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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167

    第161章 无限篇(28)


    观野无声无息地步入了防御罩的范围内。他身上衣物很干净,却莫名带着股浓郁的血腥味——血腥味的来源,正是观野手中拎着的那个圆形的包袱。


    此时观野面无表情地将包袱扔到了一旁,大踏步地向前走去。


    那样一个拥有着极其强烈的存在感的男人,却因为此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齐疏月的身上,以至于没人意识到他正在接近,也或许是观野刻意收敛了某种气息。


    直到齐疏月又一次结束了治疗,微微站直身体休息了会。让因为过度消耗异能,以至于微微发胀的头脑放空,身体缓和了些,便打算再去净化下一个被污染的玩家的时候——


    齐疏月被像风一样冲过来的观野抱起来了。


    整个人连着斗篷,都被包裹进了观野的怀里。忽然腾空的身体,甚至让齐疏月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不过相比起危险预感,身体先他一步地做出了指示,让齐疏月有些依赖地窝进了观野的怀里。


    身体先行感觉到安心了。齐疏月才在困惑之后,慢吞吞地喊出来人的名字来:“观野。”


    会长的行动,对其他人而言,看上去简直像是一场恐怖的忽然袭击似的!


    玩家们所有的警惕心和攻击性都被调动起来了,都准备发动自爆式的防备了,才看清楚原来冲过来的人是他们的会长啊。


    这下忍不住心底有人冒酸水了,有些不舍地看着这一幕,心道会长也太霸道了,半天不出现,这会一出现就是对着齐疏月搂搂抱抱的……一点身为老大的沉稳心态都没有!


    观野此时依旧是维持着一惯的面无表情。他的五官相当深刻英俊,帅是帅的,但带着一股极强烈的攻击性和邪气,以至于是那种让人看了都忍不住有点心惊胆颤的类型。


    很少有人敢盯着观野看,尤其是在他兼具权威的情况下,大多数人都没发现,观野和平时有什么区别。


    只有和他稍微接触多点的——像是瞎子又或者雪狼,眉头不由自主地往上飞了飞,察觉到了一点微妙的……一触即燃的,来自于观野的怒意。


    而齐疏月就更为感受鲜明了。


    除去怒火,观野好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更类似于后怕的颤栗。不过齐疏月也很少看见观野害怕的模样,下意识就忽略了这个选项,将注意力都放在了那样蓬勃的怒火上。


    虽然理论上来说,他好像也没做什么。观野的生气是绝对和他没什么关系的,大概率是和观野消失这段时间所经历的事情有关。但齐疏月还是生出了一丝……轻微的,有些微妙的心虚来。


    不过观野没对他发火。


    也当然不可能对齐疏月发火。


    观野只是目光扫了一圈周围围着的人,神情是那种让人非常恼火的,有点敌意的不屑。


    这种目光,哪怕观野是TOP1的高玩,也是让人心中有些不服气的。但接下来观野的一句话,就让众人都有些偃旗息鼓了。


    “你们让他淋雨。”观野说,“他身上都湿了。”


    齐疏月身上确实湿了点。


    并不是什么大事,但放在齐疏月的身上,好像就是格外地让人难以忍受。尤其是齐疏月看上去那样清癯的模样,好像一下就能被风刮走似的,淋了这么些雨,应当……


    一时不用观野说,其他人都觉得有些羞愧起来了。


    但观野真正恼火的点,其实也并不在于此。


    齐疏月淋了雨,是因为他没有照顾好齐疏月,怪不到旁人身上——就算要怪,也是怪他这个男朋友没有尽职。


    观野很清楚。


    但是——


    “你们让他一次又一次地治疗,难道没有发现,他已经到极限了。”那些雨水被他的力量隔绝在外,观野抱着齐疏月,手按得很紧,仿佛他稍微松开一点,就会失去什么那样。


    唇角因为过于强烈的情绪波动,微微往上翘了点,却全是冷淡的嘲讽意味,看上去像是快疯了那样。


    “难道非要他力竭倒在你们面前,才肯放过他?”观野反问的语气平静,却让人觉得面上辛辣许多。


    这句话显然是有失偏颇的,但是现在观野的精神状态,已然是不够稳定了。


    众人也是第一次看见他们眼中无所不能的会长,第一次露出崩溃的神情来。


    观野话很少有这样多的时候,此时更是开口,“你们知不知道,他的力量消耗殆尽,是会——”


    那个字被观野在最后时刻吞回去了。


    不能说,不吉利。


    他怕得几乎在发抖,只有抱着齐疏月的手依旧很紧。


    虽然观野没说出来,但其他人却也能猜出来了,那未尽的一个字,是……“死”。


    齐疏月也是会死的。


    哪怕是传说当中的圣子,也会因为力量耗竭而归回天地。为什么齐疏月不会呢?


    一时众人都在发抖,这一幕乍看上去还有些奇怪的好笑。


    齐疏月:“…”


    齐疏月:“……?”


    观野反应这么大,当然也是有原因的。


    他看得出来齐疏月这会用的力量,正是之前在末世小世界里使用的异能。


    相比起疑惑齐疏月是怎么将力量带过来的,观野的重点更在于……他回忆起来了一些事。


    在那个末世世界位面的尽头,在强烈的心悸和孤独当中,观野冲进最隐秘的实验室里,看见的,是被封锁在营养舱当中,被抽干了异能,因异能耗竭……而亡的,齐疏月。


    那是他无法逃避的过去,哪怕在再次重逢之后,齐疏月其实很认真地解释,也向他道歉过,并说出了自己之后的决定。


    当时的任务世界,齐疏月多少是情非得已。他是打算凑够了积分,再回到他们分别的那个时间点,再续前缘——齐疏月用亲吻和爱意,不断地安抚着像是疯子一般索取的观野,这件事才算和解。


    观野对于那段回忆,已经不再回想,也勉强算是能以一种正确态度对待了。但是眼前的这一幕,还是激发了他强烈的PTSD。


    齐疏月也只是凡人。


    他是会死的。会因为力量耗竭而死去。


    纵使现在的状况远远没到达那个地步,但是记忆一旦被唤醒,便很难不反刍。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观野其实恐惧得连身体都在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就算不会严重到……那个地步。齐疏月如今的虚弱和不适也是真实的,他只是在勉力支撑而已。


    爱一个人,会因为他受的苦楚而流泪,会因为没有保护好他而后悔。


    现在的观野抱着齐疏月,在激烈的情绪勉强按捺下来后,便是很小声地对齐疏月说着——“对不起,是男朋友没用”。


    是他没用。


    齐疏月:“!!”


    齐疏月刚才因为精神不济,听到观野的话,硬是呆了一会,脑袋都快转不过来了,这会才回过神来。


    齐疏月现在的确很虚弱,也绝说不上轻松。


    玩家们所受的污染程度各不相同,大多都很严重。


    而齐疏月用起异能来治疗副本带来的污染不算熟练,一开始还浪费了许多异能。


    随着消耗增加,他其实越能感受到那股疲惫感袭来,让他恨不得现在倒头睡去,好好休息一阵。


    但这种疲惫,对齐疏月而言,的确也没到难以忍受的地步——看上去十分娇气的齐小少爷,在这种时候,透出了与他那美貌到像是十分脆弱柔软的外貌,格外不同的强韧来。


    是很轴的性格。


    不舒服。疲惫。酸疼。对齐疏月来说,都在忍耐的范围内。考虑到其他任务者可能正遭受着撕心裂肺的痛楚,齐疏月觉得自己还能再坚持一会……再坚持一会,就能多救一个人,多减缓一个人的痛苦。


    这点不舒适相比起来,确实不算什么。


    这是齐疏月心中所想。也不是不重视自己,纯粹就是太心软了,觉得还能再坚持一会。


    没有人能逼迫他一刻不停地消耗自己下去——如果真的有人这么做,先不论其他人会不会阻止,齐疏月自己就能拿着道具和他对峙,宁死不从(?),等观野回来再好好地和男朋友告状。


    从小被宠爱长大的小少爷,并不觉得“告状”——及时获得自己所爱之人,爱自己之人的帮助,是不好的事。


    但正因为没有人会强迫齐疏月这么做,齐疏月才忍不住地……忘我了一会。


    明明下定决心,再治疗一个人就休息一下,好好回复力量;但是再一次从玩家面前站起来后,齐疏月又觉得还能再来一个。


    反正后面的任务者,被污染程度不算高了,应该会轻松很多。


    齐疏月掩饰得很好,以至于一瞬间的失神和恍惚,微垂落的、好似带着些许神性的眼睛之下的疲惫,都不曾被人发觉。


    却偏偏无比明确地被赶来的观野捕捉到了。


    偏偏这一幕,又和之前发生的一切,有些微妙的重合。


    观野不发疯都属于这些天谈着恋爱,被齐疏月滋润了,精神状态好多了,才只浅浅地发了会疯。


    总之眼前的状况,都是齐疏月不曾料想到的脱轨——那点渺茫的心虚在此时终于归位了。齐疏月不得不承认,好像还真的就是自己的逞强,把观野给惹火了(?)。


    他是心疼男朋友的,这会听着观野给自己道歉,还有些慌,争辩地说,“不是、是我。对不起观野,没考虑到你的心情,我……”


