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旧梦 蛊惑人心
啊?
“掉水里了。”郑明珠直言回答道。
萧姜松开攥着衣绸的手指, 没再说什么。
郑明珠见这人好半晌没动静,不由瞟他一眼。这瞎子又一向没什么情绪,看不出神色,与平时无半点不同。
可她还是补了一句:
“别那么小气, 不就是一件衣裳, 回头再做些给你。”
不说便罢,这般解释一番后。难免让人想起郑明珠的秉性来, 为着目的, 又有什么是她不能做的?
所以将一件御寒的衣服丢弃,博人怜惜也再正常不过。
“姑娘所作所为,我怎敢置喙。”
郑明珠仿佛从这话中听出些讽刺来, 正要开口质问, 萧玉殊便搁下花篮坐了过来。
她立刻噤声,越思量越觉恼。
宽阔袖口遮挡下, 手悄悄挪至萧姜腰腹旁侧,趁人不备狠狠拧下去。
她没放手, 打量着萧姜的反应。除了最开始轻颤了一下, 后来无论她气力多大,都面不改色。
不知道疼似的。
郑明珠出了气,索性放手。
郑兰为几人斟茶,一盏茶未尽, 郑竹便带着另一筐野菊归来。
“见过晋王殿下, 四殿下。”方才郑竹与郑兰来时, 没有旁人。两位皇子不知是何时来的, 倒一下子令她局促起来。
杵在石案旁尴尬的很,郑竹便坐在郑明珠身侧。
“你今日怎么出来了?姑母吩咐每日的一匹布,你织好了?”郑竹询问道。
如今已有人替她织。
“嗯。”郑明珠恹恹地回答。
“你是和四殿下来的?近日总见你与四殿下同去学宫。”郑竹不过是没话找话, 随口念叨,“真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竟是主动向姑母请旨去学宫。”
“那些文邹邹色话,听着便犯困。”
话音方落,郑明珠才觉出不妙。她抬眼看向萧玉殊,恰与其视线相撞。一触即离,对方很快别开眼。
脑中闪回方才采菊时,萧玉殊的那句“同本王没什么干系”。
他是误会了什么吗?
郑明珠恍然大悟。她抓起碗碟中的几块粟米糕,尽数塞进郑竹仍在喋喋不休的口中。
“三妹妹,饿了吧。今早见你没用膳,多吃点。”
“唔…”
不成,此地不宜久留。
郑明珠站起身,她还记着自己身上的棉匹,利落地解开盘扣,叠整齐后交给萧玉殊身旁的小黄门。
“晋王殿下,这些野菊足够酿酒,我还有姑母吩咐的课业要完成,这便先走了。”郑明珠难得行个完整的礼。
走之前,她轻轻踢了萧姜一脚。
萧姜还算听话,看懂了郑明珠的暗示。在她离开不久后,也借故回宫。
该织布的织布,该雕木的雕木。
大半个午后又如此蹉跎过去——
第二日。
昨夜落雨,天气肃冷,走在外头不到一刻钟,便觉面肤发寒。
郑明珠早早地出宫,去了锦丛殿。
萧姜像是从不休息,无论子时深夜,还是晨曦破晓。只要她踏进锦丛殿,瞧见的便是这人坐在案前,或捣鼓木雕,或抚读竹简。
哦,现在还添了一样。
坐在纺轮前织布。
为着在郑明珠极力压榨的时间里,挤出空闲做些自己的事,萧姜早早地便开始织布。
“已经做了半匹了?”郑明珠见他勤勉,心下满意,语气稍软。
“昨日我说过,有一事相求,不知殿下肯不肯答应我?”郑明珠走近,好性地替男人理着凌乱的线。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郑明珠连称谓都从“瞎子”变成“殿下”,怎能让人不心生警惕?
“姑娘请说。”萧姜搁下线框,静等她下一句。
“明日,无论用什么法子,务必拖住郑兰的脚步。”郑明珠说起椒房殿安排晋王和郑兰同去五帝祠的事。
“我要与晋王一同出宫去。”
萧姜闻言,沉默半晌后又接着纺布。没有直言拒绝,也没答应。
“怎么不说话?有那么难吗?”郑明珠夺下这人手中线框,“昨日郑兰与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你有这个本事拖住她。”
从前,郑明珠以为她这位二妹妹,骨子和她相似,重权势多过于情谊,只是伪装一副良善皮囊罢了。
不过这几个月瞧来,郑兰心中的那杆秤逐渐向萧姜倾斜,十分在意这瞎子。
“既是椒房殿的安排,寻常请求,她不会驻足锦丛殿。”萧姜语气沉沉。
昨日腰间被少女掐过的皮肉尚在隐隐作痛,那唯一的冬日棉衣也被扔进池水之中。
萧姜此刻倒生出些好奇,今日她能想什么主意来?
“你便装病。”郑明珠暗自思量。上次萧姜被皇后责了十仗,重病垂危时,她试探过郑兰。
郑兰那时颇为担忧,要知道,这人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是真的关心萧姜,才会真情流露。
“就当你又得了重病,性命垂危,骗她来照顾你。”郑明珠觉得自己的主意不错,继续道,“你不是惯会扮可怜吗?”
“今夜我便借口给你送学宫所需的竹简,谎报你病重垂危。”
萧姜唇角微扬,没反驳。
“不行,你现在装一个给我瞧瞧。”郑明珠知道萧姜这铁打的身子骨,平日看着羸弱,实则康健不已。
她拽着男人,来到卧榻旁,将人推倒在棉被上,顺手扯掉这人眼前的麻绸。
“装一个。”
晨曦刺目,男子双目微闭,只留下一条细长的缝隙,失焦地看着她。许是这些时日椒房殿忙着,没空克扣宫里的份例,他面颊红润不少。
哪里有半点病态。
“你这哪里像是病了?别说郑兰,就连三妹瞧见也不会信。”郑明珠叹气。
静坐片刻后,她当机立断,向着殿外吩咐:“枉生,进来!”
守在殿外的小黄门闻言,一瘸一拐进来。
“去挑一桶冷水来。”
枉生对郑明珠,惧怕多过敬畏。可他终究没忘谁是主子,没立刻去挑水,等候着萧姜的意思。
“等什么?四殿下自是遵从我的意思。”郑明珠不耐道。
“……是,姑娘。”
待小黄门离开后,郑明珠转过身,想要拉萧姜起来。她握紧男人的手腕,却被反力拽过去,整个人扑倒在这人身上。
二人骤近,几寸之距,四目相对,清浅的气息纠缠在一处。
萧姜的瞳仁黝黑,没有任何神采。
左手是蒙眼的绸,右手方才抓着男人的手腕,此刻她在上,倒像是紧紧按着这人似的。
郑明珠神思恍惚,没立刻起身。
“郑姑娘,又要在下做些什么?”萧姜话带讽笑。
郑明珠被问住了,方才是她扑过来的….?最后,她意识到萧姜是在询问方才那桶冷水。
“当然是你装病装不像,只有真的病了才能达到目的。”她理直气壮。
话罢,萧姜神色冷淡,唇角下撇,眉目似三冬晨霜。涣散的眼瞳平添几分灼人审视来。
“怎么?你不服气。”郑明珠来了精神,不知从哪来的劲,死死按着男人前襟,“先前还道,要供我驱使,这么快便反口了?”
“我虽是为着自己,可你得了郑兰的怜惜,不也受了益处?这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做给谁看。”
说着,郑明珠将人拉起来,匆匆来到殿外。
正巧枉生提了一桶冷水回来。
“给我!”郑明珠提着水桶,兜头浇在萧姜身上,打湿了衣衫。
衣角淋漓滴着冷水,风吹过来,冷意攀上脊背。
日光将将升起,照在身上带来的暖意杯水车薪。却是异常刺眼,雪上加霜。
男人眼眶赤红,意味不明的笑带起面颊旁两个梨涡:
“郑姑娘,满意了吗?”
他声线柔和,尾音中夹杂着几分毫无底线的放纵,银勾般等人咬上去。
满意了吗。
熟悉的话,熟悉的语气。仿佛曾经有人对她说过这话,只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可能是金帘红帐之中,有人锢住她,不顾她哭闹抓挠,行云雨之事。偏偏还作出一番,只为哄她高兴的模样,惺惺作态。
郑明珠思绪恍惚,脚下灌铅,呆滞在原地。
她喘着气,向后踉跄几步。扔下水桶,咣当一声。
好半晌,她才扶额道:
“在殿外待一个时辰,不然…不准回去。”
“得了风寒为止。”
郑明珠头痛欲裂,心中又无端涌出些怒意。直觉促使她快些离开锦丛殿,留着最后的意识,回到自己宫中——
郑明珠离去后,锦丛殿前廊一片狼籍。
枉生不是第一次见这架势,毕竟郑大姑娘和萧姜之间,从来都是郑明珠作为支使的那一方,萧姜从不恼怒。隐忍着,勉强风平浪静。
今日….想必也没什么不同。
“殿下,风冷,快些入内殿吧。”枉生小心翼翼地靠近萧姜,想扶着人进去。
郑明珠都已经走了,还能真在外头冻到得了风寒吗?
岂不是傻了。
萧姜沉默无声,精准摸索到木桶的位置,将剩下的小半桶冷水浇在自己身上。
随后,他拂袖坐在廊下,紧闭双目。
枉生见状,没有多劝。
临近巳时,萧姜仍未起身。枉生看不过去,提醒着:“殿下,已一个时辰又半了,快些进去吧。”
片刻后,萧姜缓缓起身。长时间日光照射,眼尾残留一滴艳红的血。
他抬手,指掌忽地击向自己心口。
“殿下….殿下!”——
萧姜还未得风寒,郑明珠自己却先倒下了。她强撑着一口气走到文星殿外,便晕在廊下。
自从云湄被指来监视一举一动,思绣便嫌少跟着郑明珠出去。乍见郑明珠晕倒,惶惶不安,赶忙唤了太医令来。
把过脉后,又说没什么大碍。
好生睡一觉便能恢复。
郑明珠的晕厥,是因那种几欲灭顶的头痛。她极力地想要回忆起什么,再痛也坚持下去。从掖庭到文星殿的路途中,一刻未曾停下。
终究敌不过,晕过去,倒做了个长梦。
似是很久之前,又像从未发生。
那是一个阴雨连绵的夜晚。
在萧玉殊忽然被剥夺储君之位,贬为庶人,发配琼州之后。这样的夜晚总是很难熬。
郑明珠会想起在春日的一个朦胧雨夜里,他们二人在长安城最热闹的街市,共撑一把伞,混迹在灯火人群中,像是最平常不过的一对踏青人。
之前她还嫌弃来着,埋怨萧玉殊不想着如何筹谋皇位,带她出来闲逛。可当人就这么走了,这些为数不多的记忆拼凑在一起,倒让她百思不得解。
不就是讨好错了人?
萧玉殊走了,换个人不也一样吗。
这个问题困她许久,竟不知不觉过去了半年。
萧姜登基,郑太尉和孟家均有从龙之功,姑母手中的权势只增不减。
郑明珠也依旧是最被看好的皇后人选。
可宫里明眼人都猜测,为着册立中宫的事,新帝准要与太后生出龃龉。
郑兰心地良善,新帝想册温柔和婉的郑二姑娘,理所应当。
可太后却一门心思册郑明珠为后,郑大姑娘从前做过些什么?
仗着郑太后的威风,没少折辱过新帝萧姜。实打实的拜高踩低,贪慕富贵之辈。
如今萧姜一朝得势,上赶着讨好还来不及。说不准还会因做不成皇后大闹未央宫。
只是几日过去,文星殿半点动静也没有。郑大姑娘不吵不闹,神魂不知随谁而去了一般。
见她怪异,众人也不敢说什么。
郑竹心直口快,也不怕得罪郑明珠。
“你撞坏脑子了?陛下前日说指你为后,你怎么拒绝了?”
“还当是从前任你欺凌的四皇子吗?”
被这样冒犯,郑明珠也不恼,不知在想些什么。
请旨去琼州,是郑明珠一个突然的决定。直觉告诉她,她思量多日未得到的答案,只要亲自问问萧玉殊,兴许便能知晓。
姑母自然不会答应。
郑氏的女儿,都是要进宫的。
这不是郑明珠第一次求到萧姜面前,但今时今日,曾经那个任她支使的皇子,高高在上。她须得弯着腰,放下身段与傲气。
甘露殿灯火通明。
因着萧姜的眼睛刚恢复不久,夜里总看不真切,得长燃明烛。
踏入殿内的那一刻,郑明珠才开始后悔。月前拒绝萧姜时,该给他留些面子的。她当时心绪不宁,把这一切的遭遇归结在萧姜身上,语气自然不好。
都得罪那么多回了,还差那一回吗?
在掖庭长大,十几年受尽欺凌,萧姜身上却无半分初登云端的畏缩失徨。他平静淡然,亲上礼下,龙椅坐地怡然自得。
男子低垂着眼帘,乌发散落在襟前。烛火有些暗了,他微眯着眼,看向手中的奏疏。
郑明珠在锦屏后驻足许久,才从宫娥手中接过金剪,缓步来到案前。
灯烛明灭,剪过烛芯后,眼前霎时清晰。
萧姜抬眼。
珍珠擿,乌垂髻,素色裙裾,不施粉黛。
蛊惑人心。
第一次睁眼看见郑明珠时,他便是这样想的。
只是今天少女似有心事,目露怯意。还是那副横眉竖目的样子,更勾人。
萧姜笑中带着隐忍,视线紧紧缠绕在少女身上,询问:
“郑大姑娘,有何贵干?”
郑明珠见萧姜似乎没将上次的事放在心上,神色安泰许多。她心里急着落实去琼州的事,又不能直接开口。
“陛下,上次在文星殿,是我太冲动了些。”
“我知道陛下中意二妹妹,不过是迫于姑母的旨意,才想着立我为后。”
“若是陛下为难,我可以劝说姑母一二,想法子在中间转圜。”
东拉西扯,还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男人目光灼人。
郑明珠心下一横,直接道:
“陛下,听闻晋王殿下两月前去了琼州便病倒了,能不能放我去瞧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蹉跎 郑姑娘,我
晋王?何来的晋王殿下。
只有被削去亲王尊荣, 贬为庶人的萧玉殊。
郑明珠心头泛起一阵酸楚,噤了声。
萧姜静默无声,面上仍带着淡笑,眼底却攀上凉意。他放下奏疏, 偏过头, 不经意露出耳下那道痊愈不久的剑疤。
那是萧玉殊被废弃亲王身份那日,郑明珠持剑闯入锦丛殿, 锋利刀尖抵在他的颈侧, 疾言质问。
“陛下,那日是我行事冲动。”郑明珠瞧见了那道疤,自然知晓萧姜的意思, “皇位废立之事, 又哪是你我能够做主的,我不该怪你的。”
话罢, 男子仍旧不说话。
是,她怎么可能离开长安。她怎么能奢求萧姜不顾前嫌, 助她去琼州。
更何况, 尚有未尽之事。
男人起身,他还延着从前眼盲时的习惯,步伐缓而稳,站定在她身后。
“郑姑娘, 这是在认错?”
