。胜败乃沙场决定胜负,他们幕后执子的人,只能尽人事。


    “若西蜀叛军的兵力远超我们的预计,这招救江南,却容易将西蜀朝廷军置于险地。”翁严清提出要点。


    应浮昇听到他这么说,稍微回头,雨天信隼飞不快,他们得知消息要比前线晚上半日或数个时辰,“严清,你知道最快拿下南境要如何做吗?”


    翁严清道:“殿下此法,已然是现有兵力下稳住南境最快的办法了。”


    这杖太难打了,以大渊的兵力单独杀暗党完全没问题,偏偏暗党找了北蛮当暗盟。大渊得同时守住南北两境,才能让百姓免于灾祸,如此一来,长途调兵就是难事。暗党忌惮大渊兵权多年,在这一步上,他们准备得比其他暗桩更要充分。


    “出事的偏偏是南境两地驻军。”翁严清道,若是这两地驻军尚在,大渊就能守。所以平南王府就是最好的棋,这一步棋,暗党留了多年,也是如今抵挡大渊最难的一步棋。


    “兵力聚之,难以突破,可兵力散,那就看阵前将领纵横之力。”


    应浮昇微微招手,在营帐内胖乎乎的隼儿靠近而来,他取下早就写好的信塞进信筒,忽然道:“你去传信吧。”


    鹰隼交予翁严清。


    “传信时,”应浮昇想说什么,却突然间停下:“跟戚寒舟说,行军莫急。”


    “算了,他肯定会急。”


    翁严清神色微怔,殿下没把这件事告诉戚少将军。


    江南跟西蜀能分兵,是因为江陵这个诱饵在那,叛军若不拿下就拿不下南境腹地。而西蜀如果想分兵……拿挂在西蜀叛军面前明知是陷阱却不得不上钩的诱饵,仅有一个。


    太子。


    帅帐前,翁严清的手中的鹰隼放飞,下一刻营帐内的号角吹响,那是江城的斥候发现敌袭的征兆!留在江城的守备军应声行动,留守的将领已然赶到了帅帐,守备军将近五千的精兵沿城防备:“殿下!发现敌军往江城前进,兵力恐怕将近三万!”


    “原来一个西蜀,就将近八万兵。”应浮昇喃喃道。


    将领们一顿,明白太子殿下话中含义,这是除岑安侯兵力外,真正藏在西蜀的兵力。


    “若对方三万兵,江城能守多久?”应浮昇问。


    守城将领有梁州军也有朝廷军,他们互看彼此,很快给出结论:“江城有天然的地理优势,先前戚少将军安排时就早有安排,若遇敌袭,可凭江城靠山的优势,挡住数日。但三万兵力……若敌军将领擅战,便不好估计。”


    “他们行军的速度还有多久能到?”应浮昇再问。


    将领回答:“不出半日就会兵临城下。”


    江陵与西蜀朝廷军的合围需要时间,同样梁州守军与戚寒舟回防也需要时间。稳定南境最快的办法,不止是铸就西蜀往江南的防线,还有的便是在满足己方的目的的情况下,消耗敌军。


    那就需要诱敌深入。


    应浮昇要对方,明知是饵,也要走到他的棋局里。


    西蜀州府城镇多半靠山,江城就是梁州与江陵之间一座靠山的城,这个地方隐蔽,原先是为了朝廷军能奇袭江陵叛军,可它这优越的地理优势是西蜀诸多山城当中,少见的坚固城防,高处的瞭望塔更能望到更远处的行军。


    这是戚寒舟曾与他提过的西蜀坚固城防,也是他特意挑选的守城地。


    这可惜这场瑞雨,来得不是时候,蒙蒙雨盖住了瞭望塔的视野,仿佛昭示着一场硬仗。


    众将看向太子,他们都知道在这时候袭击江城,敌军必然是得知了太子在此的消息。这一消息,对于敌军而言就是无法拒绝的诱饵,毕竟若能控制大渊太子,等于是掐住了南境除江陵外另一要脉。


    可莫名的,太子在这,他们完全没有对敌的畏惧。


    应浮昇垂眼,明明是孱弱的身躯,可站在魁梧众将身边,无形间已经是主心骨。


    他微一摆手,一幅早就备好的江城地图展露在众将面前。人既已入局来,那他就要这江城,成为西蜀合围战场中最坚固的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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