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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167

    第161章


    深夜,沙岩关严阵以待,号角吹响的刹那北蛮军队再次侵入,沙岩关所有将士几乎瞬间警觉,戚寒舟见到远处夜间骤起的火光,远处斥候禀告几万北蛮军卷土重来。


    “去点烽火台!”戚寒舟立刻道。


    这突袭时间来得巧妙,沙岩关的粮道刚完成,北蛮军入侵的方向从东南面来,明显就是伺机而为有备而来,是冲着他们的粮道来的。戚寒舟眯起眼睛,后赶来的三皇子刚从城防下来,这次敌军突袭的兵力竟然比先前还多。


    “他们哪来那么多兵?!”三皇子不禁讶异。


    “他们藏了兵力,而且这次是压境。”戚寒舟目光凛冽:“他们的时机到了。”


    烽火台能最快传递消息到攸州以及北境其他地方,但戚寒舟觉得,戚家营未必能来援了。有前车之鉴,沙岩现在被戚家营盯得很紧,而在这样的情况下,北蛮军敢用这么多兵力入侵,不怕被戚家军包抄,仅有一个原因。


    开战的地方不止他们这一处!


    “这次我们粮草跟军备充盈,能跟他们耗。”老将说道。


    三皇子皱眉,北蛮来袭的时机太不对了,明知道沙岩关现有西蜀守备军支持,粮草军备充足,“北蛮抢了先前朝廷的粮草,这会正粮草充足,可以跟我们打消耗战。不过我们粮道构成的消息他们应该也清楚,为何还要在这个时候跟我们耗?”


    三皇子沉声下令:“传令各营,依沙岩关地势布防,弓弩手前置,火油备足——此战不退半步!”他侧首望向戚寒舟,见戚寒舟始终不发一言,远处的烽火台已经燃起,敌军的马蹄声如雷震。


    戚寒舟闭眼倾听,远处从南面来的马蹄声节奏凝滞,颇为沉重,疑似重甲。而敌军东面的马蹄声轻快,他立刻意识到问题,敌军两翼分兵不均,明显是佯攻。


    他立刻回身进帅帐,众将见其神色有异,急忙随之。只见戚寒舟指尖点在沙岩关东北往外三十里地某处,那是北境的断崖峡谷,地势险要,却同时是戚家军内部的营道。


    “这是营道……他们难道是!”老将反应过来。


    戚家营道,是戚家军内部通往各城池最快的马道。


    粮草军备甚至是各城池间的策应都是经由这条营道,有这条营道,北境东的戚家军可四日驰援漠北沙岩,三日之内奔赴北境腹中各地,是戚家重骑兵最快的路线。


    这是戚家在北境的防守线,也是真正的大渊壁垒。


    “他们是佯攻。”戚寒舟知道两翼兵力分叉,看似要进攻西蜀与沙岩的粮道,其实他们的轻兵趁着战乱的掩护,避开沙岩的斥候往东面突进,只有一个可能:“他们不是要攻漠北入侵西蜀,他们是要截断戚家营间的联系!”


    想要断戚家的臂膀,那就必须毁了戚家营道。


    戚寒舟目光顿沉,这时忽然一声急报传来。


    叶玄九抱着一隼从营帐外进来,“少将军,是殿下的信隼!”


    戚寒舟蓦地回头。


    与此同时,北境戚家营内,北境东境要地烽火台同时点燃,戚家大营内众将汇聚一地,一夜之间,北蛮竟然同时向大渊三城发动进攻。与北蛮对阵这么久,戚家大营第一次见到北蛮军全线出击。


    戚慎得知消息陡然皱眉:“陛下的军备在路上了吗?”


    将领禀告道:“在!陆家军从东面来,抵达还需要一日。”


    “分一支精锐去护送,军备一定要送到军营。”戚慎目光微凛,只是话还没说完,便看到旁边的将领欲言又止的目光,他道:“说。”


    “将军,粮草可能不够了。”


    负责补给北境的粮草该在一个多月前到,但北境粮道出事,京城阻截了运送路线,改用南境运送。这导致输送给北境的粮草时间变慢,按他们的推测,南境护送来的粮草最少还要五日才能到,但现在北蛮军入侵,导致所有兵力压在前线,无力分兵护粮道,各城间周转粮草的粮道必定受限。


    戚慎目光停住,北蛮军力压的这几座城,恰好是北境戚家营粮草运输的要线,也是戚家营道。


    北蛮军知道支援北境的粮草未到,所以敢在这个时候动手,想要遏紧戚家的咽喉。


    北境几座城池的粮草就靠这互相周转,戚家大营的军屯也时刻供应着,如果围城阻截掉他们粮草的运输,那这场消耗战,大渊必输。


    “朝廷那边呢?”戚慎忽然问。


    心腹将领说道:“我们派往朝廷的信使,七日前就已经失了消息。”


    后方无援了。


    ……


    京城,皇帝病倒的消息压在朝间,各方势力间诡谲各起,在乾清宫重兵把守护着皇帝时,无声息的暗流在朝间突进。京畿京郊要地,一名兵部的官员匆匆带着兵部的指令,赶到京郊要地:“送往北境的军备备好了吗?”


    “胡大人跟沈大人这两日都在东宫,特吩咐我等前来告知,这次军备对北境额外重要,太子殿下吩咐必须重兵把守护送到兵部驿站,到时候江南陈家军会接应。”


    京郊禁军统领接过指令,看见其上密令,闻言皱眉:“派这么多精兵护送?”


    运送军备一般是工部出工匠,再由兵部派兵,这上面竟然要调一万精兵护送至京外。


    “粮道出事一事在朝引起不少风波,肯定不能再出事啊!”兵部官员眼珠子一转,接着道:“朝廷里已经拿这件事对兵工部下手,如此紧要关头,运送绝不能出事!并非什么大事,护到京外,半日便可返回,殿下的意思,是速办速回。”


    驻军统领目光停在兵部官员上,沉思片刻后道:“我明白了。”


    他转身就走,没看到在他离开的瞬间,兵部官员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锐色。


    兵部官员离开京郊驻地后,传信给一人,那人很快隐没在市野里。


    等再出现时,乔装打扮的人敲开了永嘉王府的后门,一入内递给管事密信:“京郊那已经安排好了,三日后运送军备,京郊禁军统领会出城。”


    北境事发,东宫对军备越重视,对兵工部权柄越重视,能利用的东西也就浮于表面。


    管事摆手让人离去,很快进了王府内院,到时永嘉王正在庭间闲暇休息,见到管事递上密信,他便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完全办妥了。


    当年他那位好皇兄兵变上位,若非如此,他本该凭着先帝最宠爱孩子的身份,在京中揽却无数权柄。这些年来,皇帝对他的警惕始终如一,当年父皇那么多孩子分封属地,而他被拘在皇城,忍着恶心扮演兄友弟恭,手足情深。


    云家本该是他利用的一步棋,未曾想暗党横插一脚,半路冒出来个二皇子,企图动摇根基。他就知道那人跟他秦王兄在西蜀动静不小,不可能对皇位不动心,至高无上的位置,他在当年就想要,更何况是现在。


    只是时机未到,废太子、大皇子、二皇子……


    他皇兄的孩子废了这么多,其余的庸碌无为,如今只差最后一个。


    病体孱弱是好事,他那位好侄儿位主东宫,可这身体,就是能做文章的筹码。明明可以留在西蜀,既然主动送上来,也不能怪他无情。


    皇帝能病倒,那东宫再倒一位,也无妨。


    “三日后,让其他人把手撤了,北境毕竟是要地,戚家守国境至关重要。”暗党想利用他突破北境,他何尝不是在利用暗党完成自己的目的。


    永嘉王吩咐道:“京城的事,这几日便解决了。”


    在永嘉王府外,一处酒楼里,面容经过乔装的女子坐在其间。


    没过多久,刚刚与王府管事说话的人已经走了进来,女子瞥向他,出声道:“来了?”


    女人的样貌全都改变,唯独一双眼睛始终未变。


    她一出声,赶来的暗党立刻认清了她:“娘娘!您怎么亲自来了?”


    女人赫然是本该在北境的娴嫔。


    暗党在京中布局难行,需要一人前来,她是现今对京城最熟悉的人。


    暗党禀告永嘉王府情况,娴嫔冷冷地看着永嘉王府的方向,京城被东宫太子压制如此,他们在朝间的暗党难以行动,永嘉王一动,他们才有时机。


    娴嫔喝完一杯茶:“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永嘉王想轻而易举坐上皇位,哪那么简单。”


    京城必须乱,戚家才能彻底无援。


    ……


    朝间风声愈演愈烈,无数的压力全在东宫,东宫彻查清洗的脚步不缓。


    几位老臣罢朝的举动引起议论,应浮昇照旧而行。


    翁严清来找太子的时候,他刚刚从慈宁宫出来。


    太后年轻时身体硬朗,后来经由陈序秋调养过,身体底子没坏,但她的年纪也渐渐大了。太医院留有太医在慈宁宫,应浮昇去看她时,见到常伴在她身边的小青走不动道,便知道太后老了。


    萧砚数次行动,可以看出萧家的重心逐渐落在东宫。


    太后的默许,萧砚的行为,都代表着一种态度。


    “莫要惊扰她,她觉少,夜间难得睡个好觉。”应浮昇轻声道。


    翁严清神情微动,他知道殿下在交代什么。


    应浮昇没多说其他,而是转身走向乾清宫的方向,到乾清宫时,守在殿外的锦衣卫微微致意,让开了通往寝殿的路。


    殿内药香萦绕,皇帝依旧昏迷不醒。


    皇帝突然昏迷,身边仅有信得过的宫人伺候,荣公公带着两位亲信在宫内伺候多时。


    应浮昇停在病榻前,见皇帝双目紧闭,目光不由沉下,“父皇这几日状况如何?”


    床榻边,荣公公身后的宫人忽然看来-


    *


    京畿驻军重地,巡防的禁军刚准备回防,一抬头就看到远处山野间陡起的火光,下一刻蛰伏在京城周围的兵卒突然出现,他们穿着匪徒的服饰,动手时却极为迅猛,径直冲进禁军营。


    “来人,有人——”话没说完,正欲敲响钟的瞭望塔兵士倒下,声音戛然而止。


    宫殿间寂静,宫城北,本该紧锁的大门打开。守门的禁军尚未发现什么,已被同袍抹了脖子,鲜血喷涌在地,穿着禁军服饰的人悄无声息地迈进,没入夜色里。


    顷刻间,训练有素的人潜伏在宫间,巡防禁军警觉通报,然失守的宫门外来路不明的军队倾巢而入,冲进了宫城内。


    夜间提灯走过的太监还没说什么,瞥见禁军入侵,他手里的提灯落在地上,瞬间无息。


    “什么人!”


    “来人啊!”


    “护驾!!”殿外声音响起。


    守在乾清宫外的纪无名听到动静,周围的暗卫应声而动,他警觉:“什么情况?!”


    “有人、有——”


    箭矢没入宫墙间,火光骤起。


    乾清宫内,应浮昇问出的问题还未得到回答,乾清宫的殿门重重关上。


    突如其来的关闭,带来的风顿然扬起,殿中的安神香一瞬熄灭。应浮昇站定脚步,身后殿外传来刀刃碰触的声音,刀剑交锋,溅开的血洒在窗纸上。


    未等应浮昇往外走,殿外的声音忽然停止。


    只闻殿门重新打开,重声落下,纪无名等锦衣卫速退进来,护在了应浮昇身边。


    “殿下,出事了,宫门失守!”


    纪无名来不及多说什么,门外就已经传来了声音。


    宫人的尖叫声刚响起,殿外忽然抬步走进来一人,永嘉王穿着朝服,奢华的配饰作响,停在寝殿时,目光幽幽地落在皇帝身上。他一挥刀,离得近的宫人骤然倒地,血溅开来,溅到了应浮昇的脸上。


    应浮昇侧目,见到从殿门前走进来的永嘉王。


    永嘉王身后跟着一群“禁军”,殿外宫城间尖叫声起伏,禁军们拥簇着他走进来,锦衣卫被逼退至殿内,所有人看着眼前虎视眈眈的禁军,殿外宫袭的钟声响起,而乾清宫已被尽数包围。


    “皇叔。”应浮昇侧目,看到了永嘉王,“这是什么意思?”


    荣公公与宫人吓得跪在寝榻旁边,另一宫人倒地,血流满了一地。


    龙帐内皇帝静默无声,殿外动静都没让他有半分反应,见到这一幕,永嘉王笑容微起:“看来皇兄真的病重了。”


    应浮昇被锦衣卫护在后方,他挡住身后的龙帐,“带兵入宫,皇叔这是想造反?”