“是, 都是我任性。陛下心胸宽阔, 能否不计前嫌。”郑明珠怎能听不出其中的揶揄之意, 心中窝火,只能隐忍。
不过她所言,并非空穴来风。
萧姜从前在皇城里备受欺凌, 光是为着讨好椒房殿,无端克扣萧姜份例的也数不胜数。黄门官署那几个老掌事,抱着必死的心思,战战兢兢了几个月,仍好好当着差事。
他就那么轻易地原谅了所有人。
或者说,从没在意过。
却偏偏不肯放过郑明珠。
那夜,郑家大姑娘进了甘露殿,便再没出来。宫人守在外头,谁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后位空悬,迟迟未立。
所幸新朝初启,许多比立后重要的事有待商榷。
郑家的三个女儿,却不能再住在宫里了。从前算是太后与先帝的侄女,作为小辈养在太后膝下。现今新帝登基,再无名无份地赖在宫里,流言蜚语怕要戳上太尉的脊梁骨。
二姑娘和三姑娘,皆有家可回。
郑明珠没有。
皇城吃人不吐骨头,郑府又何尝不是炼狱。
郑明珠不怕流言。
让她留在宫里,也是姑母给她最后的机会。让她在这些时日里,想清楚自己的处境,放下倔脾气去哄着萧姜。
怎么哄?拿着那些从萧姜那学来的手段,去对付他本人吗。
荒诞可笑。
郑明珠从前得罪过萧姜,如今他反过来,也以欺辱她为乐趣。
肉体凡胎,她不在意。
只是萧姜似乎….先天有不足之症,无法人道。他会拿着温润的羊脂玉,捉弄她,看她困窘之态。
时日便这样蹉跎下去,久到郑明珠忘记去思考,她最开始想得到的答案——
戌时,未央宫喧嚣渐落,灯火通明。
郑明珠缓缓睁开双目,呆滞地盯着床帐上随风飘动的轻纱和香囊。
几息之间,梦中那些零星的记忆尽数消散,留下心口沉闷的情绪。
她又晕过去了。
“现在什么时辰了?”想起正事,郑明珠迅速起身。
“戌时过半了,姑娘。”
思绣不在,殿内只有云湄一人。
“库房第二个红木柜中放着几卷竹简,拿来给我。”郑明珠吩咐着。
“是。”
拿过竹简后,郑明珠看着云湄,道:“刘学傅前几日吩咐我将这竹简带去给四殿下,不便假手于人。也是今日才想起,我这就送过去。”
“绣姑若回来,让她不必担忧。”
光明正大说与云湄听,反而不会让人怀疑什么。
“是。”
郑明珠是站在侧殿旁说的,声音不大,恰能被殿中的郑兰听见。
白日里,若非她忽然头痛,定要在那亲眼看着萧姜不可。
去时,小黄门枉生正坐在廊外烧水,热气顶开炉盖,咕嘟咕嘟冒着泡,隐隐散着草药的苦香。
这气味,像萧姜被仗责时,她随意拿来熬的草药杂烩。
“……他如何了?”郑明珠站在廊外,没有立刻进去。
想起萧姜自伤的那一掌,枉生摇头不答,怕自己说错了话。
“这药不必熬了。待会,二姑娘会带些对症的药来。”
话罢,郑明珠进入内殿。
她环视内殿,最先看向那方堆着竹简的书案,空荡荡,没有萧姜的身影。
而后,转过那方纺轮,郑明珠缓步来到床榻边。
“你….”
榻便只有一方烛火,照在男人苍白的面孔上。他眼下乌青,唇角斑驳着血迹,气息奄奄。
“萧姜…萧姜!”郑明珠轻轻晃动这人的肩臂,半晌也没反应。
不是,只是在外冻了半个时辰,就成了这模样?上次被皇后责了十仗,跪了一整夜也不过如此吧…
郑明珠心生疑虑,随后掀开薄衾,大致了一眼,确认没有外伤。
风寒也不是这样的。郑明珠替人拉上薄被,三两步跑到殿外,焦急道:
“你们四殿下今日在外多久?”
枉生愣了片刻,双唇嗫嚅。他没说过谎,也知道自己说谎极易被发现。
上次遵循郑明珠的吩咐,说那夜送药的是郑二姑娘,也是忐忑不安。只是四殿下目盲,看不清他的神色,才能糊弄一二。
“回姑娘话,我们殿下对您一向言听计从,临近午时才回去。立时便病倒了。”枉生目光躲闪,不敢抬头。
午时?那岂不是快两个时辰….
郑明珠暗自叱一声,回身又进入殿内。
“萧姜,瞎子…你没事吧…”她探向男子的额头,虽冒着冷汗,却不烧。
不像是寒症,可见他这样虚弱,当真是性命垂危,作不得半点假。
郑明珠快步回到文星殿,来到郑兰所居的侧殿之前。
“去通报,我找你们二姑娘有要事。”
守在殿外的两个宫娥面面相觑,郑兰才歇下,不好搅扰。可大姑娘又行色匆匆,半点不敢得罪。
“快去!”
还没等小宫娥进去,郑兰在里头便听见了动静,低声吩咐:“让大姐姐进来。”
郑明珠独自进去,屏退外头一干人,长话短说:“萧姜此刻命悬一线,有姑母的人在,没法子唤太医来。”
“我知道孟元卿之前给了你一些救命的药,或许能救下萧姜。”
孟家长公子不仅才高八斗,还颇通医术。长安城,广济街巷转角处的回春堂,便是孟氏的医铺。
讲经博士是个闲职,孟元卿无事,便会在回春堂坐诊,接济些穷苦百姓。其高风亮节,长安内的人,没有不称颂的。
从几年前开始,郑兰便有一方小药箱,里头是各种灵验的方子和应急的药,便是孟元卿所准备的。每年若得了新药,便会多添些。
上次在鸿胪寺官署,郑兰送去给萧姜的外伤药,便出自孟元卿之手。
“四殿下怎么了?”郑兰连贴身的宫娥都未曾留下,才敢表露出一些情绪来。
在躲避皇后的视线上,她们姐妹二人难得一致。
“他….”郑明珠话到嘴边却不知怎么说,“他得风寒了,许是上次姑母仗责后,还未痊愈。”
她这些时日分明见萧姜气色红润,身子康健。
难道是内里未曾好全,便……
郑明珠神色忧虑,不像是作假。郑兰犹豫片刻,到里间翻出药箱。
“不成,这样出去,待姑母病愈,只怕要责问。”
“那我们再等等。”郑明珠先回到自己殿中。
思绣将一匹布送去椒房殿便回来了,二人遣了云湄出去,总算是松了口气。
“姑娘,不如歇息片刻吧。”思绣见少女在殿中来回踱步,忍不住劝道。
郑明珠摇头,她静不下心来。
萧姜虽可有可无,她却从没想过让他死。到底也相处了这么些时日,还想着日后给他封个富庶地,做个闲散亲王,安稳一生便罢了。
若真是折在今日,也是萧姜的命数。
更深露重,郑明珠带着郑兰,抄着一条自幼在未央宫长大的郑兰都不知晓的近路,从掖庭旁的一条小巷口来到锦丛殿。
郑兰来到榻前,见到男子模样,知晓郑明珠所言不虚,当即松了口气。
郑兰本不想来的,又怕萧姜真的出事。毕竟她们姐妹不和,母亲派去的人,几次欲害郑明珠性命。
“我们两个对医术一窍不通,又怎知给他吃什么药?”郑明珠在木箱中翻找着,大大小小的瓷瓶上,贴着不认识的草药名。
二人愣住,一时间不知怎么办好。
“四殿下,不是得了风寒吗?”郑兰又燃起两根灯烛,仔细查探着萧姜的状况。
似乎,真的不是风寒。
“上次仗责时,伤了脏腑?”郑明珠目光飘忽不定。今日吹过冷风,又牵动了上次的伤,只能这般解释了。
“我们定是瞧不出什么的…表兄给过我一味吊命的药,先喂给殿下。”说着,郑兰在箱中取出一只小药瓶,“大姐姐,把这个喂四殿下。”
而后,郑兰又捻起一包草药,向殿外去,预备着烹煮。
“哎,你…”郑明珠想去烹药来着,可人已去了外殿。她倒了半碗水,不情不愿地坐在榻前。
郑明珠将两方软枕堆叠在一处,双手环住萧姜的脊背,用力向上提。
男人失去了意识,身子沉重。
“我让你在殿外等一个时辰,你倒是听话。”
“我若让你把刀子插到心口,你是不是也乖乖能照做?”
郑明珠自顾念叨着,越说心中越气。药丸塞入这人口中,碗沿抵在毫无血色的唇边。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不知是说与谁听:
“看在你这样为我卖命的份上,日后封你去江淮、临淄,吴郡….随你选,如何?”
“前提是,你能挺过今日。”
顺下药丸后,郑明珠作势抽出软枕。下一刻,手腕被握住,她被这股力道向下拉,整个人贴着薄衾。
瓷碗中的水倾洒出来,顺着指尖淌。
耳边轻浅细痒。
“郑姑娘,我做的好吗?”
作者有话说:
明珠:你养胃的事,我是不会说出去的(大喇叭
第33章 性命 惯会装可怜
萧姜声音沉沉, 气力中虚,字句随着轻浅的气息落在耳畔,听不真切。
“嫌自己病得太轻了,竟还有力气邀功?”郑明珠轻而易举地挣脱了男人的手, 拉开些距离。
她本还想多刺几句, 但榻上的人话罢,像是被抽干了珠露的昙花, 转瞬枯萎。让人再不忍开口。
惯会装可怜。
等萧姜痊愈, 看她怎么收拾这人。
郑明珠扔下湿漉漉的碗盏,自顾拿起巾帕擦拭着袖管中的水。
恰好郑兰和枉生自殿外回来,叮叮当当地在屋内架起药炉, 权当添个生火取暖的用处。
“这些碾碎…这两味草药放在一处。”
“是。”
郑明珠在殿内踱步, 最后看了一眼榻上男子苍白的面容,说道:
“既然有二妹妹在, 那我就先回去了。”
萧姜此刻,连话都很难再说一句, 又怎能想法子留住郑兰。只怕明日也去不成五帝祠了。
她正要向外去, 经过药炉时被郑兰叫住。
“大姐姐。”
“四殿下如今的模样,既不能请太医来,就算是有太医问诊也未必肯尽心。”
“唯一的法子….便是将四殿下送出宫去诊治。”
郑明珠停住脚步,愕然:“你要把他送出去?”
她摇摇头, 这简直天方夜谭。还不如收买了太医令来得实在。而且, 一旦被椒房殿的人发现, 后果不堪设想。
郑兰如此以身涉险….她对萧姜的手段, 更多了些钦佩。
“….宫内每日例行采买,皆要从掖庭附近的北门出入宫禁。”郑兰话道一半便停顿下来,似是在犹豫该不该对她说。
最后, 郑兰还是道:“北门校尉林大人,早年曾与外祖交好。若我递信过去,想必林大人会相助。”
“只是,四殿下昏睡不醒,总要有人照拂。明日我需得按着姑母的吩咐,陪晋王殿下去五帝祠。不知姐姐,愿不愿帮忙,送四殿下去广济街回春堂。”
郑明珠听完这番话,没有立刻回答。
北门校尉….的确与孟太仆有些交情,作不得假。只是,郑兰若去求助林大人,这人暗中帮助萧姜的事,便会被孟家的人知道。
郑兰更是要送萧姜去孟元卿的医铺回春堂。全然不怕沾染麻烦上身,也不怕家中责怪。
不过,郑兰心性如此,从前也没少解救萧姜于危难之中。对众施恩,总比处处树敌的好。
郑明珠便没多想。
“要我答应你可以。”郑明珠本已不指望萧姜能拖住郑兰的脚步,现在得来全不费功夫。
“明日出宫之后,你便借故离开,换我陪晋王殿下前去五帝祠。”
“……”郑兰攥着袖口,半晌才应允,“都听大姐姐的。”
“五帝祠离回春堂不远,我们二人便在广济街相见。”
汤药熬煮需要一个时辰,她们二人不能彻夜不回。将一切交代给小黄门枉生后,便一同回到文星殿去。
不到五更天,郑明珠便要再去锦丛殿,时间太短,她干脆彻夜未眠。好在白日里昏睡着,夜里并不困倦。
“药喂下去了?”郑明珠见枉生人仍守在药炉前,低声询问着,“人没死?”
枉生本就垂着头,闻言更低些。
“托姑娘的福,尚有一口气在。”男人嘶哑的声音自榻内传来。
郑明珠走上前去。
心道是郑兰的药起了作用,吊住了命。
五更一刻,掌管膳食汤水的太官丞带着些黄门小吏,驾着十数量车马穿过掖庭旁的长街。
最后一辆车马在锦丛殿前短暂停驻,天还未亮,戍卫离得远又昏昏欲睡,没人注意到偷偷上车的郑明珠和萧姜。
郑明珠抬起萧姜的手臂,让这个泥捏般虚弱的人靠在自己肩头。男人歪着头,毫不客气地垫在她头顶,重量压在珊瑚珠花上,硌出好些红印子。
若非这人呼吸轻促,她几乎要以为萧姜是故意的。
“起开。”
上车后,郑明珠立刻将人推至一旁。
车马摇晃颠簸,又是运送蔬果的货车,没什么软垫倚靠。萧姜随着惯力,迭撞在车马木壁上。
郑兰说,他现今状况似乎受不得车马周折。
郑明珠冷眼打量片刻,又认命般将人拽到自己身侧,双臂紧抱住男人的身子。
萧姜看着瘦弱,实则健硕宽阔。她右手捏着这人蝶骨处的后襟,前面的手离外衫还远着,只得牢牢抓住轻薄的里衣。
将近北门,二人都没再作声。
戍守宫门的侍卫本要严查车马,但因林大人受了嘱托,直接放行。
萧姜意识沉沉,喝过那吊命的药,浑身如被火烧灼着,发了薄汗。偏偏身上还似盘着藤,紧紧锢着。
他蹙眉,下意识抚上自己刺痛的前胸。
是一只冰凉纤细的手。
在捏什么。
萧姜渐渐找回思绪,听见了耳边均匀的喘息声以及那股淡淡的梅蕊香。
是郑明珠,正扒在他身上沉睡。
他拨开少女不安分的手,随后重新紧闭双目。
回春堂离皇城不远,加之车夫心中害怕徒惹事端,赶车极快。天还未亮,便已停在医馆前。
“到了?”郑明珠醒了过来,以为萧姜仍昏睡着,重新架起他的手臂,踉跄着向马车外去。
太沉了。
幼时那半人高的马料草都没有这般重,是锦衣玉食的日子过得太久,再吃不得苦。郑明珠勉强直起身子,又将人向上提了些。
方才车夫为掩人耳目,停在医馆后堂,隔着颇有些距离的后园,种着一些不认识的草药,如今枝叶早已枯黄。
天光未亮,医馆里的小侍也不曾守在外。郑明珠便拖着沉重的男子,一步步向前走。
越走越觉沉。
郑明珠抬头侧目,见身上的男子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目,半阖眼帘垂首“看”向她。
熹微晨光下,神色看不真切。
早都醒了?故意的是吧。
肩上的力道逐渐变轻,萧姜重新闭紧双目,歪在她颈涡。
“你…”
怕引人注目,郑明珠生生忍下怒气,连拖带拽叩响回春堂的门扉。
来开门的是守夜的小侍从,睡眼惺忪地说着“时辰早,大夫尚未坐诊。”下一刻,便听闻里间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三七,搭把手。”
“……是,大人。”被唤作三七的小侍也愣住了,连忙开门,一同扶着萧姜进来。
回春堂不大,统共两方铺面,打通在一起。东间看诊,西间熬药,倒也宽敞,只是比不得那些开了百年的医药铺。
郑明珠环顾一圈后,看向立在堂中的男子。
“多日不见了,表妹。”孟元卿作揖见礼。
郑明珠心中冷笑,她算是哪门子的表妹。别是天色昏暗,错认了人。
“孟大人,安好。”
二人不咸不淡地见过后,便都看向榻上的萧姜。
孟元卿坐在榻旁,先是探了萧姜的脉,随后又拨开眼皮来瞧。片刻后,孟元卿和缓的面色变得焦急,立刻吩咐着:
“三七,去拿回元丹来,快。”
“哎。”三七立刻吓醒了般,拔腿跑去里间。
孟元卿提起簸篮,自行在一面壁柜中翻找捡药,登上爬下,全然没了平日在学宫的轻慢模样,动作迅捷。
郑明珠见这主仆俩的架势,不由看向萧姜。这般严重吗….
