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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并肩


    三天后, 姚知雪看着眼前的新衣服陷入了沉思。


    楚蓉兴致勃勃地给她展示,“晚晚,这身骑装既轻快又暖和,膝盖这里特意做得厚实, 不怕摔, 这颜色也亮眼, 骑在马上多出彩。”


    姚知雪看着那红艳艳的衣裳,面露难色,“母亲, 那林中青绿一片,我穿得这么红……”


    “这你就不懂了, 万一迷路了, 别人一眼就能找到你。”


    “……”


    为了不辜负母亲的一番苦心,姚知雪还是决定去参加击鞠。


    击鞠的地方在皇家别苑,既可以击鞠和踏春, 还可以在旁边的林中跑马狩猎,每年都十分盛大。


    兄长忙碌, 嫂嫂喜静, 姚知雪往年都是与庄盈盈一同去, 今年只能孤身前往了。


    她抵达别苑时,里面已经热闹非凡, 她看见几个熟面孔,正要上前打招呼,肩膀忽而被人拍了下。


    “晚晚!”


    姚知雪回头,见庄盈盈站在身后,笑眯眯看着自己,顿觉惊喜, 还以为她今日不会来呢。


    “凌烟身子不好,殿下就带我来了。”庄盈盈指了指不远处交谈的几人,“喏,在那和卫将军聊天呢。”


    姚知雪心里一咯噔,都没敢往那边细看,立即拉着庄盈盈往另一侧走去。


    “殿下待你如何?凌烟有没有为难你?”姚知雪细细打量她。


    “她身子弱,整日在房间躺着,殿下他……”庄盈盈脸颊泛起可疑的红晕,“对我很好。”


    除却顾及礼法去留宿正妃那里,周延这段时间基本都宿在她房中,府中一概事宜也都交给她打理,这几日忙得头昏眼花。


    见她过得好,姚知雪便放心了,正想再叮嘱她几句,却见贺瑶朝这里走了过来。


    她径直朝这边走来,庄盈盈立即把姚知雪护在身后,一脸防备看着她。


    贺瑶停在了两米开外,她一脸歉疚看着姚知雪,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直到她走远,二人还有些意外,今日竟然这么风平浪静。


    庄盈盈沉吟,“是不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姚知雪失笑,不过她确实觉得贺瑶有些不一样,没了往日的傲慢轻狂,倒平和许多。


    只是,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总觉得她眼中似乎有愧疚。


    没多久后凌贵妃出现,众人齐齐行礼,而后击鞠开始。


    第一场周鸿与周祈组队,与之对战的是兵部侍郎家的两位公子,周鸿精于马术,对面二人又不敢使劲,结果显而易见。


    周鸿赢得彩头,是一枚芙蓉玉佩。


    他瞥了一眼,不甚喜欢,便对周祈抬了抬下颌,“赏你了。”


    周祈露出惊喜的笑,赶忙伸手去拿,一副爱不释手对模样,“谢皇兄。”


    第二场周鸿依旧上场,只是方才那两位却不敢再战了。


    对众人来说这实在是桩苦差事,既不能太出彩,抢睿王的风头,也不能放水太明显,让睿王玩得不尽兴,一时竟无人敢应战。


    周鸿眯起眼,扫过坐在席上的周延,闪过一丝轻蔑,“皇兄,不如你与我一战,如何?”


    周延对上他的目光,有些犹豫,并不想与他对战。


    “皇兄的马术可是父皇亲自教导,怎么?如今连上场都不敢了么?”周鸿并不打算放过他,他知道周延不愿意,可是他越不想,他就越要他来。


    周延深知周鸿是在用激将法,他提到了父皇,就是要让自己下不来台,若是父皇知道了……大约也会对他失望吧。


    他心中闪过几分无力,准备应战,正当他准备起身时,身边的人猛然站了起来。


    卫驰说:“睿王殿下,郁王殿下不擅马术,恐不能让你尽兴,不如,微臣陪殿下战一场?”


    周鸿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咬牙切齿道:“那好啊。”


    凌贵妃深知自己儿子的性子,凡事若不能如他意,便会极端愤怒,莽撞行事,今日是她举办的击鞠,可不能生出乱子。


    她急中生智道:“总是你们男儿们玩有什么意思,各家姑娘们都干坐着呢,晗儿,你去和你皇兄组队。”


    有了姑娘们加入,男子们总会怜香惜玉下手轻些,火药味便不会那么浓。


    周晗心里藏着大事,根本不想上场,但母妃的命令不敢不从,于是苦着脸翻身上了马。


    卫驰却还没有队友。


    爱慕他的姑娘们都坐不住了,一个个跃跃欲试,不过迫于贵妃在场,都不敢造次。


    凌贵妃的目光在席上扫过,当看到姚知雪时,立即道:“姚姑娘,听闻你从前是击鞠的好手,不如你来吧。”


    看热闹看到一半的姚知雪:“……”


    本想躲他躲得远远的,这下倒好,竟要并肩作战,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她走入场内,翻身上马,红色骑装如旭日艳朗,将她精致的眉眼衬出几分英气。


    堪堪坐好,便听卫驰说:“尽力便好,安危要紧。”


    姚知雪原本也是这么想的,可她对上周鸿轻视的目光,她忽而就改变了主意,就算她卫驰忍让,只怕对面也不会轻易饶过。


    于是她冲卫驰嫣然一笑,“卫将军,那彩头是我最爱的月华锦,不知将军可否助我拿下?”


    卫驰在这笑容里微微恍了神,“好。”


    原来她喜欢月华锦。


    战鼓擂响,比赛开始。


    卫驰眼疾手快先击中球,朝姚知雪传去,周鸿立刻纵马追上阻拦,就在他的杆子快要碰着球时,另一根杆子又准又快击中了球,姚知雪奋力一挥,那球准确无误地进入洞中。


    锣声敲响,“红方一筹。”


    庄盈盈连声叫好,兴奋地地险些站起来,周延拉住她的手,以免她一个激动冲到鞠场去喝彩。


    开局即败,周鸿十分恼火,不悦地看向周晗,“你刚刚杵那不动做什么?”


    周晗也很委屈,“我、我本来也不怎么击鞠啊。”


    很快第二回合开始,周鸿先得到球,然而他传给周晗后,她却没有接住,在那球快要落地时,姚知雪角度灵巧,一把将球给了卫驰,他顷刻会意,一个利落转身,将球击入洞中。


    “红方二筹。”


    “红方三筹。”


    “……”


    半个时辰过去,比赛由一句“红方率先得十筹”,落下帷幕,周鸿只得三筹,下场后气得脸色发白,努力挤出点笑容,“卫将军还真是英勇善战。”


    卫驰不卑不亢,“殿下过誉了。”


    周鸿将拳头握得吱嘎响,朝他冷笑一声,转身离去。


    很快有人将彩头献上,卫驰示意端到姚知雪面前,见她神色欣喜,眼中也闪过笑容。


    “多谢卫将军,那我就不客气了。”姚知雪笑意盈盈,她第一次与男子组队击鞠,没想到如此快意。


    春日暖风迎面扑来,吹得他有些眩晕,他挪开视线不敢看她的笑容,“你喜欢就好。”


    “喜欢。”这可是她的战利品,自然喜欢。


    姚知雪看着卫驰柔和的神色,忽而想到,他看起来心情不错,应该是击鞠玩得尽心了。


    若是能借此化干戈为玉帛,那她日后也不必处处躲着他。


    于是,姚知雪试探着开口,“卫将军,其实你还挺适合击鞠的,以后……”


    话还没说完,眼前人倏忽变了脸色,冷冰冰道:“不合适。”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反应太过了,于是又缓和了眉目,认真同她说,“我们不合适。”


    姚知雪头顶缓缓升起一个问号,对上卫驰一本正经的模样,后知后觉明白了他的意思。


    冤枉啊。


    她只得尴尬一笑,“明白,明白。”


    “你明白就好。”卫驰语气淡淡,随即转身离开。


    在姚知雪看不到的地方,他神色懊恼,怎么她对自己笑一笑,他就有些头晕目眩,言行险些不受控制。


    明明已经决定了让她死心。


    幸好他悬崖勒马,及时断了她的妄想。


    回到席间,周延给他递了杯茶,“阿驰,辛苦了,你与姚姑娘还真是默契啊,看来你们很适合一起击……”


    卫驰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们不合适。”


    周延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立即应道:“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卫驰将茶一饮而尽,翻腾的情绪勉强平缓了,然而当余光瞥见姚知雪朝自己这边走来,心中又翻滚起来。


    她过来做什么?


    还笑得那么开心,难道是还没死心?


    但他可不会再对她和颜悦色了,免得她……


    姚知雪面不改色走过去了。


    卫驰:“……”


    他看着姚知雪走到庄盈盈身边坐下,低声与她说了什么,庄盈盈一脸同情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卫驰想,这是在安慰失意的姚知雪。


    她果然没死心。


    鞠场上又开始了新的比赛,姚知雪与庄盈盈正看得兴起,奉茶的小丫鬟手不稳,将一杯茶洒在姚知雪的衣裳上,顷刻湿透一片。


    那小丫鬟跪地求饶,吓得瑟瑟发抖。


    姚知雪没有责罚她,这小丫鬟面生,又年幼,应当是新来的。


    马车上还有备用的衣裳,春桃忙去取了,穿着湿漉漉的衣裳在外面不太得体,姚知雪便去后头歇息的锦帐里先等。


    那小丫鬟自称杏儿,说愿意为姚知雪带路,以表歉疚。


    庄盈盈原本也想同去,奈何她如今身份不同,一言一行都需要格外注意,轻易离开不得,姚知雪便让她在这里等。


    走到锦帐前,杏儿低声道:“姚姑娘,里面请。”


    姚知雪脚步微滞,“你认得我?”


    杏儿身子微颤,“方、方才姚姑娘击鞠,席间有人夸赞,便认得了。”


    “这样啊。”


    姚知雪神色如常,目光却陡然警惕起来,没有再往前,杏儿神色不安,催促了声:“姑娘快进去吧。”


    “不必了,我的婢女还没来。”姚知雪退后两步,准备回去。


    然而她刚转身,却被一个着骑马的侍卫拦住了去路。


    周晗站在不远处,微笑看着她,“姚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第32章 杀意


    姚知雪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不知公主有何贵干?”


    周晗用力握住了缰绳,以此平息即将“大仇得报”的快感,她高高在上看着姚知雪,笑道:“我有一个预言, 姚姑娘想不想听?”


    姚知雪不知其意, 静静看着她。


    “那就是, 别苑马匹发狂,误伤太傅千金姚知雪,致其不、幸、身、亡!”


    周晗红唇轻吐, 眼中冷意乍现。


    姚知雪脸色大变,在她眼中看到了真真切切的杀意, 一颗心猛然悬起, 很快便反应过来,拔腿就往后面跑。


    周晗一声令下,那侍卫用力甩了下马鞭, 马儿吃痛嘶鸣一声,朝前面奔去, 把姚知雪逼进了山林中。


    风在耳边呼啸, 两侧树影快速掠过, 林中一片春绿好颜色,姚知雪却无心多看, 马蹄声近在咫尺,仿佛下一瞬就要踩在她的身上。


    在大道上自然是跑不过马儿,姚知雪立即往林中小道上拐,奈何那侍卫却根本不顾及,依旧狠狠甩着马鞭冲过来。


    在马蹄堪堪要踏上来时,姚知雪猛然往右边一拐, 虽然躲过了这一脚,但是两侧都是斜坡,她不受控制地摔了下去,顺着坡快速滚了下去。


    天地不停在眼前颠倒,在她快要眩晕之滚入一处灌木丛中,尖锐的灌木划伤她的手掌,顿时鲜血直流。


    姚知雪倒吸一口冷气,眼眶瞬间红了。


    但现下不是哭的时候,周晗今日铁了心要置自己于死地,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她必须要尽快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她拿出帕子将伤口简单包了下,艰难起身,随意找了根树枝当拐杖,拖着疲惫的身体往林间深处走。


    走了许久,只感觉精疲力尽,便找到一块石头想坐下来歇息。


    “那边看看,赶紧把她找出来!”