    “怎么能说是造反,皇兄无力处理朝务,我当是亲力亲为。”永嘉王的目光顿然变得锐利,他巡视看去,见那几名锦衣卫守在龙帐前,而应浮昇频频往外看,他说道:“想等你东宫的府卫来吗?可惜了,他们听到东宫遇袭的消息,现在该聚集在东宫。”


    应浮昇抬手擦去脸侧的血液,四周锦衣卫贴近几分,生怕远处箭矢袭来。


    他们看向太子,太子面对殿外的箭矢,格外冷静。


    “户部账目里被贪污的军费,调换的石料,以云家之能根本不敢贪。”应浮昇看向他身后的“禁军”,说道:“权贵氏族只想要权,胆敢从这贪污军费,豢养私兵的人,全京城仅有一人。”


    永嘉王眯着眼笑:“然后呢?”


    应浮昇无惧殿外的威胁,“所以你需要粮道暴露,需要军队聚集北境,因为仅有京城空缺,父皇出事,你才有时机。”


    短短几句话,说出了朝中党阀的狼子野心。


    “京城粮道暴露,兵工部尤其谨慎,更无户部经手,但在这样的情况下粮道还能暴露。”应浮昇冷静地看着永嘉王,“这几日,兵部反复核查,行军官员全查无问题,那剩下的只有宫城。”


    兵部的行动,都需要向皇帝禀告,密报会呈给皇帝。


    能接触到如此重要情报,那暴露的只有皇帝身边人。


    应浮昇的视线看向跪在龙榻前的几人,最后停在荣公公的方向,“你说呢。”


    荣公公目光微颤,“老奴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应浮昇二话不说,抽出了身侧锦衣卫的佩刀。


    荣公公脸色大变,然而刀还没落在他的头上,顿然架在他身旁的徒弟身上。徒弟脸色颤变,看到刀架在颈侧时眼中掠过一丝锐色,露出来的表情没有半分怯懦。


    应浮昇看的是他。


    跟在荣公公身边的人,几乎是他手把手拉起来的,这位徒弟也是,从年幼在宫中受欺负,到后来跟在他身边,成为他的得力助手。荣公公看到刀架在徒弟的脖颈上,顿然间意识到什么,“他、他——”


    应浮昇看着态度冷漠的宫人,“我在宫中留有眼线,当初你徒弟没少跟二皇子的人来往,他没到你身边前,曾在娴嫔宫内办过一月事。”


    “他是你的人,也是前朝余孽的人,你让他在父皇的药里动手。”


    他说到这时,永嘉王微微挑眉,“那又如何?”


    应浮昇掠过眼前人,前朝余孽在皇宫中布下太多眼线,当初应浮昇拔除太后皇后身边暗桩后,自然也警惕着宫城内其他人。荣公公就是其一,能在皇帝身边,且在上一世最后时刻都留在皇帝身边的人,荣公公的嫌疑最大,所以从那时起,颂安就派人留意荣公公。


    但荣公公种种举动挑不出错误,他是自幼跟在皇帝身边的人,伺候皇帝到现在,很多事情已经无法亲力亲为了,在他身边的徒弟认他为义父,替他代理宫中琐事。这看似简单的位置,能办的事情太多了,几乎能与其他暗桩互通往来。


    只是这人,一直没有动静。


    直至那次平南王彻底昏迷前说的宫城还有人,提到皇帝身边人,却没点明何人。


    说明人是近十几年到皇帝身边,他无法确定是谁,只能告诉他们警惕。


    永嘉王目光沉下,与虎谋皮,有后手者才能取胜。此人是暗党之人又如何,若能为他所用,便是好棋。


    “皇叔以为,我如何确定他是暗桩?”应浮昇把刀贴近几分,暗桩脸色依旧冷静。


    “我对这点并无兴趣。”永嘉王目光渐渐冷下来,他持刀靠近应浮昇,道:“你还不明白吗?多亏你急于运送军备,今日下午,禁军统领带着那些送往北境的军备已经离京了。一万多精兵护送,才得以体现东宫的重视,如今,你再巧舌如簧,今夜宫城,注定无兵。”


    “皇帝病重,暗党发动宫变,永嘉王府主持正统。”


    永嘉王往前几步,逼近应浮昇,“那太子今夜就该遇袭病危!”


    刀刃突发,冲向应浮昇。


    突然之间,龙帐陡然丢出一把兵器,兵器弹飞永嘉王的刀。


    刀器之猛,永嘉王瞬间脸色大变,他退后数步,不可置信地看向龙帐内:“不可能,医案明明是——”


    应浮昇镇定地站着。


    在他身后,随即龙帐内传来低沉的嗓音:“你还没听出来吗?他在逼你反。”


    那是皇帝的声音。


    第162章


    龙帐内出现声音时,跪在地上的宫人暗桩意识到什么,不可能,皇帝的情况他一清二楚,这几日的昏迷是真的,而且当初他在那些药里面……


    永嘉王骤然退后数步,逼反!?


    “我身边有擅长毒理的神医,在你把掺了毒的药送进乾清宫时早就暴露了。”应浮昇轻声道。


    一直冷静以待的宫人暗桩,此时目光微颤,他刚想挣扎,一名锦衣卫的刀就随之压在他身上。


    应浮昇抽刀回头,看向惊疑不定的永嘉王。


    乾清宫宫人甚多,荣公公存在嫌疑时,他身边的人更有可能,其中前朝毒物防不胜防。所以褚太医回宫的时候,陈序秋给他的东西也送到了皇帝面前,这殿中看似寻常的熏香,只要接触到掺毒的物什,香底便会凝黑。


    这些年来,幕后暗党想暗杀应浮昇的手段层出不穷,陈序秋便早就做了预防。应浮昇之所以在朝间大肆妄为,为的就是让躲在暗地里的人找到时机出来。北境如今处于险境,大好的机会摆在幕后暗党面前,朝中权贵又急于自保,从军粮出事那一刻开始,应浮昇就知道幕后人打得是什么算盘。


    皇帝是压在他们头顶一座大山,可一旦皇帝出事,大好的机会就在他们的面前了。


    谁只要动了,那东宫的眼睛就会盯上他们。


    永嘉王退了数步,直至他周边的“禁军”围上来。


    兵器出鞘的声音,才让他回过神来。


    他回头看向身后,一众“禁军”还在,他确定京畿的重兵已经被调走。那是一枚他埋在兵部很久的棋子,连胡不遇跟沈长存都没注意到他的异常,调兵的事情合情合理,不可能会提前阻拦。


    “逼反?”永嘉王冷笑一声:“现如今皇宫当中——”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惨叫声,不知何时一群隐匿在宫城当中的禁军已经包围了乾清宫,殿外刀刃声清晰可见,永嘉王倏地回头,禁军统领已经带着禁军入乾清宫,护在了龙帐之前。


    陆老将军带兵走了进来,于帐前行礼:“陛下,老臣救驾来迟,受惊了。”


    永嘉王见到陆老将军如临大敌,他明明听说陆家人已经护送军备去北境,陆老将军何时出现在这里?


    陆老将军禀告道:“京郊发现伪装成匪徒的叛徒,意图牵制京郊禁军,现今已经全部制服,听候陛下发落。”


    简简单单一句话,永嘉王心坠谷底。


    为了宫变,他这些年豢养的私兵都用上了,而且还调离了皇帝一万多精兵。京中驻军情况如何他一清二楚,多少兵,防守如何,这些早在他发动宫变前就摸清了。而现在陆老将军能相安无事走进宫城,只能说明一件事,皇帝早就提防他,且让陆老将军在京城藏了兵。


    这些兵,是早在等着他的。


    他的兵看似踏进了宫城,实则全在皇帝跟太子两人的牵制里。


    皇帝听完陈老将军的禀告,龙帐后的身影微微倾斜,像是看向永嘉王,“十几年愚昧,如今被暗党利用还自以为是,亏朕留了你这么多年。”


    “拿下吧。”他同陆老将军道。


    在绝对的兵力面前,永嘉王那一入宫城早就被盯上的假禁军早就被一路清理干净,殿外上百人也被陆家军制服,徒留这殿中十几个人早就不是对手。未等他们反抗,蛰伏许久的锦衣卫应声而动,彻底将这群“禁军”拿下。


    永嘉王被带走时,目光恶狠狠地看向应浮昇。


    旁边,暗桩的脸色已经逐渐惨白,皇帝若无出事,且这一切是太子的计中计的话,那大人的计划不就……


    应浮昇静看着一切,眼底暗色未明:“这人留活口。”


    暗桩已经失去所有冷静,尤其在注意到太子的眼神时,一种被完全看透的惊慌感油然而生。


    锦衣卫清理的速度很快,这场早有防备的宫变,都在殿中这对皇家父子的谋算当中。周围安静下来,荣公公惊魂未定,忙跪在地上向皇帝表忠心。


    皇帝人已经倦了,摆手让他下去。


    荣公公跟在他身边多年,他知道这人底细。


    应浮昇静候着锦衣卫处理,让一直藏在暗处的叶玄七跟上,以便随时策应。


    回京那会,皇帝把这些年权贵贪污的证据交给应浮昇,其中包括了永嘉王,能在云家背后为祸多年,若非当时征战回来满朝沉疴,再出了暗党的事,一切需要循序渐进,皇帝的刀早就伸向云家以及永嘉王。


    这些权贵根系旁结,凭证据收拾起来太慢,且容易有漏网之鱼。


    而最重要的一点,永嘉王豢养私兵,这些私兵如果不一网打尽,对京城的安危影响实在太大。


    如今时局,北蛮已经逼至大渊边境,如果想彻底清除大渊内里的暗疮,把这些贪赃枉法的权贵氏族尽数拿下,最快的办法就只有一个,那就逼反。


    只要反了,那就谋逆罪。


    先帝许诺的特权在谋逆面前一无是处,这是把京城权贵彻底削干净的机会。


    若永嘉王沉得住气,应浮昇的雷厉风行可最快控制住朝中局势,死死压住这群权贵,等到北境战乱结束后再行处理。但暗党不会放弃这个机会,京城只要乱,那所有躲在阴沟里想要获利的人,都会行动。


    应浮昇等的就是这些人动。


    永嘉王被逼反只是第一步。


    “这些年贪污石料,他的手中还有军备。”


    注意到皇帝的视线,应浮昇提醒道:“儿臣已令人追寻,这些军备正好解北境之急。”


    殿中彻底安静下来时,龙帐已经被掀开。皇帝披衣坐着,看向应浮昇。方才掷刀,牵动了他的旧伤,但刀锋之猛,依稀能让人看到他曾在疆场上的气魄。


    皇帝这次告病并非只是计谋,而他的身体确实已经撑不起持续劳神。


    平南王提到的宫城有变以及毒伤,是因为知道当年皇帝征战时落下的毒伤反复,想提醒应浮昇注意这点会被暗党利用。


    陈序秋查过,暗桩所用的毒,便可一举牵发皇帝的旧伤。


    若让他们歹计成了,那在外人看来,就是皇帝旧伤复发……这一幕与前世一模一样。


    只是时境不同,皇帝注意到暗党的存在,提防了暗党。


    这一次是多年劳神牵动的,无关中毒。


    “儿臣已经传唤太医了。”应浮昇见状道:“陈序秋擅长毒理,您的伤势,有他与褚太医在,定能有好转。”


    皇帝对此并无表态,他对自己的身体情况清楚。


    眼前的少年身形已经彻底长开,南境处事之稳妥,处理京中毒瘤之果断,一一都告诉他这孩子已经逐渐成熟,心思内敛,不容探究。他放手这数日,朝野看似波涛汹涌,实际上各部有序,朝纲稳定。


    他递出去的刀,好好地到了这孩子手中,而他如今还不到二十岁。


    皇帝见他安静的姿态,问道:“其他人呢?”


    “永嘉王被暗党利用,暗党就会在京城中留下后手,只有京中大乱,戚家才会顾此失彼,暴露破绽。”应浮昇被皇帝看破心思,神色并无波动,他说道——


    “宫城外,已经安排好了。”


    ……


    宫城突发的境况,让宫城外文武百官为之牵动,宫城紧紧封闭,宛若成了一座孤城。被惊醒的百官只听到暗党发动兵变的消息,却无法再探究宫城内具体情况,只余留街道上重兵经过的动静。


    老狐狸们都知道,皇宫出事了。


    兵工部焦急起来,胡不遇与沈长存似在打听东宫情况,工部尚书刘云师赶往大理寺……种种反常的迹象,落在紧盯着宫城的眼睛里。


    “礼部那边有动静了,宫中出来了几个神色慌张的宫人,为首是皇帝身边的荣公公。”酒楼里,暗探打探来消息,说荣公公赶往礼部,礼部官员有人动身了。


    娴嫔闻言抬眼,永嘉王若宫变成功,那他想要摄政且不被百官弹劾,那他就需要旨意。荣公公是皇帝身边知根知底的人,他去礼部传信合情合理,永嘉王这是要让礼部拟下“帝王旨意”。


    她微微皱眉:“东宫没动静吗?”


