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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你慌什么 他碰你哪儿,我就砍了他哪儿


    管家像是没看见地上岑禾的尸体, 他嘴角依旧挂着一成不变的笑,此刻却莫名显得有些诡异:“几位,今日城主设宴, 还请各位移步。”


    玄剑宗一弟子听后, 忍不住怒道:“你们是没看见吗?死人了!你们竟还有闲心设宴?”


    沉林闻言,眼眸幽冷地瞥过来,嘴角勾着笑:“不过是死个人罢了, 再说, 能踏入仙途之人本就少之又少,死掉一个人, 其余人能踏入仙途的机会也更大,你们何必如此大的反应?”


    那玄剑宗弟子气得浑身发颤, 腰间长剑嗡鸣着险些出鞘。


    身旁的师兄连忙按住他的手腕,眼神凝重地看向沉林, 却也难掩语气中的愤懑。


    “沉公子此言差矣!仙途漫漫,拼的是心性与修为, 而非踩着他人的尸体前行!”


    “岑禾与我们一同前来,如今不明不白惨死在此, 你们非但毫无愧疚,反倒说出这般凉薄之语!”


    “莫非这城主府的仙途之约, 本就是一场草菅人命的骗局?”


    沉林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的幽冷却更甚, 他漫不经心地开口。


    “骗局?公子说笑了。城主府向来言出必行, 你们若是不信, 离开即可。”


    说罢,他抬眼扫过众人,目光在岑禾冰冷的尸体上稍作停留。


    便移开视线, 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废弃物。


    “再说,城主设宴,可不是让你们来争论死人之事的,去不去,全在你们,但错过了今日,可就再也没有踏入仙途的机会了。”


    人群中顿时沉默下来。


    好一会儿,沈佩秋才用神识同他们道。


    “不可冲动,此处乃是城主府,我们尚不明确对方的底细,贸然动手,只怕会打草惊蛇。”


    那声音直接在玄剑宗弟子的脑海中响起,清冷而沉稳。


    像是一盆冷水浇下来,压住了他们快要失控的情绪。


    管家依旧维持着那副诡异的笑容。


    他适时上前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声音平缓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城主还在府中等候,时辰不早了,还请移步。至于这位公子的尸体,我会让人妥善处理,不会耽误各位的正事。”


    他的话语轻柔,却完全没有询问众人意见的意思,随意处置了岑禾的尸体。


    沈佩秋虽想拒绝,却担心管家对他们的身份有所怀疑。


    他抿了抿唇,只好暂时作罢,打算待此间事了,再将岑禾的尸体同密林中玄剑宗弟子的尸体一道收敛。


    方才说话的弟子脸色愈发难看,却也知道师尊所言有理,没再说什么。


    只是恨恨地瞪了沉林一眼,将快要出鞘的长剑强行按了回去。


    剑身的嗡鸣渐渐平息,仍旧透着不甘。


    沉林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再次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诸位,走吧。”


    其余弟子看向沈佩秋。


    沈佩秋点点头。


    众人很快跟了上去。


    卫浔对玄剑宗的人都不感兴趣。


    兴致缺缺地走在最后面,脚步不紧不慢。


    江群玉跟在他身侧,好几次欲言又止。


    他瞥了眼卫浔。


    又瞥了眼卫浔。


    直至他踢了踢脚下的石子。


    那颗小石子骨碌碌滚出去,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再次想要侧身过去看卫浔时,卫浔忽然开口了。


    “江群玉。”


    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江群玉一愣,下意识应了一声:“啊?”


    卫浔停下脚步,长睫轻抬。


    那道幽幽的视线便落在了江群玉身上。


    “这是你看我的第九次。”他说,“你想问我什么?”


    江群玉一噎。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前方的队伍已经走远,玄剑宗弟子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周围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时的沙沙声。


    还有不知哪里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虫鸣。


    江群玉想了想,还是直接道:“你昨晚给我喂了血。”


    他说这话时,心里其实没底。


    也许卫浔会否认,说是他趁着自己睡着时偷偷咬的。


    毕竟这种事他以前干过,有前科。


    江群玉其实也有些不确定了。


    他甚至在想,自己问出来到底合不合适。


    若当真是他咬的怎么办?


    江群玉心里乱成一团。


    可只是沉默了两秒。


    他听见卫浔的声音:“嗯,喂了。”


    语气平静,仿若扔出了个炸弹的人不是他。


    江群玉脚步一顿。


    没想到卫浔当真承认了。


    他眨了眨眼,忽而咳嗽起来:“咳咳——”


    卫浔没说什么,只是站在原地:“你慌什么?”


    慌什么?


    当然是慌卫浔这神经病好像脑子被搞得更不正常了。


    他甚至找不到卫浔是从什么时候脑子不好的!


    江群玉眼神乱瞟,试图转移话题:“你觉得方才那床底下的脚印是什么东西的?”