    周晗急躁的声音忽而传来,姚知雪的心陡然悬起,匆匆躲在石头后面,紧紧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终于远去,姚知雪松了一口气,只得拖着麻木的身体继续往前走,每一步都几乎要耗尽她全部的力气。


    掌心的伤口似乎又在流血,方才用帕子随意包扎了下,但匆忙藏身时,也不知道掉在了何处,于是她只能用袖子紧紧捂着伤口。


    最后实在累极了,她靠坐在一处小坡后歇息,天色渐渐暗下来了,世界也变得很安静,疲倦感顿时铺天盖地涌来。


    终于可以好好睡觉了,姚知雪缓缓闭上眼睛,如是想到。


    在她昏迷那一瞬,一个身影匆忙赶来,用力扶住了她滑倒的身体。


    *


    鞠场席间,春桃跌跌撞撞跑到庄盈盈身边。


    “庄侧妃,姑娘不见了!”她神色慌张,语气发抖,“我家姑娘不见了!”


    “你说什么?”庄盈盈猛地起身,“晚晚怎么了?”


    这边的动静引来众人侧目,周延快步走过来,“怎么了盈盈?”


    “春桃说晚晚不见了!”庄盈盈的眼眶瞬间蓄满眼泪,她紧紧握住周延的袖子,“她去更衣,然一直没回来……”


    席上顿时骚乱起来,凌贵妃得到消息匆匆赶来,听完始末后脸色也不好,立刻派人去找,这是她一手操办的击鞠,可不能出岔子。


    周延想同卫驰说一起去找,回头却发现他没了人影。


    在听完庄盈盈说完后卫驰便大步离开了,锦帐都在鞠场后面,她若是在锦帐附近消失的,那很有可能就是去了后山。


    他从马棚牵了匹马,纵身一跃上了马,匆忙朝林间奔去。


    “姚姑娘……”


    他高声呼唤她,细细搜寻她的下落。


    一个人不可能无缘无故消失的。


    往林中走得更远了些,他眼尖捕捉到一个躲闪的身影,他眉头松动,立即跑过去。


    “姚……”


    卫驰的声音戛然而止,笑容猝然消失,“宜安公主,你怎么在这?”


    “你、你管我做什么?”周晗既烦躁又心虚,转身就要走,却被卫驰拦住了去路,他的声音又冷又沉。


    “宜安公主,你知道姚姑娘在哪,是吗?”


    “我怎么知道她在哪!”周晗愤怒地瞪着他,不自觉拔高了音量,“关我什么事?”


    “宜安公主,趁着事情还可以挽回,劝你早些交代,若是酿成大祸,那便是回天无力了。”卫驰冷冷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看穿。


    他是常年在战场上厮杀的人,周身自有一股肃杀之气,无形中便有压迫感。


    周晗被他看得发毛,眼神闪躲,正想着该如何脱身时,那个侍卫冲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条被鲜血浸湿的帕子。


    “公主,找到了这个……”侍卫在周晗警告的目光中闭了嘴,立马想收起帕子,然而卫驰动作更快一步,将东西拿了过来。


    沾染鲜血的帕子上,绣着一只虎头虎脑的乌龟。


    与当日她上错马车落下的手帕,分明一样。


    卫驰只觉得心中一根线狠狠震动,他的心沉下去,冷冷问道:“宜安公主,你还不说实话吗?”


    “我……”


    “阿驰,怎么了?”


    周延和贺霖闻声赶来,卫驰三言两语交代了,剩下的事情交给他们,而后翻身上马,继续去找人。


    山林很大,天色渐渐暗下来,偶尔传来动物的低唤声,搜寻的人越来越多,都在高声呼唤姚知雪。


    卫驰始终走在最前面,仔细搜寻任何一处可能藏人的地方,当一次次落空后,他的心越发忐忑起来。


    帕子上的血刺目至极,他不敢再看。


    “来人啊!”


    不远处一道声音传来,卫驰心神一颤,匆忙下了马,寻着声音找过去。


    蜿蜒小道上,贺瑶背着姚知雪,一步一步艰难的往前走,她时不时呼唤两句救命,声音已经有些哑。


    “姚姑娘。”卫驰大步到了贺瑶身边,看着脸色惨白毫无血色的人,语气有些抖,“她怎么样?”


    “卫将军……”


    贺瑶在看到卫驰那一刻眼泪就流了下来,她把姚知雪放下,忍着哭腔道:“她昏过去了,将军,我真的背不动了。”


    “贺姑娘,你做得很好。”


    卫驰对她说着,一边从她手里接过姚知雪,却见那莹润如玉的双手布满伤痕,左手有一道深深的伤口,那血色几乎要灼伤他的眼。


    他小心翼翼抱起她,又细细打量了一番,发现她眉间处有些擦伤,颈间还有道血痕,幸而划得不深,不然……


    卫驰不敢去想,他努力平缓心绪,大步往前走。


    贺瑶跟在他身后,早已泪眼模糊,因为卫驰的夸奖,也因为自己帮了姚知雪。


    她看着卫驰的背影,夜色下一如往昔的高大挺拔,只是从他方才动作轻柔地接过姚知雪那一刻,她隐约觉得,自己永远只能像现在这样在追逐他的背影了。


    他的怀抱,心甘情愿地留给了另一个人。


    “贺姑娘,你会骑马吗?” 卫驰回头问她,贺瑶先是一愣,而后忙不迭点头,“会。”


    “劳烦你骑马去告知你哥哥他们,人在这里,让他速速带太医来。”


    回去的路程太远,他不知道姚知雪身上还有哪些伤,不敢贸然带她骑马颠簸。


    贺瑶点头,胡乱抹了把眼泪,上了马后又想起一事,对卫驰道:“卫将军,今日之事你能替我保密吗?”


    卫驰不明白原因,但还是点了下头,“除了姚知雪,我不会告知旁人。”


    贺瑶低声说了句谢谢,而后策马离开。


    卫驰抱着姚知雪往回去的路上走,夜色朦胧,安静笼在林间,显得格外静谧。


    姚知雪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眼前是线条流畅的脖颈,喉结凸出。


    嗯?


    哪来的男人?


    她迷迷瞪瞪仰起头,入目是线条利落的下颌,高挺的鼻梁,眉眼明俊,俊俏得紧。


    这人好眼熟啊,有点像卫驰,但是……卫驰怎么会紧紧把她抱在怀里。


    卫驰哪有这么温柔的表情。


    这肯定是梦。


    既然是梦,还梦到了截然不同的卫驰,她可得好好记录下来,这都是可以写进话本里的、不可多得的经验。


    于是她露出欣赏的目光,由衷道:“卫驰,你可真俊啊。”


    卫驰一心想着快些去找太医,丝毫没察觉怀里人睁开了眼睛,听到她的声音时,还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觉。


    他低头瞥了眼,没想到她正呆呆看着自己,满眼写着痴迷。


    卫驰:“……”


    都伤成这样了,还对他贼心不死。


    他匆匆挪开视线,用力用冷漠掩饰自己的不自然,“姚姑娘,你醒了,你的腿伤不便行走,我现在带你去找太医……你别多想。”


    姚知雪有些疑惑,直到腿上伤口的疼痛似乎被唤醒了,她才猛然惊觉,这根本不是梦!


    她被周晗追杀,滚下山坡时摔伤了,而后实在太累了,就昏睡了过去。


    搞清楚一切的姚知雪羞愤欲死,她闷闷道:“卫将军,你把我放下吧,我自己能走。”


    “你身上有伤,要及时就医。”


    言下之意,你自己走得太慢。


    腿上的痛此刻愈发难以忽视,于是她选择闭嘴,安静在他怀里龟缩着。


    其实她心里有很多疑惑,晕厥时似乎有人扶住了她,那人是谁?卫驰是怎么找到她的?


    可卫驰走得很平稳,他的胸膛起伏着,心跳声清晰可闻,在这样放松的环境里,她有些昏昏欲睡,无暇再想其他。


    恍惚间姚知雪想起宫宴那晚,他以为她是假受伤,半路松开了扶住她的手,任由她重重摔在地上,伤上加伤。


    她至今心有余悸,于是迷迷糊糊对他说:“卫将军,我是真的受伤了。”


    “我知道。”卫驰低头看她,似乎懂了她的意思,轻声说道:“这次,我没有松开。”


    第33章 处罚


    姚府, 别春苑。


    姚知雪悠悠转醒,脑子还混沌着,就听到春桃惊喜的声音,“醒了, 姑娘醒了。”


    随即屋内响起一阵略带凌乱的脚步声, 被拨乱的珠帘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几人匆匆来到榻前。


    “晚晚,你总算醒了!”楚蓉眼中含泪,脸上是止不住的担忧和关怀, “现在感觉怎么样?”


    她身边的姜含意和庄盈盈也都红着眼眶。


    姚知雪见状,安慰道:“你们怎么都哭了?我没事, 这不是回来了。”


    “都是母亲不好, 不该给你做什么衣裳,让你去击鞠,不然怎么会受这么严重的伤。”楚蓉抚着女儿到脸颊, 眼泪滚滚流出,语气几度哽咽。


    姚知雪被送回来时还在昏睡, 脸色煞白, 手上缠着厚厚的纱布, 还隐约渗出血。


    她看了一眼险些晕过去,听完来龙去脉后, 更是心疼到不能自抑,好端端地去参加击鞠,怎么这样回来了。


    “母亲,只是一点小伤,养养便好了。”


    姚知雪本想握住母亲的手,抬起来却发现自己两只手都缠上了纱布, 便又默默放下。


    楚蓉反而更伤心了,“流了那么多血,哪里是小伤,我的晚晚,母亲真要心疼死了……从小到大我们都不舍得打你一下,公主她怎么能这样伤你啊……”


    姚知雪鼻子发酸,眼中也泛起泪,“母亲别哭了,伤眼睛。”


    姜含意也立即安慰她,楚蓉这才慢慢止住了哭泣,只是依旧目光戚戚看着姚知雪,生怕一个眨眼她就不见了。


    见她泪眼朦胧,以为她是被吓到了,姜含意温声安抚道:“晚晚别怕,父亲和你兄长已经进宫为你讨公道去了,父亲说,定不让你白受这委屈。”


    姚知雪愣了下,心里涌起一阵温暖,而后又面露忧愁,凌贵妃得势,周晗是她的女儿,必然会偏袒,父兄为她讨公道,只怕不会顺利。


    上一次父亲受伤,卫驰要为他讨回公道,他怕卫驰因此得罪凌家宁愿息事宁人,可如今她受伤了,父亲却丝毫不惧。


    想到这里,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庄盈盈立即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就算她是公主,这样蓄意杀人,必然难逃罪责,晚晚,你别害怕。”


    秋蝉进来禀告,说是老爷和公子回来了,姜含意叮嘱姚知雪好好静养,便立即搀扶着楚蓉去前厅。


    纵然她迫不及待想知道父亲和兄长进宫后发生了什么,有没有被刁难,但是现下腿伤严重动弹不得,也只能等母亲和嫂嫂折返了。


    庄盈盈宽慰她,“肯定没事的,皇上仁善,太傅又是帝师,凌贵妃再势强,也要敬着三分的。”


    姚知雪明白,她擦了擦眼泪,忽而想到一事,低声问:“盈盈,我是怎么回来的?”


    是卫驰把她送回来的吗?


    “凌贵妃派人把你送回来的,还有卫将军,是他把你带出后山的。”


    姚知雪心想,自己又欠他一个人情了。


    “卫将军……他人呢?”


    “他走了,同你父亲说清了事情始末后便走了。”庄盈盈双手托脸看着她,“没想到他虽然看着冷冰冰,但是蛮热心的。”


    姚知雪再回想当时的场景,脑子有些混乱,看起来那么温柔的卫驰,是真的吗?


    还是她痛出幻觉了?


    她无从求证,便也轻声道:“他……是挺热心的。”


    卫驰虽然出了姚府,却一直没有离开,直到看见姚府的马车出现,姚太傅与姚清珩安然无恙地回来,他才转身准备走。


    纪石挠挠头,不太明白,“公子,咱们干嘛在这站老半天啊?”


    卫驰冷言冷语,“天热,吹风,凉快。”


    纪石“啊”了一声,错愕不已,“这才四月,哪热啊,公子你不会是自己发热吧?”