“大人,喂多少?”三七倒出一粒丸药,询问道。
“两丸。”
三七不敢怠慢,将两丸药塞进萧姜口中,也没顾及水温凉热,就着昨夜的冷茶便顺了下去。
服过药,孟元卿又重新探脉,明显松了一口气,吩咐三七去研药。
郑明珠看向窗外还未褪去的星子,自知起码还要等一个时辰,又帮不上什么忙,干脆坐下。
“姑娘,小人斗胆一问。这位贵人是得了什么疾症,我们大人坐诊几年,这回元丹也没用过两颗。”三七一边研药,一边好奇。
郑明珠被问住,她侧目看向榻上男子眼下的乌青,心头像是笼着雾。
“不知。”
三七见郑明珠不答,也没再开口,做完差事径自去了西间熬煮。
堂内只剩下郑明珠,及榻上昏迷不醒的萧姜。
郑明珠起身走近。
“一个时辰后,郑兰会来回春堂。”
“她会来此照顾你,我也达到了目的,同晋王同去五帝祠。”
她停顿好大一会,答谢的话也说不出口,只干巴巴道:
“日后,你若有求,我便可应你一回。前提是….我做得到。”
萧姜闻言,半张双目。他擎起手臂,指节轻轻弯曲,示意她再近些。
郑明珠蹙眉,却还是照做,坐在榻边沿附耳。
“….姑娘说什么,在下便做什么。一字一句,奉作圭臬。”
萧姜声音极轻,却分外真切,像是扯不断的绸缎,绕在耳侧。他目光仍旧涣散着,与昏暗的环境融在一处,沉沉地望过来。
若有人愿把命押给你,你敢收吗?
若性命也可作饵,又是要钓回什么比生死更不可衡量之物?
郑明珠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她被萧姜这突然投诚的态度惊住。
人已病重,几欲濒死,又说出这一番话来。饶是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的她,这一刻也难生出疑心来。
“…你…你知道就好。”
“姑娘日后,可愿多信在下几分,相互扶持商议行事。”
话罢,孟元卿和三七一同归来,打断了二人交谈。郑明珠只瞧了萧姜一眼,未说答应与否。
“三七,喂药。”
“是。”
一碗药见了底,孟元卿提起灯烛,又观察起萧姜的双目。
“公子这双目,已伤了多久?”孟元卿问道。
榻上的人装睡,郑明珠只得答:“大约….总有十几年了。”
像是用药所伤,并非外力导致。孟元卿大约猜出这背后的秘辛,却并未多言,只是提点两句:
“公子这眼睛,伤了根本,需得尽早疗养。若再拖下去,恐怕再难视物。”
“只可惜,在下不擅眼眦之症,今日无法为公子治疗。”
能挽救性命急症的大夫,会不擅长治疗眼症吗?不过是抛出一截树枝作引,权看萧姜是否抓上去。
若肯同乘一艘,共图大业。眼疾痊愈也不过是区区之利。
萧姜仍未作声。
窗外传来虫鸣鸟叫,日光渐起,天边泛起红晕。
郑明珠也愈发困倦,坐在软椅上小憩。一个时辰点滴流逝,是三七叫醒了她。
“姑娘,姑娘?”三七轻轻唤着,“似乎是郑二姑娘在外头,等您出去。”
郑明珠点头,在一旁的药池前收整衣衫发髻后,快步出去。
郑兰等在车马前。
…萧玉殊也在,他似乎知道了萧姜出宫的事。
“殿下,大姐姐护送四殿下出宫,着实辛苦。本不该让姐姐替我供灯的,只是表兄教授过一些针灸术,许能帮上忙。”郑兰解释着。
萧玉殊看向郑明珠,视线冷淡而疏离,应声后转身上了车马。
郑明珠瞪着一脸无辜的郑兰,也踩上车撵。
就不能少说几句吗?!
作者有话说:
姜太公钓鱼,愿不愿意都得上钩
第34章 破碎 本不属于这
郑明珠掀开车帘, 先是看了一眼正襟危坐的男子,被微凉的视线打量着,她怎么也不能厚脸皮坐在萧玉殊身旁。
她捏着裙裾,靠着车马最远的边缘坐下。
几日不见, 像是几个月没接触过, 全然不知说些什么。车厢内静默无声,一阵尬然。
“殿下, 近几日还安好吗?”郑明珠关切询问。立府之事, 不大不小,却也有诸多繁琐之事需要操劳。
萧玉殊只微微点头,不愿开口的样子。
郑明珠受了挫也不气馁, 沉默片刻后, 也学起郑兰来,只道:“四殿下忽生重病, 多亏了二妹妹,才有机会送四殿下出来医治。”
“孟大人的医术, 宫里的太医令也无法企及。”
“若非二妹妹央求, 只怕今日是见不着殿下的。”
这番话,算是解释她并非主动愿意护送萧姜出宫。再将郑兰对萧姜的恩情坐实,以人之道,还之彼身。
“此事, 本王已知悉。晚间回去时, 你与四王兄便乘此车驾, 必不透露半句。”萧玉殊放下手中的书卷, 语气不紧不慢。
郑明珠扶着下颌,听得入神,冷不丁又闻一句。
“四王兄的安危, 你不必担忧。”萧玉殊话罢,又立刻埋首于手中文墨。
“……”郑明珠坐直了身子,不禁沉思自己方才所说的话。她刚才……有透露出自己对萧姜的关切吗?
片刻后,她又不好重提此事。二人便静默一路,直到车马停在五帝祠前。
长安内进香祈福的祠寺不少,但官祠唯有五帝祠一座,归属于太常寺,监祠之人唯有二三小吏,平日里并不在祠中。
几日前,椒房殿安排了晋王来此供灯,监祠官吏便早早地备好一切,候在祠内。
因担忧与来进香的布衣百姓冲撞,车马停在僻静远人的后山处。一条长窄的石阶上去,便是备好了供灯的所在。
几位小吏上前来接迎,见了他们二人,连忙见礼:
“晋王殿下。”
“郑二姑娘。”
郑明珠顿住脚步,没有纠正这个称谓,只微微点头。
这几人身着黑青直裾袍、进贤小冠,刀笔小吏模样。朝中公卿也仅在宫宴上见过她,未必能记住面貌,何况祠中小吏。
思及此,郑明珠也不怕这些人通消息给椒房殿。
按着规矩,供灯后,须得在大殿内跪上半个时辰,以示心诚。
郑明珠看着膝下软垫,又侧目看向一旁虔诚认真的萧玉殊,终究未出声搅扰。
她缓缓起身,独自出了大殿,在祠中走动着。
顺着联通前后的一条小路走,身侧来往进香的人越来越多。不知不觉,已出了他们方才供灯的后殿。
祠中清静,人虽多却都低声私语,不敢搅扰神明。独一处热闹,熙攘拥挤。
郑明珠闻声望去,只见层层叠叠的人群后,坐着一位周身彩缎的老者,像是巫傩打扮,手中掂着几枚铜钱,扔到地上之后,占问吉凶。
怪不得这么多人呢。
只是,这巫傩似乎占问不准,一中年男子似乎不想给占问费。
“我妻子早走了十年,你却说她重病,还要卖这符水给我…”
“……”
郑明珠对看热闹不感兴趣,又顺着路向前。五帝祠正大门外,便热闹许多。二三小贩聚在一起,各自叫卖自己摊位上的吃食,能瞧见的便有胡麻饼、盐水豆腐。
她许久未在长安街市内走走,一时心神恍惚。
“姑娘,可要买个香包?”
一位老妇人见郑明珠祠前徘徊,笑着上前,她举起手中一长串的五彩荷包,询问道。
“这里头搁了艾草、薄荷,还有好些草药,姑娘不妨带一个回去?”
郑明珠闻言,看向这些缝制玲珑小巧的香包,还算是精致。
“拿两个。”她掏出银两,权当是买个趣。
“哎,好嘞。”
正说着话,不远处的祠前,忽闻大声吵嚷之声。此声方出,四处骤然安静下来,众人皆看向那。
郑明珠也转过身去。
“滚出去!你孙子丢了不去找,来五帝祠求神拜佛又有何用?祠中又没有你孙子。”
守祠侍卫指着一名上了年纪的婆子,高声斥责,作势便要推攘。
“啊啊…啊….啊….”婆子眼眶赤红,满面湿泪,张着口说不出话来。人踉跄着向后躲,却仍是不肯离去,眼巴巴望着祠内。
疑惑间,卖香包的老妇走上前,解释道:“这哑婆子我识得,前些年儿子战死在关外,只留下个孙子,靠这哑婆子拉扯到十岁。”
“只是前些时日,那孙子贪玩跑出去,便这么丢了。”
“八成是被拐子带走了。这哑婆子也是糊涂,每日来五帝祠外闹,也没人知道她想说些什么。”
郑明珠点头,接过自己的香包,转身又进入祠内。
哭嚷声和市井烟火气瞬间被高大的石墙隔绝在外,冷冽清净。
她顺着原路返回后殿。
日光透着雕花窗棱,倾洒在身姿挺拔的男子身上。一半明亮,一半藏匿在影里。萧玉殊周身素衫,与供灯之上的神明衣着相似,虔诚之态,倒似座下童子。
本不属于这五浊恶世。
铜钟声回荡在殿内,半个时辰已到。
没待萧玉殊站起身,郑明珠便走上前,主动扶上他的手臂。
“殿下,歇息片刻再供下一盏吧。”
眼见男子要拂开她,郑明珠立刻松开了手,后退一步。极有分寸似的,让人无可指摘。
可当这人放松了警惕,她立刻又上前,指尖灵活地勾扯腰间衣带。转瞬,一枚月白的香包便混在玉珏之间。
“殿下,方才祠外,有位老婆婆卖香包,她的儿子战死沙场,只靠她一人养家糊口。”
“殿下,权当是做件善心事吧。”
郑明珠脸不红心不跳地将两桩事捏在一起,蒙骗着面前这位天真的晋王殿下。
她抬起袖口,也露出自己腰间那枚,同样是月白色的荷包。与萧玉殊的那一枚相互衬应。
“恩。”萧玉殊抚上香包尾端垂下的绣线,随后抬眼。少女穿着雀褐色衣衫,白色绦带绕挂,更显身量轻盈。她笑意盈盈看过来,面上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狡黠。
更像是,轻视。
嘲讽不经世事的亲王,被一个小姑娘欺骗于股掌之中。
他倒真希望自己是她心中那般痴纯,也就看不出她的谋算和心计了。
萧玉殊轻叹了一口气,说道:“还需再供一盏,你若觉得无聊,便再四处走走。”
“……是,殿下。”郑明珠点头。
她的确不愿在此跪着,无论是皇帝还是姑母,都不值得她跪上一刻钟。
“那我等着殿下供完灯,再一同回去。”
五帝祠不算小,占了半处山头。郑明珠方才从前到后,足走了一个来回,再没了四处乱逛的心思。正巧在后殿旁瞧见一处小亭,自顾坐下歇息。
亭中视野高,能瞧见对面不远处的半山腰处有一间禅房,像是看祠人居住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忽见有人顺着山中谷道,向着禅房的方向。一个婆子并着两个侍从,那婆子手中拿着布袋,不是装着何物。
本来郑明珠没觉得有何不妥,直到禅房内跑出一个女子。没跑出几步,便又被那两侍从捉了回去。
郑明珠睁大了眼睛,走近了几步。那女子发髻凌乱,身上的绫罗蹭上脏污,面容依稀可见。
是…冯令君。
她怎么在这?记得上次鸿胪寺官署分别,冯令君说过些时日便要和她爹前往西域了,总得来年春日才能归来。
郑明珠见那三人重新为禅房落锁,便闪身躲在亭柱后,担心被发觉。估摸着人离开后,她快步下山,重新回到后殿前。
方才在五帝祠正门前,那哑婆婆丢了孙子,却哪也不肯,每日守在祠前。
除非,哑婆确信自己的孙子就在五帝祠内。
祠中还真藏了拐子不成。
郑明珠在殿外踱步,心中纠结。
“姑娘,可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下官便是。”守在一旁的小吏见她踯躅在原地,不禁上前询问。
“我无事,你先下去吧。”
“是。”
小吏微微福身,又退至一旁。
五帝祠为官祠,拐子敢把人藏在山中禅房,必定是被有官身的人庇护。
思及此,郑明珠看向那小吏的目光更锐利了些。
随即,她沿着窄路,重新前去正门。这次她没了游花逛景的心思,很快便到了目的地。
只是中间被那卜卦的巫傩叫住,说是要替她相看,她没有理会。
正门前仍是那些小商贩,来往的人群中却没了哑婆的身影。
侍卫不在,那哑婆寻子心切,想必不会走远。
郑明珠四处转,果真在一处草丛附近找到了哑婆。她脸颊一侧有擦伤,蜷缩着蹲坐在地,目光中尽是无力与绝望。
察觉到面前有人影,哑婆抬起头,双唇嗫嚅。
“你孙子在五帝祠中?可曾亲眼瞧见了?”郑明珠低声问道。
哑婆眼中霎时有了光芒,捣米般点头。只是她说不出话,只能发出些辨不出词句的呜咽。
“低声些。”郑明珠皱眉。
天下可怜之人,多如过江之鲫,她本不该出手。此事若闹大,便会传入椒房殿耳中,她也自涉险境。
哑婆颤颤巍巍站起身,指向五帝祠内,而后她双手描画着自己的面孔,开始手舞足蹈。
这是什么意思。
郑明珠犯了难,问道:“你想说什么?”