    好拙劣。


    卫浔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他觉得江群玉可真有意思。


    果然,和他做朋友也未尝不可。


    卫浔没回他关于那房间里的事。


    他自顾自道:“你不想上我的身吗?我给你喂了血,你就可以上了。”


    江群玉停止思考的大脑终于又重新转了起来。


    的确是这样。


    他每个月最多能上卫浔身上五天,也是基于他没有喝卫浔血的条件下。


    所以只要卫浔给他喝的血足够多,便可以延至十天。


    “所以你是想让我上你的身,才给我喂血的?”江群玉莫名松了口气。


    他现在和卫浔顶多算是合作关系,除此之外,要说有多少感情。


    其实是没有的。


    所以江群玉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替卫浔挡剑,可以做他的心魔,可以在第七次死后离卫浔远远的,最好不要再有什么纠缠。


    却无法接受除了合作关系之外的东西。


    或者说是他无法再承担一次,像上次时,因为两年相伴,投入了一定的感情。


    最后被卫浔骗着上身,什么也看不见,那种恐慌和绝望。


    所以索性就这样,他可以没心没肺地当卫浔的心魔,卫浔也可以像之前那般骗他。


    卫浔听出了江群玉话外的如释重负,他盯着江群玉看了一会儿。


    那双眼睛沉沉的,像是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江群玉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刚要移开目光,卫浔却忽然收回了视线。


    “对,”他冷冷道,“当时在密林时,你为了救闻星遥,答应了我一个条件。”


    卫浔说着,语气里还裹了丝若有若无的嘲意,还特地加重了闻星遥的名字。


    江群玉:“……”


    阴阳怪气什么呢?


    “哦,我没忘。”江群玉戳戳卫浔的胳膊,“你想用那个条件换我上你身?”


    卫浔面无表情:“嗯。”


    江群玉:“为什么?”


    “我不喜欢和那些人说话。”卫浔给出了理由。


    江群玉明白了,感情是不喜欢社交呗。


    让他上去当嘴替,应付那些人。


    他想了想,觉得这买卖不亏。


    本来他就欠卫浔一个条件,现在卫浔主动用了,他还省得日后被卫浔拿捏。


    “那现在就换吧,”江群玉扯住卫浔的手腕,语气轻快起来,“省得你等会儿过去还要和那些人说话。”


    卫浔脸有些黑。


    他垂下眼,盯着那只抓着自己手腕的手看了片刻:“你若是再敢碰闻星遥——”


    他顿了顿,语气凉飕飕的:“他碰到你哪儿,我就砍了他哪儿。”


    江群玉:“?”


    这疯子。


    他刚要反驳,却见卫浔微微转了转手腕,顺势扣住他的腕骨,指尖轻轻收拢。


    江群玉只觉得自己手腕覆过一圈凉意。


    下一瞬,天旋地转。


    江群玉睁开眼。


    队伍已经走得不远,玄剑宗的弟子们正沿着回廊往前,身影在晨光里拉得长长的。


    “卫、卫兄,”稍走在前面的闻星遥却停了下来,他还是有些害怕,“你说昨夜那东西究竟是什么啊?”


    他吞了吞口水,眼巴巴地看着江群玉:“昨晚死的是岑禾,今晚不会死的就是我吧?”


    江群玉好久没见这冤大头了,还怪想念的,故意吓他,阴恻恻道:“很大可能吧。”


    “啊?”闻星遥傻了,他原是想从卫浔这儿找些安全感的,这下好了,彻底没了。


    抖着声道:“那那那、那我怎么办啊?”


    江群玉笑了笑,恶声恶气道:“江群玉不是教过你怎么引气入体吗?你学会了估计还能有几分可能性能活。”


    边说他还边叹气:“不然嘛……说不定……”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闻星遥已经脑补出自己被扒皮的场景。


    他的脸又白了三分,腿一软,差点摔下去。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卫浔的手腕。


    那只垂在身侧的手,腕骨分明,皮肤白皙。


    而在那截手腕上,有一颗小小的黑痣,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他眨了下眼。


    瞬间觉得自己腿不软了,小命也保住了。


    眼睛一红,哀嚎道:“江群玉!”


    那声音里带着委屈和惊喜。


    江群玉有些震惊:“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的手腕上比卫浔多了颗黑痣。”闻星遥边哀哀戚戚道,边往江群玉身边贴。


    江群玉扯了扯唇角,正要说什么。


    却听见走在身后的卫浔忽然幽幽道:“江群玉。”


    江群玉:“……”


    他这才想起卫浔威胁他的话来,只好往后退一步,避开闻星遥,好心提醒道:“算了,你还是别过来。”


    闻星遥擦擦眼泪:“哦对,小爷忘了,卫浔不准你红杏出墙。”


    江群玉:“?”


    他皮笑肉不笑,突然觉得闻星遥看起来有些欠揍:“闻星遥,你……”


    闻星遥可怜兮兮道:“啊?”


    “你今晚最好睁着眼睛睡觉。”江群玉叹了口气,咬牙切齿道。


    “所所、所以,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它会杀了我吗?”闻星遥颤着声道。


    不是。


    是江群玉怕自己忍不住去揍他一顿。


    他摇了摇头,语气正经了几分:“我也不知。”


    按苏扶摇所说,沈佩秋昨夜在院外设下了阵法,魔物和恶鬼这般邪祟皆无法进入。


    那还有什么东西,可以在阵法生效的情况下进去,杀死一个金丹期的弟子,还把他的皮完整地剥下来?


    江群玉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前面沉林的腿上。


    那双腿完好无损,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稳稳当当。


    心里那点诡异的感觉再次升起。


    还有那些侍女,当真死了吗?