    应浮昇的聪慧狡诈她清清楚楚,她不觉得应浮昇毫无后手。


    可当她看到礼部官员真随荣公公离开时,她紧蹙的眉心微松,不管永嘉王计划是否成功,今夜她必须借着永嘉王谋反的事由,掀起京城的波澜。


    她稍一摆手,身边的暗探已经下去传消息了。


    想要让宫城乱起来很简单,只要往那些武官府上传递永嘉王反的消息,让文官知道东宫出事,如今陆家人还在京中。只要激起武官护驾,永嘉王想悄无声息摄政,那就成为空谈。


    只是刚出去传消息没多久,暗探忽地脸色匆匆回来:“夫人,我们留在京外的探子没消息了。”


    话音刚落,娴嫔脸色微变,身边死士忙护上来。


    “快走!”娴嫔毫不迟疑道。


    只是未等她走到酒楼外,酒楼已经被人团团围住,她从窗边往下望,留守报信的人已经死了。


    他们暴露了,还全被发现了。


    围住酒楼的不知道是何人的暗卫,竟然毫无动静地越过永嘉王与他们的暗桩,蛰伏到酒楼附近。酒楼外的暗卫行动,娴嫔入京动静小,带在身边的死士不多,没过半会,她身边的人已经全数死去,化作满地的血污。


    娴嫔吹响暗哨,但响起的暗哨无人回应。


    她脸色这才彻底变了,她派去京中各处的暗桩,在这时刻已经全无音讯。


    几十人围住酒楼,她身边死士全死,已无后援。


    这时,酒楼外一辆马车缓缓停下。


    马车里,车帘掀开时带来一股檀香气息。


    徐皇后掀开车帘走到酒楼前,看到被暗卫压制住的娴嫔。从娴嫔入京那刻开始,一只远方的信鸽就告诉她所有去向,那被她深埋在幕后暗党身边的人,已经把娴嫔的行踪告诉了她。


    太子大肆动权贵的时候,都察院以及萧家的眼睛盯上了暗党。从娴嫔入京,与她来往过的所有人,早就一览无遗。


    他们想着借永嘉王掀起京中动乱,不曾想,他们早就是猎物。


    娴嫔看到徐皇后瞳孔微颤:“是你。”


    “当初让你从宫中离开,你以为你留在宫中其他暗桩就没被发现吗?”徐皇后说话很轻,可她看向娴嫔的眼底尽是冷意,“你在徐家安排暗桩,可曾想我在你身边,也安排了人。”


    娴嫔似乎想到了谁,她刚想说话,徐皇后一下钳住她的下巴,那到口的话变成呜咽声。徐皇后没有松开手,眼前这个人,连同她背后的暗党罪不可赦。


    她荒谬的半生都是眼前这些人带来的,其间仇恨非一命能抵,她想要的是暗党尽数倾覆,千刀万剐,这个人死千次都不足惜。


    徐皇后声音轻柔,指尖逐渐收紧:“前朝皇室的遗孤,与旁系勾结,在大渊布局数年。”


    娴嫔目光中透出狠意。


    徐皇后钳住她的脸,逼着她往外看,外边街巷,大理寺的人赶往各氏族家中,胡不遇与刘云师等人的行动并非因为东宫出事,而是东宫有令。


    从永嘉王反的那一刻,萧家的眼睛何止盯着暗党,朝中隶属东宫的人全都在盯着与永嘉王牵扯的权贵。逼反不过是第一步,把整张网连根拔起,无论是皇朝的沉疴蛀虫,还是虎视眈眈的前朝余孽,在今夜全都是网中的囚徒。


    娴嫔瞳孔放大。


    “你们无处可逃了。”


    滴滴答答声音,打破夜间的寂静。


    京城街道里,东宫的府卫游走着,大理寺深夜突袭权贵府邸。


    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冲走了地上的血污,淅淅沥沥泼在京城的街巷上。萧家暗卫潜入酒楼间,悉数检查完才陆续出来,将事情禀告萧砚。萧砚冷漠地看着,萧家人训练有素地处理现场,未死的人被尽数控制,藏在酒楼内暗桩还欲潜逃,街道他处传来刀刃割开血肉的声音。


    萧家利落,不给自戕的机会,将暗党尽数降服。


    这些人有的要送往诏狱,有的该在都察院受审,事情还未彻底结束。


    至于其他,等明日天明,一切尘埃落定。


    “这件事需要告知太子殿下吗?”下属匆匆赶来问。


    萧砚看着远处,徐皇后站在雨里,从礼部出来的八皇子撑着伞匆匆过去,替她遮蔽逐渐变大的雨。


    “不用。”他道。


    殿下清楚这一切。


    只是命运造化弄人。


    萧砚看向宫城的方向,“但愿这场雨,是大渊的瑞雨。”


    第163章


    这一夜注定不平静。


    兵工部携东宫令调用京郊禁军,锦衣卫协同三司无声探访京中各处权贵,在京中百姓尚在睡梦中时,一场京城的大清洗就这么开始了。


    永嘉王夜袭皇城,豢养私兵意欲篡位夺权,与他相干的包括云家在内一众权贵氏族一并牵连,谋反的罪名扣在头顶时,先帝允诺的特权再大也无济于事,一个个涉案人被从府邸拖出,最后入了锦衣卫诏狱。


    京城皇宫内,太子离宫主持大局。


    乾清宫内,皇帝听着外边传来禀告,锦衣卫的线报告诉他京城收网之举。听到暗党伏诛时,皇帝单手持着药碗,眼中浮现一丝释然之感,在礼部众官员颤惊的目光中挥手招人,他知道,朝中局势已定。


    “来人。”


    天亮时,京城恢复宁静,朝间文武震惊。


    宫城篡位的秘闻出来时,文武百官内心惊涛骇浪,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污案,而是谋反。


    永嘉王与暗党勾结的罪名,祸乱宫城的罪名,细算起来那是株连九族的罪名。那几位罢朝在家的老臣顾不得其他,寅时就在宫城外候着,一个个脸白无比,等到卯时到时,殿门大开,整个朝廷从未有一日这么齐过。


    但今日,朝间少了人。


    夜间被锦衣卫拖走多少人,渐渐在百官面前成了明数。


    那些曾躲在永嘉王甚至是云家背后的氏族,在此刻终于是慌白了脸。


    太子走进来时,满朝百官视线从未如此整齐,议论声全然歇止,化作寂静。所有人径直看向走进来的太子,绛纱袍明艳至极,袍角拂过金槛,他步履沉稳,目光扫过旁侧众人,未曾言语,却似有千钧压得朝堂呼吸滞重。


    群臣喉头滚动,却无人敢发一言。


    直至孟晋源躬身行礼,其余百官才恍然惊觉,纷纷跟上。


    御座上皇帝未到,太子立于此时,无声威压笼罩着众官。


    昨夜夜间的事,无人敢提,也无人敢问,那几位罢朝的老臣更是在寂静威压下背生冷汗。众官等了许久,直至殿外钟声响起,御殿旁荣公公快步走来,他手持圣旨,抵达时高声颂旨——


    “奉天承命皇帝,诏曰。”


    “罪臣永嘉王……”


    声音刚起,满朝官员跪下。


    荣公公持着那厚重的圣旨,念了甚久,上面全是永嘉王的罪名,连同昨夜被抄的权贵氏族,数列下来整整十八条罪名。


    每念一条,百官的便感觉身周冷了一寸。


    皇帝告病多时,却能在昨夜调动陆家军防守,从这一点,稍微有点脑子的官员就知道,不论病是真是假,皇帝早就盯紧了某些人。


    这则圣旨落下,殿中气氛陷入死寂。


    权贵派系最担忧的事还是到来了。


    朝中未被波及的权贵氏族见到周遭人等尽数入狱,又听到如同催命的圣旨,在此刻他们已经完全无言,谋反之罪,罪株氏族所有,不等北境战役结束,清算率先落在他们的头上。


    他们如今敢在朝间忤逆半句便会被视作逆党,与叛党勾结的罪名,在如今时局,那是会被全天下恨之入骨的罪名。


    孟晋源胡不遇等良臣,视线微瞥看向站在最前的应浮昇。


    不容辩解的罪责一道道落下,太子从少年走到如今,揭露了沽名钓誉的清流派系,又借计清算了嚣张跋扈的权贵,先帝时期落下来的朝野暗疮,彻彻底底地败露在所有人面前。


    荣公公念完一卷圣旨,在朝臣跪伏的境况下,他稍稍看了眼太子,随后忙将另一卷圣旨取出——


    “朕承天命以来,夙夜忧勤,然积劳成疾,易滞军务。今北境不宁,边报日急,此关大渊社稷安危。”


    应浮昇听到这,身形顿然一怔。


    而后就听到皇帝的旨意。


    “太子应浮昇,屡经委任,朝野信服,能堪大任。特令太子应浮昇代朕监国,统摄百司,裁决庶务。”


    钦此二字落下,满朝文武高声呼应万岁。


    当朝宣布旨意,皇帝这是让所有官员都听见,若说先前太子代政是临危受命,而现在这一旨意,皇帝是真正授命太子监国。从现在开始,朝中所有常务,都要经过东宫,但凡有不尊者,一律以谋逆处理。


    应浮昇仅是停顿片刻,他郑重走上前,视线落在手中之物上,历经数年,这份权柄交到他手中时,他忽然发现触感比预想中要轻。只是真正放眼大渊疆土,他父皇这道旨意,是天下苍生之重。


    “儿臣领命。”


    太子监国。


    四个字,重重地落在所有人心头。


    老臣脸上露出颓然败势,云党其他人歇声不言。


    “朝中乱党之事,交由三司处置,萧大人。”应浮昇仰头看向高处御座,出声道。


    萧砚打破殿堂之静,“臣竭尽全力。”


    所有人被拉回了神,太子声音清然,似击玉敲金,在寂静朝堂上荡开凛冽回响。


    “如今北境之乱尚未平息,之后还望诸位,齐心协力共解北境之乱。”


    没有过多暄词,直击要点。


    应浮昇回头,目光掠过每一张面孔,最终停在新任户部尚书惊疑未定的脸上,“北境战报昨夜已至,北蛮兵力压戚家大营,兵临北雁关,边军粮秣告罄。各位,当该如何处理?”


    话音未落,新任户部尚书扑通跪倒,额头触地,声音嘶哑:“臣……即刻调拨国库军饷,今日之内必与兵工二部协调妥当。”


    胡不遇与沈长存同时上前:“紧急调配的军备昨日已送出,与南境陈家军汇合后将分批运往北境。”


    工部刘云师再奏:“北境地域广袤,工部众匠开辟西蜀新道,尽快疏通官道。”


    最后以陆家为首的武官也走上前,表明了态度,“京郊驻军当全力配合!”


    朝间只剩下百官奏报的声音,所有人都知道,此今日开始,朝中局势就彻底变了。


    早朝结束得极快,一众官员下朝就奔赴官署,皇帝降罪,太子监国。朝中已经被三司处置的人羁押诏狱,没被处置的人头顶明晃晃悬着把刀。太子的意思尤其明确,留着的人尚有用处,能用那就还能在如今的位置坐着,若不能用,锦衣卫的诏狱还能再容几人。


    几乎是赤裸裸的威胁,可永嘉王之后,朝野局势已定。


    翁严清与一众东宫文官候在殿中,见应浮昇走来,众人一并行礼。


    “殿下,北蛮压境了。”翁严清递上兵部最新的战报:“北境营道遭受袭击,北蛮军有备而来,边境怕是不好了。”


    应浮昇看完战报,他预料到了。


    但他知道,戚家的鹰,也飞回了北境。


    ……


    北境,荒漠戈壁黄沙飞天。


    戚家营间,数万戚家军分布在营道各处,北境众城间的营线在此时拧成了一股绳。戚家军从大渊之初到如今,在北境驻扎多年,这条多年经营的防线,只要戚家军在,这条线就不会倾覆。


    帅帐内,戚慎坐镇主帐,烽火台、信隼、斥候的消息流转其间,无数的战报汇集过来时他以最快的速度处理,调兵、调粮、敌军走向,在此时此刻尤其重要。


    军备在一日前抵达,与之送来的还有皇帝一道旨意,二人少年相识至今,彼此都知道戚慎为大渊守边关多年,早已挂帅北境,元帅之名有无,并无关联。


    其间用意,是皇帝对北境战役的放手。


    戚家挂帅,那驰援北境的西蜀、陆家等军,就统接戚家军令。


    “军备已送至朔方三城。”


    “北境东三城防线稳固,已拦截北蛮军。”


    戚慎听完,稍思片刻道:“陆家军擅平原,朔方城等三城交由给他们,戚家军后撤。”


    一道军令结束,另一道军令来。


    说完,他问向另一处:“北雁呢?”