    观野:“……”


    观野感觉自己快没气了。


    他一边抱着齐疏月走人,一边将脸深深地、深深地埋在了齐疏月的颈项里,吸食着属于齐疏月的清新干净的气息,要不然他有点害怕自己一下被气死。


    齐疏月察觉到观野在发抖:“。”


    他总算飞快地、福至心灵地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处。


    于是齐疏月一下抱住了观野的颈项,也顾不得两人之间的暧昧关系会不会在这么多人中暴露了,现在的头等大事还是让男朋友别直接气撅过去了……


    “我没有受伤,真的,我保证好照顾好了自己,也有人在旁边看着呢,观野。”


    “只是稍微有些疲惫,休息一下就好,一切都在我的计划之内,这次和之前真的不一样了!”齐疏月努力地靠近观野的耳边道,“就算我真的……下线了。你知道去哪里抓我,抓到我,好好惩罚我好不好?”


    怎么可能惩罚你。


    观野这会是真的只觉得心中苦涩难言,唇间都含着一股血腥味。


    他火速抱着齐疏月,走进了一座可供修整的小屋当中,力量倾泄而出,一下密不透风地包裹住了小屋,成了一处任由谁都无法攻破踏足的私密空间。


    第162章 无限篇(29)


    似乎是将齐疏月完全“藏”起来这件事带来了些许安全感,观野现在的情绪总算稳定了下来。


    毕竟作为男朋友,没保护好齐疏月已经够糟糕了,总不能再让小月担心自己了。


    齐疏月身上被打湿了,容易着凉。观野闷不吭声地弄出来了热水和浴桶——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藏进空间里的。


    又找出齐疏月平日穿的一套睡衣套装,从内裤到单薄外套都准备得整整齐齐,放在旁边。


    紧接着就是帮齐疏月沐浴。


    通常在没被做昏头、还清醒着的时候,齐疏月绝对是“自力更生”的。主要是和观野一起洗的话,非常容易进行一些危险的擦枪走火行动,到最后皮肤可能都有些被水泡皱了还没结束,对肾脏实在有些不太友好。


    因此这会观野表现出帮忙的意图,齐疏月也很乖地任由观野摆动着自己没什么力气的肢体。心里想的是……是不是要做一下?那这个算不算make-up sex啊……


    齐疏月不太喜欢类似的性.爱方式,倒不是说粗不粗暴的区别,只是觉得这样很多时候是在掩盖矛盾,等到某个时机,可能就会一气爆发出来。


    不喜欢这样。


    但现在如果能让观野安心一点的话……齐疏月觉得这也是自己作为恋人,应当给予的安抚和责任。


    齐疏月浸泡在温水当中,湿润的水珠随着他的动作,从他皙白光滑的小臂上滑落。一截清癯的手腕皮肤雪白,甚至隐约可见白得接近透明的皮肤底下蜿蜒的青筋。


    少年唇红肤白,身上的每一处都透露着分外煽情的、吸引人视线的美丽。


    齐疏月轻轻地牵住了观野的手,那双淡茶色的眼睛看上去很有些无辜地望着观野,将观野的手往关键的位置带了带。


    就算看上去仍很含蓄,但这已经是对齐疏月而言,非常大胆的行为了。


    观野也的确因为这动作,身形略微僵硬了下。


    他闭了闭眼,遮住了眼底因为情绪翻涌而泛出的淡红色,呼吸好像急促灼热了些,但这并不妨碍观野接下来的举动。


    他很小心翼翼地帮齐疏月快速清洗了一遍,动作温柔细致地像是某种事后清理。但这其中又不带有任何旖旎元素,简直比他们正式确认关系之前还要君子和端正。


    齐疏月睁着那双几乎含着雾气的眼睛,有点怔怔。


    观野很仔细,但动作很快。他飞速地将齐疏月身体上的水汽都擦拭干净后,便给他套上了那套舒适柔软的深绿色睡衣,然后一气将齐疏月抱到了床上。


    齐疏月:“??”等等,这床是哪里来的?


    观野很神通广大地从空间中掏出来的这张床铺十分柔软,丝绸的四件套让人陷落其中。几乎沾上没几秒,就让齐疏月生出了些许困意来。


    齐疏月也的确很疲惫,沐浴过后微微泛粉的皮肤让他现在整个人看上去都有种无攻击性的柔软。


    但那股不解,还是让他强撑着没立即陷落睡乡当中。齐疏月强行坐起了身,让自己清醒点,有些迷惑地望向观野,声音都还十分含糊,“是,要睡吗?”


    观野:“你需要休息。”


    齐疏月顿了顿,因反应有些迟钝,还是下意识开口。


    “可是外面的任务者……”


    观野本来是想等齐疏月好好休息之后,再来继续这个议题。但是这会实在是再寡言不下去了,哑巴都能被逼得开口说话。


    那双黑眸紧盯着齐疏月,简直像是某种蛰伏已久的凶兽一般。


    但对于齐疏月而言,观野当然是不需要警惕的。


    于是在下一瞬间,观野便抱住了他一截腰身。身体蜷缩起来,像是弓身埋入他怀中的某种巨型野兽一般,面颊平静地贴在了齐疏月略微单薄的胸膛上。


    随后又下移到齐疏月柔软的腹部,狠狠地,埋在其中吸了一口。


    “……?”


    齐疏月仍然茫然,但还是伸手抱住了观野,很有种包容一切的宽容,浑然不觉自己刚才被当成某种镇定剂被狠吸了一通。


    “观野?”


    “我不在乎那些人。”观野忽然开口,“如果你愿意救他们,我会竭尽全力,如你所愿。但是小月,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比你对我更重要。”


    我只在乎你。


    那是相当炙热的、浓烈的情感。


    看上去很少出现在观野这样常年面无表情,十分冷酷的人身上。但齐疏月其实已经触碰过很多次了……观野的情感。


    这让齐疏月的目光也温和下来。他抱着观野,说:“我知道,我知道的。”


    所以才为你的爱意而动容。


    观野:“我不想翻旧账,但你记不记得在我的小世界当中——”


    观野的声音猝然中止,他调整了一会,才继续开口:“齐疏月,我害怕你受伤。”


    齐疏月哑然,因观野的难过,他心底也像生出了些许失落来,同在阴雨天中的潮湿,声音有些喑哑:“对不起。”


    “小月,不要和我说对不起。”观野说,“而且你没有做错。你只是很勇敢,善良,承担所有人的期待。”


    所以他才这样难过。因为齐疏月从没有做错,是自己没保护好他,在齐疏月需要自己的时候缺位。


    似乎一次次,都是这样。


    观野并没有把这些情绪说出口,但齐疏月却仿佛察觉到了。


    他更深地弯下腰,怀抱贴紧了观野,柔软冰凉的银发落在观野的面颊上,像是笼罩下来的圣光。


    “你也没有做错。”齐疏月说,“观野,是因为有你,我才敢做这些事。”


    “我一直都很庆幸——”冰凉的吻,似乎落在了观野的发顶上。


    齐疏月会用手指触摸他人的发,给予赐福,给予治愈。但他的唇却只会亲吻一个人,全部的偏爱也都给了观野。


    “有你在我身边。”


    “暂时离开也没关系,因为我相信,我知道你会一次次地来找我。”


    哪怕跨越无数个升起又陨落的小世界,从一个初生的意识位面,徒手爬到发展局……齐疏月这会觉得又有点好笑,又说不出的心软。也知晓了观野的不安从何而来。


    他们的相遇和相聚,都……太不容易了。


    只能用时间去融化观野的不安。


    齐疏月甘之如饴。


    观野的心像是被浸泡在蜂蜜水当中,满满当当,是甜蜜的滋味,又拉扯出无数黏稠不断的情绪来。


    紧拥着齐疏月,他才像是从地狱回到了人间。


    神爱世人。


    但是——


    观野哑着声音问他:“齐疏月,为我自私一点吧。”


    你要多想想我。


    我要做你的私心,私欲,私情。


    冰凉细腻的指尖,落在观野的面颊上。


    在他的唇角边微微上扯,做出一个很稚气的,让观野微笑的举动来。


    “——好。”