    恰在此时,走在最前面的管家在正院一间屋前停下脚步,微笑道:“诸位,到了,请进吧。”


    第32章 只要不离开他 那就够了


    闻星遥终究没忍住, 悄悄凑到江群玉耳畔。


    声音压得极低:“小爷心里总毛毛的,怎么看他们都不像是好人。”


    两人已经跟着玄剑宗的弟子一道入了内室。


    屋内宽敞雅致,两侧梨花木长桌整齐排列。


    青瓷酒壶与羊脂玉杯依次摆开, 银盘盛着珍馐佳肴。


    热气袅袅, 香气漫溢。


    江群玉在末尾落座,笑了笑道:“你不修仙了?”


    “不修了不修了。”闻星遥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眼眶都快红了。


    “小爷忽然觉得, 还是家里好, 我爹娘指定想我了。再说连你都摸不清那城里是些什么玩意儿,我真要撞上, 肯定必死无疑啊!”


    江群玉微讶:“我还以为,以你的性子, 早把修仙之外的事都抛到脑后了。”


    “我才不傻。”


    闻星遥哼哼道,“你看今早那两人看见尸体的反应, 他们眼里只有嫌弃,却没有惊讶。而且一句解释也没有, 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江群玉想了下,确实像闻星遥所言。


    沉林与那管家的反应太过反常。


    反常到, 像是早已知晓会有人死似的。


    就在这时,屏风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衣袂摩擦声。


    众人的目光下意识齐齐一凝。


    下一瞬, 一道身影自雕花屏风后缓步走出。


    那人仍是一袭洗得略旧的宝蓝长衫,料子寻常, 可穿在他身上, 却半点不显寒酸。


    步履沉稳从容, 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


    来人正是城主崔明瑾。


    他臂弯里还抱着个小男孩,安安静静地趴在崔明瑾的怀里。


    那双乌溜溜的眼睛一瞬不瞬,直勾勾盯着江群玉的方向。


    江群玉没避开。


    他就是觉得奇怪, 上一次自己还是魂体之时,这孩子便能看见他。


    如今他附在卫浔身上,他的视线依旧只黏着他一人。


    那卫浔呢?


    这小孩能看见卫浔吗?


    江群玉下意识瞥向身侧。


    卫浔原是抱着手臂,倚在墙边,眉梢眼角都染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懒意。


    对上江群玉的视线,还没等江群玉开口,便恹恹地迈步走了过去。


    他径直走到崔明瑾与那孩子面前站定。


    崔明瑾与崔念皆无半分反应,仿佛眼前空无一人。


    卫浔这才漠然折回,面无表情地开口:“他看不见我,只能看见你。”


    江群玉哦了声,朝着崔念笑了笑。


    崔明瑾似是察觉到了怀中孩子的异样。


    将人轻轻放下,低头与他低语几句。


    随即也抬眼望来,目光落在江群玉身上,微微颔首。


    闻星遥脸色一变,压低声道:“方才那城主是不是看了你一眼?”


    江群玉却是半点不慌。


    甚至还有闲心拿起一块糕点,慢条斯理地尝了一口。


    糕点入口即化,甜而不腻,手艺倒是不错。


    上次崔念虽没有在沉林等人面前暴露他的存在。


    可江群玉并不觉得,这孩子会瞒着崔明瑾。


    也就是说,崔明瑾多半是知晓他的存在的。


    闻星遥还想再追问。


    江群玉怕隔墙有耳,便快速拿了块糕点塞他嘴里,一本正经道:“多吃点。”


    闻星遥鼓着腮帮子,一时噎得说不出话,只能幽怨地看了江群玉一眼。


    崔明瑾已在主位缓缓落座,身姿沉稳,气场内敛。


    沉林与那名管家一左一右立在他身侧。


    “诸位远道而来,一路劳顿。”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席间,语气谦和,“小城简陋,没什么珍馐美味,只能备以薄酒小菜,聊表心意。诸位不必拘束。”


    话音一落,两侧侍女上前,依次为众人斟酒。


    崔明瑾率先举杯。


    玄剑宗的弟子面面相觑。


    沈佩秋起身,将酒盏中的酒一饮而尽,才道:“崔城主,我有一事不解,不知崔城主是否可以为我解惑?”


    沉林眉头一蹙,便要上前阻拦。


    却被崔明瑾一道目光淡淡拦下。


    崔明瑾一边低头,耐心喂着崔念吃碗中蛋羹,一边轻笑开口:“公子有话,直说便是。”


    “城主可知,今早府中死了一人?”沈佩秋直言问道。


    一语落下,沉林眼底瞬间掠过一丝阴鸷。


    崔明瑾手中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神色却依旧平静无波。


    他抬眼,唇角勾出一抹浅淡的笑。


    眉眼间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悲悯,宛若俯瞰众生的神佛。


    “公子说笑了。”


    他语气平缓,像是在纠正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这怎么能叫死了一人呢。不过是仙人选择了他罢了,公子又何必大惊小怪?”


    “仙人?”有玄剑宗的弟子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起身,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厉声喝道:“怕不是你们供奉了什么邪祟罢?我修习多年,阅古籍无数,怎不知哪儿的仙人会以杀人夺命称为选择?!”