哑婆重复这几个动作,而后像是想去什么,从袖口里掏出几枚钱币,反复扔在地上。
“你说巫傩?巫傩带走了你孙子?”
哑婆点头,涕泗横流,同时拿起一条细小的银铃链,递入郑明珠手中。
“我知晓了,你便在这等着。”话罢,郑明珠重新迈入五帝祠。
时辰已接近半个时辰,萧玉殊供灯结束后,便会离开。若不能悄无声息地解决此事,她也别无她法。
临近午时,祠中人变少,巫傩的占问生意稀冷,所以才主动要替她相看。
郑明珠缓步走近,上下打量巫傩。虽是上了年纪的老者,可他的掌心却没有火茧。
行傩时,经常要以火驱邪,烧灼是常事,绝不是如此模样。
做拐子不说,还借着五帝祠驻傩的名头,赚百姓的占问钱。连吃带拿的,有意思。
郑明珠垂首,一眼便瞧见了这老头身上挂着的银铃,与方才哑婆给她的,一摸一样。想来是从哑婆孙子身上拿走的。
贪婪之人,是最好拿捏的。
一锭银子放在台阶前,碰撞之时,发出脆响。
“我近来有些许烦恼,想请大傩替我开解一二。”郑明珠说道。
那巫傩不动声色收起银子,笑眯了眼,殷切:“不知姑娘有何心事?自当尽心竭力。”
“只是…我这烦恼,无法示人。”郑明珠左右顾盼,佯装为难,“可否借一步说话?”
“好、好!姑娘这边请。”
那巫傩起身,带着郑明珠进入一间祠中侍人歇息的房内。
“姑娘请说。”
巫傩看着郑明珠周身绫罗,便知身份不凡,出来时必定带着无数家丁仆从。
可不敢拐。
“我有一心上人,他为人温润良善,可就是不喜欢我。”郑明珠缓步靠近,绕行至巫傩身后,“不知大傩可有法子,替我开解?”
发髻上唯一的珍珠金簪贴上喉管,冰凉而尖锐的触感,随时可取人性命。
巫傩周身一颤,不敢动弹。
“姑娘,这是在做什么……”
“你若是没几个替人占问的真本事,也不用装了。”
“我眼下另有一烦恼;后山禅房内的女子幼童,你若是放了,今日便免你一死。”
她话音方落。房门便被推开,背着光,萧玉殊站在外,看不清神色。
完啦。
弱女子的假面,彻底碎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解围 若非熟识,
郑明珠立马收了金钗, 后退了两步。只是锋利的钗尾还是划伤了巫傩颈侧,沾了她满手的血。
她慌慌张张地连钗带手藏在身后,还是有一滴赤红落在地上,避无可避。
“抓住他。”萧玉殊抬手, 他身侧的侍卫立刻冲进来, 将巫傩押在地上。
“连同五帝祠内所有监祠之人,和太常寺中涉事官吏, 都押在后殿前, 待审。”
“是。”侍卫得令,拖着巫傩出去。
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萧玉殊, 和不知所措的郑明珠。
男人阖上门扉, 来到郑明珠面前,站定。他身形高大, 遮蔽住全部的日光,阴影将她严丝合缝地照住。
郑明珠心虚, 垂下头不敢看他。
面前出现一只手掌, 似是在示意她拿出珍珠金钗。
她最后垂死挣扎一下,搭上自己洁净的左手,握住男子的指节。
郑明珠此刻真希望萧玉殊能转身离开,权当作没瞧见这一切, 日后再装模作样时, 她也能不那么尴尬。
见她没有动作, 男人抓住她右手腕, 生生将那只鲜血淋漓的手拽在二人面前。
赤红的色泽蹭上钗首的珍珠,污了原本的无暇的洁净。
手指被根根掰开,珍珠钗被拿走。
忽地, 质地细软的巾帕裹住她的指节,轻柔地擦拭。
郑明珠愣住,她缓缓抬起头。男子垂着眼帘,神色认真,睫如蝶羽遮盖住视线。仿佛面前不是她这只沾血的手,而是往日里再平常不过的一卷书。
心头鼓胀着,像是裹了棉花。
“走吧。”
一直到二人到了后殿前,瞧见跪了满地的监祠人,郑明珠才醒过神来。
“殿下,刚才我瞧见有几人鬼鬼祟祟去了后山的禅房,人定是被关在那。”郑明珠猜测,“现在需得拿到禅房的钥匙。”
“钥匙,交出来。”
这些人终究是拿着官禄的,第一次做这种不见人的勾当,胆子比江湖人小。还没等剑横在颈前,便乖乖交出了钥匙。
郑明珠得了钥匙,立刻带着两个侍卫上后山。
离禅房几丈远时,便能听见孩童微弱的哭闹声。
“去开门。”郑明珠吩咐道。
侍卫持剑上前,打开禅房的门闩后,哭声变得微弱。
两三个年轻女子被绑在角落,另有五个的孩童被关在笼中,最小五六岁,最大的约有十岁。
想必是五帝祠前哑婆的孙子。
地上散落几个发霉的干瘪蒸饼。
“令君?”郑明珠试着唤了一声。方才在对面山腰的亭中看不真切,无法确认到底是不是冯令君。
角落中的女子看起来昏昏沉沉,方才出逃时,似是被那两个守卫绞了颈。听见郑明珠的声音,冯令君强撑着起身:
“……郑…姑娘?”
当真是冯令君,想来是几日未进水米,形容枯槁。不似一月前在鸿胪寺官署相见时的模样。
“松绑。”
侍卫上前解开麻绳,砍断了一旁的木笼,但这几个孩童女子辨不清他们的身份,像是被打骂怕了,并不敢上前来。
“都跟我走吧,拐子已经抓起来了。”郑明珠转身离去,身后的人仍没动静。
她只能停下,看着那个十岁的男童:“你的阿奶是个哑婆,在五帝祠前等你,还不走吗?”
男童还未动作,便见冯令君踉跄起身,走近:“多谢郑姑娘出手相救….”她说话的声音有气无力。
一行人跟在郑明珠和随行侍卫身后,共同来到后殿。
“你不是要跟随父亲前去西域,为何突然被拐子关在此处。”郑明珠看向冯令君。
“本来,前些时日是要启程的。我在东市购置些冬衣和马草,便被打晕带到了此地。”冯令君轻声叹气,“这些孩子,也是后来陆续被关进来的。”
“几个月前,长安内便一直有女子孩童无故消失的案子,只是一直没被侦破。”
郑明珠点点头,看向跪在地上的一众人。此事,和太常寺里的人脱不了干系。直接将人送去廷尉府,扔进昭狱审一审才好。
“此行本为今上供灯祈福,不想撞见这等鱼肉百姓之事。此事,若报去廷尉府,皆免不了一死。想来,你们也不想声张。”萧玉殊语气很缓,却仍带着些压迫感。
“今日之事,权作没发生过。但若是传出去只言片语,本王也保不了你们。”
郑明珠看向他,心下觉得奇怪。以萧玉殊的性子,必是方圆刚正,不会放过这些作恶的人。
但她没有作声,静看着他处置。
“殿下,冯姑娘一月前曾在鸿胪寺官署中译奏表,您应当还记得。我便送她出去,片刻便回来。”
天色渐晚,也是该返程的时候了。若再晚下去,宫门查验便比白日里严格,带着萧姜回去,会被发现。
“恩。”
郑明珠带着冯令君和哑婆的孙子前去五帝祠正门,剩下的女子幼童便由侍从送回各家。
正门前尽是摊贩,若此刻直接将小童带出去,怕会惹人耳目。
不成。
“冯姑娘,你去将那哑婆领远些。我稍后再带着这孩子过去。”郑明珠说道。
“好,我这就去。”
哑婆自郑明珠离开后,便一直守在树丛后等待着。乍瞧见自己消失多日的孩子,以为是花了眼,僵硬在原地。
“啊啊….啊….”哑婆抱着幼童,作势便要跪地磕头。
“不准哭,哭的我心烦。赶快回家去。”郑明珠神色严肃。
哑婆止了哭声。
而后,郑明珠吩咐身后的侍从,好生护送三人回去。
分别时,冯令君扶住她的手:“郑姑娘,此番多谢你仗义相助。这几日父亲大抵在找我,耽搁了行程。兴许即日便要启程去西域,来年再见。”
“不必谢我。要谢,就谢晋王殿下。”
此事暂有了解,郑明珠坐上了回程的车马。
方才一直在忙碌,此刻骤然安宁下来,又只有她和萧玉殊两个人。
被撞见凶悍面的尴尬,不得不面对了。
郑明珠坐得比来时更远了些,整个人几乎贴在角落中。她的袖口里还留着那方软帕,血迹未干。
按照萧姜所传授的….这是一个好机会。她可以回宫后把帕子清洗干净,然后再送回给萧玉殊。或者,她干脆亲自织一条出来。
只是,提起这帕子,不就又想起她挟持巫傩的样子了?
郑明珠暗自懊恼着,怎么就那么不小心呢自己。
她悄悄抬眼看向萧玉殊,没想到这人也在看着她。
“……”
“……殿下,方才为何不惩治那些人?”她随意捡了个话题来。
“今日你与四王兄出宫,本是瞒着椒房殿的。若贸然送这些人去廷尉,皇后必会过问。”
“再者,方才冯姑娘所说,此事并非一桩,背后牵扯甚广。不好打草惊蛇。”
“过些时日,本王便会在长安外立府,也有余力监视这些人。”萧玉殊回答道。
说起立府之事,郑明珠神思落寞。等这人出了宫,来往更加不便。
车马经过回春堂,短暂停驻。
郑兰扶着萧姜上来。
孟元卿似乎给萧姜开了方子,郑兰手中大大小小的几包草药。
在萧玉殊面前,郑明珠不好袖手旁观,显得太过刻薄。
“二妹妹,交给我吧。”她预备着接过那几包草药,谁料话罢,男人沉重的身子歪靠在她臂弯里。
郑明珠措手不及,被压在车厢木壁上。坚硬的胸膛靠了过来,挤到了那团绵软。
她怒火中烧,一时间又不知气谁才好。郑兰已心安理得地坐在萧玉殊身旁,萧姜又昏迷不醒。
但极有可能是装的。
郑明珠收整好神色,将怀中的男人扶坐起身,靠在一旁的软枕上。指尖顺着脊背来到腰侧,狠狠掐了一把。
她甚至精准找到了上次的位置。
随着她力道加重,萧姜指节微动,被她瞧见。
“别装了…”趁着另外二人谈话的功夫,郑明珠低语。
“再装下去,你的兰妹妹怕是要成晋王妃了。”
这时,车马颠簸,身侧的男子又歪倒在郑明珠颈窝里。午间日光足,她卸下了绒领,萧姜的发丝刺过来,细细痒痒。
郑明珠深吸一口气。
掐在男子腰侧的手,改成抓痒。顷刻间,颈窝的重量消失。
萧姜坐直了。
哼,还治不了你。郑明珠十分得意,唇边带着笑意。
“…殿下,殿下?”郑兰本同萧玉殊说着话,可他久久未回应,“过几日您在外立府,需宴请众公卿与皇族。我无可相助,倒是可以为宴上添几道简膳。”
萧玉殊自那二人身上移开视线,回复道:“如此,便多谢兰妹妹了。”
从郑明珠接过萧姜开始,萧玉殊的目光便时不时落在他们二人身上。少女动作幅度不大,可他看得真切。
郑明珠在萧姜面前,喜嗔皆不避讳。
若非熟识,不会如此亲昵。
也罢,一切都与他无关。待离开长安,便清静了——
宫门的侍卫没有查晋王殿下的车马,这次偷溜出宫还算顺利。
郑明珠今日该纺的布还没有做完,萧姜的殿内应该还有多余的可以送去椒房殿交差。
只是她不能立刻去锦丛殿,得先去文星殿打个照面。
若不然,云湄定要怀疑。
安顿好一切后,郑明珠去了锦丛殿。
萧姜许是还虚弱着,躺靠在几案旁的软枕上。仔细一瞧,这人身下平摊开一卷竹简,他单个指节,一字字摸索着。
郑明珠打量片刻,发自内心觉得萧姜生错了地方。哪怕是个最不起眼的小吏之子,只要读得起书,去考个贤良方正科。也比今日这处境好。
时也,命也。
现在便老老实实待在掖庭旁,听候她差遣吧。
“二妹妹照顾了你大半日,可高兴了?”郑明珠率先点出萧姜此次的收获,不至于让自己处于被动中。
毕竟,萧姜这次差点丢了性命。
若说是为了成全她自己,她承不起这么大的情。
萧姜不接招,但也不主动招惹,只静静地不说话。
药炉咕噜噜正熬着药,郑明珠念在他尚在病中的份上。自顾坐在案前,捣鼓着那小块的木雕。
“我雕不好,你示范给我看。”
萧姜从善如流,拾起雕刀和木料,仰倒在软枕上。
一个下午如此蹉跎过去。
越到后来,郑明珠愈发困倦。这尊檀木菩萨,还是没什么进展——
第二日,是需要进学的双数日。
也恰是萧玉殊来学宫的日子。
郑明珠来得早,便坐在萧姜的几案前,雕刻昨日的木料。
萧姜昨日示范了菩萨手中的佩剑,只是越细小的东西,越难琢磨。她一个不慎,便把剑柄割断了。
啧,这还能救回来吗。
郑明珠举起木料,左右端详着。无论怎么看,都觉得这东西拿不出手。
若是稍有瑕疵尚可,既能瞧出是她亲手所雕,又能放在内寝之中,瞧见便能想起她来。
正巧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时辰尚早,只能是萧姜。
“瞎子,快来给我瞧瞧,我把剑柄弄断了,你能不能修补一下。”
那脚步声明显一顿,而后缓缓靠近。
郑明珠见这人许久不应声,不耐地回头。
不是萧姜。
是萧玉殊。
她反应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连木料带刀揣进宽大的袖口中。一番动作后,她又觉得懊恼。
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提前让萧玉殊知道,不也算是诚恳的心意….
“殿下,安好。”郑明珠站起身,裙角刮擦着几案上的木屑,尽数落在地上。
哎。
“…殿下今日怎么这样早?”