    *


    观野勉强算是被哄好了。


    齐疏月陷在丝绒被中,闭上眼。他银色的发披散开来,像是沉静的睡美人。


    观野不睡,就盯着他休息。


    然后发现齐疏月虽然努力合着眼了,但还是微微蹙眉的模样。


    观野的手指抚过齐疏月的眉心,半晌还是叹息一声,知晓齐疏月在担心什么。于是外出了一趟,往能力屏障外扔了点道具。


    那些基本是观野放在库存底层的净化类道具,在无限流世界里算是最罕见珍稀的道具类型。


    直接去除诅咒恐怕有些困难,但只用作镇痛安神是很够用的,甚至都可以说是大材小用了。


    他扔完道具,没有要和外面那些任务者沟通的意思。回去就急着抱老婆,顺便论功行赏,讨要奖励。


    “不用再管他们。”观野知晓齐疏月大概还惦念着那些人,语气十分平静,眼睛眨也不眨地道,“在这么多助力下他们还应付不来外面的厉鬼的话,那直接蠢死算了。”


    非常辛辣,毫不留情的评价。


    不过观野说的,也的确是对的——单指不至于应付不来那些厉鬼这段。


    只是被隔绝的屋落外,气氛还是相当沉重凝滞,静得连根针落在地上都听得见。


    没办法,他们实在很难不羞愧。


    被观野点出来后,都有种恍如隔世之感。一想到他们分明恨不得将齐疏月奉为神明,但连齐疏月的不适都未曾注意到分毫,让人消耗至此,一时间心中羞愧欲绝。


    观野带着齐疏月离开。他们其实是很想去探听一下现在齐疏月的现状的——有太多的问题和关切都堵在了心底,郁结难解,说是五内俱焚也没错。


    和先前外因上导致的疼痛而痛苦并不相同,这会完全是内心焦灼至此。


    偏偏还只能在屋舍外急得和无头苍蝇似的团团转,想不到怎么进去。


    又或者想不到进入之后,又能说些什么,实在是太没脸了——


    观野将道具扔出来的时候,有人反应极快地接住了道具,心中更极度紧张起来,想着这是一个好机会。在期期艾艾想道歉又或是询问齐疏月现状的时候,结界已经在下一秒就关上了,没留下一星半点的沟通时间。


    事已至此,任务者们都只能唾一声当时鬼迷心窍了,煎熬过了接下来相当艰难的几个小时。


    齐疏月感觉自己只是一闭眼的时间,已经睡过一夜了。


    齐疏月:“……”


    在这样显然位于大决战的关键时期,居然硬是给自己放了个假。


    齐疏月无声叹气,这会是真歇不下去了。他在床上往旁边一滚,就撞进了观野的怀里,催促道:“该出去了。”


    第163章 无限篇(30)


    齐疏月休息好了,就这么睁着澄澈漂亮的茶色眼睛望向观野,微圆的眼型和一只睡醒的猫咪在向观野撒娇似的。


    观野哪里顶得住。


    索性现在情绪还算平静,观野总不可能关着齐疏月一辈子不让他出去……他的犬齿在口腔中磨了磨,压下这点升腾的欲.望。


    太危险了。


    观野还是撤下了力量结界,带着齐疏月离开。


    任务者们对结界内的关注自然不必提,一点轻微的风吹草动都能让他们警醒。这会注意到结界阻隔的力量消散……再见到那道熟悉身影的时候,甚至有种幸免于难的强烈惊喜感。


    还好。


    还好齐疏月还愿意再见他们。


    一时间无数纷乱情绪汹涌而来,汇成了江洋要将人冲得零落,饱胀的情绪一下就从胸口堵到喉间了,不论是谁,他们都有无数想说的话。


    想道歉,想忏悔,想表达感激——过分充沛、超过了能承受的限度的情感,反而像是一团乱麻似的堵在了身体里。让他们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发出沉闷的吞咽声,像是犯错的小孩子似的围在旁边,又不敢接近。


    哪里是语言组织不好的事,纯粹就是他们现在,也的确觉得太羞愧了。


    齐疏月会愿意原谅他们吗?


    连这么问出来,都像厚颜。


    也生怕得到的答案,是会被抛弃。


    齐疏月倒是察觉到了此时空气当中的尴尬氛围,并且心中了若指掌,知晓如今这怪异气氛是从何而来的——


    毕竟之前观野实在是太凶了,其他人好端端地当了出气筒,自然气氛尴尬又凝重。


    哪怕齐疏月以对爱人的滤镜来看,都觉得其他人的确是被无辜殃及的,这会当然不好意思。


    当然,也正因为观野是爱人,齐疏月还是不经意地偏向他,努力克服自己其实稍内向的性格,在其中打圆场:“观野不是怪你们的意思,他只是太担心我了。抱歉,你们不要放在心上。”


    齐疏月的确是这么想的,又在心中默默补充,也不要对观野心怀意见。


    虽然观野是戮神的老大没错,但是其他成员的意见也是很重要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当然是团队同心协力才能成事。


    齐疏月觉得因治疗污染一事,他和其他人应该多多少少都算有点交情了,他们应该会买他这个面子吧?


    这个时候说这些话,不算托大。


    谁知其他人的表情剧烈地扭曲了一下,好像显得更加古怪了,像是在隐忍着什么一般。


    齐疏月:“??”


    哪怕觉得他说的话有失公允,应当也不至于这么生气吧——齐疏月心中略带迟疑地想到。


    但面上倒还维持了一如既往的镇静。先按捺下心绪,镇定地继续先前的治疗工作。


    齐疏月找到了下一个治疗的对象,准备先将污染这个隐患彻底消除,再徐徐图之。


    观野的神情略有些变化,但还是忍住了,只沉默无言地守在齐疏月的身边。


    他不能阻拦齐疏月想要做的事。


    而接下来要被齐疏月治疗的那名老玩家,脸色非常之古怪。


    他脸上的肌肉都剧烈地弹动了下,像是狂喜,又布满了挣扎。一开始齐疏月都以为他是不是突发恶疾……还惊讶地担心了下,确认他其实无事后方松口气。


    虽然心中极度振奋,但那名玩家,还是在挣扎了片刻后道:“我、我不用……我不能……”那么自私。


    齐疏月心道怎么都一幅心有隔阂的模样,因此相当主动地走到那人身边,看着他动作僵硬地低头,略微沉吟后,还是真诚询问道:“你不愿意让我治疗了吗?”


    那就有些麻烦了。


    齐疏月心中叹息,他总不能强人所难,但这样僵持也不是办法。


    那名玩家一时激动得都快将自己的舌头咬断了,在良心和本能当中挣扎了一秒钟。投了。


    “没有!”他中气十足的声音,简直像是一头雄狮的怒吼,像是忽然转变主意:“我很乐意!”


    观野:“……”


    观野在旁边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于是玩家又奄了回去。


    因观野全程在旁边看着,像是某种护食的凶兽似的,后面治疗的人,都没和齐疏月多说上几句话。


    齐疏月倒是会和他们说话,声音很温和地安慰着他们:“观野只是看起来凶,你们不要怕他。”


    “他只是很为我着想。”


    “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可以和我提,我会转告他的。”