    话音未落,沉林神色骤冷,周身气息瞬间沉了下来。


    他猛地转头看向那名弟子,眼神锐利如刀,语气带着警告。


    “仙人选了他,是他几世修来的荣幸,尔等凡夫俗子,休得亵渎!”


    “若再敢胡说八道,到时仙人恼怒,降下天罚,恐怕就是要了你们所有人的命,也无法平息其怒火!”


    崔明瑾坐在主位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臂弯里崔念柔软的发丝,全程未发一言。


    既没有反驳沉林的话,也没有安抚席间躁动的众人,仿佛眼前的争执与他无关。


    片刻后,他才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添了几分似真似假的无奈。


    “东镜湖城的确是这样的,这也是为何我们能突破凡胎,踏上修炼之路的缘故。”


    “我们供奉的仙人,从二十几年前便在此地指引我们修行,庇佑东镜湖城,绝非是什么邪祟。”


    席间再度陷入死寂。


    崔明瑾似是浑然不觉,重新端起酒杯,笑意温和。


    “诸位也不用担惊受怕,仙人已经选了那位公子,其余人便可安心踏入仙途了。”


    “所以只管放宽心,放下顾虑,好生饮酒作乐,莫要辜负了今日这桌佳肴,也莫要错过了仙人赐予的机缘。”


    沈佩秋心知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只能暂时作罢。


    举起杯盏,将里面的酒一饮而尽。


    后半程的酒宴,众人皆各怀心思。


    闻星遥紧绷的心神一松,便想去茅厕。


    本来想让江群玉陪他去,但又实在害怕卫浔。


    只好硬着头皮,央着身侧的侍女给他指路。


    他走了,江群玉耳边一下子安静许多。


    他坐在最末席,不引人注意。


    便端着酒杯,有一盏没一盏地慢慢喝着。


    一旁的卫浔垂着眼帘,忽然道:“江群玉,少喝点。”


    江群玉其实有些喝多了的。


    再加上卫浔这几日莫名其妙的举动,忽然有些生气。


    他侧过身,望向身侧之人。


    一袭青衫,眉目清绝如画。


    江群玉半点不客气,语气里带着酒意的冲劲:


    “怎么?现在我喝多少,你也要管?”


    卫浔看向他雾蒙蒙的眼,掀唇:“你喝不了那么多,会醉。”


    “卫浔,你他妈装什么?”江群玉冷笑着回头,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他不应该直接捅破的,但大概喝完酒就是这样,脑子在后面走,嘴边的话在前面跑。


    半点不受他的控制。


    江群玉还想再倒一杯。


    卫浔却伸手过来,冰凉的寒意覆在江群玉的手背上。


    江群玉盯着两人交叠的手看了好一会儿:“卫浔,你让我上你身干嘛?”


    “我说了,我不喜欢和这些人说话。”卫浔语气不变。


    江群玉偏了偏头,忽然拔高声音吼道:“你大爷的又在骗我!”


    他的语速很快,带着些嘲意,“你不就是想套我的话吗?虽然不知道你想知道些什么,或者是又想到什么好的法子,想杀我了?但你既然这样做了,那就做到底,别这时候又假惺惺地劝我别喝。”


    江群玉说完,便有些后 悔。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其实有些事,他心里清楚就好了。


    就像不久前,他猜到卫浔给他喂血,他只觉得心情复杂。


    甚至还有些害怕和恐惧。


    卫浔给出理由后,江群玉放下心,和他继续维持合作关系。


    可江群玉并不是傻子。


    卫浔若是不想和玄剑宗的弟子相处,不想和闻星遥相处,在之前为何不给他喂血,让他上他的身?


    偏偏要等到酒宴。


    他不想多想的,但他确实在进门的瞬间想清楚了。


    卫浔不过是为了套他的话。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卫浔久久没有作声。


    江群玉叹了口气。


    卫浔不放开手,他只能放弃。


    重新取过一只空杯,斟满,又是一口饮尽。


    好一会儿,卫浔才神色难辨道:“……我并不想杀你。”


    “哦。”江群玉随意点头。


    他脑子已经晕了,是即将醉倒的前兆。


    眼皮越来越重,思绪越来越慢,像是一团浆糊搅在一起。


    他懒洋洋地开口,声音也慢了下来:“但你没否认,你想套我话。”


    江群玉倒是不怕,除了心魔献祭的事,他没有什么不可以说的。


    而且只要他将心魔的事说出来,用不着卫浔杀他,他自己就会烟消云散。


    但江群玉又确定,以卫浔和他的关系,卫浔只会对这事感兴趣。


    否则除此之外,江群玉不知道他有什么,值得卫浔大费周章地想知道。


    可他不想半途而废,他好不容易只差四次了。


    所以江群玉开始在心底告诫自己,即使醉了,也绝不能将心魔献祭的事说出来。


    卫浔看着他。


    那张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半边侧脸。


    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唇角微微下撇,像是在赌气,又像是在委屈。


    卫浔心底莫名升起一股烦躁。


    他很少会后悔,可此刻,却又不想看见这样的江群玉。


    他抿了抿唇,绷着脸。


    长睫微垂,掩下眼底的情绪:“江群玉,我只是想知晓,你会……”


    他稍顿。


    周围觥筹交错,说话声此起彼伏。


    隔了许久许久,他才轻轻问出后半句:“你会离开我吗?”