    这时,营帐外斥候摔到在地,冲进帐内时满脸血污:“北雁,北雁急报!”


    北境西部,东西两地,北蛮王庭在东面,从与北蛮对阵以来北境东向来是重兵防守。而北境西部地势复杂,难以窥测,马道消息来回极易延误。


    北雁就是北境防线居中偏西的要地,这段时间来,戚家军已分散三万兵力前往北雁关,从北蛮压境以来已过数日,北雁的急报接连传了三次,每次戚家都撑了下来,唯独这次传来的是不利的消息。


    “北蛮用四万大军阻截东面的营道,我们的兵力冲不过去,支援没能给到北雁关。”斥候眼眶通红,声音颤抖:“北雁断粮已经三日了!”


    帐内将领愕然:“他们如何到的那个位置?我们的斥候干什么吃的。”


    戚慎神色凝重,“不怪他们,北雁附近地势复杂,只要粮草充足,他们可蛰伏多日,斥候难探。”


    这些兵,可能在北境粮道出事的时候就潜伏在北境内,他们截获朝廷的粮草,无需从北地供应,导致行军痕迹诡谲莫辨,绕开了戚家军的斥候。朝廷被截的粮,成就了北蛮的偷袭,让他们扼住了北境中部的关口。


    “如今还能调动的兵力剩下多少?”戚慎问。


    “还有一万多。”将领说出来时神情微紧,但这是护粮的备军,皇帝的军备是送到北境了,可南境的粮还要几日才能到,如今北境军能撑住,再过几日就说不定了。


    北蛮举兵来袭,准备充足,瞄准了戚家军致命关口。


    这一万多兵能去,但要是没能在几日内重新夺回北雁,那不仅伤兵,还容易打乱北境的防守。在如此紧要关头,摆在戚家军的面前只有两个选择,暂时放弃北雁关,以稳现今军力,待军粮抵达、重整军力再夺回,要么重军压北雁。


    “将军,我等建议……放弃北雁。”


    说出这话时,将领心中尤其不忍,守北境多年,这一寸寸土地都是他们打下来的,是大渊的疆土,他们分毫都不想让给北蛮。可在军备军粮暂缺的情况下,若是重兵压向北雁,夺不回来损失惨重,夺回来也是伤兵耗力,还要留下兵力守关。


    “若是朝廷来援呢?来援的话,完全撑得住北雁的防守。”


    “我们信任朝廷,但是如今各位能确保朝廷能在几日内来援吗?这个险,我们不敢冒啊!”


    在如今与朝廷断联的情况下,求稳远比冒进更好。


    放一关稳全军,还是期许不知何时能到的后援冒进一次。


    年轻时,戚家军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一种,失城对军心影响太大了,戚家是冲锋的军,士气是一往无前的利刃。


    但十几年磋磨,戚家军已经是守军,摆在北境的位置,它就是大渊的壁垒。


    戚慎沉默,视线不离沙盘。


    了解戚慎的众将明白,大帅在考量,北雁可以失,但北境军不能败。如果一定要走到失去北雁关的那一步,那戚家军会竭尽全力,狠狠撕下北蛮半身肉。


    戚慎思考甚久,启声道:“关于北雁……”


    话音未落,帅帐外一声急促的马嘶声引起了注意。


    斥候掀帘进入,“戚帅!北雁出现转机!”


    众将看去,戚慎陡然看去:“东面主力军突破了?”


    “不!戚帅!是西面!”


    来禀告的斥候神色激动:“西面的沙岩守军,暗袭了北蛮军!”


    西面!?那不是前不久险些覆灭的沙岩军吗?


    戚家营众将清楚这事,当时他们的援军都快赶到,被戚家鹰隼唤回,在他们眼里沙岩刚经历过鏖战,该是疲惫之态,未曾想会在这时悄无声息地偷袭北雁西面。


    北蛮军兵力再多,也是有限的。想要拦住戚家营的主力军,他们几乎重兵把守在戚家主力所在的东面,这就导致了西面的兵力有限。在他们眼中,只要拦住戚家主力军,那就可彻底截断北境东西两部,未曾想到沙岩竟然派出了偷袭的队伍。


    这绝非临时出兵,从沙岩到北雁需要时间,也就是说在北蛮重兵压境前,沙岩军果断出兵去保护西部营道,才会留下北雁西的突破点。


    “领军的人是谁?”戚慎抬眼看去,那一瞬他的眼睛里多了一分锐光。


    “戚寒舟,是少将军!”


    众将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砸昏,戚少将军何时出现,何时料准?


    戚慎目光微动,下一刻,他豁然伸手取下旁边兵器架上的武器,众将循声看来,便听到戚帅的话:“年轻一辈创造了机会,各位,我们还没老。”


    “出兵北雁东。”


    北雁关西面,旌旗猎猎,战场交锋。


    年轻将领冲入敌军,戚寒舟一手裴家枪扫开面前军队,身后马蹄踏碎,黄沙蔽空,撕开了北雁西面的战场。戚家骑兵冲锋之后,西蜀军轻兵突击,刀剑入肉,甲胄相撞,随后是响彻天地的高嚎。


    沙岩戚家军并西蜀守备军,突袭了北蛮的侧翼。


    侵略至此的北蛮军防备戚家主力军防了数日,未曾想会在这时候遭遇西面的突袭,甚至连西面沙岩军的靠近,他们也是到兵近时才豁然惊觉。


    “沙岩何时出来的兵?!”


    “他们疯了吗?他们不该在守沙岩吗!”


    “朝廷的消息呢,京城不是乱了吗?戚寒舟没回去!?”


    北蛮军没想到,粮草军备以及疲军,他们那么多兵把沙岩打压甚久,伪装压境沙岩的假相,就是为了让沙岩那群西蜀军老实待在原地。况且京城出事,北境内有暗党,如此诡谲莫辨的局势,沙岩军何来的勇气偷袭!?


    这点无人给北蛮军解答,突袭的沙岩军势如破竹。


    在戚寒舟撬开前线阔口时,他身后的将士毫不迟疑地跟上。


    沙岩军偷袭北蛮军成功那一刻,在沙岩守了半辈子的戚家军们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种放纵。大渊的疆域有多广,他们就要守多久,在世人眼中,戚家就是那最坚韧的堡垒。


    沙岩关乎西蜀命脉,又是易攻难守的地方,沙岩的戚家军守了半辈子。


    先帝打下西蜀之后,他们在守,皇帝打走北蛮,他们也在守。


    他们以为要守到老时。


    沙岩来了年轻人。


    戚寒舟果断行军,打断了老将们的思考。他们固有的守军观念,为大渊忍气吞声的观念,护住身后疆域的观念,这些年如同枷锁,把北境这群鹰们牢在了原地。


    当戚寒舟提出北蛮假意袭击沙岩,实则打断戚家营道的猜想时,所有老将内心否了他出兵的决策,有那么多北蛮军围攻沙岩的前例,他们实在不敢分出一半多兵力去北雁。


    可戚寒舟果断地出兵,西蜀军对他的信从与追随,如同一个变数搅起北境军心中的波澜,最终三皇子点头那刻,兵出了沙岩关。


    就这么冲吗?沙岩被袭怎么办?后援怎么办?


    最后当年轻主将疾驰在北境疆域时,他对北境的熟悉,对漠北的熟悉,让他轻易而举地融入这片疆域。


    他们一路向东,一路到了北雁关。


    “防守!!!”北蛮军西面的守将急喊。


    号角交错,旌旗遮空。


    沙岩军们脑子里只剩下进攻了,将领的风格决定行军。


    年轻人浑身浴血,枪矛之地直取敌军核心。


    溅开的血痕,划开沙场一线天。


    十二岁随父出征的戚少将军,他少年时曾连夺三城,扬名沙场。


    身后跟随的轻衣卫,叶玄九目光通红,蛰伏京城多年,此时此刻他好像跟着少将军重新回到自由的北境。


    出兵沙岩并非莽撞,是多年相处,少将军对另一人的信任、对时局的敏锐才有此时果断出击的想法,也是在苍茫天际,飞得迅猛的隼落在沙岩帅帐内,那封来自京城太子的信,解开了戚家的枷锁。


    只有后方无忧,沙场上将士才能无畏冲锋。


    大渊皇帝已经无法再出征了,北境戚家军习惯了靠自己,所以他们能在京城无援的情况下撑那么久,撑久了会累,哪怕告诉他们京城来援,他们也会迟疑。


    太子带来了无忧的后方。


    所以需要一个人,撕开北境的局面。


    北境戚家军,是能守大渊壁垒的盾。


    可他们是曾经也是征伐北境,拿下疆域的矛。


    沙岩军越过北雁关外的戈壁,行军在遭遇北蛮军豁然分开两翼,明明是重骑兵与轻骑兵的杂糅军,却在此时默契到了极致,阵型分裂重围,重骑开路,轻骑辅攻,灵敏的阵型合围又分开,将反攻过来的北蛮军困在其中,又悉数冲散!


    等北蛮军在沙土飞扬的境地中反应过来时,他们的阵型已经被沙岩军冲成两半,四周皆是散兵,在冲锋的沙岩军刀下,鲜血飞溅,军心溃散!


    沙岩军冲锋陷阵,势不可挡。


    他们要夺旗斩帅。


    第164章


    北雁关外,北蛮军被西面打得措手不及时,不得已从东面临时调配军队,只是他们刚从东面调配精兵抵挡沙岩军攻势,原先一直谨慎进攻的东面戚家军忽然变了。


    “大人不好了!戚家军进攻了!”


    戚家军本来是就是敏锐的军队,在北境多年他们比谁都懂得把握时机。西面的变动,北蛮的调兵,让此刻的戚家军将领看到了千载难逢的时机。


    东西两面的军队明明没有事先知会过彼此,可当时机出现的时候,他们同时选择了配合。重兵压在北雁东的北蛮军们此刻才真正意识到问题,他们被北境军夹击了。


    “我们的兵力远胜他们,压住,戚寒舟没带粮草,他攻关撑不过两日!”北蛮将领目露狠色,他就不信多出将近两万的兵力,北境军还能从此地突破。


    沙岩军士气猛,但入攻至今已经半日。


    士气再猛,也迟早力竭。


    这次北蛮出军是全军出击,几乎耗费北蛮十年国力来打这场战,他们截获了大渊的粮草,摸清大渊境内的粮道……如今的北境军不过是强弩之末,据闻大渊京城内乱,很快北境军就要面临断粮的风险,现在进攻,不过是强撑士气。


    他们的王说了,这次进攻,势必成功!


    “报——戚家大营有动向!”


    “大人,你快去看!是戚慎!”


