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希望
随着皇上生辰大典临近, 朝中官员都忙碌起来,各司其职,为大典做准备。
礼部作为主要筹备部门,姚清珩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姚知雪都好几日没看见他的人影。
而卫驰负责京卫安危, 这段时间也抽不出身, 两人快半个月没见了。
他隔一日便让纪石送信来府上,或是一些点心和小玩意,为博她一笑。
总之, 让姚知雪知道自己在想她,很想她。
姚知雪也想他, 不过回信却又不敢写太多, 怕耽误他的时间,因此每次都只写几句话。
怕寥寥数语太单调,她还特意添了只乌龟玩乐。
卫驰第一次看到她画的乌龟时吓一跳, 看着黑黢黢的一坨沉默许久,以为是自己没空见她, 她生气了, 所以用这个丑王八来表达不满。
可惜那时天色已晚, 不便上门。
他辗转反侧一晚,心慌不已, 第二日天没大亮就赶去姚府,把阶前洒扫的小厮吓一跳。
姚知雪以为他有什么天大的事,非要一大早见面说,惊得瞌睡都没了,匆匆梳洗了番就出了门。
一见到卫驰,她还没来得及询问原因, 便听见他噼里啪啦一通道歉。
姚知雪听得云里雾里,直到他指着信上的乌龟说明,她才明白来龙去脉,顿时啼笑皆非。
原来是闹了个乌龙。
事情说明白了,两人悬着的心都放下了,正想着说些你侬我侬的话,便见姚清珩走出来。
他看见门口难舍难分的两人,还以为自己眼花了,确认眼前两人正是他那无事从不早起的妹妹和大忙人未来妹夫后,顿时面露赞叹。
年轻人果然不一样。
谈情说爱也讲究个起早贪黑。
第二天卫驰就派纪石送了只大乌龟到姚府。
纪石说这是卫驰从府衙出来后策马去杂耍市集买的,精挑细选了许久才相中。
姚知雪看着眼前虎头虎脑的乌龟,一时语塞,默默许久,而后把它放进了水缸。
一缸不容二龟。
幸好它们一公一母。
春桃惊叹不已,直呼卫将军很会投其所好,立即被秋蝉捂住了嘴巴。
这哪叫投其所好,分明是拍马屁拍到了马蹄上。
为了感谢卫驰这份用心,姚知雪在回信上特意多画了一只乌龟,还在旁边添了“两只爱龟”四字。
卫驰十分高兴。
看来自己买的东西还是很得她心。
而且,成双成对也是个好寓意。
三日后慕容蓁来姚府找姚知雪玩,得知此事,顿时扼腕叹息,恨铁不成钢,暗骂他表哥是个榆木疙瘩。
又庆幸姚知雪真是个温柔心善的好人,若换成她,要是收到只大王八,必然要提剑给那人两下子。
姚知雪听罢但笑不语。
可惜,她不会使剑。
“姑娘,卫将军的信来了。”
春桃兴冲冲进了别苑,彼时姚知雪正坐在廊下缝小肚兜。
她的绣工大有进步,已经能独立缝制衣裳了,虽然远不如姜含意缝得好,但也是能穿能看的。
等到庄盈盈的孩子出生,她必然能攒下好些小衣裳。
她放下针线,接过信拆开看——
知雪,明日生辰大典,各地官员来贺,盛盛宴之上人多易生是非,千万顾好自己。明日见。
姚知雪唇边露出浅浅笑容。
明日见。
春桃斜着眼偷看信上的内容,忍不住笑道:“姑娘,卫将军可真贴心……”
话没说完,见姚知雪抬头看来,她立即转移话题:“姑娘,夫人让人给你裁制了好些新衣裳,明日你必定能艳压群芳。”
自从姚知雪在击鞠那日受伤后,楚蓉便十分自责,觉得自己不该给她裁制新衣,催她去参加击鞠,若是好好待在家里定然平安无事。
家中几人轮番劝慰三天,她才好了些。
是以,她又重整旗鼓给姚知雪裁制了好些新衣,供她选择。
“什么艳压群芳。”姚知雪伸手轻轻戳她的额头,“明日是千秋盛宴,行事应分外低调小心,可不能惹出什么祸事。”
春桃揉揉头,“可是姑娘你想低调,只怕也不能。”
姚知雪不解,好奇地看着她。
“大家都知道卫将军有心上人了,以为你爱而不得,到处在传你多么伤心欲绝,肝肠寸断。”
姚知雪:“……”
早知如此,乞巧节那日就不该戴面具。
不过,大家若是知道她与卫驰两情相悦,只怕也是要闹得满城风雨。
算了,算了,顺其自然就好。
她与卫驰两情相悦,并不怕别人知晓,更无畏任何议论和是非。
第二日,皇上受百官晨贺祝祷,而后祭告天地与太庙。
宴席设在酉时正,暮色降临,陆续有官员携家眷入宫。
除却在京官员,还有许多地方赶来祝贺的官员,重华殿中空前热闹。
姚知雪才入殿,便有两三个姑娘想过来说话,但有个人比她们更快走了过来,挡住了去路。
贺瑶有些局促,轻声问道:“姚姑娘,可以和你说两句吗?”
自上次太和寺见过后,姚知雪许久没有看到她,她没有了往日的嚣张气焰,整个人平和许多,眉眼间褪去蛮横,倒显现出几分英气来。
“好。”
姚知雪点头,两人朝着长廊尽头走去,过了转角,在一处凉亭内停下。
凉亭外是一处湖泊,微风吹动,湖面涟漪阵阵。
贺瑶看着湖面,问道:“卫将军说的心上人,是你吗?”
意料之中的问题,姚知雪没有遮掩,坦然承认:“是我。”
她看着贺瑶安静的身影,本想再劝慰两句,但转念一想,似乎说什么都不合适,很可能会适得其反。
许久后,贺瑶低声道:“其实我早看出来了。”
击鞠那日,卫驰抱着受伤的姚知雪,动作小心至极,向来冷峻的脸,却在不经见露出几分温柔。
那时候她便看出几分端倪。
“不过,我早就不喜欢卫将军了,他虽然很好,但是太凶了,不是我的良配。”
贺瑶转过身看着姚知雪,她眼眶有些红,但笑容很真诚。
“姚姑娘,祝你们百年好合。”
姚知雪眉心微动,浅浅笑道:“谢谢你,希望你日后一切都好。”
她本想祝她早日寻得良人,可是转念一想,没有什么比自己安好更重要。
贺瑶点点头,看到长廊上的身影,目光一顿,随即道:“姚姑娘,我先回殿内了。”
她说罢脚步匆匆,从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卫驰走入凉亭,从怀中取出一包点心,打开递到她面前,“吃些点心吧。”
如意糕松软,散发着淡淡香味。
两人坐在凉亭的台阶上,这里僻静,天色渐暗,倒是难以被人发现。
“你怎么还带了点心。”
姚知雪有些意外,不过这正合她意,宫宴精致讲究,虽都是佳肴,但不易果腹,而且大家怕失了规矩,都是浅尝辄止。
是以,姚知雪每每赴完宫宴回家,都要吃一顿宵夜。
“路过,正好带来给你尝尝。”卫驰见她吃得开心,唇边也露出笑意。
“谢谢。”姚知雪拾起一块递给他,“你也吃。”
“你吃吧,我不爱甜食。”
“尝尝,真的很好吃。”
卫驰看着她亮如星辰的双眸,实在不忍拒绝,而且,她竟然主动喂自己。
盛情难却,实在盛情难却。
于是,他低头咬了一大口。
只是想递到他手里的姚知雪:“……”
他自己不是有两只手吗?
卫驰仔细品尝了味道,确实还可以,不算很甜腻。
正想反馈一下,却听她愣愣问道:“你怎么……这样吃?”
卫驰有些疑惑,这样吃?他怎样吃了?
他看着姚知雪拿着剩下的如意糕迟迟没收回手,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是说他没全部吃掉。
他再一次低头,把剩下小半块也吃掉了。
姚知雪错愕地看着他,卫驰却满面春风,“很好吃。”
她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没有戳破,浅浅笑道:“好吃就行。”
月色朦胧,落在她白皙如玉的脸上,精致的眉眼仿若泼墨山水画,清雅出尘。
可画卷上殷红一点,分外醒目。
皓齿红唇,嫣然明媚。
卫驰一时有些看痴了,他手撑在石阶,忍不住缓缓靠近。
他闻到了她身上的清香,明明是清浅的,他却忍不住沉醉,忍不住与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深邃的目光牢牢锁住她嫣红的唇,心跳如鼓,呼吸也渐渐急促,他低下头,就在堪堪触及之时,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卫驰。”
姚知雪的声音很轻很柔,意思却很明了。
他对上她的双眸,猛地醒过神,眼里闪过懊恼,立即坐直身子,不敢再看她。
夜风吹过,旖旎散尽。
卫驰平稳了心绪,低声道:“知雪,抱歉,我……你要是生气,就罚我……”
姚知雪看着他无措的样子,竟觉得有些可爱,谁能想到冷若冰霜的卫将军私下是这般模样。
她眨了眨眼睛,眉间有几分俏皮。
“罚你半个月不许见我?”
卫驰心一紧,连忙出声:“这个不行。”
“那……罚你不许挨着我?”
“这个也不行。”卫驰语气温柔,带着点恳求的意味,“罚点别的。”
姚知雪存心逗他,扭过去故作生气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还怎么罚……”
“知雪。”卫驰语气着急,“我没有这个意……”
脸颊上忽地传来柔软微凉的触感。
姚知雪在他脸上轻轻一啄,蜻蜓点水,令人猝不及防。
卫驰的声音戛然而止,被亲的地方骤然浮现出淡淡红色,一直蔓延到耳根。
他红着脸,讷讷地说出最真心的话——
“我希望,你以后,经常这样罚我。”
第62章 直白
姚知雪一心惦记着宴席, 生怕误了时辰,没坐多久便着急要回重华殿。
卫驰虽然不舍,但也不敢违拗她的意思,只得起身。
两人还没走出凉亭, 姚知雪忽而停下脚步, 一脸严肃看向他, “我先回去,一刻钟后你再来。”
“为什么?”
“避闲。”
卫驰心里猛然一紧,立刻警觉道:“为什么要避闲?我们的关系见不得人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 但今日是皇上的生辰大典,不好在今日叫旁人知晓。”
在宫里还是要谨慎些, 尤其今日是个特殊的日子。
“可是大家都知道你爱我爱得死去活来。”卫驰面露委屈, “你从前都不在意别人知道,怎么现在同我在一块了,反倒开始害怕了。”
“我……”姚知雪竟然辩不过他, 便拍板道:“好了,好了, 就按我说的做。”
“如果我拒绝, 你会生气吗?”
不等姚知雪回答, 他又靠近两步,低声追问道:“如果你生气, 可以再惩罚我吗?”
姚知雪微微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恼羞成怒地瞪了他一眼。
“卫驰,谁教你这样得寸进尺的!”
卫驰眼里浮现笑意,却仍想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又巴巴问道:“知雪, 可以吗?”
“不可以。”姚知雪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他,“你就站在这,等一刻钟。”
说完又觉得自己语气有些重,见他小狗似地一副可怜样,顿时心生不忍。
她左右看了看,确定周遭无人后,踮起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而后转身一溜烟跑了。
卫驰先是一愣,而后摸了摸被亲的脸颊,顿时心情明媚,感觉心里被幸福充盈着。
姚知雪一口气小跑到重华殿附近,回头看身后没人,这才确定他没跟上来,心里松了口气。
卫驰这人……还挺好哄的。
她忍不住笑起来,心里一片柔软。
理了理微乱的头发,准备进殿去,刚走到长廊上,却见庄盈盈出殿门,两人碰了个正着,双双惊喜不已。
“晚晚,你去哪里了?”庄盈盈撅嘴,嘟囔道:“我到处找你都没找到,都要以为你被拐跑了。”
姚知雪面露心虚,怎么猜得这么准。
庄盈盈见她竟然没反驳,顿时察觉到了猫腻,急忙问道:“怎么?真有啊?”
姚知雪脑子突然闪过自己仰头亲卫驰那一幕,后知后觉感到几分羞涩,立即拉着庄盈盈走到一边。
两人停在长廊转角处,庄盈盈已经迫不及待了,“快说快说。”
“你别激动,你小心身子。”
“没事,吓不着他。”
姚知雪被她这急切模样逗乐,只怕再不说她要闹了,“就是,我有喜欢的人了。”
庄盈盈瞪圆了眼睛,惊喜不已,“是谁?”
“你认识的,还算熟悉……”姚知雪眉眼带笑,还没说完,庄盈盈就抢先张嘴。
“沈青元!”她大胆猜测,见姚知雪神色僵硬,又立即改口,“总不可能是宋庭远吧。”
姚知雪:“……”
能不能说点正经的。
“我开玩笑的啦。”庄盈盈神秘兮兮凑到她耳边,“是卫将军吧。”
姚知雪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的?”
“这个嘛……我自然有我的法子。”庄盈盈一脸正色,准备好好审一审她,“晚晚,还不速速招来,你们俩是什么时候好的,竟然现在才告诉我……”
“我……”
“哟,这不是赫赫有名的姚姑娘么?”