    说着动手要摸卫驰的额头,却被他用剑柄挡住了手,“闭嘴。”


    白风立即将他扯到自己身边,一脸恨铁不成钢,“能不能聪明点。”


    纪石还想狡辩两句,自家公子忽而停下了脚步,他疑惑抬头,却见沈家公子正站在不远处,四目相对,一时空气凝固。


    白风识趣地拖着他后撤。


    沈青元听说姚知雪受伤后便匆匆赶来,他嫌弃马车太慢,自己骑着马来的,下马时几乎时手脚并用,顾不得什么形象来。


    正欲进府,没想到看了卫驰。


    这个被知雪喜欢的男人!


    纵然已经决定放下对姚知雪的情意,但面对这样云淡风轻的卫驰时,他心里难免有些不甘心。


    一个武夫而已,看起来也不怎样。


    卫驰冷冷看着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低沉,“沈公子,你的喜欢若只能给人带来麻烦,那我劝你,离她远一些。”


    沈青元身形一滞,被这句话戳中要害,他张了张嘴,却找不到一句可以反驳的话。


    卫驰没有再多说什么,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中。


    随行的小厮低声问,“公子,还要敲门吗?”


    沈青元恍若未闻,他仰起头看着头顶硕大的“姚府”二字,从前轻易出入的地方,如今却叫他不敢迈步。


    都是他的错,他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放下了,周晗便不会再为难她,却忘记了,伤害她从来不是周晗的目的,这只是她的手段。


    而她一直以来的目的,都是他。


    良久以后,沈青元缓缓垂下眼眸,“我会解决的。”


    *


    皇宫,仁政殿。


    “朕怎么生出你这个女儿!”


    皇上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勃然大怒,“你跟姚姑娘有什么过不去的仇怨,要这么置人于死地!”


    周晗低着头一言不发,袖中的双手紧紧攥住,指甲掐得肉生疼,她却丝毫不觉。


    “晗儿,你快说啊!”凌贵妃语气急切,可无论她怎么问,周晗就是不开口,见皇上的脸色越发阴沉,她立即求情:“皇上,晗儿定是一时糊涂,她不是有心的……”


    “一时糊涂?糊涂到要杀人吗?!”皇上冷冷瞧着跪在脚边的贵妃,满眼失望。


    “这就是你操办的击鞠,这就是你养的女儿。”


    凌贵妃顿时神色慌张,皇上待她一贯包容,从未这样动怒,今日的事只怕是真的触怒他了。


    前段时间凌跃撞伤姚太傅已经令皇上生气了,若今日事情不能善了,只怕皇上和朝臣都会对她这个贵妃心生不满。


    对她不满事小,可母子一脉,势必会牵连鸿儿。


    于是她又看向周晗,强忍着怒意开口,劝道:“晗儿,算为了母妃,为了你皇兄,你快交代吧,别再惹你父皇生气了。”


    周晗听到这话终于有了点反应,她缓缓抬起头,看向自己一直以来最依赖的母妃,反问道:“为了母妃?为了皇兄?那我呢?谁为我考虑了?”


    “你说什么胡话!”凌贵妃怒火中烧,简直要被自己这个蠢女儿给气死。


    火烧眉毛的时候,她竟然还在这里问这些不着调的话。


    “皇上,姚太傅与其子姚清珩在宫门外,跪求面圣。”太监恭敬来报。


    连夜赶来,众人都明白是为了什么。


    “请他们进来。”皇上转而看向跪着的两人,“罢了,朕看你们母女俩丝毫没有悔过的意思,不必在此浪费时间了。”


    他沉吟了下,宣布:“宜安公主德行有亏,败坏纲常,责令殿外罚跪三个时辰,禁足一个月,一应俸禄减半,涉事宫女与侍卫一律处死,以儆效尤。”


    “凌贵妃教女失德,办事有亏,去协力六宫之权,交由宁妃管理,闭门思过一个月。”


    凌贵妃泫然欲泣,还想求一求情,可皇上已然不耐,挥了挥手示意她们下去。


    走到殿外,凌贵妃看着浑浑噩噩的周晗,怒斥她:“你是疯了吗?你到底为什么要害……”


    “因为我恨她!”


    “啪!”


    一个巴掌重重落下,周晗被打得头偏向一侧,脸颊很快红肿,火辣辣的痛。


    “你与她无冤无仇,你恨她什么?!你知道你这样做会惹来什么后果吗!你父皇从未这样训斥我,若他因为这个迁怒你皇兄……”


    在凌贵妃喋喋不休的训斥里,周晗的泪无声无息流下,透过汹涌的眼泪,透过凌乱的头发,她看着眼前的母亲,恍惚明白了一件事。


    也许,她的母妃根本不爱她。


    在这宫里,没有任何人爱她。


    明明是母妃告诉她,喜欢的东西要靠自己去争取,哪怕不折手段,只要能得到,便是值得。


    可她如今这样做了,母妃却怪她会连累皇兄,从始至终,不曾关心她一句。


    宫女禀报睿王在玉华殿,凌贵妃知晓他是为了今天的事情来,便匆匆赶去。


    周晗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嗤笑一声,缓缓跪下,她将眼泪抹去,背挺得笔直。


    她是在努力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她没有错。


    没多久,她看见两个人身影赶来,径直跪在殿外,声音发颤:“微臣求见皇上,小女无故受人迫害……”


    是姚知雪的父亲和兄长。


    夜色正浓,晚风拂面,周晗陡然感受感受到一阵刺骨的凉意,她摸了摸脸,发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其实自己不是恨姚知雪,只是嫉妒她罢了。


    她一直想要得到的,姚知雪全都有。


    家人无微不至的关爱、朋友的关怀,还有,沈青元热烈的、不求回报的爱。


    她真的,好嫉妒啊。


    第34章 道谢


    虽然凌贵妃有心遮掩, 但击鞠那日人多眼杂,寻人时又声势浩大,宜安公主伤人一事终究瞒不住,一时满京哗然。


    皇帝不仅惩罚了凌贵妃和宜安公主, 连带着对周鸿也有所冷落, 破天荒将去江南巡查农桑的事宜交由了周延, 并安排卫驰一路护卫。


    而在这之前,年年由周鸿负责江南巡查一事。


    朝堂之上,凌大将军欲为周鸿说项, 重新拿回这桩差事,可皇上一句“连亲妹妹都无法管束, 如何能管理好百万黎明生计?”便将他的话驳回。


    所谓修身齐家方能治国平天下。


    皇上速来看重周鸿, 从来没有这样给他冷脸。


    不过朝臣们都清楚,只要凌大将军这个舅舅一日不倒,有凌家为靠山, 周鸿在储君之争中永远有一席之地。


    而周延,虽有中宫嫡出之名, 却无任何倚仗, 也不得皇上喜欢。


    散朝之后, 皇帝单独召见了周延与卫驰,周鸿看着他俩离去的身影, 将拳头捏得吱嘎响。


    凌峰平的脸色也不好看,“鸿儿,这件事情非同小可,我们必须要未雨绸缪。”


    “父皇不过给了他一次巡查的机会,他便以为能踩到我头上来了么?”周鸿神色阴冷,满眼写着不甘心, “做梦。”


    “不单是这个。”凌峰平看了看四周,确保无人后,才压低声音道:“江南除了农桑,可还有漕运和盐税……”


    周鸿脸色突变,“舅舅的意思是……”


    凌峰平神色严峻,“鸿儿,那些账,可经不起细查。”


    “可父皇只是派他去督察农桑事宜,并未提及其他。”周鸿一向想得简单,也根本不愿意去想更深层的东西。


    因为,想到了,就预示着有危险。


    “不怕万一,就怕一万。”凌峰平沉声道:“这件事你亲自去解决,不要由那个周祈的经手,他未必完全忠心于你。”


    周鸿却不以为然,周祈为他办事尽心尽力,也没有忤逆他的资本。


    更何况,江南私下那些事情也都是周祈在暗中操办,他实在厌恶与那些人周旋。


    但是舅舅发话,他不敢不应,立即点点头,“舅舅放心,我必叫他们有命去,无命回。”


    *


    卫府。


    卫驰看着手中的密诏,目光深邃而锐利。


    方才皇上交代完农桑事宜后,又单独给了他这封密诏。


    江南此行,明为保护郁王殿下,暗则细查江南漕运与盐税的帐。


    这些年江南多有异动,皇上早有疑心,可朝中没有合适的人选,既要有魄力,又要能力保护自身,全身而退。


    更重要的,是绝对的忠心。


    门外,白风恭敬道:“公子,姚府送了帖子来。”


    卫驰收起密诏,“进来。”


    帖子上写姚夫人欲携姚知雪三日后登门致谢,询问他是否得空,若不得空,他们便择日再来。


    卫驰没有立即回答。


    去江南巡查的日子定在十日后,来回总得一个月,甚至更久。


    这是周延第一次办差,还是周鸿从前做惯的差事,只怕不会太平。


    他抬头看向场外,院中白山茶清雅淡然,日光照耀下更添几分莹润,只是花期已至尾声,等他自江南回来,怕是再不得见如此光景。


    他有一瞬间怅然若失,而后对白风说:“你去姚府回话,三日后我休沐,恰好有空。”


    白风有些意外,原以为自家公子会拒绝的,公子不喜欢赴宴,更不喜欢旁人进府,连贺公子来府上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但见他还看着窗外出神,白风便不再打搅,悄悄退了出去。


    回信很快被带到姚府,姚家人立即准备起登门拜访的东西,除却点心礼品,还给卫老夫人准备了一些滋补药材。


    此时姚知雪刚换完药,正坐在秋千上晒太阳,皇上派了太医日日亲自给她上药和把脉,直到她身体痊愈。


    “姑娘,这伤口会不会留疤啊?”春桃忧心忡忡看着她额头上破皮的地方。


    秋蝉正喂姚知雪吃点心呢,闻言也弯腰凑过去观察,两人一个比一个看得认真。


    姚知雪举起自己两只被裹成粽子的手,颇有些无奈,“你们难道不是更应该担心这两只么?”


    “我和秋蝉可以做你的左右手呀,她喂汤我塞糖,一点不耽误。”春桃一本正经道:“但是脸就不一样了,那可是门面啊。”


    姚知雪不以为意,“能当饭吃吗?”


    春桃一时语塞。


    她忽而想起一事,“小姐,三日后咱们去卫府致谢,你的手……就这样去吗?”


    姚知雪挥了挥蚕蛹一般的手,认真思考一番道:“确实不太方便拿东西,那我在家吃饱喝足再去。”


    春桃:“……”


    她是这个意思吗?


    三日后,楚蓉携姚知雪登卫府,卫府管事早候在门口,见到人来,忙迎着他们进去。


    卫老夫人与卫驰已在前院,楚蓉连忙上前,问候起卫老夫人的身体,又说起卫驰对姚知雪的相救,心中十分感激。


    卫老夫人摆摆手,只说这是小事,不值当一提,两人相谈甚欢,十分热络。


    姚知雪与卫驰互相行了礼。


    卫驰的目光不动声色从她身上掠过,额角的擦伤似乎已无大碍,颈上那道血痕恰好被长发遮住,隐约可见一道细细的疤。


    至于手……她严严实实藏在袖中,也不知情况如何。


    那日鲜血淋漓,想必这两三日也好不了。


    “知雪,来,拜见卫老夫人。”楚蓉朝身后的姚知雪招招手。


    姚知雪走上前,端庄行礼,“老夫人安好。”


    “呀呀,多好的孩子。”卫老夫人满眼慈祥,“老身福薄,没有女儿,也没有孙女,若家里有个这样聪慧的姑娘,不知道多好。”


    楚蓉听出她的弦外之音,这是有心撮合,简直与她是不谋而合,立即道:“这有什么难的,若老夫人不嫌弃,我让知雪时常过来陪您说说话。”


    “那敢情好。”卫老夫人十分高兴,“我正愁没人陪我聊天说话呢。”


    “那就这么说定了。”楚蓉与卫老夫人一拍即合,完事才想起来征求一下女儿的意见,“知雪,你怎么说?”


    姚知雪:“……”


    你们这一唱一和说得这么好,她还能怎么说?


    于是她微微一笑,十分真诚:“我见老夫人也觉十分亲切,愿意常来陪伴。”


    卫老夫人心里说不出的开心,越看姚知雪越喜欢,瞅了眼杵在一边冷梆梆的卫驰,顿觉恨铁不成钢。


    这么好的姑娘看上了他,他怎么能跟块木头一样?