少女神色慌乱,将方才拿在手中的东西藏匿起来,言语之间,是只能被四王兄瞧见的物什。
萧玉殊垂下眼帘,语气淡淡的:
“近来处理政务,没有空闲思量学傅留下的课业,故而来得早些。”
话罢,他便自顾坐在案前,只专心于眼前的书卷,再没同郑明珠说过一句话。
郑明珠见他不再看向自己,将雕刀卷入笔帘之中,连同这块小木料一起安置妥当。
所幸,方才将雕刀揣进怀中时,没有刺出血来。
为何觉得,自昨日的事后,萧玉殊待她更冷淡了呢?
瞧见她的真面目,只怕愈发觉得她虚伪了吧。郑明珠对遥遥无期的目标感到郁结,却没有太过气馁。
那方沾了血的软帕,已经洗干净了,此刻就在她袖口里。
犹豫半晌,郑明珠终于开口:
“殿下,昨日多谢你替我解围。你的帕子,我已洗干净了。”她将帕子递上前。
憋了半天,想出一个解围的说辞。昨日若不是萧玉殊及时进来,那巫傩可能已经死了。
真论起来,算是替那拐子解围吧….
能晚几天再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苦肉计 废物,我自
一刻钟后, 脚步声伴着竹杖哒哒的声响,逐渐靠近。
这次,总该是萧姜了。
眼瞧着刘学傅那老古板也该到了,郑明珠干脆起身, 跪坐在一旁。
待萧姜摸索着入座后, 郑明珠拿出筐篮中的刻字竹简,平铺在几案上。
“今日怎么这样晚。”话罢, 她便嗅到几缕草药的清苦味道, 想起这人受了伤,没再说什么。
郑明珠侧目,见萧玉殊专注于书卷。便悄悄拿出方才的木料, 塞进萧姜手中。
“你替我瞧瞧, 这还能用吗?”
浮皮潦草的木料,木屑扎刺着掌心。萧姜一寸寸探下去, 木料如今的样子在脑海中依稀浮现。
菩萨头顶的五髻缺了一角,左手的剑柄折断, 那朵青莲也不甚分明, 雕成一坨摸不出形状的东西来。
先不说形貌如何,光是菩萨的模样不够准确,都会触怒一些礼佛之人。
萧玉殊虽说不会在意这些,但这样的木雕, 倒不如不送。
“不必再雕了。”萧姜低声说道。
“挽救不了?”郑明珠不甘心, 折腾了好几日的功夫, 难道要重新来过。
“此非几日之功, 姑娘不可勉强。”——
后来几日。
郑明珠还是没有放弃木雕。只是完整的一尊菩萨木像难度过大,娴熟的木工几日也雕不完的。
最后,是萧姜提了个建议。
雕个文殊菩萨手中捻着的青莲花, 指盖大那样一枚,雕好后制作成挂坠,添上绦带系在腰上。
说起来,要比单纯的檀木摆件更合适。
郑明珠也赞同。
琢磨几日,一枚青莲檀坠堪堪赶在立府庆宴前做好。虽说仔细看有些粗糙,但整体还可入眼。
难得的是心意。
萧姜催促她拿着青莲檀坠串起来,配丝绦去。明日,郑明珠便要随着郑兰和郑竹一同出宫,去郑府停上一日。后日便是晋王府庆宴。
而宫内的手艺远胜于外头,现在送去宝司还来得及。
郑明珠没有立刻动作。她看着手中锋利的雕刀,又看了看萧姜手指上大小不一的陈年割伤痕迹。心中升起一个念头。
她走上前去,将手中的雕刀递给萧姜。
“在我的手上割几刀。”话罢,她将自己的手搭在男子的手腕上。
她虽是初学,但这几日下来,还真没伤着半点。
萧姜攥紧雕刀,低声询问:“什么?”
“苦肉计呀,你教我的。”郑明珠又将手凑上前了些,示意萧姜快点。
雕刀在指尖微转,萧姜沉默了片刻。随后握住少女纤细的腕子,轻轻比量着。
让瞎子割自己,也不知是该嗤笑她胆子大,还是该庆幸上次的事起了作用,让郑明珠更信了他几分。
“愣着做什么?动手。”郑明珠蹙眉,看向不知在思量些什么的男子。
冷冽的刀锋触上皮肤,带起一层细小的疙瘩。只要再多用一分的力道,少女无暇的指节手臂,便会破开口子,流出鲜血来。
郑明珠见这人迟迟没有动作,收回手,又重新夺回雕刀。
“废物,我自己来!”
说着,刀尖分别刺向虎口、指尖,手掌的一侧。位置并不固定,有三四处左右。左手割完,又迅速刺向右手。
她动作迅疾,还没感受到疼痛,血腥味便已随着窗棱刮进来的冷风,弥散在空气之中。
火辣的疼后知后觉来到,郑明珠扔下雕刀,手腕微微发抖。
萧姜也察觉到什么,上前一步,探出指节,恰触上一滴温热的血。
“办法多样,何必如此。”萧姜自袖口中拿出一条洁净的绸布,缠在少女的手上。
对付萧玉殊,不值得用什么苦肉计。他与郑明珠既成了盟友,便该事事相商,不可轻举妄动才是。
“小伤而已。”郑明珠接过靛色绸带,睨着面前的男子。
萧姜还好意思说,前日她不过是让这人在外待到得了风寒为止。
结果他倒好,差点连命都送给阎王。
粗粗包扎之后,郑明珠带着青莲檀坠,送去了宝司赶制。
回到文星殿后,便听思绣回禀,云湄不久前被唤去了椒房殿。说是赐些补药给郑明珠,让云湄跟着去取。
看来,是皇后病愈。急着唤云湄过去,询问郑明珠这几日的动向。
这实算不得什么好消息,姑母病愈,日后行事便没有那样方便了。
云湄归来后,没什么异样。椒房殿也没有唤郑明珠前去拜见,想来前日偷偷出宫的事,没有被发觉。
第二日晨起。
车马候在殿外,预备着接三位姑娘回去郑府。
这次厩丞不知为何,只备了一辆车马。郑明珠不得已,同郑兰和郑竹同乘一驾。
“今年已是第三次回府中,又能吃到我小娘做的饴糖了。”郑竹自坐上车,嘴便没闲过。不是说,便是吃。
她手中的锦袋里,装着满满的饴糖。那是上次回到郑府时,周小娘做给她带进宫来的。
“你要不要吃?”郑竹掏出一小把来,递到郑明珠面前。
甜腻的气息扑过来,郑明珠兴致缺缺,只道:“拿远些。”
不喜欢这糖,也不喜欢这做糖的人。
“不吃便不吃,我还舍不得给你呢。”郑竹愤愤然收了回去,递到郑兰那去。郑兰不想拂了三妹的面子,便捡起一颗放入口中。
“如果说亲王立府,我们便可以出宫。”
“那等四殿下立府的时候,我就又能回家啦。”郑竹又是一阵傻笑。
郑兰知道因为上次的事,郑竹对她心有隔阂,眼下又有拉拢之意,便接话道:
“陈王殿下去蜀中后,四殿下便是王畿中最为年长的皇子,说不定也会很快封王立府。”
“那真是太好了!”
郑竹笑着笑着,又噤了声。
“怎么了?三妹。”郑兰问道。
郑竹摇摇头,低声答:“每次回家,便只能住上几日。”
“有时候思量着,还不如不回去呢。”
郑竹和郑兰进宫早,比郑明珠还多上一两年,无故不可出宫,每年能回府的日子,掰着指头就能数出来。
听到这,郑明珠忽然生出些搅浑水的心思来,笑着开口:“三妹妹是不是想日日同你小娘待在一起?”
“….是啊,怎么了。”郑竹看着她,目露狐疑。
“那简单呀。高皇帝时,有一昭仪,因深得陛下宠爱,特将其母亲封为韩国夫人。准许时常出入未央宫陪伴。”
“你若也有这本事,也能过上这样呼风唤雨的日子。”话罢,郑明珠扶着下颌,等着看这姐妹俩的反应。
郑竹先是神往,随后如梦初醒似的,看向身侧的郑兰。她神色不自然,佯不在意道:
“….这有什么好的。再说了,这种事情交给二姐姐便好。”
最开始,郑竹愿意进宫,的确是因为周小娘。
郑兰一直沉默着,不搭腔。
临近晌午,三人到了郑府前。
这次不同于上回,许是孟夫人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前些日子又被皇后下旨丢了封诰。所以静悄悄地,不肯见人。
门口只两位婆子管事,还有郑兰那位十几岁的弟弟,权充是个人,在府外迎接。
郑明珠才下了车马,四名执戟侍卫便上前来,跟在她身后。
这四个侍卫,是皇后今早派来的,特意吩咐贴身跟着郑明珠,保护她的安危。
郑明珠大抵能明白姑母的意思,保护她的性命是其一,更深层的意思,便给孟夫人一个下马威。
让孟夫人知道,背着皇后动手脚,无异于负石赴渊。
郑明珠抬眼,冷睨着府前的鎏金匾额。
难得,她与姑母有心意相同的时候。若不好好闹一场,又怎么对得起姑母派来的这四个执戟侍卫。
管家笑着迎上前来,瞧见几个铁面壮士,不由询问:“大姑娘,府内自有家丁,这样怕是会惊扰了府中女眷。”
“不妨,几位大人在外等候?”
长戟横在管家颈前,侍卫之首声色肃厉:“我等奉皇后娘娘旨意,护送郑大姑娘,直至回宫。恕难从命!”
“是是是……大人这边请。”管家差点没跪下来。
而郑兰的弟弟,则全程没怎么出声,只唤了郑兰一声“阿姐”,便悄悄站在管家身后。
严母厉父多懦儿,还不如郑兰中用。
一大帮人跟在管家身后,前往府中正堂,郑太尉依旧在官署,便预备着给孟夫人请安。
还未穿过花厅,便听见正堂里吵吵嚷嚷,时不时传来微弱的哭声。
“朝三暮四的东西,当年你主子命丧乌孙,怎不见你跟着去了?”
“倒是巴巴地留在府内,勾引老爷,好大的脸。”
“仗着自己年轻的面貌,竟还游说起太尉,惦记着夫人的管家权,胆大包天!”
女子尖利的声音透过正堂,回荡在花厅众人耳中,如野猫嚎叫,声嘶力竭。
随后,传来清脆的两声巴掌响。
郑明珠蹙眉,她还没开始闹呢,便有热闹瞧了?
众人皆不明所以,却见郑竹快步跑上前,闯入正堂之中。
“跟上来。”郑明珠向侍卫首领低语。
堂内,孟夫人端坐于高椅之上。在其左右,围绕着姑嬷女婢,各个面含不屑,盛气凌人。
而方才在堂中叫骂的女子,衣着光鲜却不逾越,像是府中妾室。她此刻站在堂中央,揣着腰,指着地上的人。
这些人的目光,皆紧紧盯着跪在堂中的一人。
…是,周乔,周小娘。
郑竹早已一同跪在地上,挡在周乔面前。她红着眼眶,颤抖着哀求:“母亲….小娘若有错,便罚我吧…”
郑明珠心头一紧。
“你给我躲开!”方才动手打人的女子,此刻瞪着在前阻拦的郑竹,“你小娘犯了错,便该罚。你自小在皇后娘娘膝下教养,这点道理都不懂?”
这女子同周小娘一样,是郑府的妾室。只是她与孟夫人是同父不同母的姐妹,自是牢牢抱紧孟夫人这颗大树,替孟夫人出力。
“母亲,母亲….饶了我小娘吧。”郑竹死死抱着周乔,不肯撒手。
郑明珠蹙眉。平时见郑竹,皆是趾高气扬的,不输自己几分。没成想,在府中,过得是为人鱼肉的日子。
“来人,拉三姑娘走!扔回闲竹院闭门思过。”孟小娘唤来家丁。
家丁还未上前,郑明珠便缓步走入堂内。众人像是才意识到有外人在,各自收敛。
明知今日三位姑娘回府,还不顾颜面,在府中大闹,惩治妾室。耍得一通好威风,想必是杀鸡儆猴的。
郑明珠连拍手掌,笑着称赞:“好戏,我看这位小娘演得最好,大夫人也不错。”
既然是专门给她看的,她怎能敷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大闹 再不动手,
“呦, 是大姑娘和二姑娘。”
“不是我有意碍几位姑娘的眼,专挑今日发作。实在是这婢子冒犯姐姐,若不及时处置,坏了郑家的门风。”
孟小娘瞧见来者, 仍有不罢休的架势, 还想着继续闹下去。
郑明珠听笑了。郑氏的门风?
抛妻弃子,背信弃义吗?
她没答话, 转而看向跪在地的周乔。
上次匆匆离开, 她恼恨着周乔对母亲的背叛,就连仔细瞧一眼这人也不肯。
此刻,她们二人相距很近, 郑明珠能瞧见周乔眼尾淡淡的细纹。她发髻散乱, 眼眶很红,不知哭了多久, 更红的是面上的掌痕。
嫁给郑太尉是周乔自己选的,就该知道这是怎样的龙潭虎穴, 是她自己该受的。
郑明珠该觉得痛快才对。
周乔抬起头, 二人对视的瞬间,她愣住,随后又笑了。顶着周身的狼狈,笑得比哭还难看。
郑明珠别过眼。
她不愿意看见这个人, 也不想看见她的笑。只要瞧见周乔, 那些再也抓不住的美好记忆, 便如江水汹涌而出, 又悄然蒸发。
像是不曾存在过。
郑明珠来到孟小娘身侧,正挡在郑竹母女二人前。孟小娘够不着周乔,转而看向孟夫人。
得了示意后, 这人更加嚣张,竖起眉目便抬巴掌:
“大姑娘既入了郑府,便得守规矩。姑娘既然执意阻拦此事,我便替夫人给你立立规矩!”
掌风轻轻吹在脸颊前,尚未落下,孟小娘便被推攘到孟夫人脚边。两方长戟交叉横架在颈,孟小娘来不及发怒,面色一白,不敢说话。
周遭的仆婢婆子缩在后头,尖叫着不敢上前。
“大胆,皇后谕令在此,谁敢害郑姑娘一分一毫?”侍卫首领掏出令牌,“违抗旨意者,斩立决!”
侍卫首领出来前,皆是在椒房殿领过命令的。无论郑大姑娘怎么闹,只管由着。若大姑娘蠢笨,看不出皇后的意思,侍卫首领也可推波助澜、添油加醋。
左右,这两日,总得让郑府不安宁。
现在瞧来,该不用首领费心思。
嚣张跋扈这门功课,郑大姑娘无师自通。
众人瞧见首领手中的令牌,瞬间变了脸色。孟夫人得意的神情僵在面上,此刻是骑虎难下。
“哎呀。”郑明珠抬手捂着自己的面颊,“这位娘子打伤我了,这可怎么算……”
躺在地上的孟小娘颤抖着指向她,控诉道:“你胡说!我根本就没碰到你!”
“夫人,你要替我做主——啊!”