    他侧身去看。


    江群玉已经趴在桌上,彻底醉了过去。


    江群玉没说话。


    就在卫浔以为他不会回答时。


    却听见一道低低的、含糊的声音,从臂弯里闷闷传来:“不会。”


    起码在他重生之前,他不会的。


    话音刚落,江群玉醉得再也维持不住人形。


    周身气息一散,重新化作一团圆滚滚的黑雾团子,软趴趴地趴在桌沿,摇摇欲坠。


    快要摔下去的那一瞬间,卫浔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身体。


    与此同时,黑雾团子从桌沿掉落。


    卫浔下意识伸手,稳稳接住了那只黑雾团子,眼底闪过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


    很轻,很淡,像是春日里化开的雪。


    他轻声道:“那就够了。”


    无论是心魔还是其他什么东西,只要不会离开他,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群:他绝对有什么企图!


    微醺:老婆会离开我吗?


    对哩,差点忘记了,感谢小宝们送我的新年祝福,我收到啦!


    第33章 苦渡蛊(修) 我不曾护过他,更未曾费……


    宴席还在继续。


    觥筹交错声、谈笑声、杯盏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像是一张看不见的网。


    将席间所有人牢牢笼罩在这片虚假的祥和之中。


    卫浔垂着眼,掌心拢着那团软乎乎的黑雾。


    江群玉睡得很沉。


    那团黑雾在他的掌心微微起伏,偶尔动一动, 往他指缝间拱一拱, 试图寻找到一个更安稳舒服的姿势。


    卫浔静静地看着。


    也不说话,仿佛一尊玉佛,他的周遭像是落了层薄雪, 轻而易举地隔出一片空间。


    “江群玉——”


    一道煞风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卫浔漆黑的眼眸微转, 宛若封冻的冰面骤然开裂一道寒缝。


    一丝极淡的杀意,无声无息自心底蔓延开来。


    他将江群玉放进袖中, 才抬眼,敛下眼中情绪, 面无表情地看向来人。


    闻星遥并没意识到眼前之人已经不是江群玉了。


    他在卫浔身侧大大咧咧坐下,语气里压不住兴奋, 兴致勃勃道:


    “江群玉,你猜我方才看见了什么?!”


    卫浔不想搭理他。


    闻星遥喉咙有些干, 给自己倒了盏酒。


    目光扫过卫浔面前空了大半的酒壶,不由得诧异:“你一个人怎么喝了这么多?不觉得头晕吗?”


    他说完, 像是终于想起自己跑了题,于是又道:“我刚刚在后院, 看见了好几个人形傀儡!这城主好生厉害!”


    “我听说修真界有一千机门,他们宗门里便是擅机关阵法和傀儡, 你说我往后到了修真界, 是不是也可以拜入千机门门下?”


    “学习如何制作傀儡, 然后做几个傀儡出来,到时候要真做出来了,我就把它们全都放到我铺子里, 帮我卖胭脂水粉!”


    “你觉得怎么样?”闻星遥越想越觉得可行,眼睛都亮了几分。


    卫浔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凉薄:“我觉得不怎么样。”


    闻星遥闻言后颈一凉。


    他眨眨眼,视线往下移,看向卫浔的手腕,果然那颗黑痣又没了!


    又是卫浔。


    闻星遥脸色瞬间煞白。


    默默往旁边挪了一大截,恨不得贴到桌角去。


    隔了好半天,他才磕磕巴巴地开口:“江、江群玉呢?”


    “喝醉了。”卫浔言简意赅。


    闻星遥脱口而出:“他怎么喝了那么多酒?”


    害得只能他一个人面对卫浔这个面瘫了!


    卫浔却是挺高兴的,他嘴角咧开一个笑,眼底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哦对,他醉了没人护着你,你只有死的份。”


    “你……”闻星遥一噎,委婉问:“卫兄,你这样说话江群玉有没有说过你啊?”


    卫浔眯了眯眼,难得对闻星遥说的话生出几分兴趣,语气平淡:“说什么?”


    大抵是存了点报复的心思。


    闻星遥犹豫了会儿,装作很平静道:“就是……说你说话有一点点难听。”


    话落,卫浔周身的气息骤然冷了下来。


    闻星遥惜命地补充:“卫兄!你和江群玉不是那个关系嘛,我也不是说你不好的意思,我意思就是你和他那个关系,说话好听点准没错。我娘说了,我若是往后有喜欢的姑娘或者男子,说话还是得好听点,这样招媳妇疼。”


    “呵。”卫浔轻嗤一声,漆黑的眼眸幽幽地盯着闻星遥。


    他的声线清冷淡漠,落字时还带着未化的寒意,“谁告诉你,我和他是那种关系?”


    闻星遥一愣,下意识问:“那你们是什么关系?”