    卫老夫人在心里叹气,随即话锋一转:“驰儿,这前院景致不甚好看,不如你院里,你带姚姑娘看看去。”


    卫驰有些意外,欲言又止。


    不等他说话,楚蓉也对姚知雪道:“去吧,好好看看,我同老夫人说会子话,你们好好看看,我们这一时半刻也说不完。”


    于是两人被撮合着出了前院,春桃和纪石只不远不近跟着,给足两人聊天的距离。


    姚知雪猜想卫驰方才是要拒绝,只是碍于情面不好说,便主动推拒:“将军,我就不进去你的院子了,实在有些冒犯。”


    “没有。”在姚知雪疑惑的目光里,他斟酌用词,“我不觉得冒犯,只是院中景观甚少,远不如你府上花团锦簇……”


    姚知雪听懂了他的意思,原来不是不想让自己去,难得啊,他竟然也会有这般婉转心思。


    既然如此,那她就却之不恭了。


    “好看与否,不在乎景观多少,一株花与满院子花,一样是春色。”


    “走吧,卫将军。”


    她笑意盈盈,霎那间万物失色,最美好的景致,已在她眉眼。


    卫驰只觉心跳如鼓,砰砰作响,他勉强稳住心神,做了个请的手势。


    “姚姑娘,这边请。”


    姚知雪一进院门就被那如瀑般的白山茶花吸引了目光,她走近细细观赏,忍不住赞叹,“钗头玉茗妙天下,琼花一树真虚名,实在美丽。”


    卫驰眼中映出一幅画。


    眼前人穿着淡雅,乌发半挽,别着两支玉簪,却是恰到好处的点缀。


    亭亭玉立,与这白山茶相得益彰,浑然天成。


    他不禁屏气凝神,不敢出声打搅,生怕惊扰了这满树山茶花,还有树下赏花的人。


    “卫将军,原来你喜欢山茶花……”


    姚知雪回头,恰好撞进他的双眸,不知是不是她的幻觉,竟从中瞧出了几温柔。


    卫驰错开目光,上前几步走到她身边,“这是我母亲生前最爱的花。”


    他抬头看着眼前的花,神色黯然。


    姚知雪恍然大悟,看来自己方才看到的温柔不是错觉,是卫驰在睹物思人,缅怀亡母。


    她曾在席间听人提起过卫驰的母亲,是一位非常温柔的女子,当年与卫大将军十分恩爱,是一段佳话。


    只是天不遂人愿,卫夫人在生产时血崩,生下卫驰便撒手人寰。


    姚知雪看着他冷峻的脸,在这满墙山茶花下,眉眼隐约透出几分神伤。


    他自幼丧母,六年前父亲又战死,这偌大的府邸,只有祖母与他相伴,实在冷清。


    她一时心绪复杂,轻声道:“这花开得这般好,想来是将军用心照料,夫人在天之灵,必然深感欣慰。”


    卫驰闻言眉眼松动,露出淡淡笑容,“谢谢。”


    姚知谢微愣,“不客气。”


    原来卫驰也是会笑的,而且,还这般好看——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请个假,下一章推迟一天更,周三更,么么。


    第35章 早起


    卫驰忽而记起一事, “姚姑娘,其实击鞠那日,还有一人帮了你,是她先找到了你。”


    那时候姚知雪确实迷迷糊糊感觉有人在她昏倒时出现, 只是无从问起。


    她看向卫驰, 静待下文。


    “是贺霖的妹妹, 贺姑娘。”


    姚知雪十分意外,贺瑶每次与她见面必有一番唇枪舌战,怎么还会愿意救自己。


    卫驰又补充了一句, “她不愿意让旁人知道,所以我只告诉你。”


    姚知雪大约知道原因, 贺瑶这段时间都跟在周晗身后, 唯她马首是瞻,若是让周晗知道自己暗中救人,必然会不高兴。


    以周晗睚眦必报的性格, 难保不会记恨。


    她冲卫驰浅浅一笑,“谢将军告知, 来日我必会好好感谢贺姑娘。”


    卫驰故作平静地挪开视线, “无需客气。”


    两人安静走了一段路, 经过一处水池,池水清澈, 深浅适宜,搁着几块形状不一的石头,正有几条锦鲤游动。


    姚知雪停下脚步,不由得暗叹,这水池可真适合养乌龟。


    她的别春苑虽然雅致,却独独少了一方水池, 可怜她的乌龟只能养在水缸里。


    卫驰见她盯着水池出神,以为她是想喂鱼,便从一旁的廊下取了鱼食递给她。


    “给,喂吧。”


    姚知雪面露诧异,藏在袖中的手缩了缩,随即婉拒,“不了,我……看它们也不饿。”


    卫驰注意到她的动作,想起来她手上有伤,状似不经意问道:“姚姑娘,你的手怎么样了?”


    姚知雪觉得没有在他面前隐藏的必要,毕竟受伤那日他连伤口都看到了。


    于是她举起自己的粽子手,伸到他面前,“喏,这样。”


    卫驰始料未及:“……”


    姚知雪晃了晃,语气倒很轻快:“是不是很像粽子,早知道让赵太医少缠几圈了。”


    卫驰很认真地端详了一番,而后摇摇头,“不太好看。”


    哪有伤口会是好看的。


    姚知雪已经习惯了他的不解风情,只好默默将手缩回袖子里。


    没想到却听他问,“疼不疼?”


    姚知雪茫然地眨眨眼睛,又听他重复了一遍,“手上的伤,还疼不疼?”


    “哦,这个啊,其实还好。”


    最疼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太医给她敷的药冰凉舒服,愈合得也很快。


    卫驰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继续看鱼儿,可他眼前浮现的,却是她那日遍布伤口的手,鲜血淋漓。


    怎么会不疼呢。


    姚知雪觉得他有点怪怪的,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不过他这人一贯是难以捉摸的。


    两人一时无话,姚知雪便主动找话题,“听闻将军几日后便要南下办差,我嫂嫂说江南的云露酒十分好喝,你若得空必要去尝尝,还有松片糕和枣泥酥,老夫人应该会喜欢……”


    说到江南,她犹如话匣子打开。


    卫驰看着她滔滔不绝模样,一时失神,他总听贺霖在自己耳边念叨,姚姑娘多么娴静端庄,多么高不可攀,如天上月雪中莲,难以接近。


    可贺霖不知道,其实她也有这般活泼明艳的一面,因为喜欢他,所以会在他面前表现出旁人不可得见的另一面。


    想到这里,卫驰唇角忍不住上扬。


    脑中一个声音说必须要断了她的念想,不能放纵她如此表露自己,另一个声音却说她并没有说那些惹人厌烦的话,交谈几句又有何不可。


    卫驰第一次放任自己的内心斗争。


    清晨的风温柔拂过,吹动她的发,她站在日光里,如诗如画般美好。


    这个素来冷寂无声的庭院,忽而有了春色满园。


    最终,后者占了上风。


    “卫将军,你觉得呢?”姚知雪说完,侧过脸,竟发现他一直盯着自己,目光深邃。


    她下意识摸了摸脸颊,正想问自己脸上是不是有东西,他却已飞快转过了头。


    卫驰自知方才有些失态,此刻神色不自然,“我觉得挺好。”


    姚知雪失笑,“将军,我是问你,江南风景如画,错过实在可惜,将军……听错了?”


    卫驰面露窘色,低声道了句抱歉。


    答非所问,看来他并不专心。


    姚知雪心想,看来卫驰不太喜欢与自己聊天,还是不要再多话,免得再惹他厌烦了。


    于是她默默关上话匣子,“卫将军,风景看完了,我得回去了。”


    卫驰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似乎对自己变得疏离许多,他顿觉有些烦闷,却不知是何缘由,又该如何化解。


    两人回到前厅,楚蓉便也起身告辞,卫老夫人看着姚知雪,叮嘱她一定要来看自己。


    姚知雪应好,说得空便会来。


    卫老夫人闻言欢喜不已,精气神都好了不少,叫卫驰好好送一送她们。


    卫驰将她们送到府门口,直到看着姚家的马车在转角没了踪影,这才转身回去,搀扶着祖母回内院。


    “驰儿,我觉得姚姑娘很是不错,样貌性情都好,对你又有情,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姑娘了。”卫老夫人见他神色淡然,哼道:“可别跟我说你不满意。”


    “我……”卫驰语塞。


    “这你都不满意,怎么着,你想娶天仙啊?”


    “祖母,你就别操心这些了,孙儿有自己的打算。”


    “什么打算?打算一辈子不娶妻生子?到时候别人儿孙满堂承欢膝下,你就只能一个人苦哈哈,病了累了也没人关心你……”


    卫老夫人越想越生气,之前她听说姚知雪对卫驰有情,还并未在意,只当又是个一时起意的小丫头,喜欢几日也就腻了。


    可今日一见姚知雪,她便彻底改了主意,这样娴静典雅的好姑娘,若是错失,实在可惜。


    卫驰没有再吭声,他的心,现在连他自己都捉摸不透了。


    说话间到了内院,一进门便见程素月在院中熬汤药,见到两人,她立马起身行礼。


    “这里有素月在,驰儿你去忙你的吧,后日便要去江南,你该拾掇的要好好拾掇。”


    卫驰点点头,叮嘱了她要好好歇息,便离开了。


    程素月搀扶着卫老夫人坐下,熟练地给她捶肩,笑问道:“祖母心情很好,想必与姚夫人相谈甚欢。”


    卫老夫人点点头,“姚家人随和,姚姑娘品貌都好,我看着舒心,心情便也好了。”


    程素月手一顿,佯装好奇,“是么?看来祖母对姚姑娘很满意。”


    “只可惜驰儿还没开窍。”卫老夫人叹了口气,不过紧接着又道:“不过这也是迟早的事。”


    程素月心里却一声咯噔,听这话的意思,老夫人是很中意姚姑娘的,若是卫驰哪天突然开窍了,这门婚事必然板上钉钉。


    她突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危机。


    卫驰不日便要去江南,归期未定,变数太大,她不能再拖下去了。


    *


    自从得知贺瑶在击鞠那日搭救过自己后,姚知雪便琢磨着该如何谢这份恩情。


    她叫春桃打听了贺瑶的去向,得知她这几日早晨都会去太和寺,便准备去“守株待兔”。


    但是不知道她具体几点钟去的,为避免错过,姚知雪一大早就到了太和寺。


    万籁俱寂,空无一人,连路边草木还沾着 清早的露珠。


    春桃趴马车窗不安,困得睁不开眼睛,有气无力道:“姑娘,谁会这么早来上香啊?”


    姚知雪也困倦不已,美眸微阖,“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我看贺姑娘也不像会早起的,姑娘,要不然咱们回去睡……”春桃的声音戛然而止,揉了揉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姑娘,万一真的出现了。”


    挂着贺家玉牌的马车停稳,贺瑶被丫鬟阿秀搀扶着下了马车,脚着地时腿一软险些跪了。


    她勉强站稳了身体,再也忍不住,打了个巨大的哈欠。


    哈欠打到一半,她突然看到了不远处的马车,以及,车窗两边的两颗人头。


    好眼熟的人头。


    “啊!”贺瑶尖叫一声,脸色惨白,“怎么寺庙前面会有鬼啊!”


    阿秀立即扶住她,安抚道:“姑娘,那不是鬼,是姚姑娘。”


    贺瑶捂着心口,艰难出声:“……那还不如是鬼。”


    起码鬼没有记性。


    姚知雪可是撞见她两次表白失败的人啊,她现在想起来都头皮发麻,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如今她幡然醒悟,只要一想到自己从前对姚知雪的针对,更不想见到她了。


    她是自己所有不堪的见证者。


    姚知雪没想到会吓到贺瑶,立即下了马车走到她身边,深感歉意,“贺姑娘,你还好吗?”


    “不太好。”贺瑶摇摇头,长长吐了口气,“你怎么会在……”


    话没说完,竟然看到姚知雪打了个哈欠,她轻轻揉了揉脸颊,一脸困倦道:“对不住啊我太困了,你继续说……”


    贺瑶顿时感觉全身都有了力气,她一脸惊疑,“姚知雪,你竟然会打哈欠?!”