姚知雪才起了个头就被人打断,这人语气一如既往的尖锐,一听就知道是谁。
她有些无奈地转过身,看着面前的周晗,微笑着行礼,“见过宜安公主。”
“听说卫将军有心上人了,姚姑娘在卫老夫人寿宴上好一顿哭,将脸都丢尽了。”周晗语气嘲弄,眼里的取笑遮掩不住。
庄盈盈想上为姚知雪说话,姚知雪立即扯住了她的衣袖,将她拉到自己身后。
她怀有身孕,可千万不能被冲撞。
姚知雪垂着眸,“公主说笑了,并无此事,公主所闻只是流言而已。”
“是真是假,大家都心知肚明,姚姑娘何必强颜欢笑呢。”周晗的声音不小,周围不少姑娘都循声靠了过来。
尤其方才想向姚知雪打探此事的,更是一脸好奇看着她,恨不得立刻能从她嘴里听到什么消息。
姚知雪习惯了这样的目光,神色坦然道:“公主不信,臣女说再多亦无用,只是公主身份尊贵,万众瞩目,还请公主慎言、慎行。”
她后面四个字咬得重,仿佛意有所指。
周晗听出她的弦外之音,想起击鞠那日的事情,心里一阵烦躁,没想到她竟然如此大胆,敢用这个来威胁自己。
她最受不得次,恼怒道:“姚知雪,你敢要挟我?以为我不敢有第二次么?!”
这件事当时闹得人尽皆知,原本大家都快忘了这一茬,听此一言都想起来了,目光里纷纷露出惊恐。
姚知雪看着她,面带微笑,“公主仁善,自然不会有第二次。”
这笑容最是端庄,落在周晗眼里却别有深意,仿佛她在嘲讽自己,顿时恼怒更甚。
“姚知雪,你……”
“宜安公主。”宋庭远走过来,声音温和,“微臣有要事找姚姑娘,不知公主能否让微臣与姚姑娘借一步说话?”
他有意为姚知雪脱身,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可周晗并不怕他,偏不让他如意,毫不留情地讥讽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本公主在这说话也敢来插嘴?”
宋庭远在大庭广众下被如此羞辱,眼底闪过愤恨,但抬眸时依然带着笑。
“素闻公主大度,贤名在外,必不会如此。”
周晗被他这般高高架起,不让他倒有些说不过去,可她也不甘心就此放过姚知雪。
“还真是郎情妾意,令人佩服啊。”
她冷笑一声,三年前的事情她略有耳闻,当时只道是笑谈,如今却忍不了要奚落一番。
“宜安公主……”
姚知雪忍不了她这般污蔑自己与宋庭远,想要辩驳一番,却被宋庭远拦住。
他凑近了些,低声道:“姚姑娘何必在言语上计较,快些息事宁人才是要紧事,得罪公主只会对你不利。”
姚知雪蹙眉,十分不赞同这话,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怎么能说是计较。
再者,她早已得罪了宜安公主,若一味隐忍,只会让她越发得寸进尺。
她自认行得端坐得正,并不必对宜安公主畏惧讨好。
于是她上前一步,对周晗道:“我与宋公子清清白白,公主为何辱我清白?”
周晗被她直白的目光看得有些怯场,脸色沉了沉,随即扬起下巴不屑道:“清不清白谁知道,依本公主看,你不如与他再续前缘,别再纠缠卫将军了……”
“不是姚姑娘纠缠我。”长廊尽头忽而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清冽清润,如雨落潇潇竹叶。
“……是我纠缠她,爱慕她,非她不可。”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长廊宫灯下,卫驰玄衣墨发,挺拔如青松翠柏,正大步朝这里走来。
惊愕之后,顿时想起一片惊呼声。
“卫将军怎么来了?”
“我刚刚没听错吧?卫将军说喜欢姚姑娘?!”
“天呐!难道卫将军说的心上人就是姚姑娘?”
“这怎么可能……”
卫驰径直走到姚知雪身边,故作不小心一把挤开了宋庭远,看着他趔趄几步,真诚道:“抱歉了,宋公子。”
宋庭远勉强站稳,气得脸色发青。
卫驰又看向周晗,皱眉道:“宜安公主,我和姚姑娘之间的事情与你无关,请你不要多管闲事。”
周晗被当众下了面子,顿觉颜面扫地,恼怒道:“卫驰,你算……”
她在卫驰凛冽肃杀的目光里顿时噤声,冷不丁打了个寒战。
皇兄提剑杀她的侍女时目光冰冷凶狠,可她如今觉得,远不及眼前这个人可怖。
她忽而想到,卫驰是真正从战场上厮杀过来的,杀人于他而言不过手起刀落一眨眼的事。
而且,他有显赫功绩,无上荣光。
还有父皇的倚重。
这任何一点,都令她不敢与之抗衡。
她顿了顿,强撑住最后一点面子道:“你、你识人不清,别怪我没提醒你。”
说罢她怒气冲冲拂袖而去,一出人群,便见沈青元站在不远处。
沈青元看着方才的情形,顿时握紧了袖中的拳头,眼中闪过几分心疼。
“青元,我……”周晗的语气有些慌乱,生怕沈青元因此嫌恶她。
沈青元只淡淡一笑,“我来晚了,进去吧。”
见他没有任何要生气的样子,想必是真的来晚了没看见,周晗顿时松了一口气。
她冲他笑道:“不算晚,宴席还没开始呢。”
沈青元没再接话,与她一道往前走,经过长廊时,他的心里一片苦涩。
他既不如宋庭远,也成为不了卫驰。
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再给她添任何麻烦。
卫驰看着姚知雪,低声问道:“我来晚了,你怎么样?”
他问得温柔,目光担忧,怎么看都是一番深情模样。
周围人的目光尽是惊诧与艳羡。
姚知雪有些怀疑,卫驰这厮就是故意的!
腰上突然传来一阵痒,是庄盈盈在偷偷抠自己,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她是什么表情。
这场面太混乱,卫驰的目光太炙热,她不知如何应对,于是一把抓住庄盈盈作乱的手,抬头对卫驰道:“卫将军,谢谢你,我、我先走了。”
姚知雪拉着庄盈盈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没有看到身后卫驰陡然变得幽怨的目光。
她刚刚竟然叫自己卫将军。
而且就这么跑了。
很好,很好。
第63章 变故
盛宴开席, 官员们按等级入座,家眷随坐身后,不一会儿皇上与皇后入殿,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献礼环节, 从皇室宗亲开始, 到邻国使臣, 纷纷呈上准备已久的贺礼。
今年大宣与南煦开战,南煦便没有遣使者来朝。
皇后心中一片苦涩。
她的凝儿远嫁这么多年都不曾回京,可见在南煦过得并不安乐, 更何况如今两国交战,她的处境定然更为艰难。
只是她再心急, 却也无计可施。
此生, 她们母女怕是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了。
思及此处,皇后的眼眶湿润,碍于场面, 只得生生压下所有情绪,露出得体得笑容来。
她缓缓起身, 恭敬行礼, “皇上, 臣妾恭贺皇上万寿无疆,谨献亲绣香囊, 愿皇上圣寿绵长,福泽天下。”
“皇后嘉礼,朕心甚悦。”皇上神色柔和接过那香囊,带着笑意,“快入座吧。”
今日皇后盛装出席,看着气色甚好, 皇上关怀了几句她的身体,见她面色红润,以为她已经大好,放心不少。
凌贵妃见状气恼不已,前阵子皇后忽而病重,还以为她要不成了,没想到竟又好了。
在这样拖延下去,她倒何时才能坐上中宫之位。
看来,那药还是不能停了。
妃嫔之后,便是皇子公主献礼。
周延献上亲自作的松鹤图,皇上龙颜大悦,重重嘉奖了他,又问起庄盈盈腹中胎儿可安好,十分关切。
周鸿禁足期满,终于得了自由,他呈上凌贵妃精心准备的贺礼,果然得到皇上称赞。
他心里顿时轻松不少,父皇对自己还是在意的,这段时间的担惊受怕看来是多虑了。
献礼结束后,乐声响起,舞姬翩然而至。
众人推杯换盏,热闹不已。
姚知雪正专心吃菜,今日这席面很是丰盛,有许多没见过的点心味,她挑了几个尝新鲜,味道都十分好。
只可惜不能带回去让春桃和秋蝉尝尝。
正遗憾着,身边的姚清珩忽而道:“你倒是吃得开心,对面那位快把你盯穿了。”
姚知雪茫然抬头,正对上卫驰的目光,可没等他反应,她又慌慌张张低下了头。
姚清珩的目光顿时变得好奇,“怎么?你俩吵架了?”
“与你无关。”
“那肯定就是了,我说这卫将军怎么如此委屈。”姚清珩长叹了口气,“妹妹啊,人家也不容易。”
姚知雪忍无可忍,瞪了他一眼,又悄悄抬头望对面看,卫驰依然目不转睛看着她,那眼神,仿佛真的很委屈。
唉。
刚才自己跑了。
然后,他就这样了。
委屈地跟被人抛弃的小狗一样。
姚知雪承认自己撇下他确实有点不仗义,但这不是事出有因么,等散席后,再哄哄他吧。
可是,要怎么哄呢?
对任何事都游刃有余的姚知雪有些犯难。
难道还要……
她想到自己亲卫驰的画面,脸色一阵红,恨不得把脸埋进盘子里。
目睹她所有反应的姚清珩:“你就困了?”
姚知雪:“……你好啰嗦。”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
宫女惊叫出声,众人纷纷循声看去,却见皇后神色痛苦地捂着肚子,脸色惨白。
她张嘴欲说话,鲜红的血却喷涌而出。
“皇后!”皇上大惊,“御医!快宣御医!”
太监连滚带爬地去请太医,周延冲过来,一抱抱起几近昏迷的皇后,将人挪去了偏殿。
席间顿时乱成一团。
偏殿内,皇后被安置在榻上,全身止不住地发抖,腹中剧烈的疼痛蔓延至全身,似要生生将人撕裂一般。
皇上眼中暗含担忧,不解道:“皇后身体已有好转,怎么会又复发了?”
太医跪了一地,院判为皇后把脉,脸色陡沉,又以银针试了皇后吐出的血,微微睁大了眼睛,而后立即施针,皇后这才勉强平静了神色,整个人仍是虚弱至极。
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战栗道:“禀皇上,皇后娘娘不像是旧疾复发,而是……中毒。”
此言一出,殿中有一瞬死寂。
周延颤声道:“中毒?!怎么会中毒,柳太医不是说母后身体已好转……”
跪在地上的柳太医浑身发抖,脸色惨白,支支吾吾缺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明眼人一瞧便知其中有猫腻。
只是当务之急,是皇后凤体能否安泰。
院判继续道:“皇后娘娘常年缠绵病榻就是这毒所致,只是下毒之人谨慎,用量极少,一时半会难以察觉,只是积少成多,数年积累下来便是病痛缠身,而后无声无息中……”
未说完的话,众人都明白是何意思。
周延稳住心神,立即道:“太医,此毒可有法子解?””
“此毒名叫血枯,宫中少有。”院判斟酌用词,“微臣观脉,皇后娘娘许是察觉此毒,曾大量使用益气补血之药补救。”
站在珠帘后的凌烟脸色发白,血枯,这不是……
【喏,姑姑都替你备好了,这里头的东西叫做血枯,每日用上那么一点,数月累积下来便成毒症,最后气血两亏而亡,太医也难以察觉。”
姑姑已经试过了,此物,灵验无比,且无药可解。】
所以,姑姑叫自己给盈盈下的不是滑胎药,而是毒药,会要命的毒药。
她所说的试过了,原来是用在了皇后身上,而且从很早之前,就开始用了。
凌烟努力稳住心神,全身却止不住地发颤。
皇上闻言神色一凛,已经补救?皇后竟早知自己中毒?
周延急急问道:“既然已经补救,那为何今日还会如此?”
“皇后娘娘突发吐血之症,应是毒量骤然加重……微臣无能,已经是无力回天了,微臣以银针吊住了娘娘一口气,只怕,也撑不了多久。”
“不可能!”周延脸色一白,险些站不稳,庄盈盈立即搀扶住他。
皇上已经顾不上其他,急急赶到榻前,他紧紧握住皇后的手,才发觉冰凉的刺骨。
“文漪。”
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喊出口才发现自己声音抖得厉害。
皇后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目光越过皇上,先是看向了周延和庄盈盈,勉强挤出个笑容。
“文漪,你别吓朕,你不能有事。”皇上紧紧握住她的手,可无论他握得多紧,都有一种留不住她的感觉。
仿佛一眨眼,她便离开自己了。
“仁敬。”她哑着声音开口,这样喊他的名字,竟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
他们已经很久很久不曾这样唤过对方的名字了,久到她都记不清。
似乎是从他登基为帝开始。
又或者他冷落自己、专宠凌贵妃开始。
总之,他们耗尽了夫妻情分,剩下的,只有君臣之分,尊卑有别。
“我在,我在。”皇上面露欣喜,不断摩挲着她冰凉的手,想帮她捂热,“你想说什么,尽管说,我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
“仁敬,有人要害我。”她眼里蓄着泪,惶恐又无助,“有人要害我。”
皇后的目光似有若无地看了眼匆匆赶来的凌贵妃,她苍白着脸,似乎受到了惊吓。
但是真是假,谁又知晓。
不过,无论是为了大宣颜面,还是为了这句承诺,皇上是一定会彻查此事的。
她早已准备好一切,只等一阵东风,便可真相大白。
“你放心,我一定查明真相,决不姑息!”皇上承诺道,心中已有了成算。
“皇上……”
她刚开口,一口血又喷涌出来,吊住的那口气,要散了,痛苦又卷土重来,比方才更为汹涌,叫她几乎要痛昏过去。
“文漪,文漪……”
皇上神色慌张,被那鲜红色刺痛了眼睛,心里也生出几分痛意来。
皇后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其实,她还有很多话想说,想问问她的凝儿,在南煦这些年是不是瘦了?有没有受人欺负?日子可还舒心?是否……怨恨母后无能,护不住她。
也想叮嘱她的延儿,日后更要心小谨慎,这 些年他受了很多委屈,是她这个母后无用,才让他活得如此艰辛。
往后的日子,可一定要笑着走下去。
可她再也说不了。
血不断从她的嘴里涌出,喉间似被烈火灼烧,她很艰难才能发出一点声音。
“皇上,你能不能……答应臣妾一个要求。”她的目光里尽是哀求,仿佛一句断线的纸鸢,摇摇欲坠。
皇上毫不犹豫,“你说。”
“延儿……他是我拼尽半条命生下来的孩子,求皇上,无论日后如何……”
皇后的眼泪接连滑落,几欲哽咽,“饶他一命。”
她只希望,自己的儿子,能活着。
那储君之位,他争得到也好,争不来也罢,总归是得活着,活下去。
皇上显然没想到她会这样说,心中顿时一阵刺痛,声音有些沙哑,“朕答应你。”
皇后闻言紧绷的身体放松了,鲜血不断从她嘴里涌出来,想原本绵延无尽的生命,一点点被剥离了她的身体。
“仁敬,嫁给你……”她拼劲全力,忍着剧痛,说出了最后一句话,“我此生无悔。”
话落,她像是被抽离了全部的力气,无力地合上了眼。
合眼之际,泪眼朦胧里,她恍惚看见,周仁敬哭了。
眼前忽而闪过大婚之夜的画面,他紧紧握着自己的手,喜极而泣。
那时候自己也说,“仁敬,嫁给你,我此生无悔。”
可沧海桑田,终究不复当年,那晚他真心实意的眼泪,在这个二十多年的蹉跎中,早已变得真假难辨。
而她的话,也不再真心。
这一句违心的话,足够护她的延儿,此生性命无忧了。
“文漪!文漪!”