    卫浔闻言,微微一怔。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袖口处。


    那里有个黑雾团子。


    因为怕压到江群玉,他不得不将手腕微微上抬,保持一个不太舒服的姿势。


    时间久了,手腕有些酸。


    黑雾团子没什么体温。


    软软的,但带了点凉意,安安静静地贴着他的手腕。


    他本该随口回答闻星遥的问题,可那两个字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甚至想到每年冬天,江群玉明明是个魂体,可他偏偏很怕冷。


    又喜欢化作人形,躺在床上的时候,就喜欢将他的腿搭在他的腰上,或者把他的脚塞到他的双|腿|间,试图以此取暖。


    那时候他觉得烦。


    现在想起,却好像也没那么烦。


    “啧。”


    闻星遥见卫浔没生气,顿时放宽心了,还顺手捡了块糕点塞到嘴里,嚼嚼嚼,小声嘀咕。


    “还好我就没指望你能说出什么。”


    要真不是那种关系,他闻星遥把他的名字倒着写。


    到时整个京城,肯定都会嘲笑他闻小爷一世英明毁于一旦。


    卫浔长睫垂落,眼底一片空寂:“……朋友。”


    “朋友?”闻星遥耳尖一动,他手中还捏着半糕点,震惊地偏过头去看卫浔。


    心道没想到修仙界还能这样玩。


    他指了指自己:“与我和江群玉的关系一样吗?小爷同他也是朋友。”


    卫浔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一只眼隐隐漫上黑翳,语气森寒,他问:“你凭什么?”


    “什么凭什么。”闻星遥心中警铃大作,但还是硬着头皮道:“江群玉说的啊,我是他朋友,你也是吗?”


    卫浔垂在身侧的指节猛地攥紧。


    趴在袖口上的黑雾团子大抵是感觉到了不舒服,便用自己的牙咬住卫浔的手腕,以此视作抵抗。


    卫浔愣了愣,眼底的黑翳迅速褪去。


    杀意来得也快,去得也快。


    他耷拉着眼,掀唇道:“不一样。”


    闻星遥很想再问有什么不一样的。


    不都是朋友吗?


    但直觉告诉他不能再问了。


    除非他真的想死在这座城里。


    卫浔似是终于对这种场合感到无趣,起身往外走。


    闻星遥一愣:“唉?你去哪儿?宴席还没结束呢!”


    “回去。”


    “回去?”闻星遥傻眼了,“那那些人若是问起——”


    “关我何事?”


    卫浔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身后,闻星遥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跟上去。


    他看了看主位上,盯着卫浔背影的崔明瑾,又看了看满座的玄剑宗弟子,最后看了看卫浔离开的背影。


    “……罢了,小爷还是在这儿待着吧。”


    闻星遥缩了缩脖子。


    江群玉又不在,他跟在卫浔身边不就是找死吗?


    想明白了,闻星遥也不再纠结。


    他骨子里的散漫骄纵,一瞬间全浮了上来。


    眉梢微挑,朝着身侧的侍女招招手:“过来给小爷倒酒。”


    侍女闻言,在他身边的蒲团上跪坐下来。


    动作很轻,低着眼,给闻星遥斟酒。


    闻星遥接过酒杯,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一丝甘甜。


    他放下酒杯,余光无意间瞥见侍女的脖颈。


    那里有一块胎记。


    不大,暗红色的,形状像是一片小小的叶子。


    他动作稍顿,重新侧过身,仔仔细细打量了下那侍女的脸,又看了下她后颈上的胎记。


    眉头紧蹙:“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侍女抬眼,有些困惑:“公子说笑了。”


    闻星遥见她面上的疑惑不似作假。


    恰在此时,坐在主位上的崔明瑾也起身离席。


    原本有些清晰的念头,瞬间又蒙上一层薄雾。


    他只好压下心头那股诡异的熟悉感,不再多想。


    另一边,卫浔出了门。


    回廊幽深,两侧挂着纸灯笼。


    风一吹,轻轻晃动。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青石板上,几乎听不见。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


    抬眼看向眼前的人。


    崔明瑾站在回廊尽头,他的身侧还牵着崔念。


    一大一小,沉默地望着他,也不说话。


    当真是说不出来的诡异。


    卫浔唇角微勾,语气漫着毫不掩饰的讥诮:“装神弄鬼。”


    他抬步继续向前,径直在崔明瑾面前停下。


    似笑非笑:“崔城主这是何意?”


    崔明瑾温和一笑,目光落在他身上,忽而轻声道:“你身上有一股很熟悉的味道。”


    卫浔:“是吗?”


    “不知如何称呼公子?”崔明瑾问。


    “卫浔。”


    “卫公子。”崔明瑾微微拱手,语气谦和,“可否借一步说话?”


    卫浔仍是拒人于千里的孤冷:“不可以。”


    崔明瑾:“……”


    卫浔说完,又要继续往前走。


    “此事,与你体内的另一位公子有关,也不行吗?”崔明瑾不紧不慢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卫浔耷拉着眼,脚步猛地顿住。


    他压下眼底一闪而过的戾气,才缓缓掀起长睫,看向崔明瑾。


    崔明瑾只是笑笑,弯腰将崔念抱起。


    转身稳稳走在前头引路。


    似乎是胸有成竹。


    卫浔眉眼覆上一层薄冰,冷得刺骨。


    没走多远,崔明瑾推开一扇房门:“卫公子,请进。”


    卫浔很自然地走了进去。


    屋内陈设雅致,靠窗的长案上已经备好了茶,茶水温热,袅袅冒着白气,像是算准了会有人来。


    卫浔在长案前坐下,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叩,唇角勾着抹阴恻恻的笑,毫不客气道:“崔城主当真是用心良苦。”


    崔明瑾在院外便放下了怀里的崔念,弯腰叮嘱了他两句。


    那孩子乖乖点头,站在院门口没跟进来。


    崔明瑾方才推门入内。


    听见这话,他故作不解:“卫公子此话何意?”