孟小娘话音未落,长戟便离脖颈更近了些,她立马噤若寒蝉,不敢再出声。
孟夫人看着孟小娘,暗翻了个白眼,随后长舒一口气,正襟危坐。她皮笑肉不笑:“大姑娘,想如何?”
郑明珠放下手掌,转身看着郑竹。
郑竹早止住了哭声,此刻正偏着头看热闹,时不时抽搭着泪涕。
“你给我站起来。”郑明珠见她这样子就心烦,平时在外横成螃蟹,此刻倒畏缩起来。
“….嗯?”郑竹打了个趔趄,立刻站了起来。
“去,打她。”郑明珠睨着孟小娘,说道。
郑竹从前在府中,皆是要看孟家姐妹脸色行事,此刻哪里敢贸然动手。就站在原地不动。
“再不动手,连你一起打。”郑明珠没了耐性,催促道。
郑竹深吸一口气,走近时,对上孟小娘倨傲的目光。半是威胁,半是挑衅,像是料定她不敢动手。
想起孟家姐妹从前对小娘的种种欺凌,又想起小娘是如何艰难度日,缺衣少食,受尽侮辱。也不知是从哪借来的胆子,扬起手掌便是重重的一下。
指痕印刻在孟小娘脸上,人已经发懵了,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勇气开了口子,郑竹还嫌不解气一般,红着双眼,接二连三的扇了过去。
清脆的巴掌声响回荡在堂中,久久不停。
最后,是一旁的仆婢看不下去了,才冒死拉开郑竹,将二人分开来。
“放开我!”郑竹作势冲上去继续。
“够了!”孟夫人说话声已开始发颤了,她愤怒地吼着。
堂内立刻平静下来。
“郑大姑娘,如此满意了吗?”孟夫人知道,若非郑明珠开口,侍卫不会撤戟。
“满意了一半。”郑明珠笑着命令,“禁足三月,罚月例一年。”
孟夫人冷哼,显然是不肯听。
“夫人若不照做,我只有回去禀报姑母了,让姑母替我主持公道。”郑明珠笑着道。
若是皇后出手,只怕孟小娘性命难保。
“答应!答应!我答应。”
孟夫人还没开口,孟小娘便率先低了头。面子里子都输了个干净。
闻言,孟夫人气血上涌,说不出一句话,被仆从们搀扶着出了正堂。
这场闹剧总算落幕——
结束之后,郑明珠被带领着,去了上次来到郑府所居的院子。偏僻,也清净。
明日晨起,她还要赶着去晋王府赴宴,本想着早早地睡下。
没成想,她刚准备更衣,便传来叩门声。
“开门,我有要事找你。”
郑竹在门外说道。
“进来吧。”郑明珠不耐,“什么事?”
郑竹讪讪地靠过来,语气带着些讨好:“今日回去之后,我瞧见小娘的膝盖伤痕累累。我问她跪了多少日,她不肯说。”
“手臂,脊背还有许多针痕。这些我从前都没发觉。”
“往日里我回来,小娘都是报喜不报忧。”
“我越想,越觉得生气。”
郑竹忽地攀上郑明珠的手臂,央求着:“你能不能帮我再教训教训这些人,让她们再不敢欺负我小娘。”
话罢,她还补了一句,“好姐姐,求你了。”
郑明珠心中冷哼,不会是以为,今日是在帮她们母女二人吧。
完成皇后交代的任务罢了。
她刚想把郑竹打发了,便想起,今日只是惩治了孟小娘,确实有些不够。郑明珠靠在案前,支起下巴,看向郑竹:“哦?那你要怎么谢我?”
“我….”郑竹被问住,金玉珠宝什么的,郑明珠从来不缺。她还能怎么答谢。
“我….只要你帮我这回,我以后都听你的还不成吗?”
郑明珠嗤笑,心道,砖头都比这人好用。她站起身,摘下自己额前的珍珠擿,随手塞入郑竹手中。
“藏好了,不许再拿出来。”
郑竹不明所以,收好后便跟在郑明珠身后。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郑府后宅中心的小园子,以此为启,逐个搜过去。
“大姑娘的珍珠擿丢了,府中有人偷盗!给我搜!”
府中妾室,以及郑兰的院子,是派寻常的宫人前去搜寻便罢。料瞧见今日的场面,无人敢不从。
郑明珠便领着四个执戟侍卫,一大帮宫娥黄门,直冲着孟夫人的院子去。
到了百香阁前,她不由停住脚步。
这是从前她和母亲所居的院子,朗月楼。
那时,院子内外,种了许多刺梅。临近冬日的时候,便将要抱芽了,会泛起淡淡的香气。
不似现在,尽是暖日所开之花,冷风一吹,只有枯枝作响。
她目光空洞洞地冷,看向写着“百香阁”几字匾额的视线,带着些狠劲。
“把门撞开!”
“是。”
两名侍卫倒转长戟,用末端狠狠砸向朱门。不多时,门上坑坑洼洼,却仍是没开。
是内中有人在抵着。
现在倒知道怕了,之前派人杀她时,可曾料到今日。
“刺进去,出了人命,我担着。”郑明珠声音不低,里面人能听见。
下一刻,大门敞开了。
抵门的仆从撤回到两边,战战兢兢,无人敢阻拦。
一行人直入园内,如过无人之境。
“愣着做什么,每间都不许放过,搜!”侍卫首领吩咐着。
知道无可躲避,孟夫人干脆从寝殿内出来,也不敢说些什么,只狠狠瞪着郑明珠。
郑明珠居住的院子偏远,今日一整个午后,又没有人敢去招惹。如何能丢了珍珠擿?
都知道郑大姑娘在无理取闹,却半分也指责不了。此番,有皇后的谕令。
上次孟夫人被褫夺了封诰,已经大大得罪了椒房殿。若不让皇后出了这口气,还不知会闹出什么来,如何让她在长安贵妇人中立足。
再者,郑明珠疯癫起来,若真让侍卫动手杀了她,也不无可能。孟夫人极力忍耐,看着这些人在房内搜砸。
说是搜寻,和抄家也差不了多少。
各色文墨书画扯得破碎,翻找时又不免会碰倒些摆件瓷瓶。钗环倾倒在地,珠串满地滚。衣物翻飞,零星几件裙衫飞挂在梁顶。
郑明珠揣着手,满意地点头。郑竹则站在她身后,想笑又憋着,脸颊通红。
“还有这里。”郑明珠指着花坛里枯黄的根茎,“万一有人藏赃呢?”
“都给我拔出来。”
那是孟夫人最喜爱的花,极难培育。拔了根茎,明年再长不出来。
忽然,孟夫人一口气没上来,晕了过去。
“夫人!夫人!去叫大夫来!”
“夫人!夫人….”
看戏的人晕了,郑明珠也不想继续演。
“走吧,看来在别处。”——
折腾一整日,郑明珠昏昏沉沉睡去,长夜无梦。
第二天,她带上雕给萧玉殊的青莲檀香坠,候着门房的车马。
郑兰是最后出来的,她瞧见郑明珠,灿然笑道:“大姐姐,早。”
郑明珠见这人面色如常,心觉奇怪。昨日她在府中大闹,打碎了她母亲在府内多年维持的尊严。
郑兰就半点不生气?
郑明珠没多想,径自上了车马。
“快些出发吧。”郑兰笑着催促,“听说,四殿下也在庆宴受邀之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私信 待她掌权,
车夫方要勒紧缰绳, 便闻一道女子的声音,叫住了马车。
“等等!”
车中?人皆不明所以,是郑竹率先反应过来,道了一声:“是我小娘!”
随后快速跳下马车。
郑明珠和郑兰都没有说什么, 只是静静地等在车上, 依稀能听见外头低低地交谈声。
“上次的饴糖还能吃上几个月呢。”
“不必再费心思给我做了。”
“这是什么?…胡麻饼….”
车帘被掀开一角,外面的人小心翼翼, 将食盒递了进来。
郑明珠垂下眼, 看了看食盒中尚有热气的面饼,没有说话。她转头,看着食盒的主人。
周乔目光怯怯的, 昨日的伤想必还未好, 她面目苍白,脸颊带着红痕。
郑明珠不接过去, 她便一直举着。
“车夫,走。”
“既然?妹想自己独一驾, 咱们便成全她。”郑明珠没有理会周乔。
郑明珠态度了然, 马车外的人失魂落魄离去。郑竹最后还是爬上了车马,只是嚷嚷了一路。
晋王府坐落在长安城最为繁华的地带,南临兴宁坊。本就热闹,今日府内设宴, 门前车如流水。郑明珠她们?人的车马, 才步入主街便慢了下来。
亲王在长安内的宅邸, 早在皇子们冠礼的前几年便修缮妥当。
只因当今陛下和皇后一直不肯放人, 才搁置至今。好在府中陈设完好,从立府的圣旨下达,不过十几日, 已然堂皇富丽。
萧玉殊是未来的天子,尽管在王府中不会待得长久,宗正那些老家伙也铆足了劲要讨好。
将备好的寻常贺礼交给府吏后,郑明珠等?人便入内落座。
因此次不是宫宴,她们?个不能算是皇后的侄女,与皇室宗亲小辈坐在一处。只能跟随着几位重臣夫人,落座于女眷席位。
席位前遮着一层薄纱。
所以,郑明珠也不知萧姜来了没有,坐在堂中何处。
本还想和这人商议,该如何将这青莲檀坠赠给萧玉殊。
郑明珠抬起手,看着指掌间几道微红的伤痕。那雕刀尖利,伤口并不大,昨日回去后血便止住了。
但,仍然明显,一眼便能让人瞧见。
她满意地放下手,端起案前的浆汁,听着堂间乐声。
忽闻府官高声呼报,晋王殿下到。隔着纱帘,郑明珠便见一高大的身影行至阶前,坐于主案之上。
他今日一身黑青礼袍,头戴七旒冠,恍惚着望过去,倒添了些让人难以认出的威严来。
今日立府,萧玉殊虽无太子之名,却算有太子之实。
老皇帝缠绵病榻的时间越来越长,说不准哪一日,萧玉殊便得搬回未央宫去了。
薄纱遮挡视线,郑明珠则盯着高处的男子出神。
记得萧玉殊说过,比起巍峨皇城,他更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如今虽出了未央宫,终究没有多少自由的日子。
凉风吹拂而过,掀起席前轻纱。视线霎时清晰可见,郑明珠来不及收回目光,恰撞见萧玉殊也在看她。
许是偶然而随意的一瞥,便这样撞上了。风也似故意捉弄人,撩动薄纱不停。
二人对视良久。
郑明珠少有觉得局促的时候,幼时生死之事历经太多,很多场面也再不能惊起她心中的波澜。
但她发现,在与萧玉殊对视时,自己竟下意识想要躲避。
也不知是在怕些什么。
郑明珠勉强扯起个笑,张口而不出声,作“殿下”状。
萧玉殊轻轻颔首,随后重新将注意力放在堂中歌舞上。
宴席过半,郑明珠决定先去找到萧姜。便低声吩咐随身的小宫娥,命她将萧姜请去宴堂之后的小园,在那相见——
与公卿大臣寒暄攀谈之后,萧玉殊便被府内长史唤去书房,说是椒房殿有政务奏疏送到王府,必要晋王殿下及时处理。
什么要紧事需要在立府之日处理?连一日也刻不容缓。
不过是想让众人瞧瞧,晋王虽已立府,在朝政大权仍牢牢掌握在中宫手里。如此便能点醒一些糊涂的大臣,莫要站错了位置。
长使是个直性子,看不惯这等事。萧玉殊却不以为意,既要他处理,便抛下前堂之宴,安静在书房中。足处理了半个时辰。
“殿下,蜀中信使到了,是陈王殿下送来的贺礼和贺表。”长使上前来禀报。
“殿下,可要接见?”
“见。”
片刻后,信使带着随身的贺表入内。一番漂亮的场面话说罢,信使将贺表转交给长使。
“便替本王,多谢王兄心意。山高水远,无法亲去道谢。”
萧玉殊回复后,那信使仍不肯离开,像是还有事未尽。
片刻后,便见信使又拿出一卷竹简,又交由到长使手中。
“这….”长史面露疑惑。
信使作揖,解释道:“殿下,这是陈王殿下嘱托,转交给郑家大姑娘的信。”
“只是下官并不知郑大姑娘身在何处,便斗胆请晋王殿下转交。”
萧玉殊蹙眉,随后看向长使手中一封薄书信和重竹简,道:“本王知道了。”
“多谢殿下。”
蜀中一路多雨,来往官驿的信件,若为朝廷机密,便会刻在竹简之上。防止湿露浸透信件,只是刻竹简耗时费力,轻易不用。
萧谨华能有什么重要之事,必需要说与郑明珠听?
“殿下,下官这便给郑大姑娘送去?”长使掂着如此厚重的一卷,也觉匪夷所思。
贺表用薄纸,私信用刻字竹简。
陈王殿下,果真如传闻中一样倨傲。
“等等。”
萧玉殊自长史手里接过那竹简,在触上箍束麻绳时,才如梦初醒。他像是被烫到一般,交还回去。
“送去吧….”
“也罢,本王亲自给她送去。”
长史一头雾水,只得照做——
郑明珠在小园中等了许久,也没见小宫娥带了萧姜来。她拽着枯枝上的残叶,片片落在地上,堆成了小山。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她皱着眉回首,正要摆架子发怒。
便见来人是萧玉殊。
“晋王殿下?”郑明珠上前,语气顿时软下几分,“您怎么在此?”
萧玉殊观少女方才的反应,似是在等着什么人。那来不及收回的顽劣态度,料想是在等萧姜。
他垂下眼帘,捏着手中竹简,说道:“方才陈王自蜀送来贺表,另有信件与你。”
话罢,萧玉殊将竹简递了过去。
“什么?”郑明珠错愕,她半信半疑接过竹简,扯开麻绳。
她一目十行,大致看清了信的内容。
越看,越觉得恼怒。
该死的萧谨华,待她掌权的那一日,必亲自铲平蜀中。
作者有话说:
男三哥也是好起来了,输入法已经不能自动打出萧谨华三个字了,只有小金花
第39章 醉酒 你在害怕
郑明珠草草看过信简上的内容, 面上一寒,随即又不动声色卷起。
她望向萧玉殊身后,料想是等不到萧姜了。
“殿下。”郑明珠自袖口中拿出青莲檀坠,“我亲手做了个绦坠, 贺殿下立府之喜, 还望殿下莫要嫌弃。”
碧玉色的丝绦,搭上几颗细小的蜜蜡, 中间的檀木坠外雕琢并不细致, 青莲花瓣形状各异。
依稀能瞧出,是青莲花。
若是赠与他人,大多以荷花来表出淤不染之意。青莲便带着些梵意, 天竺人将其视为佛的眼睛。
郑明珠是费了些心思的。
面前的少女又上前一步, 双手奉上这枚青莲坠。
萧玉殊垂眸,几道红肿的疤痕在她白皙的指掌间, 异常显眼。
“殿下?”郑明珠见这人迟迟未动,又凑近了些, 近乎贴在男子手边。
下一刻, 手掌被温热覆住,力道轻柔的指节触上手背上那条最大的伤痕。
郑明珠心中暗喜。
发觉了这伤口,她这坠子无论送不送得出去,都已达成了目的。
为了能更看清其他的伤痕, 男子挑起青莲坠挂在自己的指节上, 随后捏着她的手掌, 翻覆打量。
“为了做这坠子, 受了伤?”萧玉殊轻叹了一声,低声询问。
郑明珠佯装不愿被人瞧见的模样,连忙收回手掌, 背在身后,也不肯回答萧玉殊的问题。
做木雕受伤,是常有之事。只是这些伤,该是日渐累加,轻重不一。先伤者,率先痊愈。而非是郑明珠这般,伤口相同,且还泛着红肿。
像是这几日新伤。
前些天在西山学宫中,萧玉殊恰撞见郑明珠拿着木雕,想来已经琢磨多日。那时候,郑明珠手掌还没有伤。
“望殿下,莫要嫌弃我雕工拙劣。”郑明珠笑着道。
萧玉殊触上那青莲檀木坠,垂眸盯着面前的少女,静默不语。青莲本带着清净无暇之意,若与贪求之欲染在一起。
既是亲手雕琢,又有何意义。
“答应本王,日后莫要再做此自伤之事。”
郑明珠心头一跳,连忙看向男子的神色。
他发现了?