    姚知雪:“……”


    这话说的,她不配打哈欠吗?


    “你不是整个京城最端庄典雅知书达理无可挑剔完美到天仙一般的人吗?”


    姚知雪有些茫然,虽然不懂贺瑶为什么要突然这样怒夸自己,但她还是很懂礼貌的。


    “谢谢夸奖,我很开心。”


    第36章 冲动


    贺瑶把两句话连起来又说了一遍, 姚知雪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深感无奈,“天仙在这个点起床也困啊,而且我也不是天仙。”


    贺瑶嘟囔,“这样说你也不是多完美……”


    姚知雪洞察她的心思, 赞同地点点头, “人无完人, 我自然也有不足之处,而且,击鞠那日你不是见过我的受伤的样子嘛, 够狼狈吧。”


    贺瑶认真一想,“是哦, 那、那咱们扯平了。”


    她也见过姚知雪狼狈不堪的模样了, 而且还是在卫驰面前,她喜欢的人面前。


    一直以来心里那点不平衡此刻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姚知雪微微一笑,“没有扯平, 我还欠你一个人情呢,你救了我, 我很是感激你。”


    她说着示意春桃, 后者立即将锦盒递上, 姚知雪递给她,“一点谢意, 希望你不要嫌弃。”


    贺瑶撇撇嘴,“其实我、我也不是真心要救你的,恰好撞见了而已,换成谁我都会这样做,你不用感谢我的。”


    几次交锋后,姚知雪已经摸清了贺瑶的性子, 嘴硬心软,认真道:“无论你是否真心救我,但我是真心感谢你,贺姑娘,你值得如此。”


    她将锦盒打开,是一支精致的七彩蝶舞步摇,日光照耀下光彩夺目,令人挪不开眼。


    贺瑶愣住:“这是给我的吗?”


    父兄不懂女子爱好,母亲不喜她打扮太过,所以她的穿着打扮总是简单利落,从未收到过如此好看的发饰。


    每次见姚知雪盛装出席各种宴会时,她心中常常羡慕。


    姚知雪递到她面前,很真诚道:“我觉得这支步摇很适合你。”


    贺瑶接过来,看了又看,“谢谢,我很喜欢。”


    “贺姑娘,你怎么这么早来上香祈福?”


    “兄长说我太蠢了,让我每天早上来这里听主持讲经,看能不能早点开窍。”贺瑶说着又打了个哈欠,困得眼泪汪汪。


    姚知雪看着她眼下的乌青,顿时面露同情,“这样真的有用么?”


    “有用的。”贺瑶点点头,一脸虔诚,“这段时间我想明白了很多,其实情爱都是过眼云烟,转瞬即逝,世俗多烦扰,唯有看破红尘……”


    姚知雪看着她一副淡然如云的模样,不免有些担心,会不会有点矫枉过正了。


    半个月前还是为情所困,现在就成过眼云烟了?


    她试探道:“你以后每天都来吗?这样下去会不会……”


    “当然要来。”贺瑶一脸期待,“兄长说了,听满一个月就给我买新衣裳,两身!”


    姚知雪:“……”


    放心了,看来还没有完全看破红尘。


    *


    是夜,卫府。


    明日便是随郁王去江南的日子,卫驰正陪祖母说话,叮嘱她要顾念好自己的身体,不可太过担忧。


    卫老夫人眼中满是担忧与不舍。


    程素月端着食盒进来,行了礼,“祖母,我熬了四神汤,最是温补脾胃,促进消化,您晚饭多吃了半碗,怕是胃里会不痛快。”


    卫老夫人闻言露出笑容,“还是素月贴心。”


    程素月正要上前,卫驰却伸出了手,“我来。”


    她连忙将碗递过去,看卫驰一勺一勺喂祖母喝下,又再盛了一碗,趁人不察,取了食盒最下方的汤勺放入,轻轻搅了搅。


    “将军,你也喝一碗吧,这汤也可解水土不服,将军若喝着喜欢,我便写好方子,到了江南若有不舒服,喝一碗便能缓解。”


    不等卫驰拒绝,卫老夫人先开了口,“驰儿,你尝尝,若到江南真的水土不服,也有法子应对。”


    于是卫驰只好点头,程素月暗暗松了一口气,心里隐隐激动起来。


    卫驰喝完一碗,对她道:“多谢,只是我不大喝得惯,不必费心了。”


    卫老夫人皱眉,拍了拍他的手臂,“你这嘴什么时候这么刁了……”


    “祖母,许是我做的不合将军口味,我下次再试试别的。”程素月攥紧了袖中的手,几乎难以抑制住心里的欣喜,努力稳住神色,关切道:“祖母,您该歇息了。”


    卫老夫人又拉着卫驰叮嘱了几句,而后让他也早些回去休息,别耽误了明早赶路。


    卫驰一一应下,而后回了书房,原本想再好好看看此行江南的路线图,却莫名觉得口渴,两杯茶水下肚,不但没有好转,身体反而隐隐燥热起来。


    “公子,程姑娘来了,说是老夫人有话方才忘记交代,吩咐她来转达。”纪石在门外说道。


    卫驰打开门,看着门口的程素月,问:“祖母还有什么话交代我?”


    那燥热的感觉再度袭来,令他浑身都不自在,不自觉将眉头皱紧。


    “将军,可否借一步说话。”程素月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暗暗得意,见他没有松开,便上前一步,低声道:“祖母说,此事紧要……”


    “进来吧。”


    卫驰此刻只想赶紧听她说完,而后再沐浴一次,身上出了汗,实在有些不舒服。


    他走到书案又倒了一杯水喝,忽而听到房门栓上的声音,随很细微,但他还是捕捉到了。


    正要转身,腰间却猛然多了一双手,伴随着一道娇柔的声音。


    “表哥。”


    卫驰几乎下在那双手堪堪触及自己时就作出了反应,他猛地后退,反应过来,脸色阴沉得可以滴出水。


    “我说过,我不是你表哥。”


    说话间,他感觉浑身仿佛要烧起来,热流涌动,一股脑向下冲去,头脑也开始眩晕。


    他握紧拳头,用力摇了摇头,意识却更加模糊。


    程素月缓缓走近,声音里带着蛊惑,“表哥,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她手一扯,腰带散落,外衣立刻松垮。


    卫驰脸色可怖,怒目而视,“滚!”


    可他的声音极其暗哑,站在不远处廊下等待的纪石都没能听见这动静。


    程素月今日是势在必得,这合欢药猛烈至极,她不信,他能忍得住。


    “表哥,你别怪我,我实在倾慕你,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程素月眉眼低垂,一副楚楚可怜之态,手指却勾住了中衣的系带。


    卫驰的意识已经模糊,他看着眼前人,含笑的眉眼,温柔的神色,不自觉抬起了手。


    “姚姑娘……”


    程素月手一顿,眼底闪过几分嫉妒,然而看着他伸出来的手,还是笑着闭上眼睛,仰起脸迎上去。


    可预料中的抚摸没有发生,茶杯碎裂的声音令她心一惊,急忙睁开双眸。


    卫驰手握着已经碎裂的茶杯,茶水与血水混合着自他指缝间流出,他另一只手撑着书案,眼神已然清明不少。


    “你找死。”


    卫驰神色如寒冰,手一挥,碎瓷片朝着她飞去,程素月猛然瞪大了眼睛,脸色惨白,脖间顿时传来一阵剧痛。


    碎片从她颈间划过,顿时割出一道伤口,鲜血直流,她摸到一手血,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纪石!”


    卫驰用尽力气朝窗外喊,下一刻纪石破门而入,见此情形,大惊失色。


    “把她押下去,关起来。”


    他留下她的命,还要审一审,背后是否有人操控,她又是否还有暗招,譬如对祖母存有祸心。


    卫驰勉强吩咐完,意识又变得模糊不堪,额上不断滲出汗,浑身如岩浆沸腾,呼啸着奔向同一个地方。


    掌心的伤口只换来短暂清醒,取而代之是更炙热的感觉,叫嚣着需要靠近,需要触摸。


    需要得到疏解。


    他的脑海中闪过个模糊的身影,一瞬间,几乎难以自抑。


    纪石被自家公子这模样吓到了,他想上前,却又还惦记着公子的吩咐,情急之下他一掌劈晕了程素月,同时大声喊白风来帮忙。


    白风匆匆赶来,见此也是脸色大变,当看到卫驰鲜血淋漓的掌心,他第一反应是去喊郎中,可走了几步看到地上的成素月,陡然反应过来。


    他搀扶起浑身滚烫、隐忍到身体发颤的卫驰,问道:“公子,你大概是中了药,只有两个法子可解,第一个是泡冷水,第二……”


    “第二第二。”纪石急得上火,这春寒料峭的泡什么冷水,人都要冻坏了。


    白风深深看了他一眼,一字一句对卫驰道:“第二是,给你找个姑娘。”


    纪石猛地闭紧了嘴巴。


    “水……”卫驰哑着声音回答。


    很快水备好了,卫驰被搀扶着进了浴桶,浑身浸泡在水里那一刻,身体里的燥热得到微微缓解,意识也清醒不少。


    但很快又卷土重来。


    白风和纪石安静守在门外,一脸不安,随时准备冲进去水里捞人。


    卫驰紧闭眼睛,努力忽视某处异样的感觉,可是他越刻意,那存在感却越强。


    水似乎都变得滚烫起来。


    他终于忍不住,将手伸入水底。


    荡起的水纹此消彼长,卫驰神色痛苦又舒畅,汗珠随着下颌滑落,滴在翻滚的水里,没了踪影。


    在这起伏的波浪里,在混沌的意识里,他脑中浮现出一个人影,随之而来的,是许多画面。


    雨中轻轻晃动的裙摆。


    夜色下白如玉色的脖颈,修长而纤细。


    莹润细腻的手,带着微呜呜凉意,被他摁住时忍不住瑟缩。


    柔软的腰。


    ……


    到达顶点那一刻,他脑子里闪过一个极度阴暗的念头。


    占有她。


    占有她的全部。


    水纹忽而急剧波荡,飞溅在地上,水珠接连炸开,而后恢复平静,只轻轻荡漾。


    卫驰靠坐着,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带着疏解后的快意与空荡。


    意识渐渐回笼,他捏了捏眉心,忽而想起自己脑中闪过的画面,身体顷刻僵硬无比。


    那些从前不曾在意的细枝末节,在这一场沸腾中显山露水。


    可是,他怎么能对她有这种龌龊想法?


    卫驰想起姚知雪赏花的模样,站在温和日光里,沉静而美好。


    那时的她眉眼带笑,怎么会知道,身后的人竟然对她有这样罪恶不堪的心思。


    卫驰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接下来七天会日更哦,么么。


    第37章 送别


    第二日, 姚知雪又起了个大早。


    今日是郁王和卫将军下江南的日子,他们从宫里出发,盈盈说要去城外十里亭送别,让自己务必要陪她一起, 不然她怕伤心到不能自抑, 却无人疏解。


    姚知雪表示理解, 新婚燕尔,她明白的。


    卯时正,城门初开, 马车就朝着十里亭驶去,姚知雪昏昏欲睡, 一度要去会周公, 耳边却总有窸窸窣窣、丁零当啷的声音。


    勉强睁开眼睛,便看见庄盈盈手持铜镜,拿着好几支步摇放到发髻边比对, 都不甚满意,又从锦盒里扒拉出一堆发钗, 挨个试。


    “盈盈, 你刚才那套发饰戴得好好的, 怎么又卸了?”


    庄盈盈撇嘴,“我又觉得不好看了, 殿下此行最少一个月,我肯定要好好打扮,这样他想起我,就是我最美的时候啦。”


    姚知雪喝了口茶,勉强清醒几分,认真道:“可是盈盈, 我觉得你怎么样都很好看,相信殿下也是如此认为。”


    选好了步摇,她又开始挑耳环,“女为悦己者容嘛,我也不能仗着殿下喜欢我就整日蓬头垢面吧。”


    姚知雪听得失笑,不过见她如此生机勃勃的模样,便知在王府过得安好。


    马车缓缓停下来,十里亭到了。


    出京必定会经过这里,亲友若相送,大多会在此处,不过因着天色尚早,亭内并没有其他人。


    春日清早的风还有些凉意,姚知雪裹紧了披风,拢了拢被吹乱的长发,此刻眉间的困意也尽数被吹走了。


    不久后,车轮声由远及近,庄盈盈兴奋不已,“来了来了,殿下来了。”


    姚知雪抬眸看去,果然见一队人马朝着里而来,马车才停稳,庄盈盈便迫不及待出了长亭。


    昨夜周延并未在王府过夜,庄盈盈辗转反侧一晚上,攒了一肚子话要和他说。


    周延看着朝自己飞奔来的身影,脸上笑意温和,“盈盈,慢些,莫摔跤了。”


    庄盈盈停在他面前,笑得眉眼弯弯,“我不怕,摔了殿下也会接着我。”


    周延抚了抚她的发,看见凉亭内的姚知雪,有些意外,“你怎么把姚姑娘叫来了?”