    别说直接被齐疏月安慰的那些人,哪怕是守在旁边的任务玩家,眼泪都快飚出来了。同时感觉到一股从心间迸发的、强烈的、可耻的羞愧和忏悔心理。


    齐疏月其实什么都知道。


    他说这些话,也只是为了安慰之前差点酿成大错的他们。怕耽误他们的治疗,又顾忌着他们那显得无比不堪一击而懦弱的内心,才这样隐晦地、无声无息地用话语安慰他们。


    好幸福。


    虽然说也更为此,为他们惴惴不安却无法说出口的道歉而感到羞愧了。


    此时此刻,很难不生出效忠情绪来。


    观野在旁边一直守着齐疏月,就算先前没看明白,后面也明显察觉到了什么。


    他扫了一眼神色温柔,不断为他说好话的齐疏月,再看了眼那些好像马上就能兴奋得昏厥过去的玩家,倒是察觉到了双方的需求异位,阴差阳错间的误会。


    但那又怎么样,观野又不在乎。


    如果这能让齐疏月更被人重视一点的话,他甚至乐见其成。


    观野的处境,和齐疏月想象中其实也不太一样——他创立了“戮神”,但并不依靠戮神。


    与其说是他需要戮神,不如说是戮神需要他。


    从这种角度上而言,观野根本无所谓其他人对他会不会生出异心来。


    对他是喜是恶,是出自灵魂的认同还是迫于强权的妥协,对于观野本身而言,根本不会有任何影响。


    但这不妨碍,在他意识到齐疏月本身有意识的偏爱维护后,因此生出的像是沸腾的气泡酒那样甜蜜涌动的欣喜情绪。


    观野就在齐疏月身后,神色愈见柔软温情起来。


    简直让那些偶尔瞥见观野神情的戮神成员们,都露出很微妙的眼神来。


    和老大实在是太不搭了。


    但一想到这是齐疏月,又觉得合理起来了。


    之后治疗的过程当中,齐疏月时不时就会暂停休息一会。


    虽然他个人觉得毫无必要,但观野观察的极其细微,哪怕齐疏月只是稍微露出点分神的神情,便强制他停下来休息——想到之前的对话,齐疏月还是乖乖地配合了。


    齐疏月其实还在想,其他人会不会为此感到奇怪。


    但异样的是,没有任何人觉得这有哪不对。


    于是便在这种近乎轻松的氛围当中,聚集在此处的玩家身上的诅咒都被清除了。


    眼下的要紧事只剩下一项。


    主线任务中“有关溪水村村民失踪真相”一项,基本上已调查完成。村长儿子没有隐瞒地为齐疏月补全了当年发生的一些细节,哪怕是有关“扭来扭去”的由来也已调查清楚。


    关于这些任务的新进展,齐疏月之前便已经告知观野。观野似乎也搜寻到特殊的信息来源,微微点头,并不如何惊讶的模样。


    但即便他们的探索度已经高达80%了,任务完成后的撤离通道却仍未开放。


    撤离通道通常和任务完成度相关,基本在50%以上就能提前撤离。出现这样的情况,只能说明他们还有一项重要线索未曾收集,又或是特殊任务尚未完成。


    这属于“任务剧情”的一部分,相当关键,所以必须补全才能离开。当然,相对应的奖励也会更丰厚一些。


    玩家们卡在当前进度上,应当就差这么一个契机了。


    根据常规化的推测,特殊任务的内容应该是清除溪水村内不正常的厉鬼循环,才能结束这一切。


    但玩家们也尝试过了,普通攻击的话,纵使可以让这些厉鬼魂飞魄散一阵,他们也还是会在某个时间点从土地中重生,源源不绝,十分麻烦。


    众人就此展开了一道简单会议,纷纷提出解决办法。


    观野在最后发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地询问:“我昨天带回来的东西在哪里?”


    瞎子立即上前,将昨日观野拎回来的——一团看上去形态诡异的圆形包袱取了出来,神色恭敬地放在面前。


    “昨天会长您将它放在一旁,我们收了起来。”


    说是放在一旁都有些委婉了,观野是随手往地上一扔的。不过好在玩家们哪怕当时心神不定,也还算细心地注意到了。


    考虑到观野手中的物件通常不一般,所以特意收藏了起来,现在看来也果然派上用场。


    观野“嗯”了一声,上前挑开了包袱上随意系着的结。


    其他人见到那包袱,虽然没打开,但从其形状和大小,其实就非常容易联想到是什么了。


    毕竟在无限世界里,这玩意还挺常见的。


    此时包袱散开,将暴露出里面的东西,观野才想起什么,一下蒙上了齐疏月的眼睛,声音压低:“不要看。”


    齐疏月无言地掰开观野的手指,“……我都看到了!”


    那是一颗头颅。


    因为没弄得特别血淋淋,齐疏月一开始还以为那是什么道具。等意识到这是在什么世界背景之下后,才意识到那应该……是真的。


    不过因为是观野带回来的,齐疏月也不算特别害怕,总归观野不会滥杀无辜,带回来一颗人头一定也有他的道理。


    第164章 无限篇(31)


    其他玩家倒也不惊讶,早就猜到了。


    只不过因为观野先前离开是去追杀的鬣狗,加上鬣狗和现在的糟糕现状多少也有些因果关系——要不是他动手绑走村长儿子又杀了他,估计这位溪水村boss觉醒得也不会这么快,牵连得他们也跟着受尽苦头。


    总之,出于这方面的猜测,任务者们都觉得这人头应该是鬣狗的。


    可这会外面一层包裹的布料终于解开,露出内里的秘密来,众人却是怔了一怔。


    不是鬣狗的。


    那颗头颅,是一个陌生的成年男人的。


    在众人思索的时候,齐疏月端详着那颗头颅的面容,脑海当中忽然掠过了什么——


    他望向观野,其实颇有些不可置信。但观野像是看出齐疏月在想什么,点了点头,确认了齐疏月的猜测。


    怪不得观野离开了那么久。齐疏月想着。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观野真的很厉害。


    观野没什么表情地,将那颗头颅粗暴地扔了出去。


    防御罩在此时撤下了。外界沉闷腥臭的气息一下随着重新流通的空间扑了过来,那些再没有阻碍的厉鬼冤魂们,本来是被活人气息吸引着要往里扑的,但因为观野站立在哪里,无形的某种压倒性的力量,将它们都隔绝在某个距离之外,只能痛苦地在地上匍匐挣扎着,抬起的眼睛里都透着恨意。


    “你一直在旁边看着。”观野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地陈述着。他对着外面,某个潜藏在阴影当中的人说着话,“应该已经认出他是谁了吧?”


    其他玩家们都快按捺不住好奇心了,忍不住也跟着纷纷往外探看,像是要抓住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下一瞬间,村长儿子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当中。


    他依旧身形怪异,恍惚间让人觉得身体在扭曲,但定睛看去又仍旧是好端端站着的。身上穿着化工厂投资的精神病医院病服,五官整洁干净,眼睛又有股怪异的空洞,好像很痛苦。


    是哪怕只一眼望过去,都能察觉到的,鲜明强烈的痛苦。


    村长儿子的视线,已经死死地黏在了那颗被抛出来的头颅上——


    随后,将那头颅抱在了怀里。


    “他死了?”


    村长儿子询问。


    “他死了。”观野说。


    其他人实在是按捺不住这打机锋似的哑谜了。雪狼嘟囔着道:“什么死不死的,这到底是谁,怎么没见过……”


    按理来说副本都已经进入到最终阶段了,不应该还有没解密的“陌生角色”才对。


    倒是齐疏月低声开口:“他应当是……那个化工厂的总投资人,或者背后的老板。”


    “啊?”


    雪狼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她当然知道化工厂的存在。但是作为一个诡异副本下生成的背景,雪狼没想到还能将这种背景角色揪出来。


    齐疏月望向观野,略微茫然。他猜是猜对了,但是也有一些尚不清楚的关窍没摸明白。


    观野对其他人的疑惑都是一副随便他们怎么猜想都沉默寡言的模样。但齐疏月一透出些许困惑来,观野倒是解释得很积极,这才开了尊口。


    之前齐疏月让他去探索下河水上游——那个时候他们差不多都猜到了化工厂的存在,甚至摸索出了在这个故事里,化工厂大致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溪水村的食物味道怪异,河边的扭来扭去,名称上的暗示,都指向了化工厂非法排污导致水体污染这条线索。


    齐疏月之后与村长之子的试探,更大的意义其实是确认了这条线索正确,外加补全了更多副本信息,也提高了探索度的完成。


    观野顺着这条方向调查,又发现了鬣狗的尸体。


    他没什么同情心地用道具解剖了对方的尸体,加上鬣狗身上搜出来的信息,也同样补全了最后一条拼图。


    现在回去吗?


    当然可以,但是问题的源头并没有解决。


    观野做了一个相对冒险的举动。


    他决定去斩草除根,解决这个副本背景下,一切灾难的源头。


    线索指向的化工厂。


    只是观野还是有一点失策了——在他的预计当中,最多两个小时就能解决化工厂。然后回到齐疏月的身边,和溪水村人对峙,然后完美脱离此次副本。


    但最后消耗的时间有目众睹,观野回来晚了。


    一方面是进入到化工厂内,比想象中难度要大一点。


    玩家们的活动领域,其实限制在溪水村这个小范围内,并不包括化工厂。


    大概是要等线索推进到这个环节,他们才能打开进入化工厂的通道——在齐疏月提交从前的真相探索度达到80%的时候,应该就可以了。但那时的观野尚未走到进度条,观野等不了那么久,很没耐心地直接依靠武力值解决了通道不联通的重要问题。


    第二点就是进入到化工厂中。


    溪水村的悲剧,其实发生在许多年前。


    这么多年过去了,化工厂当然也有所改变。


    但是观野进入到其中,一切井然有序,化工厂内包含了生活区和工厂建设区,一切自给自足,俨然一座桃源世界。好像浑然不觉就隔着数里地之外的溪水村,在怎样的水深火热的灾难当中。