    卫浔懒得揭穿他刻意拦住自己的行为。


    指尖轻转茶盏,语气裹着冷意:“你口中之事,最好与他有关。”


    “自是有的。”崔明瑾也没和卫浔周旋的意思,开门见山道,“我手中,或许有卫公子很想要的一件东西。”


    “哦?”


    说实话,自卫浔出生到现在,确实没有什么东西是他很想要的。


    想杀的人倒是一抓一大把。


    卫浔兴致缺缺,淡淡开口,“我怎不知,自己有什么非得到不可的东西?”


    崔明瑾闻言,忽然低笑出声。


    卫浔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许久,崔明瑾才收了笑意,语气无比笃定:“不,你一定会想要的。”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绵长的怀念,缓缓开口,“我妻当年身子孱弱,常年卧病在床。”


    “有一年,她病入膏肓,我四处求医无果。”


    “后来听闻西域荒漠之中,有一种奇蛊,名唤苦渡蛊。传闻此蛊,是千年前一位高僧以自身血肉喂养而成,能渡人苦厄。”


    “蛊分母子,母蛊寄于一人,子蛊寄于另一人,两蛊同脉相连。母蛊宿主所受之痛、所受之伤,皆可尽数转嫁于子蛊宿主身上,而母蛊宿主毫发无损。”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卫浔身上,意味深长:“哪怕是残魂、灵体,也能以活人之血为引,先将蛊虫化于血中,再以血温养魂魄,让蛊虫扎根于魂魄间。”


    “只可惜,待我九死一生寻回那蛊虫时,她已不在人世,连一丝残魂都未曾留下。这苦渡蛊,于我而言,再无半分用处,空留一段憾事。”


    崔明瑾说着,望向窗外烟波浩渺的东镜湖,声音轻淡。


    “我听念念说,你身边还有位与你差不多大的少年。只是旁人看不见。”


    “你既费尽心神将他护在身边,想必……绝不会愿意看见他魂飞魄散,更不愿他再受半分苦楚。”


    卫浔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窗外的风穿堂而过,卷起一丝微凉的气息。


    屋内静得能听见院外枝叶的簌簌轻响。


    他没有说话,那双素来覆着寒冰的眼底,多了几分审视。


    崔明瑾迎着卫浔眼底怀疑的目光,解释道:“念念娘亲死时,他还在他娘亲的腹中,才八个月大。他娘亲临死前,让我就算是剖,也要将那孩子取出来抚养长大。”


    “但我不忍心剖妻取子,甚至心灰意冷地想,要不直接跟着他们一道去好了。”


    “好在那时,镜湖城的仙人渡劫飞升,我以机缘相求,才将念念从母体中平安取出。”


    “可终究是才八个月大的孩子,又在他娘死后第二日才生出来的,是以,他自小便生了一双阴阳眼,能看见常人不可见之物。”


    卫浔静静地听着,不置可否,也没说信还是不信。


    只是冷冷一笑:“若我没记错,东镜湖城那仙人渡劫飞升,是二十七年前的事。可那孩子看上去不过六七岁的年纪。”


    崔明瑾闻言,脸色骤然一僵。


    不过卫浔对此并不感兴趣,他已经站起了身,垂眸望着神色变幻不定的崔明瑾。


    唇角勾出一抹冷嘲:“虽不知你想用那蛊同我换些什么,但你凭什么以为,我用得上?”


    “我不曾护过他,更未曾费尽心思将他留在身边。”


    “恰好,我不需要。”


    卫浔说完,抬步便朝门口走去。


    快要走到门前时,崔明瑾的声音自身后缓缓响起:“不,你会需要的。卫公子,”


    他语气笃定,回头看着卫浔的背影,“你迟早会回来找我的。”——


    作者有话说:增加了设定,不留在后面圆了


    第34章 你要是怕就别看 卫浔,你和我哪个更像……


    回廊灯影依旧摇晃, 风比刚才更凉了些。


    卫浔回到西院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暮色四合,遥远的天际蒙了层浅浅的灰蓝。


    院子里很安静。


    只有那棵老树在风中沙沙作响。


    卫浔推开门, 走进屋。


    屋里还是他们离开时的模样, 窗户半开着,风吹进来,带着院里的凉意。


    桌上有半盏冷茶, 茶汤早已凉透, 映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


    他走到床边,将掌心里的黑雾团子轻轻放下。


    那团黑雾落在枕头上, 滚了滚,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继续睡。


    卫浔站在床边,垂眸看了许久。


    清冷的月光从窗外渗进来, 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 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塑。


    他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戳了戳那团黑雾。


    很软。


    黑雾动了动, 往旁边挪了挪。


    卫浔面无表情,又戳了一下。


    黑雾又挪了挪。


    再戳。


    黑雾团子终于不动了, 只是微微颤了颤,以此表达无声的抗议。


    他收回手, 在床边坐下。


    窗外, 最后一抹暮色终于沉入地平线。


    夜来了, 带着淡淡的凉意和若有若无的虫鸣。


    卫浔就那么坐着,看着枕边的黑雾团子,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 他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江群玉,若你真死了,我只会觉得欢喜。”


    卫浔的眼底晦暗幽深,心底轻嗤一声。


    只觉那崔明瑾说得何其可笑。


    他不过是不再排斥江群玉的存在。


    不过是将江群玉当做漫长岁月中解闷的,暂且算作是朋友的东西。


    仅此而已。


    没有必要为了江群玉做到那种地步。


    魂飞魄散?