    “你要走了,我舍不得,她陪着我,我心里安定些。”


    周延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办完差事我快马加鞭回来。”


    庄盈盈点点头,“咱们去亭里说话吧,我还给你带了东西。”


    周延闻言对着马车问道:“阿驰,我同盈盈有些话要说,你要不也下来走动一下?”


    马车里一阵沉默,就在周延以为他是不是睡着了时,才传出一声“好”。


    卫驰在听周延说到姚知雪时心里就乱了。


    昨夜的事情太荒唐,他一夜未眠,都没想好日后该怎么面对她。


    犹豫再三,他还是下了马车,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廊柱边的姚知雪。


    她穿得有些单薄,风吹动她的衣裳,原本就高挑的人看起来更是清瘦,面若芙蓉、风姿绰约,单单一眼便能挪不开眼睛。


    卫驰从未这样认真看过一个女子的眉眼。


    可今日不知怎的,他越是告诫自己不能看,眼睛却越是不受控制看向她。


    他恼恨这种失控,又无能为力。


    姚知雪知晓今日必然会碰见卫驰,见他走近,施施然行了礼,“卫将军。”


    没有听到回应,她有些疑惑,一抬头,却又直直撞进他的眼眸里——


    深邃如常,却少了冷漠,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情绪。


    姚知雪微讶,怎么感觉卫驰看自己的眼神有点不对劲?


    可不等她细细探究,卫驰已转过了脸,声音透着一贯的冷漠。


    “身体没好全,何必一大早出来吹风。”


    姚知雪早习惯了他的冷言冷语,如今又有救命的情分在,自然不会在意他的语气。


    缩在袖中的伸出来,掌心赫然躺着一只手炉,她笑道:“有这个宝贝便不怕了。”


    卫驰看了眼那只精致的手炉,又见她手上缠着的纱布变薄变少,时候掌心还包扎着,看来伤口好了大半。


    他又转过头,一言不发。


    姚知雪看到他掌心也缠了纱布,顿时惊讶不已,“将军,你的手怎么也受伤了?”


    卫驰将手背到身后,“一点小伤而已。”


    昨夜捏碎的茶杯划伤了他的手掌,才勉强给他换来几分清醒,可他清醒的太短暂,还是可耻地亵渎了她。


    卫驰又惭愧又后悔。


    “这是太医给我抹伤口的药膏,十分好用,你带在路上用,能好得快些。”姚知雪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递到他面前。


    见他没应,她又走近了些,“将军?”


    卫驰没办法接受她的好意,眼下他觉得自己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不该拥有她的任何东西。


    包括她包括不设防的、温柔的笑容。


    心绪如同杂乱的丝线,毫无头绪,他压下心间翻腾的情绪,冷冷走出了长亭。


    唯有快刀斩乱麻。


    姚知雪:“……”


    至于这么嫌弃吗?


    她收回手,看着他也不回地上了马车,心里暗叹,这人还真难说话。


    恰好周延走过来,姚知雪便拜托他将药膏转交,周延自然乐意。


    马车启程,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庄盈盈朝周延挥挥手,一直泛红的眼眶还是没忍住,落下眼泪来。


    姚知雪忙掏出帕子给她擦眼泪,却见她越哭越伤心,只得把人搂住,摁在肩膀上哭。


    “好啦,哭两声就别哭了,仔细眼睛疼,反正殿下很……”她看着不远处的人,声音戛然而止。


    庄盈盈正听得认真呢,忽而没了声响,她疑惑抬头,循着姚知雪的视线看去,却看见了十米开外的凌烟。


    她站在马车旁,瘦弱到显得衣裳都空荡荡,脸色没有丝毫血气,分明是个美人,眉眼间却尽是病态。


    她目送周延的马车离去,又看向长亭内的两人,沉默不语。


    庄盈盈愣了愣,没想到凌烟也会来,她平日都不怎么出房门,今日算是破天荒了。


    两人走到凌烟面前,朝她行了礼,凌烟淡淡一笑,“不必多礼。”


    她声音虚弱,被风一吹,又忍不住咳起来。


    庄盈盈立即将手炉塞到她手里,“风这么大,你还穿这么少,快些回去吧。”


    凌烟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暖意,愣了愣,低声道:“多谢。”


    “不值一提,你身子要紧。”庄盈盈摆摆手,不甚在意的模样。


    凌烟将那手炉握紧,感觉暖意从掌心开始蔓延,她看向二人,语气轻柔:“病弱之躯不宜外出,失陪了。”


    她在丫鬟的搀扶下上了马车,等坐稳后,还掀起帘子向二人颔首致意。


    马车远去,庄盈盈长长叹了口气。


    “晚晚,我感觉她也挺可怜的,因为她姓凌,王爷又将管家权交给我,有些下人便也开始拜高踩低,她的院里简直冷清得吓人。”


    她虽然惩治了几个刁奴,但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所以,我就想对她好些,这样她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而且凌烟并不像凌家其他人那般嚣张跋扈,反而很随和,周延不回府的时候,她们俩一起吃饭,也能聊上几句。


    姚知雪赞同地点点头,将自己的手炉塞给她,笑道:“咱们盈盈越来越懂得治家之道了。”


    庄盈盈经不住夸,笑得很不好意思。


    两人说罢,也上了马车回京,直奔聚珍阁而去,马上就到母亲生辰,姚知雪想为她买件合适的首饰。


    铺中琳琅满目,摆着样式精致的首饰,姚知雪正挑选着,庄盈盈忽而扯了扯她的袖子。


    “晚晚,看那。”


    姚知雪顺着庄盈盈指的地方看去,竟是沈青元,他负手而立,面无表情看着眼前的发簪,仿佛不是来买东西的,而是来砸招牌的。


    “他这是给谁买首饰呢?”庄盈盈有些好奇。


    姚知雪垂眸,拉着她背过了身,“盈盈,快帮我选选,选完带你去庆丰楼吃八宝鸭。”


    庄盈盈闻言双眼放光,也没心思再管什么沈青元了,很快替姚知雪选好了一双玛瑙红云耳坠。


    付了钱,两人兴冲冲朝庆丰楼去,丝毫没注意到身后沈青元晦暗的目光。


    他怔怔许久,攥紧了手中的玉镯,低声道:“抱歉。”


    他一定会让她再无任何后顾之忧。


    *


    庆府。


    程素月一早被卫驰赶出了卫府,他下令,不许她踏足卫府半分。


    任凭她如何苦苦哀求,他都无动于衷,甚至说已经是看到她服侍祖母的份上,饶了她一条命。


    若再出现,他必不放过。


    程素月看着重重关上的府门,心如死灰,多年筹谋付之东流,甚至落得个狼狈下场。


    没了卫老夫人这个靠山,以后在庆府的日子只怕如履薄冰,她正想着该如何讨姨母欢心,好让日子轻松些,没想到姨妈得知她被卫驰厌恶,竟要将她遣送回老家。


    程素月不想回到那穷乡僻壤里过活,可姨母毫不留情,将包袱都扔给了她。


    走投无路之际,她想到了一个人。


    别院中,程素月看着卫鸣,泫然欲泣,“表哥。”


    卫鸣抬手抚上她的脖颈,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道伤口,看见她疼得倒抽气,一副要哭的模样,露出一点不及眼底的笑容。


    “吃了苦头才知道来找我。”


    程素月仰起头,忍着痛道:“表哥,我可以帮你,做什么都可以。”


    卫鸣的手缓缓向上,摸了摸她的脸,声音暗哑:“好啊,表妹。”


    他正好有桩差事要办。


    第38章 亲戚


    五日后楚蓉生辰, 一家人齐坐,为她庆贺。


    姚知雪献上早准备好的耳坠,姜含意送的是一支碧玉钗,在江南时请人打造的, 样式大气优雅, 楚蓉爱不释手, 当场就戴上了。


    小晴儿说了一大通吉祥话,更是将她哄得心花怒放。


    唯独到了姚泯和姚清珩这里,她只看一眼便觉得头疼, 实在挤不出笑容。


    “你们若实在想不出送什么就别送了,年年都是写几个破字搪塞我。”


    这父子俩还有商有量, 你写草书, 我写行书,你写六个字,那我就写八字。


    “蓉蓉, 不要生气嘛,俗话说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 这份心意可是千金难求。”


    虽然年年都被嫌弃, 但对于俸禄上交、囊中羞涩的两人说, 这已经是他们能想到的最体面的礼物了。


    楚蓉冷哼,“谁喜欢谁拿去吧, 我可不稀罕,不能吃不能用,无甚意思!”


    “蓉蓉,你这就俗了……”


    “你说谁俗!”楚蓉立即瞪眼。


    “失言失言。”姚泯讪讪一笑,眼见这头要发毛,立即看向姚清珩, 一本正经训道:“清珩,你明年可不许这样糊弄你娘了,实在太没孝心了!”


    被“背叛”的姚清珩:“……”


    眼见着母亲的目光越来越幽怨,他微微一笑,将父亲卖了个一干二净:“父亲,我虽然俸禄上交,但含意还是给了我不少银钱用的,若非父亲非要拉我下水,说什么父子一脉,自该同心协力,我早给母亲买礼物了。”


    说着他便认真问楚蓉,“母亲,金玉簪和翡翠手镯,你喜欢哪个?”


    姚泯老底都被揭穿了,“你!”


    楚蓉对姚清珩露出满意的神色,随即摆摆手,“含意送的这支钗极好,我看不上旁的了,你那点钱留着自己用吧。


    “多谢母亲,母亲大度。”


    姚泯见楚蓉看过来,立即道:“买,我也给你买,等我攒够了银子……”


    楚蓉恨恨道:“别装了,这话听得耳朵都生茧了,我天天光看着你都饱了。”


    姚泯还想再挽回点面子,小厮来禀告,说府外有位容州来的妇人求见,说自己姓张,是夫人的表嫂。


    楚蓉十分诧异,“曲州距离京城路途遥远,表嫂怎地来了?”


    虽然心有疑虑,但还是吩咐小厮将人请了进来,又让丫鬟添了碗筷。


    小厮很快将人带到了厅内,除却张氏,还有一位面容清秀的姑娘,看着年纪不大。


    “妹子,我可见到你了。”张氏一进厅就热络地握住了楚蓉的手。


    几个小辈忙站起来行礼,姚清珩成婚时张氏曾进京来庆贺,姚家兄妹是见过的,姜含意却时第一次见,于是姚清珩特意给她介绍。


    姜含意垂眸行礼,“舅母好。”


    张氏打量的目光从她身上过,叫她起身,又拉着身后的女儿上前来,“杏儿,来,给大家问好。”


    杏儿随着母亲都问候一一乖巧行礼,在面对姚清珩时抬眸看了眼,露出点羞怯笑容,“表哥好。”


    姚清珩虚虚拢了下姜含意的腰,不等张氏介绍便主动道:“这是你表嫂。”


    姜含意的心顿时砰砰跳起来,不仅是因为再长辈面前的亲昵举止,更是因为姚清珩这份坦然。


    杏儿看姚清珩的眼神,她最是熟悉不过。


    楚蓉招呼她们坐下一起吃晚饭,两人拉起家常,虽然她与张氏是拐着弯的亲戚,但是怎么说也算是娘家人,她也是远嫁京城,能看见娘家人,自然亲切。


    “嫂嫂,你进京怎么也不早些来信,我好让人去接应你,不知道嫂嫂来京城有什么事情?若有帮得上忙的,尽管说。”


    “哎哟妹子有心,我这次来还真有桩事拜托你。”张氏看着自家女儿,笑道:“杏儿今年十五了,也到了出嫁的年纪,容州偏僻,怕是没有什么好夫婿,我这不就想着带她来京城看看。”


    楚蓉看了眼杏儿,“才十五,怎么不再多留几年,而且京城路远,你舍得闺女嫁这么远?”