    观野很快就发现了不对。


    平静矫饰之下,化工厂内部的员工其实早已受到了同样的污染,因此而死。在死后又因怨气和某种奇异力量的影响,不断进行着死前所经历的一切,丝毫不觉有什么不对。


    和溪水村的村民们经历的,是类似的循环。


    也不知道死了还要上班和变成厉鬼比起来哪个更加痛苦。


    此时的观野并不知晓溪水村的具体情况,但不妨碍他察觉到厉鬼循环的秘密,又很快找到了循环的核心——


    化工厂背后的老板。


    那名远渡重洋来到落后的乡村中,借着监管机制不全而获利的老板,其实也早死在了意外的污染当中。


    但他对金钱的追求渴望超过了一切,令人畸变的野心也让他成为了扭曲的厉鬼,不肯罢手将获得的一切利益。


    化工厂在他的鬼气统治下,持续地运转着。


    这名肥头大耳被异化的老板,则坐在他的办公室中,没日没夜地数着一打打的钞票和金币。


    他心中残留下的本能的欲望,除去对最大利益的追求之外,还有一种莫名的恐惧——不能让污染泄露出去。


    这是他的死因。


    但是污染处理费可是一大笔钱,一笔化工厂在负担之后,利益变得大不如从前的钱。


    贪欲战胜了恐惧,他滴溜溜地转着眼睛,将心中那令人畏惧的、不能让污染泄露出去的警告,变成了——只要没人知道污染泄露就好了吧。


    没人知道,就不会有事。


    他依旧能在办公室里,舒舒服服地数着每日的进账。


    至于被人发现、被人发现……化工厂的老板,揽住了自己面前的金币,像揽着心爱的情人。


    没关系的,不会被人发现的。


    只要让那些会说出秘密的人,都变成死人就好了。


    这也是溪水村内,无数村民“失踪”,被灭口的由来。


    最后一点细节,也在此时被补充完善了。


    可以算是化工厂下的手,也可以不算。因为严格意义上,他们都是被那大老板的怨念和恶欲侵蚀下,从而被异化为了化工厂的傀儡和“新晋员工”。


    哪怕村民们或许只在自己的屋头炕上,嘀嘀咕咕过化工厂的污染,没外人知晓,都会在第二天离奇消失。


    仿佛天上有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不肯挪开。


    而旁边总有人觉得不奇怪,带着古怪的笑恭喜着那些亲人消失后被留下的村民,夸奖道:“你们那口子福气真是好啊!”


    “去化工厂享福了,每个月的工资肯定都有那个数!寄回来,娃儿上学钱就有着落了。”


    当然,工资其实从没寄回来过。这很正常,化工厂老板在这点上又精明得很,一方面相信自己掌握着再正规不过的大厂,一方面又觉得哪有给死人员工发工资的,当然是一分钱都不给发回来。


    这样诡异的事发生得多了,溪水村的人自然知晓这是个诅咒,是个心知肚明,但不能说出来的诅咒。


    只有这样才不会消失。


    化工厂的鬼气,影响到了溪水村中,让这座小村也布满鬼气,形成了后续鬼村循环的必要条件之一。


    同时溪水村人在死后,又被拖入无限的循环当中的怨恨,也反噬影响到了化工厂。他们恨,他们当然恨——于是这两地无限交融的循环,彼此之前不断互相影响,也同样越陷越深,形成了一座永远也爬不出去的螃蟹笼。


    所有人都在怨恨,除了最初的罪魁祸首。


    每一天的怨恨,都在变强。


    或许总有一天,这些浓郁的鬼气,会突破它们现在所在的独立鬼域,从而影响到其他地方。将那些和平之地拖入这种可怖的循环当中,大概也只是时间问题。


    不过这样因一己私欲而形成的鬼怪循环,也将在今日被打破了。


    观野闯入了化工厂,杀了不少鬼怪。最后发现没用,核心只有一个。


    化工厂背后的老板。


    这是观野在进入无限世界以来,碰见的最强BOSS。


    按照人物设定,他其实很难单刷成功。


    在原本的剧情当中,戮神小队牺牲惨重,最多算打出了OE结局。在以帮溪水村的BOSS链接与化工厂的通道为交换条件下,才勉强算完成任务的最后一环,狼狈登出。


    这次副本的新人里,除去和会长关系特殊的齐疏月,更是全员死亡——这是很正常的,戮神小队的不少骨干精英都折损在了这次的副本里,更不可能会有人有闲心,照料这些尚未展现出天赋的新人了。


    总归任务是进行不了那么顺利的,哪怕是TOP1玩家,也总有力有不逮之处。


    但这会站在化工厂BOSS之前的,是开了挂的,前·世界意识,现·发展局特聘专家版·观野。


    所以他小小地省略了一些弯路。


    第165章 无限篇(32)


    现状如眼前所见。


    观野斩杀了最终BOSS,只是稍微多花了点时间。又将它的头颅带了回来,扔到了溪水村的BOSS眼前。


    观野的嘴炮技能点的还是低了点,因此也说不出什么让鬼也深度动容、痛哭流涕地跪地反省的话术来。但好在实在是很能打,在武力值上弥补了这一点。


    “你现在可以报仇雪恨了。”观野抬起眼睛,冷漠地望着他,声音很平稳,“还有什么愿望没满足?”


    村长儿子失魂落魄地抱着那颗头颅,看它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极其重要的人那样——随后,他的手指从那颗头颅的双眼处贯穿了进去,将一颗脑袋像是捏碎一块嫩豆腐那样捏的满手都是,碾成一块块的肉末。


    他发出了极其凄惨的一声笑。


    与此同时,众人好像也听见了那颗头颅里,发出了一声诡异的尖啸声。震得脑袋都微微发晕,但是一摇头,好像又什么都没听见。


    作恶多端的大BOSS,最后死在了他从没正眼看过的一名乡村少年的手上。


    村长儿子也在思考。


    毁了他整个人生,毁了溪水村的仇人,就这样死在了他的手上。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简直像是梦境一样。


    有什么从那颗头颅中飘了出来,他毫不留情地张开嘴,一口吞没了它。


    在嘴中溅射开的腐臭味非常恶心,比他曾经喝过的那些污水还要恶心千倍、万倍,但他红着眼睛,仔细地咀嚼着那道丑恶的魂灵的味道,伴随着无数年月下的刻骨的恨意,一口吞了下去。


    结束了。


    真真正正地,一切都结束了。


    听到观野最后问的“你还有什么愿望”的时候,他僵硬的颈项发出“咔嗒”声响,一下子抬了起来。目光落在站在观野身后半寸,被观野牢牢挡住的少年人的身上。


    齐疏月:“?”


    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视线,齐疏月疑惑地望了过来,两人的视线有一瞬间的相触。


    厉鬼想,在还没“醒”过来的时候,哪怕只是虚假的幻觉,为什么他还是觉得那么幸福。


    少年人在青春当中,缺失的,未被补全的怀春暗恋,在那一段短暂的幻觉当中好像也得到了弥补。


    他想让齐疏月留下来。


    但是有什么意义呢?其他所有被他留下来的人,出发点都是浓烈的不甘和恨意。所以他会愿意,让齐疏月一同被困在这样永不见天日的,潮湿的恨意当中吗。


    齐疏月没有做错任何事。


    作为厉鬼的他,在看见齐疏月救人的时候,其实一直在暗中观察着。并没有阴谋被打破的遗憾,只是心底生出一种强烈的、也荒诞的念头来——要是当年的溪水村,也有像齐疏月那样的人就好了。


    不可能了。


    没相遇在正确的时候。


    不过,也正是这些突如其来的,注定会离开的外乡人,帮助他解决了他最大的仇人。


    已经够了。


    不要恩将仇报。


    在观野已经开始危险起来的气息当中,村长儿子还是收回了那道诡异的视线,他语气郑重又平静:“我已经没有什么愿望了。”


    “外乡人,你们尽早离开溪水村吧。”


    “祝你们一路顺风。”


    随着溪水村BOSS的话音落下,玩家们发现自己的任务进度,也飙升至了90%——要知道这可是2S级难度的任务,能获得90%的探索度,某种程度上而言和完美通关没什么区别。


    撤离通道也同时打开了。


    说明最后的特殊任务也已经完成补全了!