    北蛮军将领顿住,转身看去,就看到东面出现新的北境军。


    戚家的帅旗前,那曾令北蛮闻风丧胆的镇北将军出现了。


    沙场上千军万马,旌旗掠过,号角带来的是戚家军前所未有的士气。东面的戚家老将们仰头看向北雁西的方向,远处黄沙遮天之后,他们知道有另一支军队在。


    当戚帅一马当先时,东面戚家军凝成了新的矛。


    东面两军的动向,完全不符合常理,不考虑军粮军备,竟然全力抢夺北雁关。若说戚寒舟的出现打破北蛮军周全的安排,重振沙场的士气,那戚慎的出现,便是为北雁关东西两军彻底吹响了进攻的号角。


    半日,北蛮东面的防线被一举冲开,北蛮军不得已拆西补东。


    “先大军挡住东面戚慎,西面很快后继无力,等到时候——”


    处于沙场中,北蛮守将话还没说完,眼前闪过锐利的锋芒。


    戚寒舟突现到西面守将面前时,北蛮守将还未能完全反应过来,他一抬手挡住裴家枪的攻击,一刹那感觉到重如千钧,虎口被震裂开来时,他对上一双凛冽的眼睛。


    只那一瞬间,他不是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对手。


    枪尖于颈前划过,空中划过一道血线。


    立于马上的北蛮守将眼睛瞪大,身体不受控地坠下马去,没入战马踏过的沙场上。


    北蛮军的旌旗折断,战马踏过,踩着旌旗往北雁关去。


    北雁这一战打了一天一夜,待黄昏拂晓,天边一线时,北雁关的硝烟才彻底结束。


    北蛮军连失去两位将领,数万大军折损过半,在北雁关外落荒而逃。


    北雁大胜。


    沙场上,北境军们筋疲力尽,脸上却全是难言的畅快。从北蛮入侵开始,为了身后的大渊与北境的消耗,他们打了太多的防守战,北雁这一战虽为夺关,却是数月来北境军第一次打进攻战。


    东西两面的北境军重入北雁之地,彼此见面时,双方都没有过多交流。


    临时的帅帐搭在北雁关内,这是北境中枢之地,攻关之后那就是漫无边际的守关与修复粮道。戚慎下马时,远远地看到了数年未见的儿子。


    “父亲。”戚寒舟称呼他。


    戚慎停住脚步,当年离京时尚且还是少年的戚寒舟,晃眼多年过去,长成了他期许的模样。


    “你做得很好。”


    父子相见,多年话语只凝成一句话。


    戚慎没怪他弃守进攻,因为北境军需要这一次机会,而戚寒舟看到了这一机会。他抬手拍了拍戚寒舟的肩膀,到口的话没再说,对于彼此而言,都知道不是父子叙旧的时候。


    北雁关内,胜利的喜讯只短暂停留片刻,北境这支多年镇守边疆的军队,将士都知道眼下只是暂时打退北蛮,能以较小的损失打下北蛮是个好消息,但同时带给北境军新的问题。北雁关要守,沙岩关要守,还需要固防北境东。


    北蛮在北雁关折损过半,但集结起来的兵力前往其中任一处,都会带来极大的威胁。北境军不可能重兵把守其中一处,只能分兵三处,利用北境防线快速回防。


    “今夜休整后,你当立刻回防,北雁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处理,沙岩绝对不能失。”戚慎边走边道:“回沙岩后,派兵重新清理营道,我们不能再让北蛮入侵到北境的领域内了。”


    沙岩有从西蜀来的粮,北境现在一口粮都得分多边用。


    戚寒舟见这些年因守境逐渐苍老的戚慎,“我不用回去。”


    戚慎回头陡然皱眉:“什么意思?”


    “父亲,沙岩有人接手了。”戚寒舟告诉他。


    帅帐内众将脸色微变,什么意思?


    北境沙岩关外,一支军队悄无声息从攸州出发,在拂晓时分抵达了北境沙岩关外。那声动静引起沙岩关众将的警觉,瞭望塔上的守将一激灵,随即往里跑。


    “三殿下!”守关的将领着急忙慌往营帐内跑。


    三皇子皱眉往外看,立刻警觉起来,戚寒舟带兵攻北雁的时候,他没有跟去,而是选择留守沙岩,沙岩此地还需其他人坐镇,“通知全军准备,点烽火台,戚寒舟看到会立刻回防!”


    “不!殿下,不是敌军,是援军!”


    沙岩的守将道:“陆家军!陆家军来了!”


    三皇子听到陆家军时神情一愣,他即刻赶到沙岩关外,茫茫人群之中,他还是一眼看到那些陆家熟悉的面孔。不可能,陆家军要守西蜀,他从先前赶来的西蜀守备军中得知,绝大多数的陆家军都在西蜀,怎么会在此时,来到了北境?


    他在茫茫人群中,看到了先前随军镇压西蜀叛乱的陆将军:“舅舅?!”


    本该在西蜀的陆家军出现,打乱了沙岩众将的计划。


    陆将军看向沙岩关外,难得放松道:“时隔多年,也是再一次来到了北境。”


    三皇子来不及去想为何陆家军会出现在这里,当他知道陆家军是太子调来的援军时,他震惊之余面露难色。陆将军却一眼看出三皇子眼中的迟疑,他说道:“你放心,我到了沙岩,那陈守德,应该也到了北境东。”


    北境东部,来自南境的粮草跨越大半个大渊疆域,抵达了戚家镇守的北境,当戚家守军往外看时,就看到那运粮车在没有通知戚家护行的情况下,竟然绕着北境的荒路,避开北蛮的斥候,提前三日,悄无声息抵达了北境。


    陈守德迎着北境戈壁荒地,下马时不住说了两句:“在江南久了,现在吹这风,你别说还刮得有点脸疼。”


    王观致理都没理他,而是埋头地记着路线,到北境地域他陌生,但多年工匠的反应,他一路上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勘测地形,这次江南护粮军走过路,下次就不能走了,他得想办法帮殿下再勘探出新路了,免得被那群阴沟老鼠再阴一次。


    陈家军一回头,见到昔日的同僚。


    数年前,陈家军也在北境洒过血。


    “陈守德你小子!”


    “南境的粮到了!”


    声音传遍戚家营,陈守德看到将领们走过来,不禁摘下头盔,“奉朝廷之命,护送粮草抵达。”他深吸一口气,后道:“诸位,久等了。”


    大渊的信号弹冲上天穹,北雁关帅帐内众将回过神来。


    “大帅!粮草,粮草送到北雁外了!”


    戚慎回头,意外地看向戚寒舟,身周的将领已经尽数冲了出去,看到了关外疾驰而来的粮队。运粮的是一年轻的生面孔,在他身后有陈家军,有其他的军队,不到四千人的运粮队,跨过北境,抵达了前线。


    沈云飞的马驰骋在北漠之地,沈家的纵马术走遍山林,第一次踏上北境广袤无垠的地界。在路上遇到斥候的时候,陈守德将军便让他分队带兵前往北雁。


    陈家的斥候引着他,他比其他人跑得更快,也能更快地察觉敌军的动向。


    与陈守德守江陵多日,他与陈家军形成了新的默契,当他看到远处北雁的城防上插着大渊的旗帜,他知道自己没来晚一步。


    见到北雁关门大开,迎面走来将领,他下马禀告:“禀戚将军,陈守德将军护送军粮抵达北境东部大营,下官领四千精兵护送粮草抵达前线,请清点!”


    戚慎看着这位朝气蓬勃的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沈云飞,前京城禁军三营统领,现任北护粮队副统领。”沈云飞大声喊道。


    这四千精兵带来的粮草,省去了运粮的时间,恰到好处地援助了大战后的北雁关。戚慎这才回头,看到戚寒舟候在身边等着他,“你早就知道了。”


    “殿下清楚,您与陛下有暗援,陛下调动军备送往北境东时,没有瞒着胡尚书。”戚寒舟也知道,他父亲拼命稳住北境,也是因为知道大渊京城有难。


    暗党算计朝廷时,戚慎知道,但不能勤王。


    皇帝会解决朝廷的危难,为此戚家军必须撑到那一刻,才能真正等来援助。


    可此刻,一切来得比他预想中要快。


    朝廷失联才是前几日的消息,一转眼,后方的援助全到了。


    戚慎问:“沙岩谁援?”


    戚寒舟答:“西蜀陆家军。”


    军中对朝廷的非议,在此刻彻底得到缓解,没有什么比看到及时的驰援更有说服力,况且这一切,还不仅仅只是粮草军备,还有援军。


    西蜀陆家军填补沙岩空缺,那就代表着戚寒舟这一支先锋营,可以成为北境军前线的援军。不止如此,江南陈家军以及朝廷禁军,这些送粮前来的护粮队,大半都是兵,这等同于调兵援助了北境。


    这一些,陛下没有在信中说明,那便是东宫太子一手筹谋。


    沙盘上,戚寒舟在其中点名几个重要关点,一如当初他离京时,与应浮昇在东宫内筹谋西蜀那样,北境每处重要地域,都在他们警惕范围内。


    戚慎看向戚寒舟,沙盘上逐渐形成的一条线,他从此情此景中看到那位太子统御全局的目的,他才明白戚寒舟出兵北雁,不仅仅是为了士气。


    戚寒舟,是应浮昇棋盘上一枚活棋。


    ……


    京城东宫,东宫官员来来去去,整个东宫从太子监国那日起就不一样了。


    萧砚协同锦衣卫处理叛党之时,朝廷六部以极快地速度运转起来,从户部到工部,再到兵部,应对北境前线的支援一刻也没缓下。


    东宫之内,立起的大渊疆域地图上,构建出新的营道,那条营道类似北境戚家军的营道,却不在北境内,而是纵横大渊中部,重新竖起一道支援线。


    东宫亲信们齐聚一堂,当听到戚寒舟往北雁,原在西蜀的陆将军前往沙岩的消息,所有人立刻看向疆域图上那条纵横大渊内部的调兵线。


    北境的战报抵达京城需要时日,京城的动向前往北境也需要时间,这其间包括粮草军备等等,非一时一刻能筹谋完毕。


    这种种所有,都是太子殿下准备的后手。


    “攸州报——陆将军抵达沙岩,无忧。”


    “江陵报——陈老将军已在江南与西蜀两地南部设防,无忧。”


    兵部驿站使的消息进来又出去,应浮昇闭目养神。他深知自己身体情况,不宜过度劳神,所以在时局可控后,他将手中的布局尽数交给了逐渐成熟的东宫。


    应浮昇习惯了所有事情往最差的方向去想,进京处理朝廷内忧,那便做好了朝廷已经不能援助北境的可能,所以当江南护粮队抵达中原时,他在处理京城内忧事,密信已经传给了西蜀与江南。


    若是京城的事难以在短暂时间内解决,那能调的京外之兵,在南境。


    陈老将军压下岑安侯后,江南也就无叛军,他的防线可以抵达江陵关。陈老将军只要能守住大渊南面,那留在梁州的陆家军就可以北移到西蜀北部。


    “我给陆将军递过信,让他留军攸州,盯着沙岩的动向,若戚寒舟动兵离开沙岩,那就需要带着陆家军北上。”应浮昇说道:“戚寒舟会揣摩时局,他只有在确定兵力的情况下才会动兵,在那时候,西蜀也无叛军了。”


    增兵北境,从京城调兵过去太慢了,戚寒舟是他整个棋局中变数。


    应浮昇在京城,没办法未卜先知,只能将变数放在戚寒舟身上。


    孟晋源惊叹这些安排,“殿下算无遗策。”


    “并非。”应浮昇喝完药,才回答道:“只是在如今时局,唯有先手,大渊才不会有更大的伤亡。”


    翁严清走进来,“殿下,胡尚书来信,陆老将军已经领兵前往攸州,他将会接任陆家军在西蜀的军防。”


    孟晋源听完,心想这何止是先手。


    南境只要稳定,就能有空余的兵力。


    同样京城只要稳定,那京城的兵也可以出。在永嘉王受降后,太子令人挖出了他藏匿用来谋反的兵器。豢养私兵,锻造兵器,永嘉王唯一为朝廷做的好事,那就是这批兵器。


    太子监国,京城无忧后,陆老将军带着留守京城的军队出征,前往西蜀。


    省去传递情报的时间,把判断的机会交给武将们。戚寒舟一旦驰援北雁,陆将军就会赶赴沙岩,接下戚寒舟守城的要任,同时京城出发的陆老将军赶赴西蜀,填补了陆家军的空缺。


    用最少的时间,调动了整个南境的军,还将京城多余的兵力,分布到该去的位置,形成一条从京城出发,连接北境的防守线。


    兵力可以随时任由武将调动,军备从京城出发,粮草从南境出发,汇入这条线当中,哪怕在北境可能存在伏兵的情况下,这环节上每一个将领,都能撑大任。


    从京城稳定那一刻,大渊内部几乎无懈可击。


    孟晋源看得出,太子殿下在等什么。


    直至东宫外,一声隼鸣传来,鹰隼扑腾着翅膀飞了进来,孟晋源见到太子殿下常年冷漠的脸孔上,似乎出现了一瞬的愉悦。


    太子伸手,接过那只有些胖的圆隼,取下了它的信筒。


    戚寒舟凌厉的字跃然于纸上。


    北雁大捷四个字,代表一切尘埃落定。


    应浮昇眉眼微垂,仅仅四个字,他却看了很久。


    最后,他莞尔,才将信笺递给孟晋源。


    孟晋源看到的刹那,身形一震。


    他立刻看向太子。


    “我大渊为何要守?”