萧玉殊面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中隐有关切之意。
似乎….没发现。
毕竟做木雕本就容易受伤,这话也没错。
“都听殿下的,日后再不做了。”郑明珠悬着心,摸不准这人的心思。
郑明珠本想再说些关切的话,才酝酿着开口,不远处便传来脚步声,伴着盲杖触地的脆响。
“郑姑娘,在下来迟了。”萧姜放下竹棍,冲着郑明珠的方向,轻笑道,“不知姑娘,有何要事?”
郑明珠欲言又止,早不来晚不来,偏这个时候出现。尽管萧玉殊未必在意,但她无故与其他皇子接触,总是有失仪礼。
她还未来得及解释,萧玉殊便淡淡道:“既然郑姑娘与四王兄有约,本王便先行一步。”
萧姜恍然察觉一般,向萧玉殊作揖。
待人走后,郑明珠再也忍不住,将手中竹简掷在萧姜身上。
“我等你那么久,现在才来。”
“方才我正与晋王殿下交谈,有没有点眼力见?”
忘了,萧姜是个瞎子。
“没长耳朵吗?”郑明珠坐在廊下,冷眼看着男子。
就算萧姜不来,也未必能缓和与萧玉殊的关系,罢了。
硬物砸在袖肘,不算痛。萧姜接过砸来的东西,因日日抚读,他顷刻间辨认出这是竹简。
粗糙的纹路印在指腹,他不动声色抚下去。随着内容逐渐在心头浮现,他唇角也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他愈发好奇了。
郑明珠蛊惑人心的面貌。
“带火折子了吗?”郑明珠沉静下来,问道。
“嗯。”
“烧了。”
“好。”
纷烟扬起,又被冷风吹散,竹简上涂的桐油燃起来,辛辣呛人——
回到宴席后,郑明珠遣自己身边的小宫娥,命其给自己寻一壶烈性的酒来。
装醉,而后再次向萧玉殊吐露心意。
这是萧姜给她出的主意。
她半信半疑,但现在实在束手无策,回宫之后,又没什么机会再出来。
不能坐着等死。
其实自上次的事后,她便已将萧姜当成半个自己人。
宫娥端着锦盘,其上放着圆口紫铜锺,烈酒刺鼻的气味发散出来,光是嗅出着,便觉头昏脑胀。
满满斟上一杯,郑明珠拿起饮尽。
“….姑娘,烈酒伤身。”宫娥以为郑明珠贪杯,连忙拿走酒盏。
“我心里有数。”
她又倒了一杯,星星点点淋在自己衣襟裙裾上,干涸之后,浑身便都是酒浆的味道。
若真醉了,还怎么思考。
郑明珠酒量不差,从前在乌孙时,夜里时常要饮些奶酒暖身子,渐渐地,许多酒对她来说都如浆汁一般。
思绪清醒着,面颊却红扑扑的。
倒像真喝了不少。
宴席过半,晋王亦不在。许多么卿朝臣便去了偏室内饮茶交谈。几位女眷似乎也去了小园,行酒令、投壶取乐。席间人已寥寥无几。
郑明珠缓步来到殿中角落,精准地找到了萧姜的席位。
“瞎子,我这便去了。”她环视左右,而后低声说道。话罢,还轻吐了一口气。
她也不知为何要来萧姜这走一圈。
浓烈的酒香混合着寒梅的气息,更冷冽、清芳。
萧姜侧身,拽住少女的袖口,阻拦她离去。
“你在害怕?”
“你怕什么?”
萧姜面露笑意,颊侧的酒窝浮现,彰显着亲和、柔顺。可他话语间又带着阴沉沉审问之意。
郑明珠愣住,像是被猜中了心思后的恼怒,她立刻拂开男子的手:“胡言乱语些什么?谁说我怕了。”
“我有什么好怕的?”
之前几年,不都是被萧玉殊这样拒绝过来的吗。
“不怕便好,郑姑娘。”萧姜举起酒盏,轻酌一口。
可别真把自己的心搭给踏脚石了——
郑明珠跟着小宫娥来到王府书房外,恰好撞见了抱着公文匆匆而离的王府长史。
长史身后,还跟着从前在修仪殿贴身伺候的大监。估摸着,是这次一同跟来王府,继续处理府中诸事的。
“这位姑娘,宴席在前方,姑娘怕不是走错了路?”长史不大认得这些随公卿而来的女眷。只知来者年纪轻轻,该是郑家的那三位女郎。
长史怕自己失礼,得罪人而不知,便回身去瞧大监。
大监面色铁青,盯着郑明珠,带着隐隐的敌意。
长史心思转了转,随后猜到了郑明珠的身份。
“莫非,姑娘是来找我们晋王殿下的?”
郑家三位姑娘,是太后的侄女,必是要嫁与晋王的。如此,晋王的皇位才坐得稳。
长史是个聪明人,他这差事也是好不容易谋来的,就等着萧玉殊登基之后,自己也跟着平步青云。
他自然要做顺势之事。
“姑娘,这边请。”长史将公文撂在大监怀里,转身带路。
“……”大监欲言又止,最后愤愤然独自离去。
“姑娘,这边请。”
“多谢。”
长史带着郑明珠来到书房门前。
木门虚掩着,郑明珠立在门外,迟迟没入内。
难道还真应了那瞎子说的。
她还害怕一个萧玉殊不成….
郑明珠扶上门闩,随后又缓缓放下手。
她真的在怕。
方才席间,她甚至不敢去看萧玉殊的眼睛。
她倒是看不明白自己了。
“谁?”房中男子听见动静。
犹豫不得了。郑明珠推门而入,摇摇晃晃来到男子的几案前。
她不知道自己的伪装是否能骗过人眼,暴露于男子平淡中带着审视的目光下,她只能硬着头皮装下去。
“……殿下。”
“我终于找到你了,殿下。”郑明珠一鼓作气,隔着窄案,握上男子执笔的手腕。
烈酒的辛辣气息充盈在室内,香炉中袅袅升起的熏香也无法掩盖。
萧玉殊看向她坨红的脸颊,疑惑:“醉了?”
“我没醉。”
萧玉殊站起身,就着被攥住的手腕,绕行至少女身侧。腰腹一沉,便见身前的少女顺势歪倒在他怀中。
他的手腕被握住,轻软的力道,像是系在腕子上的绸带。不知是不是饮过酒的缘故,周身暖融融的。
连带着他,也发了细汗。
萧玉殊进退两难。
随后,他将人拦腰抱起,放在一旁的软榻上。
心火蔓延,燎烧着方才被郑明珠握住的手腕上。萧玉殊立在窗棱旁,吹着冷风却难以平静。
他平生最厌,便是心计谋算。
郑明珠与那些皇城中的人,又有何不同?
为何就是狠不下心来,总是摇摆不定。
思及长安外的自由和无忧无虑,又想起这次几次郑明珠的心计手段。他攥紧了拳,眼中也生出些戾气来。
恰逢,郑明珠好奇萧玉殊的举动,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毫无醉态。
他无意一瞥,又瞧了个正着。
“……”郑明珠下意识瑟缩。
“来人,唤医士来。”萧玉殊别过眼。
郑明珠慌了神。
请医士来,瞧瞧她是不是真的酩酊大醉。还是接着醉酒的名义,又行谋算利己之事。
郑明珠自知谋算失败,自软榻上起身:“殿下,明珠自知搅扰,这便离去。”
她神色落寞,缓步离开书房。
从没见萧玉殊这样恼怒过。
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办。
郑明珠漫步目的走在园中,她心头沉重。一时间,不知是在为前途忧虑还是因萧玉殊的态度而感到挫败。
“你怎么在这?我找了你半天。”郑竹从身后拍了她一下,“几位夫人邀了二姐行酒令,我们也去瞧瞧吧。”
郑明珠对这些不感兴趣,但被郑竹架着,便来到小园堂厅之内。
公卿女眷皆出自书香门第,歌诗作赋,可比得长安仕子。
“你要吃果子吗?是西郡太守特为晋王殿下送来的贺礼。”郑竹话罢,便将一枚泛青的果子放在她手中。
“方才席间便分赠一颗,甜极了。我便特意又要来两颗。”
郑明珠嫌这人聒噪,又不想多言。
郑竹自己说累了,便专注地看园中众人酒令飞花,好不热闹。郑兰才思敏捷,时常拔得头筹。
许是太久没饮烈酒,郑明珠小坐片刻后,腹中灼烧的厉害。她便拿起郑竹给的果子咬了几口。
挺甜,也解渴。
只是,怎么头晕的厉害。
倒像真的喝醉了。
郑明珠便说自己不舒服,想独自回到前殿。
不料,才没走几步,便觉天旋地转,意识竟有些不清。
她靠在园中一处僻静的廊亭下,想等着酒劲过去,不料愈发觉得难受。
就连自己何时昏睡过去,也不知道。
她真的醉倒了——
宴席散,宾客离。
跟随在郑明珠身边的小宫娥迟迟不见郑明珠回来,府中能走动的地方,都找了一遍。剩下不允宾客踏足的地界,宫娥也不敢贸然前去。
无奈之下,小宫娥只能去找了萧姜。
“四殿下,我们大姑娘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相通 他的态度,
一个瞎子, 在人生地不熟的王府,身边又没有得力的仆从跟随,又该如何寻找郑明珠。
小宫娥也是病急乱投医。
“你们姑娘,方才去了何处?”萧姜辨别小宫娥的脚步声, 跟着向前走。
郑明珠去找萧玉殊, 无非是在其日常起居之地。
“奴婢只随着姑娘园子里,而后姑娘便独自离开了。”
总不能是….萧姜顿住脚步, 握着盲杖的指节泛白。
“你可知晋王现在何处?”
小宫娥摇摇头, 回答:“…奴婢不知。”
郑明珠胆量不同于常人,又有什么是她豁不出去的。
萧姜无声冷笑。
园中喧闹。
方才一众公卿女眷在行酒令之后,便三三两两聚坐, 时不时放声谈笑。
“殿下, 就是在此地,我与姑娘分开的。而后便再没找见她。”
“哦, 对了。三姑娘说,半个时辰前她还瞧见大姑娘了, 后来大姑娘说身子不适, 便离开了。”
小宫娥带着萧姜在园子中绕行。
半个时辰前,还在园中。
萧姜紧攥竹杖的指节松开了些。
“嗯。”
二人大约走了一刻钟。
萧姜忽然听闻两声微不可查的呓语。盲者,听觉敏于常人。
饶是如此,他也觉这声响低微, 近乎于无。
他朝着声源走近, 呓语愈发明显。
再然后, 便是之前那股浓烈的酒香。
“大姑娘, 大姑娘!”小宫娥瞧见郑明珠躺靠在廊亭角落中,立刻上前。
但宫娥年纪轻,身量纤小。没办法扶郑明珠回去, 便急着回去唤人,也顾不上留在此地的萧姜。
“娘…”
少女沉睡着,无意识地梦呓。
萧姜走上前,半蹲在这方角落前,探上她的额头。烫的厉害,是酣醉后的模样。
临行之前,她分明清醒着,还有心思冲他发怒。
萧姜向下探,顺着棉衫袖口,触上少女同样发烫的手腕和掌心。
他摸到一颗被咬过两口的果子。
郑明珠身上的酒味早已被风吹散了,原是这果子的气味。
西域醉果。吃时甘甜解渴,时间一长,没了表皮包裹的果肉便同烈酒一般。
萧姜拿走这颗罪魁祸首,正要起身,便被拽住了手。
“…别走,别走。”
“你别走….”
少女手上的力道越来越紧,不肯松开。呓语中带着哽咽。
被这样拉着手,无法抽身。
萧姜干脆也坐在地上。
园中风冷,郑明珠得寸进尺,逐渐往他怀里缩。
不知过了多久,回廊后传来脚步声。
“你们大姑娘晕倒了?在园子里?”萧玉殊蹙眉,语气隐隐带着急切。
“奴婢不敢隐瞒。”
小宫娥点点头。方才她回去找人,慌乱间便撞上了晋王殿下,几番询问,她只得说出实情。
萧姜自然听见了两人的交谈。
他垂下头,怀中少女头顶的珍珠簪首触上他的脸颊。
若是被晋王撞见这一幕,他们二人之前的钻营,都将付之东流。
萧姜将少女搭在自己身上的手臂挪开,站起身。
身旁的温暖怀抱没了踪迹,郑明珠又哽咽起来,只是她睡得沉,声音越来越轻。
“殿下,我们姑娘就在那。”小宫娥面色焦急。
萧玉殊走进廊亭,在角落之中发现了早已醉得不省人事的郑明珠。
少女面颊坨红,额前发了细密的汗。园中风冷,唇色已被冻得苍白。
“娘……”
“我替你报….仇…”
萧玉殊本想抱着人离开,不料听见郑明珠这几句梦呓,动作便缓了下来。
“待我做了皇后…”
“我便杀了….”