    玩家们心底都难免有些激动,没想到会长实力能这么在线,居然闷不吭声地就啃下了这块硬骨头,最后的麻烦也解决了。


    还怪不好意思的,感觉这个副本都是被齐疏月和会长带躺过的。


    玩家们简直恨不得和长翅膀似的,立即飞出这个副本里。毕竟在副本中留下的心理阴影颇重,唯一值得回味的也就只有和齐疏月短暂的相处(指治疗过程)了。


    要知道做任务最忌讳半场开香槟。


    撤离通道开放也不代表就真正安全,偶尔也会有倒霉蛋在完成任务,看见了离开通道后便放松了警惕,结果死在了撤离的前一秒,简直死不瞑目。


    但他们现在虽然都想立即离开副本,偏偏因为齐疏月和会长都没动作,让他们也按捺了下来,眼巴巴地等着两人带头。


    齐疏月微偏过头,正在思索什么的模样,脸上露出了些许苦恼神情。


    观野低声问他,语气温和:“小月,怎么了?”


    齐疏月下意识晃了晃观野的手指,“我在想……”


    顿了顿,齐疏月还是喊住了要离开的村长之子。


    “如果你已经没有其他愿望了。”齐疏月说,“放他们从循环中离开吧。”


    齐疏月所指的他们,当然是那些村民们。


    大概是这名溪水村的BOSS下了什么指令,那些村民化身的厉鬼,已经不再袭击玩家们了。但还是躺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焦黑的躯体里,腐烂的器官似乎都要从胸腔当中流淌出来。


    即便害死他们的罪魁祸首已经真正地魂飞魄散了,他们却还是不能从这样痛苦的厉鬼状态中挣脱出来。


    村长儿子的背影,在齐疏月的问话下,略微僵了僵。


    他回过神,用一种相当难以描述的神情,看向了齐疏月。


    在短暂的僵持后,还是面无表情地开口了:“我不知道。”


    齐疏月有点困惑:“?”


    “我不知道怎么做才行。”村长儿子有些麻木地开口,“这一切是我操纵造成的没错。但我不知道怎么停下来。”


    就像是化工厂老板死后,他的怨念几乎是不自知地感染了整个化工厂,操纵鬼魂继续劳作。但那只是他的本能,更类似于某种执念欲望,而非主观上的能力。


    溪水村的情况也同样。


    虽然罪魁祸首已死,村长儿子也并没有什么心愿未了了。但似乎所有人,都仍得不到幸福,仍不能解脱。


    他又说:“等你们离开了。等我遗忘了。或许溪水村能变回原来那样。”


    这个“原来”当然不是指之前休养生息了数百年的溪水村,而是指伪装得完好,一切人都按照他记忆当中开始行动的“鬼村”。


    虽然是虚幻的幸福,但总没有现在这样赤.裸的痛苦残忍。


    村长儿子看着齐疏月微微蹙眉,像是有些抵触的模样。几乎是本能地开口:“或许,你可以试着杀了我。”


    这话实在太奇怪了,玩家们惊愕地望过去,甚至怀疑这是什么新型圈套。


    村长儿子偏开头,隐藏住自己此刻神情,众人只看见他静立在原地,像等待着什么。


    “或许你们可以尝试下杀了我。”他这次严谨地补充了一下,方才道:“这一切应当就能结束了。”


    他看向观野:“你不是问我还有没有别的愿望吗。”


    “没有了,我已经‘活’够了,不想再这样不人不鬼地拖着所有人,都受我的折磨。我想结束这一切。”


    “所以我最后的愿望,是希望你们能杀了我。”


    他在最后说。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能走到的,结局终点。


    玩家们不由自主地看向了任务的进度条——


    90%了。


    所以最后的10%,是杀了溪水村BOSS吗?


    还真是标准结局。


    虽然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为BOSS生前和死后的命运感慨。但众人几乎都接受了这个结局,甚至开始理性到接近残酷地思考着。


    既然BOSS都配合了,那应该还算好杀的吧?


    玩家们下意识望向了观野。


    老大连化工厂的大BOSS都能越级强杀,这个任务对他而言应当不在话下。


    观野:“……”


    观野沉默了。


    倒不是因为别的,主要是观野很清楚,齐疏月是一个多心软的人。


    这种活让他来干,万一让齐疏月之后心怀遗憾怜悯的时候回忆起来,是他动的手,那还让不让人活了?


    总之观野的眼神立即就不善起来了,充分怀疑眼前这人不怀好意,简直是在暗暗挑拨他幸福稳定的夫夫生活。


    但没等观野毅然拒绝的时候,齐疏月忽然扯住了观野的衣袖,轻轻地摇晃了一下。像是在阻止,也像是要和他说话。


    观野刚准备回答不会动手,齐疏月便凑过来,努力踮起脚想要贴在观野的耳边说话。观野当然十分配合,也贴近了齐疏月。听见齐疏月带着点迟疑的,有些小声地问:“观野,你说……”


    “如果第一个世界的异能能带过来使用的话,那第二个世界里获得的能力,是不是也能?”


    观野:“……”


    第二个世界,齐疏月获得了那本奇异的书。


    《七宗罪渡亡书》。


    当时作为任务重要线索,齐疏月可没将它从别墅里带走,但它仿佛跟随在齐疏月的意识世界里,心神一动便能被召唤出来。并因此,齐疏月也获得了一些特殊的能力。之后在灵异小世界里其实也算是使用了多次。


    观野作为天师俘鬼,而齐疏月会在之后帮忙收尾,净化冤魂。


    总之这本书,又或者说这本书象征的正是某种特殊能力。能超度接引亡灵和冤魂往生——这么一想的话,他们当前所处的世界背景下,这些不断陷入轮回的厉鬼,是不是也在超度的范围之内?


    齐疏月眨着那双猫似的、看上去亮晶晶的茶色眼睛望着观野。


    观野:“……”


    他重新,沉重思考了一下,动手直接干掉溪水村BOSS的可能。


    但这会齐疏月见他不搭话,又看上去很乖很可怜地凑了过来,声音落在观野的耳边,带着温热而轻柔的气息,像是羽毛似的轻轻搔动观野的心:“观野,不要动手了。让我试试吧。”


    观野冷着脸:“你就是想冒险。”


    “没事的,不是有你在我身边吗。”齐疏月很坦然地哄着人,“你一定会保护好我的对吧。”


    “男朋友?”


    第166章 无限篇(33)


    观野:“……”


    齐疏月都这么喊了,作为男朋友就算不行也得行。


    何况观野还真的很行。


    观野又怎么会不知道,齐疏月说这些话也不是真的怕有危险,要他保护。纯粹就是怕他担心,所以才来打个预防针。


    之前谈话的内容,齐疏月有记在心上。


    谈恋爱是两个人的事。齐疏月考虑他,他当然也要给予同样乃至更多的尊重和自由。


    不能给小月拖后腿。


    观野无声地深呼吸了一下,闭眼,给自己做了会思想工作,再睁眼时往后退了一步。


    齐疏月顺势上前,知道观野在身边,齐疏月不和之前治疗其他人时那样,有那么大的心理压力了。


    这次他看着背对着自己的黑皮少年,声音很轻:“情况没那么糟糕。”


    虽然被这么多人注视着做这种事,齐疏月也觉得怪不好意思的——但四周惨状,不断发酵传递过来的腥臭气息,某种程度上非但没成为齐疏月的干扰项,反而更让他下定了某种决心。


    就和调动治愈异能一样。


    齐疏月全神贯注,视线从残垣断壁、血肉横流的景象上收回,全力进入某种心流状态当中。


    再低头时,手中已经出现了熟悉的书封。


    渡亡书再次回到了自己手中。


    书轻飘飘的,落在掌心当中,几乎没什么重量。齐疏月垂眸,修长的手指随意翻动了一页书页,正落在那首颂歌之上。


    随意哼唱了几句前调。


    歌声响起,渺茫地像是从极远处——比如天堂当中飘来的,平白无故增添许多神圣气息一般。


    然而细细聆听,便能察觉到歌声来自于眼前人。


    观野死死地霸占着离齐疏月最近的地方。


    他是最佳的观众,也是唯一的保护者。


    像眼前是恶龙守卫的最珍贵的珍宝。他小心翼翼将珍宝用手捧出来,似要炫耀,要让旁人注视到珍宝的夺目出色;又生怕旁人会多看一眼,以至生出觊觎一般。


    其他人只能共享一支歌而已。观野心平气和地想。


    那歌声极悦耳,比起齐疏月平日说话的声音,在冷冽中更添一丝温柔意味。


    任谁听到这样的歌声,都会忍不住沉浸其中的。迫不及待地去汲取发现哪怕些微的温情意味,又沉浸在那种魅力当中,难以自拔。


    似雪落之声,又像花开絮语。待歌声将至高.潮,更是这世间再精妙高超的旋律,也难以比拟的梦幻的声音。


    齐疏月专注起来时,已经完全注意不到周边的情况了。


    不用再关注书中的曲谱,歌声自然而然地从殷红唇瓣中流淌出来。


    那些微弱的光点,从他的身上飘散出来。令那原本便苍白的皮肤,在像是月光又或是星芒的笼罩下,更显得同玉一般,散发出冷色调的莹润的光泽。


    仿佛受尽天地一切生机的偏爱,连风都更愿意亲吻过齐疏月的发梢。


    银发散开来,发丝被飘散出来的光芒映照得有种兼具神性的透亮。这一刻无人上前打搅,一切都寂静下来,聆听涤荡心神的歌曲。


    歌声飘向了很远。


    而在声音触及之地,那些混乱的、因痛苦本能而不停自残的村民冤魂停了下来,他们呆怔怔地站在原地,满心的痛苦、仇恨和怨愤好似被压下去了许多。哪怕仍从身体内部钻出来痛楚,都变得让人可以忍耐的微弱起来。