    应浮昇抬眼看去,眼中锐光锋芒尽出,“觊觎大渊山河者,当然是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第165章


    北蛮怕是忘了,大渊以武开朝。


    以戚家为首的北境军被迫防守,可一旦时机到了,这支曾随两任皇帝征伐的传奇军队,哪能容忍外族践踏大渊的土地。


    南境来的粮草军备第一时间分配到北境东,军匠们连同其他工匠连夜为久战的北境军更换军备。粮草则是通过北境军的营道送往各个重要城池,这些安排进行的同时,北雁关帅帐内,聚集而来的将领摊开了北境的地图。


    五日后,失联许久的朝廷送来了消息,是京中永嘉王为首的叛党余孽名单。那些权贵在东宫太子的威逼之下,大部分人都选择了保住氏族的底蕴,于是当初透露北境粮道且试图贪利的北境州府名单就这么送到了北境。


    戚寒舟带的西蜀军,陈守德带的江南军,为北境增添了将近四万的兵力。


    在兵力充足的情况下,北境军这支压抑许久的军队开始了反击。针对北境内部的北蛮游走军队以及斥候的肃清就开始了。


    北境疆域宽阔,但并非能由北蛮肆意进出。


    粮草被截,将士失去的性命,从这刻开始进行清算。


    戚寒舟纵马在北境之地,枪尖刃血,他甩枪收兵,北蛮斥候人头落地。戚家轻衣营一支训练有素的小队,行走在北境中部,州府知府被控制,城池驻军权归北境军统领。


    北境各地州府内,收到消息的知府还未来得及逃跑,轻衣卫已然包住府衙,长刀指向之地,卖国求荣的所谓百姓官求饶的声音止于喉间,戚寒舟带兵处理着这些,身后的轻衣卫看着他,想到少将军这些年在京城曾是锦衣卫。


    他知道这些阴私,也知道怎么处理这些阴私。


    “少将军,中部肃清完毕。”轻衣卫禀告。


    戚寒舟颔首,他回头看向漠北的方向。


    这里看去,看不到幽州城。


    可他知道,幽州城正在望着茫茫北地,那是幼年时,他与师兄裴追云做得最多的事情。大渊境内一切平定,该清算的就不只是暗党,还有当年冲进幽州城屠城践踏幽州的北蛮人。


    北境内部的斥候暗党肃清的同时,北境军出击埋伏了当初袭击北雁的军队。戚寒舟回到帅帐,见到就是昔日叔伯与同僚,北蛮能往大渊境内派斥候,而大渊北境军的斥候也能入北蛮之地。


    北雁往外那大片戈壁之后,便是北蛮的疆域。


    戚寒舟只看一眼:“末将请命北伐,愿为前驱!”


    他已非少年臣,说出此话时一如十二岁时展露的锐气。


    “末将愿往!”


    “末将随少将军北伐!”


    戚寒舟声落后,那群随他从西蜀打到北境的兵,那群从沙岩随他出来的守将,在此时都做出决定,没有推诿,没有考量,只有请缨。


    戚家老将互看彼此,最后看向戚慎。


    戚慎看着北境疆土,一声令下:“那就打!”


    北蛮军潜伏在北雁关周围,企图再度偷袭拿下北雁要地,结果最先等来的就是他们在大渊境内的斥候接连消失,探查军情的眼线被拔除后,等他们发现自己已经完全拿不到北境内消息时,北雁关出兵了。


    北雁出关之师,领头的人并非戚慎,而是一年轻人。马奔袭而来,北蛮军一下就想到那日突袭北雁关的西面沙岩军,马踏沙扬,行军迅猛,刹那间如千军万马袭至跟前。


    “东部什么情况,北境哪来这么多兵!”


    “报——东部那边北境军反打,他们粮草到了,反击了!”


    北蛮军将领愕然。


    没有征兆的出兵,撕开了戈壁的寂静,仿佛是十几年前的大渊军。尤其是为首的年轻将领,戚寒舟破北雁西,给北蛮军带来的威胁肉眼可见。北蛮军将领选择退守,他们现在的兵力不能跟大渊硬碰硬,退回北蛮境内是最好的。


    可当他们行军后撤时,忽然发现,北雁冲出来的大渊将士,没有停住步伐。


    戚寒舟挽弓搭箭,箭矢离弦时,直冲北蛮之地。其后千军万马踏破尘沙,旌旗猎猎,一路北上,他们的目的不是防守,是推进,一路踏进北蛮!


    只一照面,北蛮军的将领就意识到他们赢不了。


    戚寒舟不是为了驱逐,他是要拿城!


    号角声响彻天穹,四方急报涌至王庭。


    “戚慎离北雁,率东部北境军进攻!”


    “中部,戚寒舟带兵突破银月部落的领地!”


    ……


    前线接二连三的消息传来,北蛮王彻底坐不住了,他快步走到平南王世子所在的营帐,将战报的消息摊在他面前,“你不是说京城出事,北境军无援吗?”


    “现在,你看看这是什么情况?”


    不止是进攻失利,大渊北境军直接进军蛮族部落领地!


    京城暗线失去联系的时候,平南王世子便知道京城的情况恐怕出现问题,现在看到这几份战报,他眉心紧蹙,似在斟酌。


    “你在大渊内部的人呢?”北蛮王压着怒气。


    平南王世子耐着性子与他解释:“情况有变。”


    情况有变,他们在北雁损失惨重,现在又被大渊连番进攻。


    最开始拿下的优势,几乎全都没了。原先有兵力优势,现在不一样了,大渊军备粮草齐全,南境的援兵抵达,这情况就仿佛当年大渊皇帝御驾亲征,不对,这比那次准备还充足。


    北蛮王当然知道,他们打不过全盛时期的北境军,若非如此,他们也不会想方设法配合前胤的人消耗大渊的国力,布局数年弄出那么多事,说好大渊国力消耗不如盛期,那现在告诉他情况有变?


    就仅仅情况有变四个字。


    他接受不了。


    北蛮王面色阴沉,这次偷袭大渊他们是举族进攻,他自然感激平南王世子这些年对蛮族的帮助,可想在短短几年重振旗鼓进攻大渊,蛮族也付出了很多。他如此兴师动众地进攻,其他部落早有不满,这次若不能拿下大渊的土地,那……


    “你莫忘了,你我合作,彼此获益,”北蛮王提醒他,“若这次北蛮大败,你想要那片土地皇帝的位置,恐怕也拿不到手了。”


    北蛮王转身就走。


    营帐一下安静,平南王世子在人走后,神情渐渐暗了下来,他拿起地上的战报,甩手丢进了火炉里,火舌猛地腾起,卷着焦黑的纸边翻卷。他盯着那火舌舔舐着纸页,如吞咽一场无声的溃败。


    只要牢牢锁着北境军的脖颈,才能有胜算。


    他知道北境这份兵权有多大,也忌惮北境军。


    所以当初他才会布下改朝换代那步棋,想用从皇帝的手中接过这份兵权,让戚家沦为他胤朝最锋利的一把刀,结果此局在废太子暴露后溃败。


    王侯内乱,天灾人祸,筹谋数十年,他每一步都在消耗大渊国力。


    只是哪能预料,如此周密的计划会接连暴露,接连被毁,一盘稳操胜券的大局,能被一黄毛小儿掀翻,走到如今这一步。


    “把人带上来。”他道。


    死士听到,很快从营帐外拽进来一人。


    周清远一身狼藉,刚刚受过刑的他浑身颤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可在注意到营帐内沉寂的气氛时,他忽然畅快地笑出声:“我猜猜,是那位前朝公主没了?她死在京城了吗?”


    “你知道在梁州时怎么救她的吗?”周清远艰难地抬起头,看着平南王世子轻声嘲笑道:“我当时就在想,这个人死在西蜀太便宜了。后来,她说要去京城,说要看着北蛮军踏进京城,我说好啊,那真是皆大欢喜。”


    平南王世子眼底压抑许久的愤怒终于看向他,离开西蜀的时候他就清理了应浮昇的暗桩,留着周清远,是因为他出了不少主意对胤有利,这次大渊北境州府叛变协助北蛮,也有他的一份功劳,此人放在往后是个可塑之才。


    当他知道京城出事时,他便知道,这人是太子的暗桩。


    何止是暗桩,恐怕交代那群北境州府官员,也是替大渊太子走的一步险棋。


    “他害你周家流放,满族受牵连,”平南王世子冷眼看着他,“事到如今,你却替大渊皇室卖命,还期望应浮昇为你周家正名吗?”


    周清远听到这,他双肩耸动忽然大笑出声:“你莫不是本末倒置了?令我周家全族受难,是你暗党煽动利用工部办事,让周家做了替罪羊。”


    若真正要算仇人,他的仇人先是眼前之人。从他受到黥刑被流放,是徐皇后冒着被牵连的风险,护住徐周两家无辜妇孺,仅凭这一点,他周清远这辈子就还不清了。


    他周家,是大渊之臣,怎能为他人走狗。


    平南王世子面露厌恶,“拿他的命给夫人开路。”


    周清远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平南王世子问。


    周清远笑完才开口:“我笑你死到临头,还以为自己胜券在握。”


    现任北蛮王是几年前才上任的,能上任的原因无可厚非,其中就有平南王世子的推手。要更往前说,其中还有平南王妃跟北蛮的合作。以平南王世子的能力,他敢带西蜀叛军抵达北蛮,还跟外族做交易,自然也做好了后手。


    “北蛮有部落之争,此等内乱在皇帝当初征战就奠定下来,现任北蛮王能煽动全族随他进攻大渊,那这场战就必须成。”周清远调整了舒服的姿势,继续添堵道:“你暗党想要当皇帝,那北蛮合作之后也会成为威胁。”


    平南王世子太淡定了,明明身在北蛮王的帐中,他却能临危不乱。


    这种淡定,说明他有足以保障自己安危的筹码,这东西跟北蛮王有关。


    “想要让北蛮不成威胁,很简单。”周清远说道:“你利用完北蛮,就没想继续留着他。你手里有北蛮王的把柄,且这一把柄,足以让其他部落的头领反抗他。”


    内乱,多熟悉啊,这一手段平南王世子在大渊境内用过太多次了。


    利用完再把人踹掉,除掉威胁,让北蛮军成为他拿下大渊的利器。


    这句话说完,平南王世子眼底阴鸷,他让人放开周清远,“谁告诉你的,费询?”


    “费家对你忠诚,这些他们不敢说。”周清远见他的神态有异,就知道自己说对了,他继续挑衅:“你猜,这事我都能知道,那大渊太子知不知道?”


    平南王世子皱眉,他半蹲下去,伸手钳住周清远的下颌,“他知道又如何,北蛮王如今还需靠我,他从出兵那一刻,就没有回头路了。”


    忽然间,营帐外传来动静,平南王世子猛地回头,就见到留在帐外的死士掀帘进来,脸色浮现异色:“大人!”


    “北蛮王出事了,其他部落那边……”死士禀告。


    在部落二字出现时,平南王世子骤然看向周清远。


    京城里,北雁大胜之后,北境军选择全线进攻北蛮。


    打仗那是将士们的事,接连的捷报传回京,京城百官这有多么来之不易,明明前两月永嘉王才叛乱,朝中党阀互相推诿。可当朝中百官齐心,彻底垒起北境的后背,局势就完全变了。


    北境军的连胜,让朝中老臣意识到,这才是大渊本该有的模样。


    先帝创业,陛下开拓,如今大渊疆域全是大渊将士打下的功勋,也是大渊真正的底蕴。


    应浮昇不在北境,可他的手在各地将领行动起来时,逐渐伸到了北境。


    寝殿内,药香萦绕,他翻开送来的捷报,余光落在旁侧几份抄录出来的秘卷,而这些密卷的由来是西蜀。


    前两日,西蜀将昏迷不醒的平南王秘密护送到了京城。


    皇帝知道后,令宫中名医替平南王探病,但他那个脉象,已无回天之相。


    那枚玉扳指,戚寒舟拿到手后令锦衣卫去暗查,平南王的亲信基本都没了,但西蜀归顺朝廷的叛军中,有他亲信的后人。那枚玉扳指是信物,锦衣卫从那亲信的手中,得到了平南王本欲送进京的卷宗,据闻是平南王在王府内发现。


    平南王那枚玉扳指,藏着他未来得及与皇帝禀告的秘辛。


    他调查的东西藏在一处,但最终还没查清楚,就遭受毒害。


    兜兜转转,这份情报,顺着那没能交代清楚的玉扳指,到了应浮昇手上。


    平南王世子以为把平南王府炸得面目全非,就能将那些年藏在平南王府内密卷销毁,全身而退。可他谋算至今,少算了一个人,一个早就被他残害卧床不起的人,也是他的亲生父亲。


    翁严清进来,禀告道:“殿下,叶玄七已到北境,平南王府密卷也带去了。”


    “那也差不多了。”应浮昇喃喃道。


    平南王查到的东西,绝大多数已经用不上了……可在其中,藏着一份北蛮部落间的秘闻,不用想也知道,那应该是平南王世子算计无数人里,余留下的一份,也是他为自己筹谋往后大局的后策。


    “绵薄贺礼,祝他自食恶果,一败涂地。”


    第166章


    北蛮王庭,骤起的慌乱打破部落间的平衡。


    北蛮一地向来以部落争锋为主,胜者为王,每一代北蛮王都是部落间的佼佼者。


    上一任北蛮王因在对大渊的征伐战中落败,导致北蛮损失惨重,最后被现任北蛮王取代。能者胜任部落之王是族中规定,蛮族其他部落只能顺从,可在前几日,北蛮部落间流出的传闻,打了所有人措手不及。


    消息传到北蛮内某些部落耳中,就不一样了。


    “南渊的军队都打过来,这些会不会是奸计,企图祸乱军心。”北蛮将领道。


    部落首领认真听着汇集而来的传闻:“当年王不敌南渊皇帝,早有撤退的想法,为何在最后时刻改主意,覆没部落大半儿郎?”