萧玉殊闻言,眉头紧锁。随即转身对着小宫娥吩咐道:
“你先回去,吩咐厨膳的人,做碗醒酒汤。”
“是。”
郑明珠像是又陷入了另一场梦,眼角流下几行泪,口中喃喃不断。
萧玉殊垂下头,指尖拂在她眼下,蹭上几颗晶莹的泪珠。
原是为了报仇。
有关郑家和周家的恩怨,萧玉殊身在宫中,也略有耳闻。
“赢得晋王….的心…皇后…”
“报仇…”
“做完皇后,成为太后。”
乍听见这句,萧玉殊不由失笑。
想的倒是长远。
他将少女拦腰抱起,二人才接触,郑明珠便抱紧了他,不肯放手,像是抓着救命浮木。
脚步声逐渐变轻,最后消失在回廊尽头。
萧姜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切尽收于耳。
他想笑。
嗤笑郑明珠眼光不好,挑了个无法替她报仇的人——
郑明珠又做噩梦了。
她被几个小黄门领着,来到一间简素的内室。陈设二三,竹帘垂挂,唯独那张镌刻着九龙的紫光檀木屏风,彰显着所居主人的身份。
未央宫,甘露殿。
厚重的门被轻轻阖上,黄门宫娥全部离去,偌大的殿宇,只剩下郑明珠自己。
她在等这座殿宇的主人。
这等待的人让她感到警惕、畏惧。案上的茶水从滚烫到冷凉,她也未曾饮下一口。
天色渐晚,灯烛燃到底,室内变得幽暗。
郑明珠等得心烦意乱。
百无聊赖间,她瞧见案上有一方精致的描金锦盒,方才便搁在此处。
她扳动锁扣,打开锦盒。
是一块白壁无暇的羊脂玉。
只是……
看清了那玉的形状,郑明珠如同被烫到一半,迅速阖上锦盒的盖子。
她面颊染上薄红,心头渐渐升起怒火。
哐当一声,几案上的东西,连同那方锦盒被她扫落在地。
茶盏打碎,散得七零八落。锦盒中的白玉滚在一本圣贤书上。
恰逢此时,她等的人来了。
男人在外早听见了动静,好整以暇地看向几案前的身影。他没唤小黄门进来伺候左右,只独自端着一盏灯烛入内。
“等急了?”
郑明珠平复着心绪,皮笑肉不笑:“陛下。”
她看着满地的狼藉,解释道:“不小心打碎了碗盏,还望陛下见谅。”
犟种。
男人低低笑了几声,缓步走近。烛火暗,他看不清人的面目神色,便将自己手中的灯盏靠近了些。
照清楚了郑明珠的怒气隐忍。
他放下灯烛,不紧不慢地收拾着地上散落的东西,瓷片、竹简、书卷还有那块做工精巧的羊脂白玉。
有些时候,他十分愿意迁就郑明珠,像从前一样,仿佛一个甘被驱使的黄门小吏。
但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郑明珠也清楚这些。
她不知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有尽头。
男人将那些碎瓷片扔在一旁,不知从何处拿来一些酒,替她斟了满杯。
“上好的宜城醪,尝尝?”
郑明珠盯着面前的酒盏,猜测着酒中有毒的可能性。
她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添满,饮尽。
添满,饮尽。
还活着,就是脑子不清醒了,郑明珠心道。
胆子也变大了。
“别跟我假惺惺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就算你想要我的命,我也不会眨眼。”郑明珠死死盯着面前的男子。
她目光凶狠,直到男子的指节,搭上锦盒中的白玉。
灯烛尽数熄灭,只留下帐前微弱的一盏。
郑明珠浑身卸了气力,歪倒在男子怀里。宽大的衣袍下,是男子莳花弄草的手。
因常年以刻木雕为生,他指节粗粝,带着厚厚的茧。
她感受的到。
当冷凉的白玉触上时,郑明珠蜷缩着向后躲,也不过是自投罗网,更在男子怀中靠几分罢了。
帘帐轻轻摇动,烛火忽明忽灭。
夜还很长——
郑明珠醒来时,恰是黄金过后,远山上漆红的晚霞与梦中的景色重叠在一起,她一时有些恍惚。
汗水打湿了衣衫,连带着身上的被褥都带着蒸腾水汽。
她脸颊发烫,如同被火灼烧过一样红。
这次的梦,太清晰了。
只是,她依旧看不清那男子的面容。
不过,身形与萧玉殊十分相似。
萧玉殊,他…不能人道?
“醒了?”
男子的声音自软榻外传来,玉白的指节撩开纱帐,萧玉殊缓声询问道。
“嗯….”
闻声,郑明珠心下一惊,攥着锦被一角便作势向榻中的角落里缩。
她低着头,连眼尾都染上一丝红晕。
萧玉殊见她行为反常,以为是白日里酣醉引起了什么病症,顾不得什么礼数,俯身上前查看。
男子身形高大,挡住了室内零星的烛火,榻中角落霎时变得昏暗。几乎与梦中的旖旎场面别无二致。
“殿下….”
“怎么了?可还有不适的地方?”
萧玉殊也意识到自己的失礼,立刻起身后退。
郑明珠悬起的心逐渐落回去。
她看着男子的背影叹气。
萧玉殊还是那个温和端方的君子。
晋王殿下,你一定不要误入歧途啊。
不过…好好的人,怎么就不能人道了呢。哎,可怜。
府中医士进入内寝,替郑明珠搭过脉,只开了几贴理气凝神的药方,嘱托她不要贪杯。
待医士离开后,郑明珠才开始思考,自己怎么会在萧玉殊的书房醒来。
似乎,吃了郑竹的果子后,她便不省人事了。
想起白日里,她佯装酒醉不成,与萧玉殊起了龃龉。方才又做了那样的噩梦,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人。
“殿下。”郑明珠不敢看向他,“多谢殿下的照顾,扰了殿下清净,是我不好。”
“不便过多叨扰,我这就回宫去。”
话罢,她便要起身。
想必这个时辰,郑兰和郑竹二人已经回宫了。
“太晚了,你误吃了醉果,醉倒在园中,受了冷风。便安心在此歇息吧。”萧玉殊目光柔和,耐心解释道。
郑明珠抬起头,神色错愕。
他的态度,为何突然这样温和….
好半晌,她回过神来,出言拒绝:“若我不回去,姑母那边怕是要责我不懂规矩。”
“别怕。三姑娘也误食了那醉果,用了足有五颗,医士说没个两三日醒不过来。”
“本王已修书送去椒房殿禀明了此事,你们二人只管安心住在王府。”萧玉殊说道。
“好。”——
第二日晨起。
郑明珠起身之后,本想着先去见萧玉殊。但昨日立府,今日这人便得进宫向皇帝和姑母请安。
她扑了个空,转而去了同在王府的郑竹的客居。
去时,郑竹仍在榻上酣睡。
据跟在身边伺候的宫娥说,从昨日下午开始,接连不断睡到现在。
而且没有任何醒转的迹象。
她吃了两口醉果,昏睡了一下午。
郑竹自己足足吃了五颗。
吃吧,大馋丫头。
不过,这次倒是多亏了郑竹。若非她昏睡,昨日便得回宫。
现在,便能在王府多待上几日,伺机而动。
想起昨日萧玉殊的态度,郑明珠感到奇怪。
“昨日我醉倒后,发生了何事?”她询问随身的宫娥。
小宫娥将昨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出来:“最后,是晋王殿下将您抱去了书房。”
“就这样?”
“奴婢不敢欺瞒。”
郑明珠点头。难不成,是昨日萧姜的主意起了作用——
萧玉殊自皇城回到王府后,恰瞧见郑明珠在前堂的园中休憩。
她上午似乎出了王府。桌案上摆了许多小玩意,像是木雕。手里攥着五六个糖画,自己却不吃,尽数分给府中年岁不大的女使。
萧玉殊只看了一眼,便缓步离去。
“殿下…哎。”
大监是看着萧玉殊长大的,不忍看他卷入皇城权利纷争之中。
“大监想说什么?”萧玉殊蹙眉,心中亦犹豫不定。
“殿下,郑大姑娘重利而轻义,乃是薄情寡义之人,又能有几分真心?”大监自知自己不过是个奴婢,没有任何立场替主子作决定。
“哪怕殿下是为着二姑娘,老奴也不会极力反对。只怕是有朝一日,殿下不再是储君,郑大姑娘的关切和爱慕,也就散了。”
“保不齐,甚至要为自己铺路,而落井下石。”大监字字恳切。
“大监,我明白。”
但,郑明珠也有自己的苦衷——
三日后,皇城里出了大事。
当今陛下自榻上清醒过来后,便吩咐着人搀扶自己,强行走了几步。没想到就这么几步,便摔倒在甘露殿前的陛阶上,磕到了后颈。
先是昏了半日,醒转后,却说不出话,也动弹不得。就连一餐一饮,也要底下人喂进去,
日后,莫说是朝政大事,就连下道遗旨,也是不能了。
皇后在椒房殿闻听此事,火冒三丈,直接打落了几个近身伺候的黄门和宫女。打入昭狱后直接赐死,六宫闻之一震。
发生此事时,郑明珠人尚在王府,不清楚内幕。
不过,十有八九,是皇后动了手。
遣宫人将陛下推下高阶,本是抱着皇帝必死的心思,谁料陛下没死。可不管陛下生死如何,那几个知晓内情的宫人,是不能留活口的。
这才被急匆匆杀了灭口。
萧玉殊身为亲王,需要入宫侍疾。恰好郑竹也在这日醒来,还半做着梦,便被郑明珠薅上回宫的车马。
甘露殿。
往日里侍疾,宫娥黄门进出来往不断。今日却异常冷清,后妃嫔御没来不说,就连陛下的贴身大监庞春也守在外殿。
“晋王殿下,大姑娘,三姑娘。”庞春弯腰,笑着带路,“皇后娘娘在内殿伺候陛下喝药。”
“这边请。”
赤金纱帐内,老者睁大了眼,张口呜咽,说不出话。他眼中半是惊惧,半是恐慌,死死瞪着坐于榻边的华贵女子。
任谁也瞧不出,这是曾经令朝野内外战兢钦佩的一代雄主。
“呜…呃….”
“陛下这样看着妾身做什么?”皇后手中端着药碗,搅动着刺鼻的汤水,“怎么,是不高兴来侍疾不是李夫人,还是担心妾身给您下毒?”
“陛下别怕。”皇后垂下眼,舀了一匙的药汁,“你我二人,已经许久没像此刻这样,安静地说知心话了。”
“呃…呃…”老皇帝手臂颤抖着,想抬起来,却没有任何气力。
皇后笑着放下汤匙,搀扶着老皇帝,整碗的药灌入他口中。任凭他如何挣扎,也无济于事。
“放心吧,陛下。这不是毒药,只是一些能麻痹四肢的药罢了。”
“就这么让你死了,妾身还真是舍不得。”
皇后语气温柔,眼底却带着冰冷:“你依靠着郑氏坐稳皇位,却因奸人挑唆,听信一面之词,便动手杀了凌儿….”
“被你下旨所害的那一日,他带兵凯旋,袖口里还藏着从乌孙将领身上搜来的腿伤药。”
“就为着献给他最尊敬的父皇。”
“本宫不让你死,我要你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在意的权势皇位,被郑家蚕食取代!”
“呃…啊….啊你…”老皇帝反应激烈。
郑明珠他们几人,已在外听了许久。
郑竹见内中安静,便想进去。被郑明珠一把拉住。
三人又等了足有一刻钟,才入内。
“姑母金安。”
“儿臣拜见皇后娘娘。”
方才老皇帝情绪激动,现下已昏死过去。
皇后面色如常,一如既往地慈蔼。
“都起来吧。深夜要你进宫来,本宫也过意不去。”
“只是陛下这模样,本宫也无可奈何。”
郑竹冷汗直冒,低着头不敢说话。
郑明珠也不想多说什么。
冠冕堂皇的话都靠着萧玉殊一个人来说,他面不改色。
一刻钟后,三人出来。
皇后不会允许任何不信任的人近身伺候陛下。
天色渐晚,萧玉殊今日便住在宫里,从前的居所修仪殿。
修仪殿与文星殿方向大致相同,郑明珠与萧玉殊有一段同路。
二人俱是沉默,并不多话。
前几日在王府内,郑明珠与这人,也没有过多的接触。
临分别前,郑明珠被叫住。
“那只青莲檀木坠,很好,我很喜欢。”萧玉殊轻笑着道。
“……殿下喜欢就好。”郑明珠受宠若惊。
前几日,亲手送给萧玉殊时,这人甚至都没有说出这样的话。
“只是,日后别再做这木雕了。”
双手被执起,刚才被冷风吹过,她指尖发凉,上面的伤痕淡淡的,消下不少。男子的手温热,很暖。
“….好。”郑明珠看向萧玉殊,目光滞滞的。
这夜,郑明珠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多是好奇。
好奇萧玉殊是为何变成梦中那般阴森可怖的模样的…——
当今圣上摔下台阶后,朝中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恰逢这几日天气渐冷,京畿外的渭南郡突发疫症,许多流民北上,闯入长安。
也不知是谁,在坊间传言,说是中宫失德,牝鸡司晨,谋害当今陛下。才导致天降灾祸,警示大魏。
皇后在椒房殿动了大气。
可苦了郑明珠她们三个姐妹,本来便是被唤去训话的。小黄门战战兢兢禀报过后,连滚带爬出了内殿。
此事蹊跷,但必定是冲着郑氏来的。
朝中看不惯郑氏的,只有两方势力。一是真心忠君为国,看不惯郑氏在朝中如日中天,把持朝政的。二是,想踩着郑氏,自己上位的。
毫无疑问是二者。
疫病流民数量不多,比起前些年衡山郡大旱,百姓颗粒无收造成的暴乱相比,要好太多。
此事不大,但若是处理不得当。
便会有人借着平乱的名义,起兵。若再联合着蜀中势力,便要天下大乱了。
原本长安城守卫不允流民入内,现下皇后下旨,西南角城门大开,留下一坊,专作收留渭南郡的疫民。
设有医士和粥铺。
椒房殿,
皇后看着跪在殿前的三个姑娘,漫不经心说道:“如今,郑家与本宫都被流言推上了风口浪尖。”
“只要收留疫病,广施善行,才可笼络人心。”
“你们三个,谁愿意去西坊施粥?”
若是简单的流民,自然无事。但此次的疫病,是会染人的。便是身子骨好的人,也有十之七八活不下来。
郑竹噤若寒蝉,根本不愿去那危险脏污的地界。
郑兰也不说话。
“这次的疫病,只要饮下着宫里太医令所制的汤药,便不会有事。”皇后见三人皆沉默无声,又补充了一句。
这药若是真的,早分发给渭南郡未染病的灾民了,还能等到现在,哄骗傻子罢了。
更是太医令制给那些收了重金,在西坊给疫民治病的医士的。
良久之后,郑明珠站起来,自告奋勇道:
“姑母,我愿意去。”
皇后见状,满意地点头,赞赏:“不枉本宫平日里疼爱你,此事若办好,亦算是你对郑家的大恩。”
郑明珠心中冷笑。
她早打听过,这次的疫病,她早在乌孙便得过。
再也不会被染上。
作者有话说:
萧玉殊:清汤大老爷明鉴,养胃的另有其人
30-40
同类推荐:
考官为什么看到我就跪下了?、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
死对头居然暗恋我、
穿成秀才弃夫郎、
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
兽世之驭鸟有方、
君妻是面瘫怎么破、
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