    疲惫。


    鬼魂本不应该察觉到疲惫才对。但那一瞬间,这些不知疲惫、陷入了无限轮回的冤魂们从泥地上爬起来,站立在了原地。


    流下了一滴血泪来。


    村长儿子也哭了。


    他呆立着,从漫无边际,好像永不会结束的痛苦当中,察觉到了仿佛回到母亲的羊水中的安心与温暖。


    先前还下过一场磅礴大雨。纵使雨晴了,溪水村的天空也总像积蓄着一层又一层的乌云,漂浮在上空,好像随时都能榨出一片雨水来,像在连绵雨季里的湿润和阴暗。


    但那歌声却乘风入云,一道金光猝然劈开了厚重的云层。


    乌云都被映照得透亮了。


    明亮的,灼热的金光,甚至将整片天空都染成了一种生动而浓艷的橘红色——这一幕即便是曾经见过类似场景的观野,都会为此动容。又何况是这些完全没接触过类似力量的当前位面的居民了。


    玩家们仰头望着这幕,看得几乎痴迷了。


    那些金光好像也有一些落在了面颊上,暖洋洋的,让他们觉得自己像是变成了被烘烤的被褥,被晒得透透的,随着风晃荡。


    由村民化成的厉鬼们,对于这种好像饱含着正面力量的金光,却有一层说不出的畏惧,下意识地想要躲避。


    缩在屋檐下,藏进阴影里,哪怕是用手掘开土藏进去……都比被摊开晾晒在这样的光芒下要好。


    但这种下意识逃避的念头,又莫名地被那仿佛就萦绕在耳旁的动听歌声安抚了。两者好像维持了一个微妙的平衡,让他们对于“危险”的感知都变得迟钝起来。直到那金光穿透了万丈的云层,在最后落在了血肉淋漓的残破的魂体的身上。


    于是继“疲惫”这种情绪之后,在死后的无数年间,这些冤魂也第一次感知到了……温暖。


    是暖的。


    滚烫的。


    但清晰的。


    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们的,那要人性命的痛楚,在此时变得异常轻微起来,像是羽毛似的轻轻搔过身体。


    被掏空又或者腐烂的内脏,在此刻好像重新充盈起来了。类似于生机的玩意在身体内部抽条着飞速生长,被病痛折磨的身躯好像在这种时刻才勉强趋近于完整。


    远处——


    玩家们的瞳孔略微睁大了。


    从那样非人的、极具圣洁感的歌声响起的时候,玩家们便已经吃惊过一回了。


    因为那歌声带来的极具有正面价值的增益,众人猜测到,这应该是治愈系天赋的一部分(某种程度上确实是)。还有人根据之前的对话情景猜测,这应该是某种具有杀伤性的大型技能,旨在消灭溪水村的BOSS,结束这个无人受益的、可悲的循环。


    但让人极意想不到的情况出现了。


    那些冤魂们,好像真的被“消灭”了——可那绝不会是消灭。


    血肉模糊,生来死去无数遍的冤魂,好似又恢复了生前的模样。


    朴实、干净、健康有力的。


    回到了人一生中最美的时刻——精力充沛,拥有着无尽的对未来期望,将生活、明天,过得更好的时刻。


    如果不是那些魂体身上还透着某种非人的气息,一时间甚至让人很难分辨出来,这些人只是再朴实不过的一村村民,还是玩家们曾经见过的冤魂厉鬼。


    最后,这些已经不能再称为厉鬼的冤魂,遥遥地,对着齐疏月和玩家们的方向鞠了个躬。


    随着那道透亮天光的指引,向上飘去。


    甚至连联通通道的化工厂内,也有无数不知疲惫进行着“工作”的厉鬼,同样被接引了。


    无罪者随金光指引离去,有罪者被开裂地面所限,陷入地底。


    生前种种在此时归于平静,是非功过再无人评。


    不论是怎样的结局,在此时都迎来了终结。


    村长儿子的身影也渐渐透明,将消散了。


    他望着齐疏月,好像说了句什么,脸上淌着泪,带着一种殷切的期望和沉重感谢地随着金光消失了。


    歌声停歇时,齐疏月才反应过来,耳边响起了系统任务的提示声——


    “恭喜玩家齐疏月,溪水村副本探索度已达99%!撤离通道已开放,请您尽快离开返回玩家安全区,祝您出入平安。”


    99%的副本完成度。


    齐疏月可能还不清楚,但对于绝大部分有常识的玩家而言,这都是一个绝对出色耀眼的战绩了。可以被发到论坛上作为优秀通关典型被其他玩家反复研究的那类型。


    某种程度上,这和完美通关就是一个概念。那1%可能只是在最初进入副本中时错过的某些线索,不可回溯,但仍然不妨碍这个完成度——可被称之为完美。


    那本渡亡书重新消失在了齐疏月的手中,比起通关的喜悦更先到来的是强烈的疲惫。


    齐疏月甚至静立在原地,任由自己的头脑空白了一会。眼前才忽然天旋地转——齐疏月自己都没意识到,但他在那瞬间倒下了,又被始终站在身后的观野接住,轻轻松松和捞起一只猫似的,手穿过膝弯,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


    观野的脸色甚至在那瞬间因惊吓而有些发白,齐疏月却实在无暇去宽慰观野了……他太疲累了。


    很困。


    仿佛所有的精力都被消耗一空,长而卷翘的睫羽不断扑朔着向下垂落,但齐疏月的意识却十分清醒,因为惦念着某些东西,而始终无法安心地睡过去。


    但那股强烈的疲惫感实在是太古怪了,浪潮似的汹涌上来,黏在齐疏月的身上,要立即将他拉进梦魇中似的。


    “……”


    观野知道为什么。


    虽然第一个世界和第二个世界的能力,都被带来了无限小世界中,可供齐疏月使用,但显然也受到了某种限制。


    譬如末世世界里使用治愈系异能,治疗十几个人几乎不会对齐疏月的身体造成负担,但换算到无限世界当中,纵使也有玩家们所受污染更严重的缘故,但齐疏月的消耗似乎显得太大了。


    而渡亡书的技能。以前齐疏月哪怕净化上万只厉鬼,也不见得会像此时这样耗费精力,这都是能量有所限制的表现。


    观野不愿意齐疏月这样辛苦,但是面对齐疏月的意愿和理想,又总是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此时他看着被疲惫困意,逼迫得眼睫上都沾染了一层水雾,惺忪得像是睡不醒的猫似的齐疏月。目光掠过他苍白接近透明的皮肤,自然也是心疼不已的,只能安慰着哄他休息。


    “睡吧。”观野说,“万事有我。”


    齐疏月有些迷蒙地望着他,其实脑袋已经有点转不动了,只是强撑着意识说了两句话——齐疏月甚至不确定,自己是真的说出来了,还是半梦半醒间营造的幻觉。但因为听见了观野的这句话,便放心昏睡过去了。


    第167章 无限篇(34)


    再醒来时,齐疏月几乎是猛地睁开了眼,银色的睫羽剧烈颤动着,带着些许恍惚的后怕,下意识开口:“观野,我们还不能走——”


    话卡在了一半。


    此时齐疏月睡着的床边,除去旁边给他倒上一杯温水,一直守候着的观野。还有个小孩乖巧地坐在一旁,眨巴着眼睛在旁边看着齐疏月。


    他们还没离开溪水村副本。


    小孩正是小名叫小妮儿的村长小女儿。


    齐疏月定定地盯着她,情绪有些起伏不定。观野适时地递上了一杯温水,哄着齐疏月先喝了。


    齐疏月其实还有些懵,眼睫带着从睡梦中醒来时的些许湿润,喝完了观野喂给他的水,才一下抱住了观野。


    两人交换了一下体温,齐疏月埋在他的怀里,被观野很轻地抚弄着银发,等汲取足了安全感后,才一下察觉到了不好意思,从观野的怀里抬起头。


    旁边还有小孩看着呢。


    齐疏月轻咳了几声,才问观野:“你、你怎么知道我想着小妮儿的事……”