    真传闻假传闻,一旦其中各个细节对上,那在他们眼中只有真实。


    “同样的情况,你们没看见吗?”这位部落首领冷声道:“南渊反击,已经侵入银月部落,当年戚慎将我们赶出银月戈壁,如今他的儿子戚寒舟领兵,不到半月就接连突破两方部落……”


    北雁关损失三万兵力,银月部落损失两万兵力……还有一些零散的战报,那上面几乎没一道捷报,全是败仗。大渊北境西部沙岩关、中部北雁关,以及东部全疆域个个如同铁壁,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还能派人攻下银月部落。


    这情境,让他们想到了当年大渊开国武帝,想到了后来御驾亲征的皇帝。在大渊北境军的既往战功里,他们一旦出征,就没有失败的先例。而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的王,还用着那微不足道的胜利,冠冕堂皇煽动其他部落族民,企图继续征兵,去打一场注定无胜的战斗。


    北蛮王庭间,几个部落首领联合,威逼至王庭。


    平南王世子听到消息时,已顾不及周清远的话,因为其他部落的人围住了王庭,各部落的统领正想找北蛮王一问究竟,波及到他的营帐。


    “消息从哪来的!?”


    蛮族当年兵败后损失惨重,这些年休养生息得到恢复,蛮族部落里有主和派奉承不与南部大渊起争执,而北蛮王力排众议,扶持主战派,才有如今大军进攻大渊北境。这些矛盾早在北蛮王出兵时解决了,可谁能想到现在竟然有其他消息传出,还传到了主和派的耳中。


    说的并非别的,而是上任北蛮王兵败是因为遭受到现任北蛮王的算计。


    “属下不知,等我们发现时,消息就已经在部落里传开了。”死士说了几个部落,这些部落就是与北蛮王不对付的主和派。


    这消息一出,平南王世子感觉到了彻底失控。


    寻常事情,不会导致这些主和派在北蛮征战时期威逼王庭,这放在中原,等同造反,除非他们真切确定,某些事情已经触及到蛮族的底线,才会冒险而为。


    这件事知道的人屈指可数,大渊皇帝征战胜利前,北蛮其实早就不敌大渊,但在那时候北蛮王在蛮族内还颇有威望,当时平南王世子与北蛮的合作隐秘,他多次给前任北蛮王创造时机,对方却屡次因为过度谨慎而错失良机,眼见他年事已高,而北蛮内部虎视眈眈。


    那时候,平南王世子便有扶持新王的打算。


    他需要利用北蛮作为临时盟友,同时也想要拿到能控制北蛮的筹码。所以当时在北蛮兵败前最后时刻,他推了现任北蛮王一把,算计北蛮前线的精兵,导致几个强大部落损失精锐,促使前任北蛮王惨败。


    北蛮王惨败后,部落间自然要推举新王,在暗党的暗中策划下,当年那场算计的既得利益者,就是现任北蛮王。


    为得私利,害死部落精锐,使得前线惨败。


    这件事导致的,是当年好几个强势部落衰败,才有现任北蛮王的可趁之机。


    “麻烦了,我们得立刻离开王庭。”平南王世子得知情况,知道事情已经超乎他的预料,他吩咐死士去准备后手,如果主和派围住王庭,那北蛮内部必然爆发纷争,他不能再留在这了。


    只是他刚往外走,王庭那边来的精兵已经团团围住了他的营帐。


    “拦住他,他是南渊的人!”一部落精兵喊道。


    平南王世子留在身边的死士动身,在见到来的精兵与北蛮王无关时,平南王世子就知道,出大问题了。


    在平南王世子的算计下,这布棋该在北蛮打破大渊壁垒后生效,他甚至做好跟北蛮内部主和派合作的打算,待他位主大渊后,就利用这件旧事,挑起北蛮内部部落争端,瓦解对方。


    但是这步棋,无论如何,都不能在他人还在北蛮这一时期动手。


    一旦提前事发,不只是他的计划溃败,还会牵连他陷入困境。


    北蛮举族入侵不成,还导致接连失城,在这个时期暴露北蛮王上位不端,祸害同族,那就不止是内部的争端,而是蛮族整族的愤怒。


    死士倾巢而出,全力抵抗北蛮的精兵。


    北蛮王那边彻底失了动静,损失大半死士,平南王世子才从王庭腹地逃离。


    他在心腹的掩护下骑上马,远处王庭间的混乱已经彻底爆发,谁暴露了北蛮的秘密,谁又出卖了他?无数的惊疑在他脑海间掠过,但最可恨的是他精心算计的所有,北蛮二十万大军,这本该是他剑指南渊的筹码!


    京城失利,北雁失利,现在就连北蛮……


    能在短短时间内在北蛮各部落传开,绝对是故意为之,他想到周清远留下的那句话。应浮昇明明不在北境,对北境不熟悉,他如何得知这一秘闻,又如何算计至此?


    “大人,我们去哪?”死士问。


    王庭出事,北蛮内部必然出现争端,他们外族人的身份,少了北蛮王的掩护,在北蛮地界寸步难行。


    平南王世子在想后手,北蛮王至少还有精兵,只要压住主和派,这场战还能打。


    北境军能这般大肆进攻,以戚家军的脾性,北境内那些曾经为他们所用的州府官员恐怕也出事了,如今他们没办法往回走,“在北蛮境内停留,再看看情况。”


    这时,暗党的斥候赶来,说后方有一支北蛮军队追着他们来。


    “是戚寒舟!他在银月部落那留了缉捕令!”斥候道。


    北境军已经攻下银月部落的领地,接连控制周围数个部落,且在银月部落留下追杀令。这追杀的并非他人,就是平南王世子为首的一众暗党!


    “现在北蛮好几个部落,都在探听我们的下落。”斥候焦急说道:“大人,我们不便留在北蛮地界了!”


    死士们纷纷看向平南王世子,怪不得他们在王庭时就遭到围堵,这追杀令在北蛮境内,本于事无补。可在现今北蛮内部主和派眼里,这是可以跟大渊谈判的筹码。


    “不止如此,我们先前护送小少爷的暗卫,没有消息了。”斥候不敢抬头。


    死士们听到这,纷纷避开视线。


    平南王世子来北蛮后特意安排了二皇子妃与小少爷的落脚地,北方毕竟是战地,不便这两位来往,容易出事。所以在娴嫔去京城的时候,那母子二人已经被安排在安全的地方,在发现周清远是太子暗桩的第一时间,平南王世子就派人去接应了。


    心腹惊呼道:“那找啊!小少爷至关重要!”


    林间上百人,无一人敢多言。


    那是胤朝唯一的血脉,要光复胤朝,其余前朝氏族认的就是这一血脉。


    “血脉还在。”平南王世子道。


    众人一惊,心腹明白平南王世子想说什么,不过是一孩童,再过几年长大样貌全变,狸猫换子的事他们不是没干过,等到北地事罢,谁能知道小少爷是否还是小少爷。


    只要大人说是胤朝的血脉,那便是胤朝的血脉。


    这时,身后的追兵就跟上来了。


    是有他们线索的北蛮王军队。


    “他疯了吗?不靠我们,他哪来底气跟北境军打。”心腹震惊。


    平南王世子利用过北蛮王,当初那件事其他人会认为是北蛮王私利,可北蛮王一旦反应过来就会认为是暗党所为。若等以后打下大渊,这件事对暗党是可利用的后手,但现在北蛮王在部落内深受议论,需要有人去填平这个坑。


    那暗党就是最好的替罪羊。


    “往东走,如今只能去南地。”平南王世子冷静地吩咐,走海路,可以避开大渊北境军,往更南的地方去。


    一众人只好逃亡。


    平南王世子从来没像落水狗这样遭人追逐,当初他从西蜀来北蛮时一路从容,连西蜀守备军都追不到他的下落,而现在因着一道戚寒舟布下的通缉令,北蛮主和派要拿他当和谈的筹码,北蛮王及其麾下要拿去遮蔽族中议言。


    从王庭出来,一路上他被追杀,他布下的后手在这等境况中全无用处,甚至先前与他有来往的北蛮部落,也纷纷倒戈,对他避而不谈。


    他在北蛮的布局,全部崩盘。


    甚至连后手准备都无法用上。


    “大人,在一里地外发现尾随痕迹!”暗卫来报。


    平南王世子冷目:“北蛮军吗?避开他们。”


    “不——”暗卫脸色难看:“他们直冲我们而来,好像是轻衣营!”


    平南王世子这下神色终于变了,他立刻往后看,见到远处鹰隼飞起,那是戚家鹰隼。非战时是传信千里的信使,而在战时,那是追踪敌军的空中斥候。


    “你们没善后?!”平南王世子怒道。


    “您吩咐避开北蛮追兵……”他们没得及清理其他方向的痕迹,还要通知北蛮地界的己方军队与他们会合,这样的情况,他们没想到在北蛮的地界内,会出现轻衣营。


    暗党习惯了次次都有后手的撤离,第一次遭受前后的追击。


    轻衣卫从始至终都在盯着北蛮境内,作为戚家军里最全能的轻衣营,一旦越过银月部落,轻衣营的耳目斥候就能遍布各地。北蛮王、北蛮部落,北蛮内部在追杀他们,那放在轻衣营的眼里,他们一众人能逃的地方就有迹可循。


    “掩护大人!”死士们喊。


    箭矢从背后穿来,平南王世子陡然回头,黑夜里锐利的寒光在林间一闪而过。下一瞬,林间马蹄声逐渐清晰,箭矢从林间发出时,没入身后死士的身躯,他们只听见箭矢破空的咻鸣,反应过来时箭矢入肉,摔下了马。


    轻衣营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上百个死士围住平南王世子,平南王在危急关头往后看,他见到了林间纵马行出的戚寒舟。


    北境军的主将不可能出现在这,能出现在这,那便是戚寒舟对他的到来,早有预料。


    数千精兵,掩护平南王世子这几百死士根本不是对手。


    不多时,平南王世子身边就少了一半人。


    死士们顾不得其他,赶忙朝天放出信号弹。


    与此同时,轻衣卫将暗党一行人团团围住。戚寒舟拉住缰绳,见到被死士护住的平南王世子,当初在平南王府没能抓到他,如今在北蛮之地,他看到这位算计大渊二十多年的乱世贼子。


    他的面孔,与平南王相似的地方不多。


    更多的模样,像极西蜀民间传言所说的平南王妃的面孔。


    戚寒舟的判断一闪而过,从少年时的幽州城到现在,不,更久,从西蜀那些为大渊洒血的先辈开始,种种祸端,这人及他身后的暗党,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如果你在等后援,那可惜了。”戚寒舟目光里淬满寒意,“你等不到了。”


    暗党心腹脸色一白,早在几日前就通知曾与他们同来北蛮的军队会合,只是数日过去,他们都没等到军队。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军队路上被拦,要么是军队早就被北境军发现。


    如今的可能,只能是后者。


    “愣着作甚!”平南王世子道。


    平南王世子知道,在轻衣营面前,任何诡言无济于事。他当场一摆手,四周的死士顿然扑上去,他拿着一死士的尸体当掩护,转身往另外的方向逃去。


    戚寒舟拉住缰绳,在他离开刹那顿然跟上。


    鹰隼在高空中发出鸣叫,戚寒舟如影随形地跟在后面,裴家枪掷出时,枪出如龙,前方人仰马翻,平南王世子重重地摔在地上。他匆忙拔刀,单刀横砍而出,与戚寒舟的剑正面相碰,碰时锋芒错过,剑上过重的力道,震得平南王世子手腕发麻。


    他来不及反应,剑已灵活地缠绕上来。


    “王爷曾经,是南境最会使刀的将。”戚寒舟道。


    平南王世子不懂其言,下一刻他的刀被弹飞,兵刃全失,狼狈地摔落在地上。他往后看去,正欲传呼死士,却发现身后无一人跟上来。


    他发现,轻衣营一人未失,死士全部覆没。


    “你玩弄人心,自以为擅兵法,却连区区一把刀都拿不住。”戚寒舟的剑架在他的脖颈上,“你以为,轻衣营抓你,只是推测你的来路吗?”