    “只要她嫁得好,远些又何妨,大不了日后我同他爹也住到京城来。”张氏满脸笑意,目光里满是期盼,仿佛这好日子就在眼前了。


    姚知雪好奇,“不知表妹喜欢什么样的郎君?”


    “一、一切听凭母亲做主。”杏儿怯怯道,视线又不由自主从姚清珩身上扫过。


    张氏也点头,“她个小丫头哪里懂什么,不过都是听父母之命罢了。”


    姚清珩感觉到了这目光,他神色淡淡,一如既往给姜含意和小晴儿夹菜。


    楚蓉便问张氏有什么要求,她可以帮忙问问,姚泯手下有不少未成婚的学生,倒可以相看一番。


    张氏摆摆手,一脸兴奋道:“妹子,用不着那么麻烦,我觉得清珩就挺好,年轻有为,人又俊朗,让杏儿进门做个妾,咱们亲上加亲,怎么样?”


    此言一出,厅中瞬间沉默。


    姜含意招来贴身丫鬟,让她将小晴儿先带回内院。


    姚知雪蹙眉,“舅母说笑了,表妹这般貌美,怎么能做妾,应该好好说一门亲事去做正头娘子才是。”


    张氏两眼放光,“知雪的意思是,让你表妹进门做正妻?哎哟,这敢情好啊……”


    姚知雪瞠目结舌。


    是她说的有问题还是这位舅母耳朵不大好?


    她一脸歉疚看向兄长和嫂嫂,姜含意对她抿嘴一笑,明白她的心意。


    姚清珩握住姜含意的手,冰凉的触感令他皱眉,不由得握紧了些。


    “不劳舅母操心,清珩此生只娶一妻,绝不纳妾,不仅是遵从姚家祖训,也是我自己的想法。”


    姜含意身体轻颤了下,眼眶有些发红,她将头低下,免得在人前失态。


    “清珩,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成亲六载至今只有一女,这家大业大怎么能没有男丁延续香火?”张氏苦口婆心劝戒,“这外头找的哪有自家亲戚知根知底。”


    大家都听得出这意思,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姚清珩脸色不好,正要反驳,楚蓉却先他先开了口:“生孩子这事顺孩子们心意就好,我们不强求,男女对我们来说都一样。”


    姚泯也点头附和,“对对,我家不讲究这个。”


    “哎哟,话是这么说,你看哪家没有儿子,我看清珩媳妇也是个大度的……”


    楚蓉越听越不不高兴,“啪”地放下筷子,“嫂嫂,你若是诚心来走亲戚,我一百个欢迎,若是存心来我家生事的,那恕我不留了。”


    张氏被驳,脸面上过不去,便阴阳怪气道:“果然是清流人家,这娶妻生子都跟别人不一样,杏儿,你是没这个好命了。”


    姚知雪立即阴阳怪气回去,“舅母多喝些茶吧,千辛万苦来这一趟,可别哑着嗓子回去。”


    “你!果然是高门大户,我们家攀不起,杏儿,咱们走。”张氏冷着脸拉起杏儿就往外走。


    厅内再度安静下来。


    姚泯见自家夫人气得不轻,立即劝慰:“夫人不必为这种事生气,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楚蓉既生气又无奈,“她怎么说也是我娘家人,怎么能这样……”


    她说着看了眼暗沉的天色,还是有些担忧,城门快要关了,不知道能不能出得去。


    虽然撕破脸,但她终究心软。


    “这样,我派人跟着他们,暗中打点下,你也好安心 。”姚泯说着立即叫了管家来,吩咐下去此事。


    楚蓉的神色轻松不少,又看向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姜含意,温声道:“含意,你放心,咱们姚家绝无纳妾的可能,哪怕是公主来了也没可能,你远嫁进京,我们绝不会让你受委屈。”


    姜含意鼻子一酸,险些要落泪,感动道:“能嫁进姚家是我的福气,儿媳未曾受半点委屈。”


    她原本冰凉的手在姚清珩宽大的掌中变得温热,一直到晚饭用完,也没有松开。


    夜色渐深,清秋院里一片寂静。


    夫妻俩准备就寝,烛火熄灭,床幔轻垂,两人并肩躺着。


    昏暗中,姚清珩感觉到身侧的妻子呼吸不平稳,便问道:“含意,你有烦心事?”


    姜含意纠结许久,才轻声道:“夫君,明日……我想找个郎中来瞧瞧。”


    “你哪里不舒服?”姚清珩坐了起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没有发热,又准备去点蜡烛好好看看。


    姜含意急忙拉住了他,“没有……”


    “哪是怎么了?”姚清珩看着也坐起来的妻子,在她郁结的神色里,后知后觉她的意思。


    他一脸认真道:“含意,父亲和母亲今天说的话不是虚话,也和我想法一致,男女都一样好,有小晴儿我就很满足了。”


    姜含意心中动容,可又垂下头,有些泄气,“可那舅母说的也有道理,哪户人家不想要个儿子……”


    “含意。”姚清珩握住她的肩膀,让她抬起来看着自己,声音很温柔,“不必为这些所扰,也不要妄自菲薄,你当年怀小晴儿时就百般不适,我也不愿让你再遭一遍罪,在我心里,你比儿女更重要,明白吗?”


    姜含意怔愣,忍了一晚上的眼泪终究还是没忍住,刹那间如决堤一般,她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听到姚清珩对自己说这样的话。


    那她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自己在他的心里,也有了很重要的位置。


    比……他藏在心里道那个人还重要吗?


    她不敢问。


    能听到姚清珩这一句话,她便无憾了。


    至于他真正喜欢的那个姑娘,只要他不说,她也永远不会提及。


    第39章 家书


    “老夫人, 我来了。”


    姚知雪轻车熟路进了后院,卫驰下江南后,她隔三差五来卫府看望卫老夫人。


    一是践行自己当日应下的承诺,二是怜她膝下寂寞, 自己常来陪伴, 她也能高兴些。


    卫老夫人正在苑中晒太阳, 闻言立即笑着朝她招手,“雪丫头来了,快过来坐。”


    “老夫人, 我今日给您带了云片糕和八宝汤,甜味很淡, 您尝尝看。”


    姚知雪将食盒打开, 揭开盖子,顿时一阵香味飘出来,她盛了一碗给老夫人。


    卫老夫人接过尝了一口, 满意地点点头,“这味道好, 甜度正好。”


    她喝了小半碗, 忽而有些怅然, “从前素月也会做八宝汤,可惜……”


    剩下的话不知怎么说出口, 她早知程素月对卫驰的心意,也看出卫驰对她的冷淡和抗拒,便几次暗中提醒,原是想叫她早些放下。


    可她不仅没参透,反而剑走偏锋,做了逾矩之事。


    念在这数年她贴心伺候的份上, 便命彩云给她送了一大笔银子和一张地契,足够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有处可去。


    虽说她做错了事,可终究陪伴自己这么久,实在狠不下心。


    姚知雪虽然好奇,但也没有多问,府中私隐,便是主人家主动话也只能听个囫囵,更何况老夫人欲言又止,分明没打算细说。


    她适时地递上一块点心,笑道:“这是寻味记的云片糕,十分松软,您看看喜不喜欢?”


    卫老夫人满眼慈爱看着她,“有你常来看望,我便喜欢,你中意驰儿,他对你态度也亲近,不似对她人那般冷淡,我啊,就等着你们的好消息了。”


    姚知雪一头雾水。


    老夫人这是从哪看出来卫驰对她态度亲近的,就十里亭送别那日,他冷着脸掉头就走的样子,说是反感自己还差不多。


    想到这里她也有些气馁。


    好歹与卫驰也算是相识了,虽称不上是朋友,但他们几次互帮互助,也算是有些交情吧。


    怎么他对自己还是一如既往的冷冰冰呢?


    可是她也不能跟老夫人说这个,显得她在背后告卫驰的状一般。


    再三斟酌后,她道:“老夫人,我来看你,不是因为我……中意卫将军,我对他其实不是喜欢……”


    “不是喜欢,是有好感,对不对?”老夫人拉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笑眯眯道:“知道,我都知道。”


    姚知雪哑口无言。


    她该怎么证明自己真的不喜欢卫驰呢?


    “老夫人,公子的家书到了。”管家走到老夫人身边,恭敬递上信。


    卫老夫人正要去接,手才抬起来忽而又放了下去,她笑着看向姚知雪,“雪丫头,你帮我读这封家书好不好?”


    姚知雪下意识婉拒,这家书何其私密和重要,她一个外人怎好看。


    可还不等她开口,卫老夫人朝管家使了个眼神,那封信就递了过来。


    “我老婆子年纪大了,眼睛不大好使,看人都迷糊,更何况是看这些苍蝇大小的字……”


    姚知雪接过了信。


    唉,老夫人也不容易,不好叫她老人家失望。


    她将信中的内容读给老夫人听:祖母,孙儿已平安到达江南,请您务必照顾好自己,莫贪凉,少烦忧,孙儿不日便归,勿念。


    姚知雪读罢,心道这卫驰虽然对别人冷邦邦的,但是对祖母还是很体贴的。


    她看着信上龙飞凤舞的字迹,不由得赞叹了下,这字迹骨力遒劲,气势凛然,实在是一手好字。


    若是父亲见了,必会忍不住夸赞,他素来看重书法,若学生的字迹不够工整,他定然要生气责罚,轻则训斥,重则抄书。


    她自己便深受其害,从小到大不知抄了多少书,写出的字才勉强能入父亲的眼。


    姚知雪思绪飘忽,落在卫老夫人眼里却是另一番光景,以为她是睹物思人,挪不开眼了。


    她心念一转,善解人意道:“雪丫头,我明白你相思难解,不如,你来替我写回信吧?”


    姚知雪:“?”


    什么、什么难解?


    卫老夫人见她面露难色,迟迟没有应下,以为她是不好意思,便故技重施。


    “老婆子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好,手脚常有不听使唤的时候……”


    姚知雪提起了笔。


    唉,老夫人也不容易……


    卫老夫人说了不会看她的回信,让她只管直抒胸臆,可姚知雪压根没有什么要对他说的……


    哦,他手受伤了,这个可以问一下。


    然后呢?


    姚知雪实在头疼。


    卫老夫人的目光满是鼓励,她又不得不继续落笔。


    江南风景如画,可以问下他看没看。


    她看卫老夫人一眼,便挤出一句,如此两刻钟过去,勉强凑够了一页纸。


    就这样糊弄一下吧。


    管家很快将信送出去,卫老夫人笑道:“等驰儿收到信,肯定会很开心。”


    姚知雪心虚,“但愿,但愿。”


    但愿他不要记仇。


    天色渐晚,姚知雪便要回府,姚府的马车一直候在门外,与相送的丫鬟彩云告别后,她上了马车径直回家。


    马车很快消失在空旷的街道上。


    转角处,程素月看着那马车,目光晦暗,夕阳最后一点余晖未尽,照出她满眼的不甘心。


    站在她身后的卫鸣隐在暗处,语气嘲弄,“你辛辛苦苦伺候老夫人思念,还不如姚姑娘来两三趟。”


    程素月握紧手,指甲几乎要嵌入肉中。


    是啊,自己照顾老夫人四年,她可从来没让她的贴身婢女这样相送。


    因为触怒卫驰被驱逐出卫府,她也不闻不问,事不关己。


    真是好一个铁石心肠。


    卫鸣的声音似有蛊惑,“所以表妹,你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呢?”


    闻言,程素月低声道:“表哥,你说,我该怎么做?”


    卫鸣附在她耳边,教给她一个好办法。


    程素月睁大了眼睛,眼睫慌乱得颤动,她心惊得想后退一步,卫鸣却紧紧握住了她的腰。


    动弹不得,无路可退。


    他继续蛊惑:“你真的甘心么?”