任凭皇上怎么呼喊,眼前人都没有回应了,他握住她冰冷的手,只觉得心忽而空了一块,凛冽的风灌进来,痛入骨髓。
“母后!”
周延“扑通”一声跪下,一步步挪到榻前,声音发颤,眼眶通红,泪水汹涌而下。
他不敢相信,他的母后就这么走了。
明明方才开席前她还笑呵呵同自己说话,怎么现在就没了,就这么痛苦着没了!
殿中宫女太监纷纷跪下,哭泣声一片。
凌贵妃面露错愕,她没想到皇后就这么死了,可她怎么能在今天死,怎么会被发现是中了毒。
她不是应该悄无声息地病故吗?
皇上生辰大典上,皇后中毒身亡,这件事情一定含糊不了,若是皇上追查起来,若是真被发现了……
她有些不敢想了。
凌贵妃脸色惨白,极力稳住神色,她悄悄抬头,忽而对上皇上的目光。
凌厉似箭,几乎要将她洞穿。
凌贵妃身体一僵,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第64章 悲怆
重华殿内, 众人都是满腹疑问,只是不敢当众议论。
半个时辰后,总管太监匆匆赶来。
“圣上口喻,众臣恭听——”
殿内所有人离席下跪, 敛容俯首, 静听圣旨。
“皇后娘娘素有心疾, 积弱已久,近日为操持盛典耗神过度,陡发旧疾, 皇后娘娘于戌时三刻,薨逝……”
群臣愕然, 殿中一片死寂。
“……朕心悲痛, 无以复加。即日起,盛典停止,改行国丧之礼;辍朝七日, 天下臣民素服三月,宴席即散, 不得私议此事, 钦此。”
恰好殿外丧钟敲响, 沉重悲鸣。
百官跪伏,隐约有哭泣声传出, 待宣旨太监离去后,众人缓缓起身,相继离开。
姚知雪久久未能回过神,方才还好端端坐在席上的人,怎么转眼间就没了。
皇后娘娘吐血痛苦模样,分明不像是病弱, 而是……她不敢往下想,皇上下旨不许私议此事,纵使有再多古怪,也只能放在心里,不能宣之于口。
她看着周延和庄盈盈的席位,心中暗叹,皇后薨逝,最受打击的必然是周延。
朝中难免又要起风波。
卫驰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低声对他道:“知雪,我得去看看殿下。”
“卫驰,帮我转告盈盈,一定要保重自己的身体。”
卫驰点点头,叮嘱她:你快些回家,其它的不用担心。”
说罢他便匆匆离开了重华殿,姚知雪也和家人一道出宫回府。
热闹盛大的宴席就这样戛然而止,众人在悲怆的丧钟声中离宫,生辰大典本是举国欢庆之事,如今却成为国丧,无人能不嘘唏。
一路上,姚家人都沉默不语,直到快到家时,姚泯才长长叹息一声。
“看来,要变天了。”
群臣散尽,红绸换白绫,皇宫内白茫茫一片,在昏暗夜色中更显得沉重。
太监小心翼翼进入御书房,端着羹汤上前,低声劝道:“皇上,已经子时了,您一晚上没吃东西,可别饿坏了龙体。”
皇上恍若未闻,轻轻抚着手中的香囊,上头绣着两朵别致的蔷薇花。
他们的定情之物,便是一枚香囊,绣着蔷薇花的香囊。
皇上又想起皇后临死前说的话,心中痛如刀绞,成婚那晚她也是说的这句话,自己许诺他白首不相离,携手一生。
可终究是食言了。
就像这些年,他一次次地出尔反尔,在她面前食言,等他醒过神来,却是为时已晚。
自登基后,他夙兴夜寐,为重振朝纲,平衡前朝与后宫,他自认为自己做得很好。
直到孟家一族没落,而后卫将军战死,朝中一时无人可用,凌峰平屡立战功,为大宣换来安宁。
他不得不重视凌家,重视凌贵妃。
凌峰平居功自傲,凌贵妃亦是恃宠而骄,两人几乎把持着前朝与后宫,他岂能容他们凌家如此。
天欲其亡,必令其狂。
故而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宠爱凌贵妃,纵容凌峰平,只为有朝一日拿住错处,狠狠挫伤。
与此同时他刻意冷落皇后,偏宠周鸿,就是想让他们母子不受人瞩目,也不为人所记恨。
不曾想,还是遭人毒手。
终究是他想错了,就算他表现得再不在意皇后,可她身居后位,便足以令那些贪心之人眼红。
悔恨铺天盖地涌来,拿香囊的手微微颤抖,他沉声问道:“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回禀皇上,皇后娘娘服用的汤药中确实被人掺了血草枯,经审问,凤栖宫里的宫女轻儿承认,自己是受凌贵妃指使……”
他说着,将太医、宫女等涉事其中之人的供词呈上。
皇上看着这些证词,又想起今日院判的话——
【皇后娘娘许是察觉此毒,曾大量使用益气补血之药补救。】
她早就知道凌贵妃给她下毒,这么多年,她却一直没有声张。
皇上对着那香囊喃喃说道,“难道,你就这么不相信朕会为你主持公道?”
竟然要用死来为自己辩白。
太监低声问道:“皇上,凌贵妃一直求见您,说是有冤屈要陈……”
“有没有冤屈,她自己心里清楚,不必同朕说。”皇上将那香囊收起,“你去告诉她,朕暂时不会要她的命。”
凌峰平还在南境与南煦国征战,正是至关重要之时。
战事未平,凌家尚在,她的命暂时还取不得。
窗外忽起夜风,吹动案上灯台,烛火摇曳,忽明忽暗。
皇上垂眸,眼底一片冰凉。
第二日皇后薨逝的消息传出,满京震惊。
接着宫内又传出凌贵妃突发急症、卧病在床的消息,皇上忧心不已,下令谁也不许打扰贵妃养病。
协力六宫的权力再次落在宁妃身上。
宁妃无子,又温和恭谦,由她代管后宫事宜,最为合适。
御书房外,周鸿与周晗跪了许久,请求见凌贵妃一面,然而无论他们如何哀求,房门始终没有打开。
天色渐晚,兄妹俩只能离去。
周鸿忧心忡忡,总觉得母妃病得蹊跷,可他进不去玉华宫,太医院也是守口如瓶,一点消息都打探不到。
“宜安,你住在宫里,比我打听消息更方便,母妃的事你要多上心。”
舅舅不在,母妃生病,他一时没了主心骨,十分烦躁。
“皇兄平时若把放在舞姬身上的心思匀一些在宫里,何愁打探不到消息。”周晗心里有怨气,说话也没了往日的顾忌。
“你说什么?”周鸿停下脚步,紧紧盯着她。
周晗被这眼神看得后背一凉,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又想起周鸿当年因为一个花瓶挥剑杀了自己的侍女,顿时脸色发白。
“没什么。”她低声道:“我会留心的。”
“等舅舅打了胜仗,父皇肯定会允许我们去看望母妃的。”周鸿想到这里心中轻松不少,只盼着舅舅快些凯旋。
就像之前一样,无论他们想要什么,父皇看在舅舅的面子上,总会同意。
周晗含糊应了一句,有些心不在焉。
自皇后薨逝后去她的心情就十分糟糕,原本她与沈青元婚期在即,喜服都送过来了,没想到皇后骤然离世,国丧期间不允婚娶,她与沈青元的婚事只能延期。
可延期至何时,却没有定数。
就算舅舅打了胜仗,父皇也不可能会允许她与沈青元即刻成婚。
她心里十分不安。
姚府中,姚知雪这几日愁眉不展。
她担心庄盈盈,皇后猝然离去,对周延的打击沉重,盈盈定然忧心,她还怀着身孕,只怕身体要吃不消。
她更担心有人会趁人之危,对他们不利。
只是服丧期间必须闭门谢客,辍宴停乐,她不能前去看望。
幸而卫驰可以公务之由出入郁王府,他知道姚知雪挂念庄盈盈,便帮她转交信。
两人在姚府偏门外匆匆见了一面,只互相叮嘱了要保重自身,便不得不分别。
卫驰满心不舍,却有更要紧的事情做,他知道姚知雪担心庄盈盈,唯有确定庄侧妃安好,她才能安心。
她安心,他才能放心。
郁王府这几日气氛低沉压抑,下人走动连大气都不敢喘,格外小心翼翼。
周延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父皇太过悲痛,便将皇后丧仪事宜交由他负责,他连番操劳,心里紧紧绷着一根弦,丝毫不敢松懈。
他知道自己闲下来,便忍不住会去想母后。
卫驰登门这日,丧仪之事暂且告一段落,他也有了一点喘息之机。
两人坐在廊下台阶上说话,不能饮酒,便以茶代酒,以缓解几分悲怆之情。
周延神色憔悴,往日平静温柔的双眼,此刻暗淡无光,整个人透着浓浓的疲倦。
他看着卫驰,憔悴的面容挤出一丝笑意,由衷道:“阿驰,谢谢你来看我。”
“殿下,你要保重自己的身体。”
“我知道,我还有盈盈,还有一个未出生的孩子。”周延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丧气,却难掩沙哑,“你放心,我不会因此潦倒的。”
只是,每每想到母后,他便忍不住悲戚。
想到她已经故去,想到是有人害死了她,他的心中犹如岩浆喷发,止不住地悲痛与愤恨。
某一瞬间,他甚至想一剑了结凌贵妃,为母后报仇。
可理智告诉他不能如此。
他还有妻子和孩子,这晦暗艰涩的人生中,尚有一处光亮之地。
他知道是凌贵妃毒害了母后,大典那日太医的话他听得分明,凌贵妃的反应也足以说明一切。
可父皇却没有重罚她,
只是以养病之由禁足而已,仅此而已。
她母亲的命,在父皇眼里就这样微不足道,竟就这样轻飘飘揭过,实在荒谬可笑!
但他身为母后亲子,绝不会忘此大仇大恨。
他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却压不下心中翻腾的恨意。
卫驰不知如何安慰他,思忖一番后,认真道:“我自出生时便没了母亲,父亲告诉我,她虽不在人世间,却仍在我身边,如春风,如微雨,无处不在。”
他给周延倒了一杯茶,劝慰他,“殿下,皇后娘娘必然也是如此。”
周延有些失神,喃喃道:“是么?”
“定是如此。”
“阿驰,你说,母后会不会怪我?”周延喝了口茶,只觉得苦涩,仿佛从口中一直蔓延到心里,“怪我无能,保护不了她。”
“不会。”卫驰定定看着他,语气认真,“不会的。”
周延几近奔溃。
只要想到母后的毒发时痛苦不堪的模样,他便难以释怀,满心都是自责。
他仰起头,终是没能忍住眼泪,哽咽不已——
“阿驰,我再也没有母亲了。”
第65章 劝慰
第二日, 卫驰来到姚府,将庄盈盈的回信给姚知雪。
两人站在湖心亭说话。
庄盈盈的信回得很简单,只有寥寥数语。
【晚晚,我现下安好, 珍重自身, 勿念。】
姚知雪将信看了两遍, 确认这是盈盈的字迹,这才稍稍安心了些。
卫驰看着她,眼底浮现担忧, 她看起来愁眉不展,眼下还有淡淡乌青, 这几日定然没有好好睡觉。
“知雪, 庄侧妃看起来一切安好,你不用太过担心,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无论时局如何变化, 他都不愿意她牵涉其中,忧心过甚。
“我知道。”姚知雪对着他露出浅笑, 又问道:“郁王殿下如何?”
卫驰说得直白, “眼下是不太好, 不过,终究会好起来。”
周延一贯谦卑持重, 无论遭受什么刁难都不曾失态,而今骤然丧母,心里的城墙崩塌,身为人子,悲怆难平是情理中事。
时间虽不能彻底抚平一切,但终将会令人变得更为沉稳和强大, 直到,能坦然面对所有苦痛。
他的话说得低缓,带着令人安定的感觉。
姚知雪看着他清隽的眉眼,深邃的眼眸似乎蕴含着无尽的力量,她恍了恍神,突然想到卫驰自幼便没了母亲。
如春水似明月般温润的母爱,他不曾感受过半分,却依然能如此平和从容。
这些年,他应当过得很不容易吧。
她眼里闪过心疼,紧紧牵住了他的手,没有任何的缱绻意味,只是想给予他一些温暖。
“卫驰,牵一会吧。”
卫驰先是一怔,手指僵硬不敢动,他看着姚知雪澄澈的双眸,读懂了她的意思。
于是他轻轻回握住她的手,心中被暖意充盈着。
“卫驰,皇后故去,你觉得……皇上会不会再立皇后?”