    齐疏月的视线,落在了旁边乖乖坐着的小孩身上。


    这件事其实就有点说来话长了。


    齐疏月最后用能力送走其他冤魂时,村长儿子对他说了句话,齐疏月当时其实没听清——但不知怎么意会到了。那是这名溪水村BOSS最后的感谢,和一丝未尽的请求。


    因为他的妹妹,其实还活着。


    或者说正处于一个很怪异的,非人非鬼的状态当中。


    事情拨回到当年——收了黑心钱的村长带着老婆和亲戚,逃离了溪水村,之后拿了钱分开,也算各有发展。


    在城里生的女儿,的确也遗传到了病症。但很轻微,只在体弱时发作过一次。


    之后丧事频发,所有从溪水村逃出来的人都免不了一死。而他们死后,成为横死之鬼,也无法逃脱溪水村污染下的诅咒,被当时已经成为BOSS的村长之子召回村中,开启了日复一日的循环。


    那会小妮儿被带在身边,一同回到了受诅咒的鬼村当中——可她并没有死。


    成为BOSS的村长之子对这个无辜的妹妹心存怜悯,另有照顾,竟让她活了下来。


    在溪水村内,所有冤魂都被操纵着过上生前的日子,循环往复地劳作。这样的溪水村在明面上,就像个正常的普通村庄那样。


    溪水村养育着小妮,也同样因为循环和鬼气的影响,让她无法长大,心智更不算健全,身体也瘦弱得不像话。


    “家里的饭她不爱吃,就只能喝点外面买的奶粉。”


    当初齐疏月见到小妮儿时,作为她哥哥的村长儿子,很不好意思地这么和齐疏月说道。


    其实不是不爱吃,是潜意识里知道,作为唯一的活人,小妮儿最好还是别吃村里的食物。奶粉是通过一些特殊渠道从外面搞到的,但分量并不算多。


    所以当时齐疏月给小孩喂营养液,小妮儿也没有半点挑食的意思。因为这是她少数能吃到的正常食物,自然从身体层面十分渴求。


    还有玩家们可以通过正常的村外食物,来交换村民们为他们完成日常任务的劳动。这么一看,也是完全有迹可循的。


    鬼村的鬼怪不需要正常食物,因为那些交换来的食物,在最后都被隐秘地转移到了村长的屋中,供给了唯一的活人。


    当时的村长儿子并未恢复记忆,他只是本能地认为需要给小娃换来这些,BOSS的潜意识同时也影响了规则。如果玩家们去特意调查了食物去向的话,说不定也会更快地获取到这一条无关主线,但切实存在的线索。


    但好在,还没有错过。


    齐疏月在将离开副本前的一瞬间,意识到了这点。


    一方面是恢复记忆的村长儿子,在将离开前,回忆起了关于妹妹的秘密,发出的请求。另一方面,正是齐疏月亲手送溪水村、化工厂的无数冤魂离开,其实隐隐能察觉到这其中漏了谁。


    加上之前被忽视的一些微小细节,这一结论自然不难推出。


    就算不能肯定,也一定要验证下。这座被净化了后空荡荡的村庄,是不是还遗漏了一个活着的孩子。


    偏因为齐疏月精疲力竭,甚至连这一点交代都来不及说出,便晕过去了。


    在昏过去的时候,齐疏月甚至都在思考——万一观野直接带他离开副本了怎么办?毕竟不管如何看,这个副本都已经结束了。在回到玩家安全区后,他还能想办法,重返溪水村副本吗?


    但好在担心的一切都没发生。


    醒来还在,甚至观野已经找到了小妮儿,特地将她带到床边,让齐疏月醒来第一时间就能知道小孩的动向。


    此时观野面对齐疏月惊讶中又有些欣喜、依赖的目光,一瞬间只觉无形的尾巴都要翘起来对着齐疏月不停晃了。人还是十分矜持地回答道:“我当然知道你想做什么。小月,我说了,万事有我。”


    虽然也不大习惯说情话,观野的耳垂甚至都显得有些泛红了。但他还是很执着、炽热地注视着齐疏月说:“我们心有灵犀。”


    其实才怪。


    观野只是因为察觉到了在理应空寂、除去玩家外应无其他存在的村内,还有着微弱的声息。


    再从齐疏月的反应中,便能推断出来——齐疏月一向心软,恐怕也不会放一个小孩在那没人管。哪怕人都要晕了,还是那样执着地、迷迷糊糊交代什么话的模样,观野也跟着心软成了一团。


    不管是不行了。


    总之他们还是留在了副本内,一切如齐疏月心中所愿。


    虽然出发点并不相同,但这又何尝不算某种,心有灵犀。


    齐疏月和撒娇的猫似的,又钻到观野的怀里,两人再次安静地抱了会。齐疏月道:“好在有你在。”


    观野感受着怀里柔软的小月,只这么一句话,就被撩拨得仿佛身上的血都跟着沸腾了起来,非常地想要做些什么。他微微低头,想要去寻觅……


    旁边的小妮儿幽幽地盯着两人。


    观野:“……”


    观野:“。”


    观野停止住了动作,语气分外冷冽:“想办法给小孩找个好归宿。”


    齐疏月:“嗯嗯。”


    齐疏月心道,观野果然最是嘴硬心软的,说这话应该也是很关心小孩的未来吧。


    虽然停留在副本中的时限并不做规定,但是夜长梦多,两人自然也是行动越快越好。


    还有一些玩家,甚至跟随着齐疏月他们一同留了下来,正好可以帮上点忙——虽然观野已经宣布其他人可自行返回安全区,他们在溪水村副本中停留与任务无关,只是出于个人原因。但不知为什么,愿意留下来旁观或者帮忙的玩家还不少,每个人都展示出了惊人的热忱来。


    接下来的行动便很迅速了。


    齐疏月稍微休息好养足精神之后,便对小妮儿也使用了治愈异能——先天性带来的缺陷,加上多年生活在鬼村当中受的影响,某种程度上,小妮儿的身体其实比玩家们受到的污染侵蚀要更加糟糕。鬼气既吊着她的命,也彻底限制了她的未来。


    只是有齐疏月在,这种问题堪称迎刃而解。


    带着微光的指尖落在小孩的额间,溢散的治愈异能包裹着那具瘦小的身躯。从诞生以来,便一直承受着的幽微痛楚,在此时随着光芒浸染而缓缓褪去。


    她习惯那疼痛太久了,因从没有不疼的时候,几乎以为人生时常痛楚才是常事。


    只是现在,小妮儿仰起头,满目敬仰,亮晶晶地望着银发雪肤的漂亮哥哥。


    齐疏月注意到她的视线,温柔地低垂着眉眼,也对着小孩很轻地笑了一下。


    “……”


    她脑海当中骤然掠过在狭窄的天地里,曾经翻过的诗词本——


    纵使以她被围困的心智,还不足以理解的一句话,却凭空映在脑海当中。


    仙人抚我顶,


    结发受长生。


    *


    溪水村作为鬼域,其实是独立于一片空间之外的,并不与外界相连接。理论上其实很难抵达和平的人类居住地,就像是当初身在溪水村内的玩家们,也无法抵达化工厂所在的位面那样。


    不过这一点难题,并不足以让人苦恼,因为观野再次展示了一下什么叫做大力出奇迹。


    总之一堆彻头彻尾的外乡人,来到了溪水村村民们曾经感慨过的,却再无法抵达的“大城市”当中。


    通过一些手段,小妮儿在福利院中登记,又在玩家们的注视下,被一户朴实善良的小康家庭领养。


    从这一日里,有了新的名字。


    “就叫奇迹吧。”那对中年夫妇抱着她,笑眯眯地哄:“小奇迹。”


    不论是出生,活下来,还是相遇,都是一个奇迹。


    作为溪水村最后存活下来的血脉,同时也是希望延续的奇迹,带着被掩藏在历史当中无人所知的小村,继续在世界上留下姓名。


    小奇迹咬着手指头,眼巴巴地望向一个方向——那些无人看见的外来者们,终于打开了通道,离开了副本世界。


    …


    “恭喜玩家齐疏月,溪水村副本探索度已达100%!撤离通道已开放,请您尽快离开返回玩家安全区,祝您出入平安。”


    “恭喜玩家齐疏月,溪水村副本全体NPC隐藏好感度已达100+,达成特殊成就,NPC之友。


    成就效果:全体NPC初始好感度为-友善。有大幅几率获得NPC自主提供线索,有一定几率获得NPC自主提供特殊帮助。祝您副本之旅顺利,***NPC为您祈祷,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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