    最后,她缓缓点了头,喃喃:“不甘心。”


    “那就……去做。”


    *


    卫驰收到信已是七日后。


    彼时已是戌时,他正与周延在书房中整理这几日巡查时发现的问题,纪石挥着信兴冲冲跑进来,“公子,老夫人来信了。”


    见周延也在,他立即噤声行礼,安静把书信递上,又一溜烟退下两。


    卫驰展开信,目光一顿。


    宣纸上的字笔迹娟秀,墨色浓淡得宜,看起来很是赏心悦目。


    这不是祖母的字。


    他心中疑虑,难道祖母身子有恙,请人代笔?


    连忙仔细看来,没想到第一句便叫他心神微漾——


    【将军,你手上的伤可好了?】


    知道他手受伤的人寥寥无几,女子的话……


    他脑中闪过姚知雪的身影,十里亭中,她看见他手掌受伤时惊讶又担心的表情。


    这信,竟然是她写得么?


    他定了定神,继续往下读。


    【正逢春日好时节,江南风景如画,将军可有一观?


    差事可还顺利?


    这几日天气甚好,老夫人常在院中晒太阳。


    老夫人今日吃了一碗八宝汤,三块云片糕。


    我也吃了一块。


    不太甜。】


    卫驰读罢,不觉唇角早已上扬,只暗暗想到,她对自己,竟已到了如此痴情的地步么?


    不过半个月未见,她竟给自己写信,字里行间都是关切。


    他忍不住将信又看了一遍。


    这一遍读完又觉得心中十分柔软,他从没想过,自己还能收到除却祖母以外之人写的家书。


    家书?


    这封信能称为家属么?


    “你这么开心,可是祖母那有什么好消息。”周延打趣了一句。


    卫驰回过神,立即将信叠好放回信封中,一边故作镇定道:“也没什么,就是……祖母想我了。”


    周延不疑有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认真道:“阿驰,等父皇交代的事宜办完,我们立刻启程回去。”


    卫驰却面露迟疑。


    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姚知雪。


    脑中又出现两个声音,一个说自己门庭冷落,自己也很可能如父亲般战死沙场,若真与她成亲,岂不是误她终生?


    另一个声音说既然两情相悦就应该在一起,故意冷淡她何尝不是一种伤害?


    周延见他又出神,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一脸关心,“阿驰,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卫驰摇摇头,将激烈斗争的两种声音甩掉,他看着周延,用最平静的声音问了个最激荡的问题。


    “殿下,你觉得,我与姚姑娘,配不配?”


    周延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他揉了揉耳朵,怀疑道:“阿驰,我耳朵好像坏了,你再说一遍。”


    卫驰拾起桌上的公文,低头很认真翻阅着,“没什么,我方才在胡言乱语。”


    周延却笑起来,“阿驰,你与姚姑娘,绝配。”


    卫驰并未接这话,继续看公文,可唇角难以掩饰的笑意,却露了端倪。


    方才斗争的两个声音各有道理,但他的心里已经悄悄偏向了其中一个。


    既然两情相悦,何苦折磨彼此。


    等到回京城,他一定亲口告知自己的心意。


    但愿没有太晚。


    第40章 失火


    睿王府, 书房。


    周鸿看着跪在面前的周祁,愤怒不已,“你不是说都安排好了吗?怎么又让他躲过一劫!”


    周祁低着头,“皇兄息怒, 这次是我低估了卫驰, 派出的人不够多, 这才让他们侥幸逃脱。”


    “江南那边……”周鸿想起舅舅的叮嘱,有些头疼,对周祁的办事不力更为恼火。


    “皇兄放心, 江南那边已经打点好了,他们绝对发现不了任何事情。”


    “你已经两次失手了。”周鸿坐在书案前, 居高临下看着他, 话中意味不言而喻。


    “请皇兄再信我一次,江南绝不会有差池。”周祁又想起一事,郑重道:“卫鸣那边我也吩咐下去了, 这一次,绝对不会失手。”


    周鸿冷哼, “最好如此, 若是又白忙活一场, 那我不得不怀疑你的忠心和能力。”


    周祁身形一颤,赶忙举手发誓, “我对皇兄绝无二心。”


    “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周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好了,退下吧。”


    周祁便弯着腰退下,一直到出了睿王府,他的腰杆子才挺直了。


    随从低声道:“殿下,再怎么说您也是皇子, 睿王殿下怎能如此对您颐指气使。”


    周祁发出一声轻笑。


    他压根没派人去刺杀周延。


    先不说有卫驰在,刺杀周延是否能成功,就算真成了,皇上若查出什么,自己就是那个替死鬼。


    再者,若周延死了,谁跟周鸿斗?


    自己又如何坐收渔翁之利。


    想到这里,他不禁笑得更灿烂,任周鸿多么高高在上,还不是被自己玩弄于股掌之中。


    走出一段路,他想起正事,立即对随从说:“去给卫鸣传个话,今晚就动手。”


    那随从点点头,迅速朝着庆府而去。


    当晚,卫府起了一场大火。


    火势滔天,疯狂席卷着卫府后院,涌动的火光映照着昏沉的夜,浓烟冲天而上,令人惊骇。


    姚知雪骑着马匆忙赶到卫府时,府中已乱成一团,下人们进进出出端水灭火。


    见到她,管家脸色惨白,直呼老夫人在屋里,姚知雪闻言脸色一变,立即冲进了后院。


    烈火将整间屋子团团围住,火光逼人,还未完全靠近便能感觉到灼烧之感,下人们不停泼着水,却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管家急得直抹眼泪,“这可怎么办!可怎么办啊啊!”


    姚知雪立即取下披风浸入旁边的水桶中,随后披在身上就要往里冲,管家一把拉住了她。


    “火势凶险,姚姑娘不可涉险啊!”


    “救人要紧。”姚知雪用湿披风一角掩住口鼻,就要忘火里冲,还没走两步,却见两个黑衣人从火光中冒出来。


    一个背着老夫人,一个背着彩云,都已经昏迷了。


    姚知雪见他们神色从容动作利落,猜测这应当是卫驰安排的暗中保护老夫人的人。


    木梁不堪负重发出嘎吱巨响,她脸色一白,立即大喊:“小心!”


    就在他们冲出来的那一瞬,一根房梁坍塌,猛地砸了下来,热浪翻涌,无数火星冲天。


    姚知雪跑到老夫人身边,见她双目紧闭脸色煞白,心中一沉,盲问道:“老夫人怎么样?”


    “尚有鼻息。”黑衣人说道,声音有些哑。


    姚知雪这才发现他们黑色衣裳好几处被火烧破,露出被灼伤的皮肉来,大约是吸入了不少浓烟,声音才变得这般嘶哑。


    “人交给我们,你们快降一降体温。”在这样的火海里走一遭,只怕要脱层皮。


    那黑衣人有些犹豫,管家立即出声:“姚姑娘很得老夫人喜欢,值得相信。”


    二人这才放下背上的人,姚知雪伸手去扶,一双手却比她更快扶稳了老夫人。


    她抬头一看,竟然是兄长。


    “晚晚别怕,父亲让我来这里帮忙,这里危险,你随我一块去前院。”姚清珩说着抱起老夫人,又吩咐下人去请郎中,而后匆匆离开了后院。


    姚知雪点点头,立即跟上,还不忘提醒那两个黑衣人也跟上,好叫郎中瞧一瞧他们身上的上。


    前院,老夫人依旧昏迷不醒,郎中给她把了脉,细细检查了一番,是浓烟吸入太多导致的昏迷,老夫人又素来体弱乏力,何时能醒,暂时不好说。


    姚知雪心里一沉。


    彩云也还在昏迷,当时情况如何,也只能等他们醒了再问,但她觉得,这绝不是走水那么简单。


    这么短的时间内火烧得这么大,又正是人定时分,若不是人为,那这火也来得太蹊跷了些。


    她坐在老夫人榻边,神色担忧,转头看向姚清珩,“兄长,老夫人应该……不会有事吧?”


    这段时间与老夫人相处,越发觉得她亲切随和,这么慈眉善目的人,却遭此劫难,实在令人心疼。


    “放心,不会有事的。”


    两人正说着话,忽听得外头一阵脚步声,管家的声音由远及近,“二夫人,老夫人还在昏迷……”


    “母亲啊,您怎么就遭了这样的难啊……”人未到,一阵啼哭声先起。


    姚知雪自觉得起身让出位置,回头便见一道绿色身影扑到了床榻边,以丝帕捂面呜呜痛哭起来。


    眼见着越哭越大声,管家怕她惊扰老夫人,便上前劝道:“二夫人,老夫人她正在……”


    “母亲啊,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姚知雪听着她的号啕大哭,额角微抽,她看了眼欲言又止的管家,上前一步,“卫家二夫人安好。”


    柳氏回头,连忙用帕子擦了擦眼泪,“怪我太心急,只想着看看母亲,没注意到姚姑娘与姚公子也在,失态了。”


    “二夫人孝心可表,方才定然是什么重要的事耽搁了,不然怎么会现在才来。”姚知雪微笑道。


    姚清珩挑了挑眉,他这妹妹,一贯喜欢云淡风轻地拆台气人。


    “是、是来迟了,只希望母亲不要怪我才好,我日日卫老夫人诵经祈福保佑她身体安康,今日诵得晚,才喝了安神汤睡,怎料这边就出了事,得亏丫鬟拼命把我摇醒。”


    柳氏又抹抹眼泪,“都是我的不是。”


    姚知雪点点头,“二夫人有心了,若是卫将军知晓,必然感动。”


    柳氏脸色一白,若是卫驰知道今日这样的事,真怕要吃人。


    不过这事本来跟她也没关系,他找谁算帐也找不到自己头上来。


    她暗暗松了一口气,真准备离开,门外却一阵吵嚷。


    “你放开我,放开我……”


    姚知雪循声望去,见贺霖匆忙进了屋,他身后的随从正押着个丫鬟,将人牢牢摁着跪在了地上。


    他先是询问了老夫人的情况,而后又说起这个被抓住的丫鬟。


    贺府距离卫府有些距离,他看见火光后一路策马狂奔,为了省时间直接从偏门翻了进来,没想到正好撞见这丫鬟鬼鬼祟祟,便将人拎了过来。


    姚知雪觉得这人眼熟,再仔细一看,竟然是程素月。


    她此刻一副丫鬟打扮,苍白着脸跪在地上,还在努力挣扎着,一直喊冤。


    “素月?”柳氏大惊,连忙走到她身边,有些咬牙切齿:“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一直知道卫鸣对程素月有些意思,可程素月不仅为人心机深沉,又父母俱亡,没有娘家倚仗,这样的人怎能配她的儿子,她千防万防,没想到两人还是搅在一块了。


    这些时日,她换着法想把程素月撵走,却都没能成功。


    程素月此刻也顾不上什么脸面,立即求救道:“姨母你救救我,这人好生放肆,竟敢在将军府随意抓人。”


    “程姑娘,你求谁都没用,阿驰临走拜托我照看卫府事宜,除非他来,不然谁也带不走你。”


    “你!”


    贺霖看向姚知雪与姚清珩,“姚公子,姚姑娘,祖母这里劳烦你们看护,这件事不简单,既抓到了可疑之人,我得去审审,若真能问出什么,也好给阿驰一个交代。”


    姚知雪点点头,看着被带走的程素月,又想到卫老夫人那日的欲言又止,隐约猜到了点内情。


    柳氏被这样下了脸面,心中不悦,冷着脸匆匆走了,与来时判若两人。


    半个时辰后贺霖回来,大约是审问了些什么,他的脸色很不好看,但见到姚家兄妹,还是客气行礼,感谢他们的救助。


    已是夜深人静,贺霖便让他们二人先回府歇息,剩下的一概事宜交由他处理就好。


    姚知雪虽然放心不下老夫人,但也没有强留的道理,贺霖是卫驰的挚交,必然会全力对待此事。


    想到这里,姚知雪心安不少,便与姚清珩一同离开,打算明日再来看望。


    两人走到卫府门口看见了自家的马车,有些意外,车夫立即上前相迎,说是夫人恐他们骑马回家受凉,还是坐马车好些。


    姚知雪心中一片暖意,脑子里又突兀地冒出个念头,若是卫老夫人出了事,那卫驰在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亲人了。


    她想起他在卫老夫人面前的模样,整个人褪去了所有肃杀之气,展示出那一点为数不多柔和。


    若祖母有恙,不敢想他会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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