“就算立继后,也不会是凌贵妃。”
卫驰明白她的意思,若是凌贵妃成为继后,周鸿便也是中宫嫡出,他成为储君,又多一份成算。
但是凌贵妃病得蹊跷,他并不认为这是巧合,皇上虽以静养之名令人严格把守玉华殿,连周鸿兄妹都不能入内看望,这实在有些古怪。
比起静养,倒更像是禁足。
再者凌贵妃背后是凌家,凌峰平居功自傲,一贯跋扈嚣张,若凌贵妃成为继后,那凌家更是无法无天,迟早要凌驾于皇权之上。
皇上纵使再宠爱凌贵妃,再纵容凌家,也不可能以整个江山为代价。
姚知雪隐约听懂了他的意思,心里轻松不少,若真是这样,那周延和盈盈的处境便不会太糟。
“但愿如此。”姚知雪低声道,她不关心前朝后宫的风云变化,只是盈盈牵涉其中,她难免忧心。
“好了,别为这些事费神,你这些日子都没休息好吧。”卫驰微微皱眉,眼中尽是关切。
“我睡得挺好的。”
姚知雪被他看得脸热,又实在心虚,干脆别过头不看他。
卫驰觉得她这模样颇为可爱,忍不住看了又看,眼中尽是笑意。
“知雪,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说谎的时候很明显。”
姚知雪理不直气也壮,“我从来不说谎。”
卫驰忍着笑配合,“哦……”
明显不信的样子。
姚知雪佯怒瞪他一眼,“你笑什么?”
卫驰连忙敛了笑,正色道:“不敢,不敢。”
他认错极快,姚知雪本也没真的生气,气氛转瞬又缓和起来。
卫驰不放心,又再认真叮嘱了一遍,“照顾好自己,服丧期间巡防任务重,知雪,恐怕我不能经常来看你。”
“公务要紧。”姚知雪理解,也免不了担心他,“你也要保重身体。”
卫驰对她的关心很是受用,私心里又想着,若是每日都能见到她就好了。
“好了,你快些回府吧,如今时候特殊,不宜久留。”
卫驰闻言面露不舍,磨磨蹭蹭半晌,最后吐出一句,“那你要记得想我。”
姚知雪本想逗他,但见他目光诚恳,尽是期盼,便又心生不忍,收敛了逗弄的心思。
她浅浅一笑,干脆道:“好。”
卫驰心里泛甜,低头看着她,口吻认真道:“我也会很想你的。”
姚知雪越听越脸红,催促道:“快走吧。”
卫驰自知不能再留了,却也不知道何时能见,一步三回头离开,满脸写着不舍。
不知到何时,自己才可以日日都能见到她,一刻也不分离。
卫驰走后,姚知雪便回了别春苑,进了屋内,窗边小桌上搁着她没抄完的佛经。
凡遇国丧,官眷们都会抄写佛经或悼文,再派人送入宫中焚烧,以表哀思。
她净手后坐下,提笔继续写,神色认真肃穆。
窗外蝉鸣声不止,春桃站在一旁轻轻打着扇子,想为她驱逐几分夏季的燥热。
一个时辰后秋蝉送了盏绿豆汤进来,还搭配了几样点心。
“姑娘,寻味记闭门了,这点心是我做的,你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姚知雪搁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接过点心尝了口,赞道:“好吃。”
“街上好些铺子都关门了,看着十分冷清。”
春桃今早去给姚知雪买点心,到了才发现寻味记闭门了,茶楼和酒肆里也没什么人,更没有歌舞笙箫。
“国丧期间,理应如此。”
这段时间整个京城都弥漫着一阵悲凉肃穆的气氛,仿佛一池枯水,没有任何波澜和涟漪。
众人都屏气凝神,不敢惹出一点是非,生怕一个不留神,大不敬的罪责便重重砸了下来。
姚知雪将抄好的一沓佛经交给秋蝉,“秋蝉,你将这些交给兄长,待嫂嫂的抄好后,一并送入宫。”
秋蝉小心翼翼接过,立即去往清秋苑,将佛经交给了姜含意的贴身婢女。
姜含意正在书房内抄写悼文,原本她是在屋内抄的,姚清珩说那凭几太矮,坐在那抄太伤腰,便让她到自己的书房抄写。
成婚五年,她进姚清珩书房的次数寥寥无几。
一是不好打扰他处理公务,二是因为……
那个装着姚清珩秘密的匣子,就在书房。
她心里一颤,又牵扯出许多愁肠,只是她告诫自己不可再在意从前的事情,便努力收敛心神,继续抄写。
房门打开,姚清珩提着食盒进来,径直走到书案前。
“含意,小厨房熬的银耳莲子汤,你歇一歇,吃一碗。”他说着打开食盒盛了一碗出来,递到她手边。
姜含意便搁下笔,端起汤盏慢条斯理喝着,姚清珩拾起她抄写的悼文看,字迹娟秀工整,没有半分潦草。
掂了掂,厚厚一沓,颇有份量。
“你今日已经抄了许多,先到这吧。”
姚清珩眼底有着关切,她的身子并不好,抄写虽不费神,但久坐伤腰,也伤眼睛。
“不行,还差一些。”姜含意摇摇头,指了指一旁那一沓,“这是晚晚方才让人送来的,可比我的多上许多,身为嫂嫂,我又岂能偷懒。”
姚清珩没想到她竟然还有这样的胜负心,顿时忍不住笑了。
“晚晚不一样,她从小就被父亲罚抄书,一抄就是一百遍,这些对她来说轻而易举。”
“我……这一篇还差最后一页。”
换做从前,姜含意必然是对姚清珩唯命是从,但如今两人关系越发亲密,姚清珩也是愈发温柔,她便也敢说出自己的想法。
虽只是微末小事,但对她而言也需要勇气。
姚清珩看出她的紧张,笑道:“好,那我给你磨墨。”
姜含意心中一暖,暗暗松了一口气,想着自己确实太胆小了,夫君分明是个很随和的人。
“这块墨快用完了,换一块。”姚清珩拉开书案下的抽屉,取出新的墨。
就这一开一合的短短瞬间,姜含意却清楚看见了那个匣子,那个装着许多书信的匣子。
尘封已久的心事乍然被打开,她一时有些慌乱。
明明告诫过自己千百次,不再在意姚清珩曾经喜欢过谁,不再胡思乱想,可再一次看到这个匣子,心里的酸涩还是难以抑制地涌出来。
姚清珩敏锐地发现了她的不对劲,见她盯着那个抽屉出神,问道:“含意,怎么了?”
“没、没事……”
她的声音倏忽又停住了,脑子里忽而冒出个大胆的念头,既然自己如此在意这件事,为何不问个清楚呢?
总好过自己在这里胡思乱想。
她努力鼓足了勇气,小心翼翼问道:“夫君,我见屉中有个匣子,甚是好看……”
姚清珩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神色闪过几分不自然,“一个匣子而已,你若喜欢,我改日给你买个一模一样的。”
姜含意怔愣,随即心中蔓延出一阵苦涩,她没想到会被拒绝。
那点努力积攒的勇气陡然消散,她安安静静退回原本的位置,神情没有露出半分端倪。
“好,谢谢夫君。”
姚清珩暗暗松了口气,她看着低头认真抄写的姜含意,确认她没有任何异样,这才放心了。
幸好,她没有追问。
晚饭后,姚知雪正坐在院中荡秋千,秋蝉拿着个锦盒进来,说是卫驰命人送来的。
她接过来打开一看,里头是一个瓷瓶,压着张字条,是卫驰的字迹:
此香闻之可助眠,愿卿夜夜好眠,无梦至天明。
姚知雪唇边扬起笑容,透过这字迹,仿佛能看见卫驰伏案提笔的模样。
她将那瓷瓶打开闻了闻,似乎是花香,十分清甜好闻。
当夜,屋内便点上了这安神香。
也许是这香确有奇效,也许是她得知盈盈安好后放心不少,这晚确实睡了个好觉。
只是一夜好眠,醒后却听到坏消息。
清早春桃急急忙忙冲进来禀告,前线传来战报——
凌峰平不敌李霆,首战失利。
第66章 出征
朝堂之上, 皇上脸色低沉。
六年前凌峰平便是败给了李霆,大宣朝屈辱受降,送了嘉仪公主前期和亲。
没想到这一次,他依旧不敌对方。
朝臣们也是忧心忡忡, 大宣拒绝了此前南煦国的和亲要求, 不肯送公主和亲, 若是再次战败,只怕就不是一位公主能解决的事情了。
有人进言应立即增派援兵,也有人认为胜败乃兵家常事, 一时输赢不能下定论,两方争执不下。
皇上神色晦暗不明, 最后一句“我相信凌将军”结束了争论。
底下众人噤声, 心里却各有想法。
皇上虽说相信凌将军,可看起来面色不善,似乎还是对此次战败心生不满。
玉华殿中, 凌贵妃想要出门,却被门口看守的宫女拦住了去路。
“贵妃娘娘, 皇上有令, 您需要静养, 不得离开玉华殿。”
“我没病!”凌贵妃怒喊,可那两个宫女却不为所动, 只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凌贵妃只得转身,她看着院中的宫女,趾高气昂吩咐道:“本宫要吃鱼脍,你速速去准备。”
那宫女恍若未闻。
她怒气冲冲上前,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那宫女却道:“回贵妃娘娘, 皇上有令,您身子不适,不宜吃太过荤腥之物,奴婢给您准备些清粥。”
凌贵妃似是这被话刺中了,高声怒道:“贱婢,本宫没病!”
可那宫女并不理会,福了身便往小厨房去了。
凌贵妃看着院中这些淡漠而陌生的面孔,心中是抑制不住的怒火,她分明没病,可皇上却说她生病了,不仅撤换了她宫中所有的太监宫女,还以静养之由下令不许人来探视。
这与禁足有何区别。
她心中烦躁不已,只觉得自己被压抑在这小小寝殿内,难以喘息。
她知道皇上是疑心皇后之死与她有关,玉华殿的宫人被审了个遍,大抵是瞒不住的。
可他却并没有定她的罪,只是将她困在这里,不闻不问。
这让她心里更加惶恐,彷佛头顶悬着一把刀,随时要重重落下,叫她血溅三尺。
“母妃,母妃!”
一个身影猛然冲进来,声音里带着哭腔,直直扑到了凌贵妃面前。
“晗儿?”凌贵妃又惊又喜,急急道:“你怎么能进来?是不是你父皇不生气了,终于肯放我出去了?”
“我跪了一个时辰,父皇才答应我来见你。”周晗抓住凌贵妃的手,语气里尽是惶恐,“母妃,你救救我,我不想去和亲!我不想去送死!”
“晗儿?”凌贵妃又惊又喜,急急道:“你怎么能进来?是不是你父皇不生气了,终于肯放我出去了?”
“我跪了一个时辰,父皇才答应我来见你。”周晗抓住凌贵妃的手,语气里尽是惶恐,“母妃,你救救我,我不想去和亲!我不想去送死!”
“什么和亲?”凌贵妃皱眉,面色不悦:“你说什么糊涂话,你舅舅已经领兵出征,哪里还需要你和亲?”
“母妃,舅舅首战败了,我害怕……”她说着掩面哭起来,内心巨大的不安叫她几乎难以说完这句话,眼泪止不住地流下。
她不敢想,若是舅舅败了怎么办?
“什么?”凌贵妃大惊,脸色瞬间煞白,她努力稳住心神,问道:“你父皇怎么说?”
周晗一边抽泣一边道:“父、父皇说,他相信舅舅,可是我害怕……”
她说着又哭起来,这声音让本就气闷的凌贵妃更加烦躁,她怒道:“别哭了!”
周晗被吓得不敢出声,眼泪却还是不停地流。
凌贵妃坐在软榻上,脸上也是掩饰不住的惊慌,这段时间她心里遭受着巨大的折磨,整个人消瘦许多,憔悴不堪。
她没想到,兄长竟然打了败仗。
此战至关重要,若真的一败到底,皇上必定问责。
凌家不仅护不了她,恐怕更要牵连她。
到那个时候,皇上会如此处置她,她简直不敢去想。
周晗看着脸色发白的母妃,呐呐道:“母妃,我不想去和亲……”
“愚蠢,如果让你去和亲便能解决问题,那我也不必烦心。”
此言一出,周晗愣住了,满目错愕,她没想到母妃会说这种话。
在母妃的眼里,她的命就如此不重要吗?