    暗党当初越过西部来到北蛮,这一路上可能走过的路,戚寒舟算了数遍。西蜀当时叛军多少兵,西蜀的独眼在酷刑中吐露一二,只那一二信息,就足以让他探清所有。


    这一刻,平南王世子才明白。


    他所有的后路已经断了。


    成王败寇,走到这一步,是他输给了大渊布局的人。平南王世子没想到,他一步步筹谋至今,布下一个个精妙的局,半个大渊的人都被他玩弄在股掌当中,可到最后,他竟然输给一个黄毛小儿。


    “应浮昇那条命,果然当初就不该留。”平南王世子冷笑道。


    戚寒舟目光一紧。


    应浮昇这些年缠绵病榻,他所爱之人,终其一生也无法得到康健的身体,每一次都在生死边缘徘徊,最后从鬼门关爬回来。那无数个守夜的夜间,戚寒舟见过应浮昇被梦魇受困,见过他深受头疾之苦……这种种苦楚,是他的爱人走过的几年。


    “是吗?”戚寒舟轻声道。


    剑光落下了,平南王世子面露恨意。


    可死亡没有抵达,剑光划过,血线溅空。


    平南王世子脸色骤白,低头看去时,他的手脚筋全被挑断,剧痛瞬间袭来。


    下一刻,他的手指被削断。


    “这是替他算的。”戚寒舟道。


    平南王世子蓦地抬头,瞬间,他另一指断了。十指连心的苦楚,他终于忍不住惨叫出声,整个人蜷缩在地,像是狼藉至极的阴沟老鼠,血污遍布全身。


    幽州城、江南、西蜀……每算一笔账,戚寒舟削掉他一指。


    周围,无数轻衣卫看着这一幕。


    哀嚎声在林间起伏,最后清算完。


    地上已是血泊。


    “你死不了。”


    戚寒舟收剑,没有再看他,“你这条命,该在大渊,受千万人审判。”


    第167章


    轻衣营潜入北蛮地域内时,后方北境军已打进银月部落,以此为据点展开防线,原先压到大渊边境的战线,一步步推进,最后越过银月戈壁,大渊整条战线往北推进了近百里。


    从俘获暗党首领开始,从无数暗党秘线中获得的消息汇聚到一地。


    消息带给戚慎时,戚寒舟从信使的口中得知,他父亲沉默了很久。当年一同征战的人,平南王府沦为暗党的棋子,西蜀驻军死的死,伤的伤……到现在,他们攻入北蛮之地,一切才有转机。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些还没结束。


    “太子殿下传来的消息,我们在北境与北蛮交界之地,发现前二皇子妃的下落,她身边的孩童应该是遗腹子。”信使接着道。


    在战乱之地,带一个孩子,帅帐内都明白,那孩子是前朝的血脉。


    “带回京城处置。”戚寒舟吩咐,包括他们抓回的暗党余孽,这些人都要留一条命带回京城,交由天下人审判。


    “北蛮那边,东部已经退军了。”斥候来报。


    大渊北境军的战力天下闻名,北蛮军后方部落纷争,前线几处重兵都没能压过北境军的勇将,银月等几个部落沦陷。在这样的情况下,内忧外患,哪怕北蛮王再想打,也只能回防保护王庭。


    到这一步,大渊军已经大获全胜。


    帅帐内众人看向戚寒舟,帐外满是黄沙,他们身后已经看不到大渊的疆土,但无数的军备与粮草撑着他们,这是大渊天下人的期许,他们要给予天下众人一个结果。


    “继续。”戚寒舟道:“大渊要的是北蛮再也不敢进犯。”


    清剿暗党余孽的轻衣营回营隔日,整装待发的北境军再次向北。先锋营间,西蜀守备军里几位梁州老将在他人未看到的角落,悄悄抹了眼泪,他们经历过太多,从当年西蜀到如今北境,他们始终等的是天下太平。


    北境军戚家大营,戚慎得到各地的消息,当北境内部的隐患拔除时,他做了决定。他收起北境军防守的姿态,统领一半的兵力,下令北上。消息传到各地时,北境东部的老将携军北上,沙岩关守关许久的陆家军收到军令,第一次踏上进攻北蛮的战场。


    数万大军再次北上,越过银月部落,再次往里进攻。


    北蛮军没想到的是,他们都退兵防守示弱了,大渊北境军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来自北境的大军携带护粮队北上支援先锋营,虎视眈眈地盘踞在北蛮的领土上。大渊军不怕跟他们打消耗战,充足的粮秣与骁勇的将士,集结成一支一往无前的大军。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的王却仍遭受几位统领的弹劾,内部王权纷争不休。


    帅帐内再来消息,是北蛮派来的使者,接连失了几个部落后,北蛮王终于派人来求和。只是这一求和,在大渊战死沙场的将士面前,显得太微不足道。


    求和的使者态度甚至还有些高高在上。


    结果第二日,远征的北境军没有停军,而是沿着王庭的方向,再次攻入。


    大渊朝廷没有传来消息,戚寒舟知道,若有谈和的需求,应浮昇会给他传来密报。可从北征开始,北境军得到的东西只有后方源源不断的军备粮草,那是大渊举国之力的支援。


    求和可以,但不在这时候。


    他们要北蛮,再也不敢侵略大渊,要北蛮为侵略之举付出代价。


    北蛮王得知消息时,脸色难看到极致,部落弹劾,族民的反抗。内部争端,战士军心溃散,北蛮军在北雁败仗后接连受挫,那些以为北蛮军在外打胜仗的部落游民得知情况,昔日败仗的记忆上涌,军队间的凝聚力更弱了。


    这导致部分部落统领集结民意想要推翻他的王座,而在这关键时刻,罪魁祸首平南王世子等人都下落不明,就连他的属下的军队,据闻都在北地遭受伏击。


    北蛮王不允许自己的霸业受阻:“那就跟他们打!”


    可比他的军令更快的,是族中的反抗。


    北蛮王的指令没发出去,北蛮主和派的部落就先一步控制了王庭。


    而这时候,北蛮已经因为北蛮王的鲁莽冲动付出代价。


    太渊二十六年春,北境军数月征伐,踏入了北蛮王庭。


    北境军的铁蹄踏碎霜雪,旌旗在朔风中飘扬,直指王庭腹地。


    长达两年多的战役,以北蛮大败,俯首称臣尘埃落定。


    北地的捷报飞回南方,经过北境,中原,南境。


    “陆老将军!”


    陆老将军站在攸州的城防上,他人已经老了,从收到北境捷报那刻开始,他站在城防上久久没回,最后他笑着跟身边的年轻将领说:“用不上我这副老骨头了。”


    身边的将领都知道,陆老将军出京城时,是做好留在北境战场的准备。不止是他,还有江南那边,江南驻军守住南境大片疆域,陈老将军也同样在望着北方。


    信使一路往南,传到锦王府时,锦王笑说陈守德王观致没给他们江南军丢脸。陈老将军却一个人静坐许久,最后往北方洒了两坛酒,告慰天上陈家亡灵。


    “胜了!胜了!北方大捷!”


    “打走北蛮了吗?”


    “何止啊!打到北蛮家里去了!”


    民间百姓听闻这好消息时四周奔走相告,饱受战乱之苦的百姓们恍惚许久,意识到似乎从今日开始,他们就不用再担心打仗了。


    东宫春雪消融,鹰隼落下来,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轻啄眼前人的手。闭目养神的人没睁开眼,他静静地倚在太师椅上,膝间盖着一张薄毯。


    议事的大臣们声音很小,北境打了多久的仗,京城众官就努力了多久。三司及锦衣卫抄家的粮饷进国库,户部马不停蹄地购买矿料粮草,转进工部就是军备,最后由兵部送往北地。


    这一年,殿下生了几次病。


    当年国子监那群大儒围堵太医院的盛况,如今变成了东宫重臣们,连向来稳重的孟晋源,都没少跑太医院。在应浮昇病中,除了三大尚书撑起朝中事务,剩下的就是东宫。


    翁严清比谁清楚殿下的身体状况,所以在组建东宫之始,便要为了殿下身体着想。东宫需要的是殿下挥手可及的左膀右臂,需要能臣,而非迂腐无主的庸碌之人。


    “胜了吗?”鹰隼啄了几次,瞌睡中的人才缓缓转醒。


    翁严清轻声道:“胜了。”


    简单的两个字,周围的大臣们才陆续开口,呈上战报。大渊建朝以来,武征战无不胜,可这是第一次在内忧外患之际掀起的征伐,是太子殿下力排众议,撑起了北征军。


    太子殿下监国一年有余,大渊没乱,南境北境安然无恙。


    大渊能有如今境况,在场的官员都知道,这离不开太子殿下。


    不用应浮昇交代什么,一年来的配合,朝臣们知道从大捷开始,北征军凯旋,京城要重新忙碌起来,对西蜀江南两地安置与官员调配,对凯旋武将的嘉赏,对北蛮臣服条款规列……


    “其余暗党呢?”应浮昇问。


    “北蛮王被其他部落首领杀死,北蛮主和派向北境军交出其余叛党。”翁严清禀告道:“萧家与徐皇后派去的暗桩死了一半人,尸骨我们尽可能收殓了……剩下的人,北境军会安置妥当。但其中有几个下落不明的人,包括周清远。萧家来问,是否要寻?”


    周家当年在工部遭受利用,可实际上他们贪污辅佐废太子时,也压在了无辜百姓身上。这份业债,难以消弭,这件事周清远一清二楚,他能做的弥补,与能还的恩情,于他个人而言,只能做到如此。


    应浮昇沉默稍许,后道:“若确定安好,不必寻他。”


    “坤宁宫那边,如实说吧。”


    翁严清明了,其他事情他会一一安排好。


    “诏狱那边,纪大人来问。”


    皇帝下令监国后,一直在养病,他的精力溃得特别快,早年的伤势再加上积劳成疾,陈序秋为他排毒,吴老与褚太医列尽养身之法,但皇帝毕竟年岁上来了,在他因病反复时,曾数次召应浮昇入宫,于病榻前嘱咐一二。


    “余下的事,你全权处置。”皇帝道。


    其余嘱咐什么,他人未知。


    只是自那之后,很多事情默许交由应浮昇处理,包括暗党。


    几月前,暗党余孽就被转移至京城,关在诏狱大牢深处,其中包括在西蜀俘虏的费询等人,包括京城落网的娴嫔等人……最后是从北境羁押回京的平南王世子。


    陈序秋给了锦衣卫一份秘药,这样的人千刀万剐太不尽兴,他们害死多少人,制造多少人祸,哪能轻易行刑死去。那药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明,会放大身上的痛处,会享受每次美梦破碎的瞬间,无论真实还是噩梦,彻底缠绕。


    几个月来,秘药、极刑……这些人折磨得不成人形。


    天下人的苦难,他的苦难,他们死一次不够。


    应浮昇始终没去看一眼。


    如今听到,他也只是道:“待他们回来,交给天下人吧。”


    窗外,正值春暖花开。


    晃眼,快要十年了。


    当真正仇恨罪魁祸首受降时,应浮昇发现整个人一下空下来了。两辈子的国仇家恨,命运颠倒病痛缠身的过往,如今再回头看,在记忆里不过寥寥几笔。他发现自己,不知从何时开始不再拘于仇恨的漩涡中,潜移默化里支撑他的变成了将来。


    他渴望见到大渊的将来,也渴望见到有另一个人的将来。


    太渊二十六年夏,北境军凯旋,大渊各军归朝受封。


    除一部分留守的将士,绝大部分老将小将回朝,北境军自北地南下,一路走过官道,路边皆有百姓相送。西蜀守备军、江南军随着北境军回朝时,不少老将流下热泪,这一仗打完,往后大渊百年无忧。


    军队一路到了中原,到京城城门外时,戚慎率众将在城门前下马,戚寒舟随后。


    百官们目不转睛,这对父子归朝亦如十年前,只是与十年间相比,今朝战役,若说戚慎的北境军是护国壁,那戚寒舟率领北征军就是出锋矛。他们及他们众人,是往后大渊的脊梁与锋刃。


    戚寒舟抬头望去,见到率领百官于城门迎接的应浮昇。


    太子立于百官之前,皇帝之侧。


    一年多未见,朝服衬得他气度沉敛,威仪凛然。


    唯独在眼神相碰时,触发的是久别重逢的情愫。


    西蜀一别至今,他去北境,他留京城,战报与密信,其间所写的皆是朝事,半句思念不曾提及,一个人会担忧对方身体是否过劳,一个人会顾虑对方是否在北境受伤,这期间种种,一旦提及便是长久的、难以自持的想念。


    彼此相看时,想要从短促的对视中,看透这一年的苦楚,最后发现看到彼此安好,埋藏在内心深处的情愫肆意生长。


    应浮昇心想,这是他得到的刀,是他无所不能的将,也是他的鹰。


    今日是回朝,亦是回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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