凌贵妃此刻却顾不上她的心思,凌家满门荣耀与鸿儿的大好前程都危在旦夕,她怎么不心急。
可她如今被困在这里,却无计可施。
“晗……”本想叫周晗去打探些消息,没想到她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顿时气恼不已。
这丫头,永远不知道孰轻孰重。
就在众人为接下来的战事紧张时,皇上颁发了诏令,命卫驰与贺将军奔赴南境援驰,第二日便出发。
圣旨下得突然,姚知雪是在父兄下朝后得知消息,顿时吃惊不已,满心忧虑。
从前卫驰征战四方,她的担忧是出自国家安定与将军安危,如今却更多了一层对卫驰的牵挂与不舍。
可惜天色已晚,她已经来不及与他见一面,只能明日一早去城门口送别,但愿能相见。
她一时心乱,也不知该做些什么,春桃急匆匆跑进来,小声道:“姑娘,卫将军来了,在偏门外。”
姚知雪又惊又喜,连忙出门去。
偏门打开,果真见卫驰站在门外,今夜月影朦胧,照着他俊朗的眉眼,更添温柔。
他大步走上前来,低声道:“知雪,明日我便要出征了。”
姚知雪点点头,莫名有些鼻酸,“我听父亲说了,明日何时启程,我去送你。”
“不用,一早便动身。”卫驰定定看着她,目光里满是眷恋,彷佛怎么也看不够,“我就是不想你明早来送我,但是又想见你,所以这个时辰来这里。”
府上还有许多未处理的事宜,但他实在想见她,便孤身策马而来,哪怕匆匆一面也好。
毕竟刀剑无眼,战场上生死难料,他不想留有遗憾。
姚知雪感觉眼眶有些热,看着他被夜色浸润的眉眼,明明近在咫尺的人,她却有一种抓不住的感觉。
她忍住心中的不安,轻声道:“卫驰,你会平安回来的,对吗?”
“会的。”卫驰认真道,“有你等我,我一定回来。”
姚知雪有些哽咽,“我一定等你回来。”
她的双眸含着水光,似乎被一薄雾层笼罩,渐渐地连他的眼睛也看不清楚了。
“别哭。”
卫驰伸手轻轻擦了擦她眼角的泪,动作轻柔至极,生怕弄疼了她,又似被这滴泪烫到了,手指忍不住颤了颤。
他卫驰何德何能,竟能让她为自己落泪。
可他最不想看见的,也是她的眼泪,只有伤心和痛苦才会令人落泪。
他将她的眼 泪擦拭干净,低声哄道:“好了,别再哭了,眼睛会难受。”
他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低沉缱绻,明明是温柔哄人的语气,明明是叫她不要再哭,姚知雪却越发控制不住。
她转过身,眼眶里盛不下的泪便顺着脸颊滑落,隐匿在无声的夜色里。
“很晚了,你回去吧。”她低声说道,努力克制住声音里的颤抖,不想被他察觉。
卫驰便假装没有听出来,他看着她清瘦的背影,许久才收回目光。
他发红的眼眶隐有泪光,生怕被她发现自己的异常,声音压得极低。
“知雪,我走了。”
姚知雪忽而感觉手心多了个东西,她低头一看,竟是一枚玉佩。
身后传来马蹄远去的声音,她猛然转身,只见他策马消失在了长街尽头。
姚知雪握着那枚玉佩,久久回不过神。
已是夜深,别春苑里仍旧灯火通明。
姚知雪坐在窗边,低头认真编着流苏,烛火照着她白皙莹润的脸庞,更添温婉。
秋蝉看了眼天色,满目担忧:“姑娘,夜已深了,早些歇息吧,你不是说明日一早还要去送卫将军么?”
“快了快了,等我做好完这点就睡。”姚知雪随口说道,却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秋蝉暗暗叹了口气,不敢再打扰,只默默在一旁添了茶水。
第二日天蒙蒙亮时,卫驰便已起身。
祠堂里,卫老夫人正在上香,每逢卫驰出征,她便要来此上香告知卫嵩远。
“嵩远,驰儿又要上战场了,你可一定要保佑他平平安安的。”卫老夫人轻轻擦拭着卫嵩远的牌位,眼里含着泪光。
她原以为卫驰平定了北疆,自此天下太平,便不会有战事,没想到这才不到一年,竟又要出征打仗。
没人知道她的心里有多害怕。
她的儿子就是死在了战场上,她的孙儿也一次又一次出生入死。
卫家满门荣耀,是卫家子孙一刀一枪杀出来的,可是,她再也没有儿子了。
卫驰也点了香奉上,跪下磕了三个头,告知父亲与母亲他的去程,请他们不必牵挂。
上完香,卫驰整装待发,卫老夫人送他到府门口,她忍不住落泪,拉着卫驰的手,将他看了又看。
“驰儿,可一定要平平安安回来。”
卫驰替老夫人拢了拢披风,擦掉她脸颊上的泪,关切道:“祖母,城外人多,风又大,你就送到这里吧,孙儿一定平安回来。”
卫老夫人站在檐下,看着卫驰又一次离家而去,恰如每一次他归来。
她得让他知道,家里始终是有人在牵挂他。
他可得好好回家来。
城门外,十里亭。
姚知雪正张望着,等着卫驰出现,她做完剑穗时已到后半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没有睡意,天一亮便来了这里。
“姑娘,天色还早,你要不先去马车上睡一会,我守着就好了。”
“不用,你也起得早,你歇会。”姚知雪毫无睡意,只想着快些见到卫驰,迟迟不见人影,她生怕是自己来晚了。
没多久后,城门口传来马蹄声声,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
姚知雪松了口气,面露欣喜。
卫驰一眼就看到了十里亭内的姚知雪,先是一怔,而后难以抑制地欢喜起来,可等他翻身下马,走近看到她眼下的乌青,又忍不住心疼。
“知雪,你怎么来了?”
“我来送你。”姚知雪笑盈盈地朝他伸出手,“能不能把你的剑借我一用?”
卫驰虽然不明所以,但是立即将剑递给她。
姚知雪从袖中取出剑穗,仔细绑在他的剑上,“这是我给你做的剑穗,好看吗?”
平安扣,红丝线。
“卫驰,要平安无恙,要早日归来。”
卫驰微愣,轻轻抚了抚那剑穗,昨夜她没有给自己这东西,可见是连夜做好的。
他既感动又心疼,千言万语也道不尽此刻的心绪,看着她温婉如水的眉眼,只恨不得能与她永远在一块,天长地久也不分开。
他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极尽眷恋。
“要好好睡觉,要记得想我。”
第67章 来信
回府的路上, 姚知雪坐在马车里,仔细打量着手中的玉佩。
这是昨夜卫驰临走时塞给她的,那时他匆匆离开没来得及告诉她太多,方才他说, 这块玉佩自他出生起就佩戴着, 从未离身。
如今赠予她, 一是希望它能代替自己陪伴她,二是她日后可以随意在卫府走动,府中人见此物如见他本人。
她轻轻抚了抚那玉佩, 露出浅浅笑容。
春桃打着哈欠,困得眼泪汪汪, “姑娘, 你都看了一路,还没看够吗?”
“你睡你的,不许多嘴。”
姚知雪将玉佩握紧, 这才分别不过一刻钟,她就开始想他了。
春桃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 忍不住揶揄, “姑娘, 你是不是想卫将军了?”
“你这丫头,别胡说, 让人听见可不好。”姚知雪轻轻捏了捏她的脸,“回府后什么都不许说,知道吗?”
春桃被捏得脸颊嘟起,也不反抗,乖巧得点点头,发出个模糊的音:“吼。”
姚知雪失笑, 松开手吼还不忘安抚地揉揉她的脸,掀起车帷一看,恰好路过馄饨铺,立即叫停了车夫。
此刻时辰尚早,馄饨铺里没有什么人,十分冷清,姚知雪要了两碗馄饨,坐在了从前常坐的位置。
热气腾腾的馄饨很快上了桌,春桃立刻没了睡意,埋头苦吃。
姚知雪却没什么胃口,她想起春末时节,为了转交盈盈和郁王殿下的信,她与卫驰在这里连吃了几日馄饨。
又想到乞巧节那晚,与他坐在这窗边一起看烟花,许了很多心愿。
现下天色阴沉,似乎要下雨,对面没有他的身影,颇有几分冷清的意味,她竟觉得这馄饨也不够鲜美了。
正出神,一个人影在对面坐下,声音熟悉。
“姚姑娘,好巧。”
姚知雪抬头,竟是宋庭远坐在对面,顿时蹙起眉头。
宋庭远笑着同她打完招呼,又问店家要了碗馄饨。
春桃正吃着欢呢,冷不丁听见这声,立即擦擦嘴站了起来,虽说不待见他,但还是规矩行了礼。
“店中空桌尚多,我与宋公子不便同桌。”姚知雪意思明了,语气也不太客气。
她以为,他收到自己的信后会彻底放下,毕竟她在信中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宋庭远似乎已经习惯了她的疏离,虽然心中仍觉苦涩,表面却不显,依旧笑道:“不过一起吃完馄饨而已,我们曾经也算是熟识,何至于生疏至此。”
姚知雪却不这么想,也不想因为这碗馄饨惹出不必要的误会。
于是她干脆起身,拉着春桃就往外走。
“姚姑娘。”
宋庭远急忙叫住她,苦恼已久的问题脱口而出:“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姚知雪停下脚步,并未转身,只道:“毫不相干的人,没有什么讨厌不讨厌的。”
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
宋庭远被这句“毫不相干”刺痛,的笑容再难维持,眉宇间尽是落寞。
刚上桌的馄饨散发着香味,他却丝毫没有胃口,留下银钱便要离开,刚起身却感觉到一只手搭在了自己肩膀上,把他摁回了座位。
他惊诧抬头,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周祈不紧不慢在他身边坐下,“宋公子的馄饨还没吃完,怎么就要走?”
宋庭远起身行了礼,“宋某府中还有事要处理,不便久留,失陪了。”
他清楚周祈找自己定是别有用心,可他还记得老师的叮嘱,不愿陷入朝堂斗争中。
“若我说能助宋公子心想事成呢。”
宋庭远脚步一顿,随即道:“宋某别无所求。”
他的反应在周祈的意料之中,他缓缓道:“那……姚姑娘呢?”
宋庭远的脊背猛然僵直,袖中的双手紧握,他的意志告诉自己该离开,可他怎么都迈不出脚步。
周祁走近了,缓缓说出一个令他无法拒绝的理由。
“你若助我成事,来日,我必定成全你与姚姑娘。”
“……我不喜欢强人所难。”
“宋公子可真是个君子啊,可是君子除了一个好名声却是一无所有,不如做个小人,除却名声外,应有尽有。”
周祈说着叹了口气,“卫将军与姚姑娘两情相悦,若是此战凯旋,两人说不定就要议亲了。”
宋庭远的脸色顿时发白,他想自己曾经看见的画面,姚知雪笑意嫣然同卫驰说话,眼中尽是温柔。
可她对自己,永远是冷清和疏离,连想同她多说两句话都做不到。
如果,如果她真的和卫驰议亲……
他捏紧了拳头,清楚地感觉到心中的钝痛。
宋庭远缓缓转过身,声音有些沙哑:“殿下如何能做到?”
周祁神色自信,“宋公子若不信我,我有一计,保管让姚姑娘与你打破僵局,宋公子不如试试?”
宋庭远竭力压制住起伏的心潮,没再犹豫,点了点头,“好。”
“轰!”
窗外一声惊雷,顷刻间大雨应声而下,长街上躲避不及的行人被淋透,纷纷躲到檐下避雨。
宋庭远看着如瓢泼般的雨,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心里也下了一场大雨。
时至今日,他不得不承认,他对姚知雪的情意,已经发生了变化。
从前他只想站在她身边,陪伴她。
可现在,他想拥有她,占有她。
他不能接受她属于别的男人。
绝不能。
宋庭远心不在焉出了店铺,连雨都没避,任凭大雨将自己浇透。
周祈唇边勾起笑容,对随从道:“你去宫里传个信,告诉娘娘,一切顺利。”
随从恭敬应下,转身离去,周祈饶有兴致看着窗外的大雨,满眼势在必得。
二十天后,姚知雪收到了卫驰第一封信。
【知雪,行军途中暂歇,十分想念你,不必挂念我,要好好睡觉,切记,切记。】
想必是时间匆忙,这信写得简单,也没有告知如何回信,姚知雪来回看了几遍,得知他目前安好,便稍稍放心了些。
希望他接下来的一切都能顺利。
丧期已过,外出便宜,姚知雪打算去太和寺为卫驰祈福。
只是盈盈有着身孕不宜外出,嫂嫂喜静不爱出门,她正犹豫要不要求嫂嫂陪自己去,没想到姜含意先找到了自己,说想去太和寺一趟。
于是姑嫂俩一拍即合,第二日便坐上马车出发。
姚知雪有点好奇,“嫂嫂,你想去太和寺求什么?”
“转眼便要入秋,小晴儿极易生病,替她求一求平安。”
姚知雪点点头,又觉出几分不对劲,“只给小晴儿求吗?”
按照嫂嫂对兄长的用心,必然不会落下他的,难道是俩人吵架了?
姜含意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有些诧异,“什么?”
姚知雪这下确定了,顿时一脸凛然,“嫂嫂,是不是兄长欺负你了,你只管告诉我,我替你出气!”
“没有,没有。”姜含意立即接话,“你兄长很好,没有欺负我。”
夫君很好,只是她自己心结未解。
虽然后来他给自己买了个更精致贵重的匣子,几乎花光他所有的私房钱,她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她在意的,是匣子里的东西。
可是,他并不想告诉自己。
“嫂嫂,你可不要瞒我,咱俩是一边的,我永远向着你。”
姜含意心中一片暖意,“谢晚晚。”
“嫂嫂不用客气,咱俩……”
姚知雪的声音在马车猛烈的晃动中戛然而止,她下意识搂住身边的姜含意,惊魂未定地问道:“怎么了?”
话刚问完,外头便响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叫喊声,“救命啊,要死了,我要死了!”
车夫的声音有些慌张,“姑娘,有个大娘冲出来,似乎……被撞到了。”
姚知雪蹙眉,立即掀开车帷,果真见一个大娘躺在马蹄下,神色痛苦地抱着双腿哀嚎。
她立即下车,吩咐春桃去请郎中来,她走到大娘面前,“这位大娘,我已命人去请郎中了,你……”
“我的腿被你撞断了,你得赔钱……”
大娘对着姚知雪喊,态度蛮横,“你不赔我一百两,这事没法善了!”
车夫怒道:“一百两?你是不是想讹人?”
“大家伙来听听看,有钱人家就是不一样,大街上公然撞了人还不承认……”大娘拍地叫惨,痛哭流涕。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有人为大娘叫冤,也有人存疑,觉得大娘确实狮子大开口。
姚知雪从她卖力的叫喊中察觉出几分不对,语气努力保持着平和。“
这位大娘,还是先等郎中看过你的伤再说,若是我们撞的你,该赔的自然一分不会少。”
谁知那大娘丝毫听不进去,一个劲的哭天喊地。
姜含意走到姚知雪身边,低声道:“晚晚,这妇人有些古怪,先避一避,不宜起冲突。”
姚知雪点点头,两人准备上马车。
那大娘见状疾步上前拦住了两人,神色凶狠:“你们想走?没门!”
姚知雪惊疑地看向她的双腿,与姜含意对视一眼,两人已经明白一切。
“大娘,郎中想必快到了,等他把完脉自见分晓。”姚知雪脸色肃然,眼神中有几分压迫,“若大娘怕有冤屈,我们现在便可报官。”
那大娘发觉自己露了馅,面露迟疑,却又想起什么,顿时面露凶光,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狠狠朝姚知雪刺了过来。
“不赔钱,那就去死吧!”
姚知雪脸色一白,没想到她竟然藏有利刃,正要侧身躲避,一个身影却比她更快,牢牢挡在了她面前。
“噗呲”一声。
匕首狠狠扎进宋庭远的肩膀里,抽离的瞬间,血如泼墨般飞溅,弄脏了他干净无比的的白色长袍。
周围顿时惊叫一片,人群四处逃散。
第68章 异地
姚知雪看着宋庭远伤口不断涌出的鲜血, 连忙用帕子替他捂住,见他目光有些涣散,慌张道:“宋公子,郎中快来了, 你坚持住。”
宋庭远看着她为自己着急, 心中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他忍着剧痛,努力挤出一点声音。
“姚姑娘,你没事就好。”
说罢便双眼一闭晕了过去。
恰好春桃带着郎中赶到, 姚知雪立即道:“郎中,他被匕首刺伤, 请您快快为他医治。”
郎中立即上前把脉, 又察看他的面色与瞳孔,而后从药箱中取出一罐药粉,先替他止血。
伤口尚未清洁, 他们这一行人也不好一直杵在大街上,郎中建议先挪至安静处, 再仔细处理。
姚知雪只得将昏迷不醒的宋庭远带回了姚府, 安排小厮将他挪至偏方, 再请府医诊治。
听闻此事的姚家人匆匆赶来,楚蓉吓坏了, 拉着姚知雪与姜含意一个劲打量,生怕两人受伤了。
“阿弥陀佛,青天白日的竟然敢持刀伤人。”
“母亲,别怕,我与嫂嫂没事,但是……”姚知雪看了看房内, “宋公子受伤了。”
姚泯进屋内去看宋庭远,姚清珩握了握姜含意的手以示安抚,又看向姚知雪,“你俩下次要出门告诉我,我休沐与你们同行。”
难得自家兄长还有这么温柔可亲的模样,姚知雪受宠若惊,“还得是沾嫂嫂的光。”
“晚晚。”姜含意有些羞。
姚清珩对姚知雪轻哼一声,“你心里有数就好,下次别自己出门。”
房内穿来府医的声音,这一刀扎得有些深,虽没有触及骨头,但禁建有损,需要好好养伤,不然容易牵扯右手臂,留下遗症。
其他的,要等他醒来再做判断。
姚知雪心里愧疚,宋庭远是为了救自己才受伤,他是读书人,每日要提笔写字,若累及右臂,那她的罪过可就更大了。
她不想与他有任何牵扯,没想到反而欠下这样大的人情。
楚蓉见她脸色不好,连忙拍拍她的手,“厨房里熬了百合莲子汤,一会喝了压压惊,我进去看看庭远。”
不多时,宋庭远转醒,听见几道说话声,循声望去,却见珠帘后站着几个人影。
其中一道身影,正是姚知雪。
他露出笑容,想要起身,却不小心牵动肩上的伤口,痛得倒吸一口凉气,有些脱力地躺了回去。
外头几人听见这动静,立即掀开帘子走到床边,见他醒了,姚泯立即让人去传府医来。
楚蓉面露关切,“庭远,你的伤口已经包扎过了,府医说要静养,这次多亏你救了知雪,否则……”
她不敢想否则。
宋庭远露出笑容,真心道:“师母,姚姑娘没事就好,我这点伤不算什么。”
姚知雪诚挚道:“宋公子,今日多谢你。”
她语气平和,态度诚恳,虽算不得亲近,但比起从前的疏离抗拒,已经好太多。
宋庭远欣喜不已,只觉得与姚知雪重修旧好有了希望。
顺王所言不虚,这招果然有用。
“姚姑娘不必客气,举手之劳罢了。”他说着又咳嗽了两声,眉间透露出几分虚弱,更显是势弱。
见姚知雪脸上愧色加重,他心中颇为满意。
若得不到她的心,愧疚也好。
足够多的愧疚,也能让她此生都难以忘记自己。
府医为宋庭远再次把脉,叮嘱他要好好用药,这段时日要静养,免得影响伤口愈合。
宋庭远道过谢,便动身回府,虽然自己是为姚知雪挡刀受伤,却也没有一直住在姚府的道理。
况且,她如今对自己有愧,自己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只怕她心里会更为牵挂自己。
天色渐晚,墨色低垂。
本该闭门谢客、清净休养的宋府内却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一个妇人跪在地上,恭敬地朝座上的周祈和宋庭远行了礼。
“大人,您交代我做的事我都做好了,您说好的钱……”
妇人神色拘谨,眼底却尽是掩贪婪,话语间是遮掩不住的欣喜。
正是今日在大街上刺伤宋庭远的妇人。
宋庭远上正要吩咐随从掏钱,却被周祈拦住了,他微笑道:“宋公子莫急,大娘差事办得好,只给些银钱怎么够呢?”
那妇人闻言面露喜色,连忙磕头,“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周祈顿时嗤笑一声,眼中是不加掩饰的嘲讽,他起身走到一旁的剑架上,缓缓抽取了长剑,用帕子细细擦了擦。
“我这把剑许久不用了,需要好好养一养。”他看向宋庭远,笑容中带着阴狠。
“宋公子可曾听说,人血最养剑。”
宋庭远目光一颤,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即道:“殿下不可!”
“怎么?你不敢?”
“她拿钱办事,也答应了不会泄密,何必要取人性命?”
那妇人终于听懂了,满脸不可置信看着执剑的周祈,心中一颤,下意识就要往外逃跑,却被一旁的侍卫捉住,反剪双臂压在了地上。
逃跑不成,她便疯狂求饶,额头磕得鲜血直流,“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宋庭远面露不忍,正要说情,周祈却先开了扣。
“宋公子未免太天真了些,你得记住,只有死人,是不会泄密的……”
周祈将长剑递到他面前,仍旧带着笑,语气里却尽是威胁。
“宋公子若不忍动手,那我只好将她带到姚姑娘面前,到时候,只怕姚姑娘会对你……”
他说着叹了口气,未说完的话却饱含深意。
若是姚知雪知道自己如此设计她,不仅那点愧疚会荡然无存,对自己更是深恶痛绝。
宋庭远身体一滞,不敢去想这画面。
他想到姚知雪缓和的语气,愧疚与感激的神情,再不复从前冰冷模样。
他挨了一刀才换来的结果,怎么能付之一炬呢。
于是,他伸手接过了长剑。
一步一步,走向还在疯狂磕头的妇人。
那妇人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靴子,惊慌抬头想求饶,却被那柄长剑吓得浑身发颤,几乎失声。
宋庭远握剑的手有些发抖,他用力握着,指节都生出了几分痛感,最后在大娘的嘶哑尖叫中,一剑刺进了她的心口。
利刃刺破皮肉的声音令他猛然一震,急忙松开双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么。
“有些歪了,不过没关系。”
周祈的声音如鬼魅,他拔出长剑,朝着她的心口重新刺了进去。
妇人瞪大了眼睛,在恐惧与不甘中死去。
宋庭远的手还在止不住地发抖,他的衣裳上沾上了血,他用力擦拭着,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眼前的妇人死状可怖,他胃里一阵翻腾,最终忍不住跑到门外树下狂呕了一阵。
周祈掏出帕子,慢条斯理擦拭着剑上的血,看都没看脚下的妇人一眼,淡淡道:“处理得干净些。”
侍卫领命,立即拖着那妇人的尸体出了门。
周祈将剑擦干净,露出满意的神色,用血养一养,果然亮堂多了。
他看着树下还在呕吐的宋庭远,不由得笑起来。
现在,他们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
姚知雪近日苦恼得很。
她后来还是去了太和寺,有兄长和嫂嫂陪同,这次到是安然无恙,她替卫驰求了平安符。
原本一切顺利,只是回京路上经过上次那妇人行凶之地,她脑子里忽而闪过几个疑虑。
妇人既然是想讹钱,为何要杀人?
以她的身量,若真要杀人该捅腹部才是,为何会捅到宋庭远的肩膀?
之后他们报官捉拿她,竟然迟迟没有寻到她的下落,看她的穿着应当是普通百姓,有何能耐躲过官府追查。
她将这些疑虑告诉姚清珩,没想到他也早有疑惑,且暗中派人调查,却毫无线索。
直到七日后官府传来消息,那妇人藏身地窖,不料夜半走水,一家三口俱葬身火海。
姚知雪惊愕不已。
此案了结,她却丝毫不觉得痛快,总觉得处处透着古怪,却又无计可施。
她怏怏地坐在窗边,眉眼间是少见的愁闷,暗暗想着,若是卫驰在京城就好了,也许他能有看出更多端倪。
她看着掌心的平安符,有些晃神。
“卫驰,你现在在做什么?”
符纸不答,而她想念的那个人,离她千里之远,山水相隔。
卫驰与高将军已经抵达南境,与凌峰平会面,只是凌峰平素来目中无人,并不把两人当回事,还私下里觉得皇上多此一举。
商议战局时,更是坚持己见。
卫驰却不惯他,他眉眼冷峻,身形高大,与凌峰平对峙时气势丝毫不逊。
贺将军和稀泥失败,眼看着凌峰平要动手,急得直拍大腿。
卫驰冷冷道:“难道凌将军想亲自送宜安公主去和亲吗?”
凌峰平气得脸色发红,想到身陷困顿的妹妹和外甥女,一时无言。
多年的骄傲不允许他向一个年轻小子低头,他昂着头,放下狠话,“如果这仗打输了,我一定让皇上处死你!”
卫驰不卑不亢,“恐怕要让将军失望了。”
贺将军看着拂袖而去的凌峰平,感慨道:“卫将军不仅年少有为,气势更是非凡,难怪皇上如此看重。”
要是他家那个臭小子能有卫驰半分的才干,他做梦都要笑醒了。
卫驰与贺将军商议完战局时已是夜深人静,他回到卧房,给姚知雪谢了第二封信。
【知雪,我已平安抵达南境,很想你,记得好好睡觉,勿念】
他搁下笔,待笔墨晾干,抚了抚长剑上的剑穗,一直紧绷的神情终于露出一点轻松。
他抬头看向窗外,目光里分明是思念。
明月高悬,照尽天下人,也照见远在京城的姚知雪,他的心上人。
第69章 赌钱
自从受伤后宋庭远便告假养伤, 楚蓉每日都让人送了熬好的汤药去,还有好些补品,以表示姚家人的一番感激之心。
为了避嫌,楚蓉没让姚知雪登宋府的门, 只是不知为何, 流言依旧如雪花飘洒, 很快传遍京城。
两人之前本就有一段情缘,虽说是无疾而终,但终究有些情意, 如今又有这样英雄救美的事情,有人猜测两人可能要再续前缘。
只是她与卫驰两情相悦也是人尽皆知。
竟有人以此作赌, 猜测姚姑娘最后会选择谁, 一时满京热议。
自长街遭遇妇人行凶的事情后,姚知雪除却在兄嫂的陪同下去了一次太和寺,不曾出门。
没想到流言无孔不入, 她还是从家中小厮饭后闲谈时得知了此事,顿时叫来春桃问话。
春桃隔三差五便出门给她买如意糕, 必然听说了此事, 却瞒着不说。
“姑娘, 我不是有意瞒你的,第一天听说时我就想告知你, 只是……”
春桃小心翼翼道:“夫人特意叮嘱我,不许跟你说此事,免得你为此烦心,夫人还说,流言终究会散去,过段时间就好了。”
姚知雪心下微叹, 她知晓母亲是用心良苦,只是流言又怎会自行散去呢,三年前她与宋庭远的事,至今还有人说道。
见自家姑娘一言不发,春桃不安道:“姑娘,你是不是生气了?”
姚知雪看她一脸内疚,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温声道:“好了,这事不怪你,你告诉我,那些人是在哪里作赌的?”
“就是京城最大的赌坊,福来赌馆。”
姚知雪点点头,她进屋写了封信,让春桃送去贺府。
半个时辰后春桃便急匆匆跑回来,带会了贺霖的回信,只有一句话——
姚姑娘,申时正见,我还带了个好帮手。
姚知雪失笑,若她猜的没错,贺霖带的肯定是蓁妹妹吧。
她看了看天色,没有耽搁,立即对春桃道:“春桃,去将我的钱匣子取来,随我出门。”
春桃忙不迭照做,只是心有疑虑,姑娘突然拿这么多钱做什么?
她走了几步,突然灵光一现,惊愕道:“姑娘,你不会是要去花钱买凶,砸了赌坊吧?!”
“你这脑袋瓜天天想什么呢。”姚知雪哭笑不得,神秘道:“带你去赚大钱。”
春桃闻言双眼放光,立即抱紧钱匣子跟上姚知雪。
马车走了许久,最后在福来赌馆前停下,姚知雪戴上帏帽,一下马车便看见站在街边的贺霖,还有抱着剑的慕容蓁。
“蓁妹妹,贺公子,这次要麻烦你们了。”
“姚姐姐,好久不见,我可想你了。”慕容蓁挽着姚知雪的手臂,十分亲热。
贺霖笑道:“不麻烦,赌馆鱼龙混杂,姚姑娘孤身前往确实不安全,况且这赌馆我以前没少来,也算是熟门熟路……”
不过后来被他爹捉回去挨了顿毒打,再也不敢来了。
“真的不会给你添麻烦吗?”姚知雪很是慎重,方才在信中也明确问了此事。
毕竟,贺霖当年被贺将军揪着耳朵拎出赌坊的事情人尽皆知。
他摆摆手,“不会,不会,老爷子打仗去了嘛,而且我这是助人为乐,又不是真的去赌。”
慕容蓁自信地拍拍胸脯,“姚姐姐你放心,那些敢拿你作赌的人,我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
贺霖憋笑憋得辛苦,调侃道:“我看你这剑,连只鸡都没杀过吧哈哈哈!”
“敢笑我,看剑!”
慕容蓁气恼不已,拔剑就要追着他砍,两人登时就开始秦王绕柱。
姚知雪轻轻摁了摁眉心,看着打闹的二人,忍不住怀疑找他们两人来帮忙是不是决策失误了。
一刻钟后,终于闹够了的两人一左一右陪姚知雪进了赌馆,与外面的安静平和截然相反,里头是另一番天地。
不绝于耳的叫喊,随着骰子落地时达到顶峰,一群群围在大大小小的桌前,有输得失魂落魄的,有赢得红光满面的,神态鲜明。
贺霖向伙计打听了下哪桌是以姚姑娘作赌,伙计立即指向中间最大的桌子,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慕容蓁没见过这阵势,突然有点底气不足,弱弱问道:“姚姐姐,人太多了,我可能打不过。”
姚知雪的声音从帏帽下穿来,带着笑意,“无妨,我们可以智取。”
“让让,给小爷让让。”
贺霖凭借着这张熟客脸,成功给姚知雪辟出条道路,三人走至桌前,几乎被这满桌的银钱晃了眼。
左右两侧的人各执一词,吵得面红耳赤。
“姚姑娘与宋公子早有姻缘在前,如今宋公子回京,两人恰好再续前缘,正是水到渠成。”
“姚姑娘可是写札记暗恋卫将军的……”
“宋公子与姚姑娘相识更早,定情也更早……”
“卫将军……”
“宋公子受姚姑娘一饭恩,如今英雄救美,这不是天定良缘么?”
虽然另一方据理力 争,可站在宋庭远这边的人多势众,且是有备而来,很快便占据上风。
姚知雪微微蹙眉,看着为首那男子,他对自己与宋庭远的事情怎么如此了如指掌。
慕容蓁越听火越大,立马冲上去,大喊道:“宋庭远忘恩负义你怎么不说?”
她声音清亮,极具穿透力,一时竟震慑住了众人,为首的男子将她打量了个遍,嗤笑道:“哪来的黄毛丫头,你有钱吗就敢进赌馆……”
“说什么呢你!”贺霖将慕容蓁护在身后,怒道:“把嘴放干净点。”
那男子被人怒斥,顿时恼羞成怒,“你们是来闹事的吧?有钱赌博吗?没钱就……”
“谁说我们没钱。”
姚知雪掷地有声,将一沓厚厚的银票放在桌上。
众人从未见过有人带这么多银票来赌坊,顿时看直了眼睛,看向她的目光满是惊疑。
她一袭月色长裙,亭亭玉立,白色帏帽遮住容貌,虽不见真容,却也难掩风姿。
为首的男子有些看痴了,立马换了副嘴脸道:“姑娘阔气,不知道要赌什么啊?”
“你们这赌注,何时开盅?何时分钱啊?”姚知雪问道。
“只要确定姚姑娘的心意,立刻开盅分钱,绝无拖延。”男子的目光从那沓银票上扫过,难言贪婪。
“哦?”姚知雪故作好奇,“那如何确定姚姑娘的心意呢?”
“这还不简单,姚姑娘最后嫁给谁,谁不就赢了。”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若是姚姑娘三五年不成婚,大家的银钱岂不是白白耗在这。”
众人闻言都赞同的点点头,觉得十分有道理。
那男子皱眉道,“那你说,怎么确定?”
贺霖适时地接话,“问问姚姑娘她喜欢谁,不就成了。”
“是啊,问一下多快,马上就能开盅了!”
“对对对,这个法子好!”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着,那男子不得不顺势而为同意了,脸色渐渐沉下来,语气不悦道:“你到底是来赌钱的还是砸场子的!”
“自然是赌气的。”转头对另一方的男子,笑道:“我赌,卫将军胜。”
她说着,顺势将全部银票推到了他眼前。
那男子争不过对面,一直落了下风,正有些丧气,没想到突然来了出手如此阔绰的人。
他眼睛一亮,笑道:“姑娘好手笔。”
周围原本偏向宋庭远的人开始举棋不定,那边的男子不悦道:“这还犹豫什么,到时候开盅了你们可别哭!”
众人犹豫,那男子坐不住了,指着姚知雪怒道:“她一个小丫头懂什么赌局,跟着她必败!”
围观的人纷纷下注,大多偏向了宋庭远那边。
那男子笑得轻浮,“姑娘,你这些钱只怕要打水漂了,等开盅之时,可别哭啊。”
姚知雪从袖中掏出一块玉牌,放在桌上,悠然道:“我奉我家小姐之名前来,是输是赢,岂不显而易见。”
桌边的人纷纷凑上去看,只见那玉牌上赫然写着个“姚”字。
姚姑娘派人来的?!
众人惊愕。
那男子又惊又怒,拿起那玉牌反复打量,最后在贺霖锐利的目光中缓缓放下,眼底露出一点惊慌。
这玉牌不像有假,更何况,贺霖的身份他们都是知道的。
输赢立见分晓,一时间几乎炸开了锅。
姚知雪的银票连同赢的钱被推到她面前。
她看着那气急败坏的男子,十分有礼貌道:“抱歉,让你破费了。”
出了赌馆,慕容蓁还有些恍惚,不可置信道:“姚姐姐,你、你不是来赌钱的,是来表白的。”
贺霖对她竖起大拇指,“姚姑娘,有胆魄!”
“卫驰远赴边关征战,来日凯旋,岂能令他因为这点小事忧心?”
姚知雪声音坦荡有力,眉眼带着笑,似雨后初晴般明朗。
贺霖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他止不住地暗叹,阿驰这小子命真好。
慕容蓁素来心直口快,登时就面露崇拜,“姚姐姐,若你是个男子就好了,我要嫁给你。”
她说着就要往要姚知雪怀里扑,却被贺霖一把揪住了后衣领,靠近不了半分。
“蓁表妹,慎言呐,这要是被你表哥知道了……”
“我才不怕他!”慕容蓁从他手里挣脱出来,抬脚就踹向他,“你再敢动我,揍得你喊爹!”
贺霖见状立即求饶,“不敢不敢。”
姚知雪被这两人逗笑了,解决一桩烦心事,此刻她心情大好,笑道:“今日天气甚好,请你们去庆丰楼吃全鱼宴怎么样?”
慕容蓁惊呼一声,一把抱住了姚知雪,“姚姐姐,我要嫁给你!”
姚知雪拍拍她的头,“准了。”
贺霖简直没眼看,只在心里默默想着,阿驰你快些回来吧,乱了套了,自家人挖墙脚了。
与之相较,宋府则是另一番景象。
宋庭远听着随从的禀告,脸色越来越沉,心里的苦涩变成摧心挠肝的利刃,一刀一刀狠狠剜着他的血肉。
他拼着挨一刀想换取她的同情与怜悯,可她这些时日不曾来看自己。
他又以流言造势,派人作赌,想看她会不会真的陷入两难抉择,念起自己的好。
可她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卫驰。
他几乎都有些想恨她了。
恨她当年为什么没看到自己的信,恨她为什么不肯给自己一个机会,更恨她,为什么爱上了别人。
随从见他面色不善,赶忙道:“大人,来日方长,战事未休,卫将军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回来,俗话说,近水楼台先得月。”
“近水楼台先得月。”宋庭远低声重复了这句话,缓缓道:“看来是我与她,还不够近。”
但是没关系,终有一日,他会走得足够近。
比任何人都近。
第70章 转折
一个月后, 南境传来捷报,卫驰率兵大战李霆,退敌五十里的捷报。
不过南煦国不肯投降,并未撤兵。
两国之间, 必有一场死战。
彼时她正准备出门去卫府, 入秋后天气转凉, 卫老夫人近日咳得有些厉害,她让秋蝉熬了些银耳梨汤,有止咳润肺的功效。
卫老夫人正与慕容蓁在院子里下棋, 两人见到她十分高兴,慕容蓁喜滋滋道:“姚姐姐, 我连赢了三把, 祖母说晚上给我加餐。”
“你是不是又耍赖了?”
姚知雪一边说着一边将梨汤盛给老夫人,慕容蓁棋艺不精,便喜欢悔棋, 走三步悔两步。
慕容蓁立即为自己正名,“没有耍赖, 祖母允许我悔棋的, 还让我多走了两步呢。”
她说着颇为得意地扬起下巴, 这傲娇模样将姚知雪与卫老夫人都逗笑了。
梨汤正温热着,卫老夫人喝着胃里也暖, 看着姚知雪的目光是藏不住的慈爱。
“对了姚姐姐,前几日表哥寄来的家书到了,表哥一定也给你写信了吧。”慕容蓁一脸好奇,“写了什么?”
“就……报平安。”
慕容蓁显然不信,眼中揶揄更甚,“表哥首战告捷, 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能回京,姚姐姐,你想他吗?”
“蓁妹妹!”
姚知雪脸颊发烫,老夫人还在这里呢,她怎能说这样的话。
“哎呀祖母忙着喝汤呢,你就别害羞了嘛。”
卫老夫人闻言立即低头喝汤,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
姚知雪哭笑不得,将盛好的梨汤递给她,“你也喝些,润喉。”
慕容蓁乖乖喝了两口,突然反应过来,“姚姐姐,你是不是拐着弯说我话多!”
她说着搁下梨汤就追过来,姚知雪小跑着躲开,两人在院中追逐起来,天晴日暖,落在两人带笑的眉眼,明媚如春光。”
卫老夫人笑呵呵的,“慢些,慢些跑。”
一派融洽美好光景中,管事匆匆跑进来别院,急得险些摔个跟头,语气又慌又乱——
“老夫人,不好了,外头都在传,将军击敌途中遇伏,下落不明了。”
“啪!”
碗猝然落地摔裂,没喝完的梨汤洒了一地。
卫老夫人脸色瞬间煞白,身子一软晕了过去,姚知雪离得近,飞扑过去接住了她。
她稳住心神,冷静道:“管家,你速速命人去请太医来为老夫人诊脉。”
而后她与慕容蓁一同将老夫人扶进了内室躺下,慕容蓁神色不安,声音已经哽咽了,“姚姐姐,表哥不会有事吧?”
“别怕,这消息真假还未可知,咱们不能乱了阵脚,兴许只是谣传呢。”
“真的吗?”
“真的。”姚知雪拍了拍她的手,“蓁妹妹,你在这里照顾老夫人,我去打探打探消息。”
慕容蓁红着眼眶点点头,“好。”
姚知雪出了房门,管家站在廊下,心急如焚,生怕老夫人有恙。
“管家,这消息你是从哪听说的?”
“我去铺子里巡视,铺子里的伙计告诉我的,说是听从外头听来的,整个京城都要知道了。”
“商队所言真假难辨,许是有人心怀不轨,意图扰乱民心。”
管家也缓过神来,十分惭愧道:“姚姑娘,是我太心急了,不该这么着急告诉老夫人。”
卫将军是整个卫府的顶梁柱,又是老夫人唯一的骨血至亲,若卫将军出事,他不敢想会怎么样,这才一时情急说错了话。
现在想来,确实太过冲动。
“府中人多口杂,没有确凿的消息之前,还是不要擅自妄议的好。”
管家连连点头,“我明白,必然会叫他们好好管住自己的嘴。”
姚知雪快步出了府门,她走得又急又快,春桃小跑着才能跟上她的脚步。
上了马车,直奔郁王府。
周延与卫驰交好,又是皇子,宫内的消息他比较好打探,若卫驰真出了事,必有战报传回京。
姚知雪在马车内坐立不安,双手紧紧绞着帕子,因为太过用力指尖都泛着白,却还是难以压制内心的慌张。
她从未觉得京城的街道这样长,时间又过得这样慢。
方才自己故作平和告诉蓁妹妹和管家要冷静,可内心早已是惊涛骇浪,无法平息。
万一、万一卫驰真的……
她不敢想,也不能去想。
春桃见她脸色不好,立即倒了杯茶递上,姚知雪伸手去接,手却没用上力,茶杯倾翻,洒落的茶水溅湿她的裙摆。
“呀!”
春桃慌忙去擦她被打湿的衣裳,抬头发觉她的手在发抖。
而她却恍若未觉。
春桃叹了口气,心中暗念着卫将军可万不要出事啊。
两刻钟后,马车终于到了郁王府。
姚知雪回过神,没有耽搁一步,急忙上前求见,不多时小厮便折返,引着她往府内走。
进了院门,庄盈盈站在檐下张望,见到她,立即上前来迎接。
见到好朋友,姚知雪鼻子一酸,强忍一路的情绪终于有了支撑,她低声唤道:“盈盈。”
声音晦涩,难掩哽咽。
庄盈盈心疼不已,“我在,我在,咱们进书房说。”
书房内,周延见到姚知雪,明白她的来意,开门见山道:“姚姑娘,前段时间南境的确传了战报回来,八百里加急,只是父皇并未公开,我们都不知道战报的具体内容。”
姚知雪心里一沉。
此前的战报皇上必会公布,就连凌峰平不敌南煦这样的消息都没隐藏。
庄盈盈见状立即问道:“殿下,那父皇有没有说什么?他脸色如何……”
周延叹了口气,一阵无力感从他的心底蔓延开来,卫驰不仅是他的左膀右臂,更是他的至交知己,他也不愿看到他出事。
“父皇一言未发,让我们退下了。”
他看着姚知雪,面带不忍,低声道:“姚姑娘,我们还是要做好心理准备。”
“嗡。”
姚知雪感觉脑中如钟撞,头晕目眩,仿佛有耳鸣之感。
庄盈盈扶住她,声音急切:“晚晚,”
姚知雪忍住眼中的泪,朝周延行了礼,“多谢殿下告知。”
她又看向庄盈盈,“盈盈,我先回府了,你保重好自己。”
说罢她快步离开,生怕再晚一步,会在郁王府失态。
庄盈盈还想叮嘱几句,可追到檐下,只看到她的裙摆一角消失在院门口,只得让小厮追上去相送。
回姚府的路上,姚知雪失魂落魄,看见春桃小心翼翼拿帕子给自己擦眼泪时,她才惊觉自己已经泪流不止。
她接过帕子擦眼泪,车帏被吹起,灌进来的秋风已然有了寒意。
她感觉自己的心也裂开了一道口子,冷风灌进去,痛意刺骨。
卫驰真的出了事。
下落不明。
只要想到这里,她便抑制不住地想流泪。
明明他说了等他回来,明明自己给他求了平安符,为什么还是会发生这样事情。
春桃还没从见过姚知雪如此伤心的眼泪,一时有些无措,恰好路过寻味记,她立即道:“姑娘,我去给你买如意糕好不好?”
姚知雪摇摇头。
她又想起生辰大典那日,卫驰偷偷给她带的那包如意糕,当时觉得又香又甜,而今却只觉得又苦又涩。
那个月色下温柔看着自己的人,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她安安静静擦着眼角的泪,任由心中的波涛将自己淹没。
马车缓缓停下,姚府到了。
姚知雪长长吐了口气,努力敛下心神,朝春桃努力挤出个笑容,“怎么样?会不会被看出来?”
她不想让家里人担心。
春桃如实道:“姑娘,你这样笑有点瘆人。”
姚知雪揉了揉僵硬的脸,默默收回了笑脸。
下了马车,还没走几步便被人叫住了,她回头,见宋庭远站在不远处。
她不想在此刻见到任何外人。
姚知雪转身想走,宋庭远却大步追到她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姚姑娘,你……”
宋庭远酝酿许久的话,在看到她泛红的眼眶时倏忽没了声音。
姚知雪湿润的眼眸如秋水脉脉,可看向他的目光却没有丝毫波澜。
他救过自己,为着这份恩情她不会冷言相待,但恩情始终是恩情,她对他也不会有任何别的心思。
“宋公子,若无要事,我先回府了。”
“是不是因为卫驰?”
姚知雪身体一僵,提到卫驰,她心里又酸涩得想要哭。
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神情已经平静下来,“宋公子,这是我的私事。”
“可我救了你的命,难道连过问的资格都没有?”
宋庭远陡然提高了音量,带着几分怒意与浓烈的嫉妒,尤其在看到她的眼泪后,简直嫉妒得想发疯。
姚知雪微微睁大了眼眸,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顿时也有些气恼,“宋公子若觉得替我挡一刀便能如此越界,那我立即还你。”
她说一不二,立即吩咐春桃,“去取匕首来。”
宋庭远赶忙拦住了春桃,脸上尽是懊恼,“姚姑娘,我不是那个意思……”
姚知雪定定看着他,“这一刀的恩情终究是要还的,还一刀,或是金银财宝……”
“你觉得我救你只是为了这些?”宋庭远心里既委屈又气愤,“我是为了你……”
他说着顿了下,语气变得苦涩,“姚知雪,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你的恩情我会努力偿还,至于其他的……”姚知雪的目光坦荡,“抱歉。”
说罢她转身就走,没有任何犹豫。
宋庭远看着她远去的身影,心中翻起浓烈滚烫的不甘。
她对自己无情,却因为卫驰那个武夫哭了。
她不曾对自己笑意嫣然,也不曾为自己伤心落泪。
卫驰究竟何德何能。
姚知雪回到别春苑,只觉得身心俱疲,倚在榻上休息,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回来了!卫将军回来了!”
春桃急匆匆进来报信,惊扰了沉睡的姚知雪。
她心神一震,满眼惊喜。
“你说什么?”
“姑娘,卫将军回来了!此刻人就在城门口呢,大家都出去迎接了!”
姚知雪闻言激动不已,匆忙起身,提起裙边就往府门外跑去,她一路跑到长街上,果真见卫驰骑在马上,缓步而来。
恰如当年凯旋,他高骑骏马,风姿翩然。
卫驰也看见了她,眉峰舒展,褪尽了战场厮杀的凛冽,翻身下马,站在不远处朝她张开了双臂。
“知雪,我回来了。”他笑着对她说。
明俊的脸庞笑意难掩,他的目光炽热而明亮,紧紧望着她。
姚知雪心口一颤,飞奔进他的怀里,可意料中的拥抱并没有出现,她扑了个空,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等她惊疑转身,却发现长街上空无一人。
没有两道百姓欢呼,也没有卫驰的身影。
“卫驰……”
她惊慌不已,在长街上奔跑张望,却怎么也找不到他。
“晚晚,晚晚。”
一道轻柔的声音将她唤醒,姚知雪睁开眼睛,竟是母亲坐在床榻边,她茫然地眨眨眼睛,有点不敢相信。
“原来……只是个梦么?”
她低声呢喃,眼眶已经湿润。
楚蓉爱惜地抚了抚她的头发,满眼温柔,“晚晚,该起来吃晚饭了。”
“母亲,我刚刚梦到卫驰了。”
姚知雪低声说道,蓄在眼眶的泪终是盛不下,沿着眼角无声滑落。
楚蓉心疼不已,轻轻替她擦去眼泪,哄道:“晚晚,别怕,皇上并没有再增派援军,可见,南境无恙。”
“真的吗?”
姚知雪眼里闪过一丝希冀,心里却隐隐作痛起来。
也许,自己应该给他求更多平安符的。
“真的,你父亲所言怎会有假。”楚蓉笑看着她,努力缝补她不安的心,“况且,卫将军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姚知雪的心里平稳不少,她看了看天色,竟然已经日暮了,也不知道卫府那边怎么样。
楚蓉仿佛洞穿她的心思,“我下午去了一趟卫府,老夫人身子无恙,只是惦念卫将军,我同她说了会子话,她安定许多。”
“谢谢母亲。”姚知雪心里的石头松了一截,幸好老夫人没事。
“好了,快快起身吧,饭菜都要冷了。”
楚蓉亲自给她梳洗,温柔地如同照顾小儿一般,随后一同去往前厅。
座上一家人都到齐了。
姚泯给她夹菜,“来,你爱吃的盐酥鸡,多吃些,还有这个樱桃肉……”
姚知雪看着碗里堆成山似的菜,正要叫父亲别夹了,手边又递来一大碗汤。
姚清珩的语气酸溜溜,“你嫂嫂亲自熬的鲜笋汤,便宜你了。”
姚知雪看向姜含意,十分感激,“谢嫂嫂,这汤难熬,肯定费了不少功夫吧。”
“晚晚,别跟我客气。”姜含意浅浅笑道:“小晴儿总闹着要同你睡,晚晚,你今晚能不能陪她睡?”
姚曦立即跳下座位跑到姚知雪身边,大眼睛眨巴眨巴看着她,可爱至极。
“姑姑,可以收留我吗?求求你啦。”
姚知雪被她逗笑了,眼眶又悄悄泛了红。
家人的爱护如一张细网,轻柔地托住她所有破碎飘零的情绪。
这顿饭吃得久,姚泯并不避忌说到卫驰,反而直截了当同她分析了一番。
前些时日确有一封八百里加急的战报呈至皇上,可距今也不过半月,南境来的商队怎么可能在半个月就抵达京城。
流言满天,必定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姚知雪觉得十分有道理,自己关心则乱,竟然没有去细想这其中关窍。
若真是有人故意为之,那她更不能上当,落入陷阱。
只是虽然明白这个道理,但没见到卫驰之前,她没有办法真正安心。
当晚,姚曦就抱着自己的小枕头睡到了姚知雪床上。
她牢牢记着出门前爹爹和娘亲的叮嘱,务必要哄得姑姑开心,这样就给她再买只大乌龟。
于是她主动道:“姑姑,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姚知雪点头,“好。”
“那我给姑姑讲一个神奇的故事,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在给小和尚讲故事,讲的是,从前有座山……”
她讲着讲着自己笑起来,捂着嘴笑了好一会,抬头却发现姚知雪没笑,一脸惊疑。
“姑姑你怎么不笑?爹爹和娘亲每次听到我讲这个故事都会笑……”
“喏,姑姑笑了。”姚知雪对她露出个笑脸。
姚曦这下高兴了,美滋滋道:“明天就去问爹爹要大乌龟!像姑姑那样的大乌龟!”
姚知雪哭笑不得,小晴儿这张嘴已经有她爹毒舌的潜质了。
“姑姑,你两只大乌龟呢?”
“在外头水缸里,小晴儿想看吗?”
“想!”
于是姑侄俩端着蜡烛走到廊下看乌龟,姚曦兴奋不已,叽里咕噜同它们说着话。
姚知雪一时恍了神。
另外一只乌龟是卫驰送她的。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生气了,第二日一早便在姚府门口等自己,乖巧谨慎得仿佛他真的犯错了一般,送了乌龟来赔礼道歉。
他说,乌龟也要成双成对的才好。
当时只道是寻常。
“嗒……”
水缸里翻起涟漪。
姚曦疑惑,看见姚知雪脸上的泪,顿时担心不已,“姑姑,你怎么了?”
姚知雪蹲下来抱住她,“姑姑没事,就是送姑姑乌龟的那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姑姑有点想他。”
姚曦伸出小手替她擦眼泪,“那等他回来的时候,我替姑姑揍他!”
姚知雪摸了摸她的头,“好。”
京中关于卫驰下落不明的流言没有停止,不仅有愈演越烈的趋势,还有人猜测他已经为南煦所降,说得有鼻子有眼。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轻信此话者既慌张又愤慨,言辞过激,如滚雪球般引得越来越多人相信,一时间闹得人心惶惶。
姚知雪这段时间去卫府去得勤,一是关心老夫人的身子,怕有人将不好的消息传到了她耳中。
二是卫驰若有什么消息,必然会先传回家里。
至于那些流言,她从最开始的惊慌失措到现在已经镇定不少,虽然心中巨石依旧高悬,担忧半分未减,但已经不再稀里糊涂流眼泪了。
她告诉自己,要将内心锤炼得坚定有力,不为外界的风雨所扰。
相信他,等着他便好。
这日,姚知雪从卫府出来,准备去太和寺祈福,这些时日她每隔一日便去上香,求佛祖庇佑卫驰平安无恙。
年关将近,来太和寺祈福的人愈发多。
上了山,走到大殿台阶下,正好撞见周晗和沈青元出来,气氛凝固了一瞬。
她有意避让,没想到却被挡住了去路。
周晗逼到她面前,讥讽道:“姚姑娘来祈福呀?只可惜,你的情郎是回不来了。”
姚知雪行了礼,没有接话。
懒得跟这种人费口舌。
周晗却不依不饶,“怎么?伤心到话都说不出来了?”
沈青元眼里闪过心疼,语气努力保持着平和,“公主,我们该回去了。”
周晗对沈青元这种可能在维护姚知雪的行为十分不满,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怕我揭她的伤疤?”
沈青元皱眉,“公主……”
“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卫驰他就是回不来了!不仅回不来,还是个叛国贼!”
姚知雪神色变冷,反击道:“公主可有证据?若无证据,这样攀污功臣,按我朝律例应受廷杖三十。”
“你敢恐吓我?”
“是不是恐吓,公主回去翻翻律例就知道了。”姚知雪心中怒火未消,说话也不客气,“公主别只想着成亲,得空还是多看些书吧。”
“你!”
周晗被气得不轻,从前再怎么挖苦讽刺姚知雪,她都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如今终于有反应了,却是要骑到她这个公主头上来。
姚知雪直直迎上她的目光,声音凛冽。
“我劝公主还是好好祈祷卫将军平安归来,不然大宣战败,必会献上公主和亲,公主恐怕再无宁日了。”
“我已有了婚约,我才不怕!”周晗声音拔高,底气却有些不足,“况且,有我舅舅在,怎么可能会输?”
“若凌将军能打胜仗,何必要增援?”
“你敢看不起我舅舅?等他回来,必要你好看!”
“是么?”姚知雪冲她微微一笑,极尽挑衅,“我在姚府恭候大驾。”
“姚知雪,你好大的胆子啊!”周晗怒喝,立即抬起了手,就要朝着要知雪扇下去。
在沈青元慌张阻拦和姚知雪匆忙躲避时,一枚石子破空而来,率先拦下了这个耳光。
“啊!”
周晗惨叫一声,紧紧捂住方才抬起的手,痛得脸色发白。
那枚石子落地,滚了两圈才停下。
随之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
“宜安公主,看来你的记性,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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