    就算是魂飞魄散了,那又如何呢?


    不离开他最好。


    离开他了,也不过是少了个江群玉。


    可往后几千年,漫漫仙途,岁月悠长到足以磨灭一切。


    他与江群玉相伴的时光,不过短短十年。


    对修真者而言,这十年轻若尘埃,渺如沙砾。


    风一吹,便散在了无尽岁月里,再也寻不回半分痕迹。


    到最后,或许连他自己都会忘了。


    所以没必要。


    他没那么蠢。


    窗外的凉风吹了进来,有些冷。


    卫浔垂眸,长而卷的眼睫轻颤。


    神识一凝,掌心又多了条伤口。


    给江群玉喂了血后,黑雾团子化作少年模样。


    卫浔也不在意。


    他在江群玉身侧躺下,阖眼睡了。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整座城主府都沉在死寂里。


    院中灯笼早已熄灭,四下漆黑一片,唯有月光惨白,冷冷泼在青石板上。


    远处隐约有细碎声响,像是有东西在地上爬,又像是水的滴答声。


    细细一听,却又什么都没有,只剩空荡的风声在黑暗里回响。


    空气里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混着淡淡的熏香,甜得发腻。


    夜半死寂里,敲门声突兀响起 ——


    咚、咚、咚。


    不轻不重,节奏规整得诡异,像骨头敲着木门。


    江群玉猛地睁开眼。


    卫浔也坐起身,神色阴冷地看向门外。


    “你怎么还没换回来?”江群玉醒来,发现自己还附在卫浔身上,皱眉望向卫浔。


    他冷冷一笑,“怎么,你还想问些什么?”


    卫浔沉默片刻。


    江群玉的话,让他想起自己今晚如此大费周章,最后竟然蠢到只问了那么一个问题,脸色就愈发不好看。


    他耷拉着眼,只是淡淡道:“不想换。”


    随后,语气平静地开口:“有人在敲门。”


    “卫浔,你真你大爷的有病。”江群玉知道他在转移话题,骂完才走下去。


    他边走边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头。


    心下也松了口气。


    断片了——


    喝醉后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都不清楚。


    但能醒来,就能说明他没有乱说话。


    至于卫浔为什么迟迟不肯换回来。


    江群玉只能归咎于卫浔有病了。


    那些修仙小说里,主角对心魔都是喊打喊杀的。


    到了他这儿倒好,卫浔不仅不杀他,还给他喂血,让他上身,现在连换回来都不愿意了。


    只能说卫浔不愧是反派而不是主角,脑回路才会跟常人截然不同。


    他貌似很喜欢用魂体的形态待着,而把身体让给江群玉。


    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


    江群玉撇撇嘴。


    要他是真的心魔,早把卫浔给夺舍了。


    屋外的敲门声越来越响。


    江群玉:“来了。”


    他伸手刚要开门,动作却猛地僵在半空。


    视线缓缓往下移。


    门板与地面的缝隙里,冰冷的水正一点点渗进来。


    水面上,还浮着几缕浓黑如墨的长发,随着水波轻轻漂浮、缠绕,说不出的阴森诡异。


    江群玉浑身一僵。


    一股刺骨寒意从尾椎直直窜上天灵盖。


    “你是谁?”江群玉问。


    神识微动,噬魂便落在了手心中。


    是他大意了。


    他下意识以为会敲他们门的,只有闻星遥或者是玄剑宗的弟子。


    毕竟这西院里,就住着他们这些人。


    可若都不是他们呢?


    那门外的东西,是什么?


    江群玉的呼吸放得很轻。


    周身气息紧绷。


    卫浔也察觉到了异样,赤足踩在微凉的地面上,缓步走来。


    一身冷意沉沉,眉眼间覆着化不开的阴鸷。


    江群玉:“……”


    他一时有些分不清,卫浔和门外那玩意儿,到底哪个更吓人了。


    门外始终没有声音。


    连敲门声也戛然而止。


    就在江群玉以为它要离开时,忽然,指甲刮门的声音刺耳又尖锐的在寂静的夜里响起!


    “吱——嘎——”


    长指甲狠狠刮过木门,声音又尖又细,听得人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江群玉脸色惨白,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卫浔见状,轻声笑了下,原是想说些什么来呛江群玉两句的。


    脑海里莫名想起闻星遥的话。


    嘴角的笑僵住了。


    他幽幽看了眼江群玉。


    最后转过头,语气古怪:“你要是怕就别看。”


    江群玉:“?”


    他还没反应过来,卫浔已冷着脸上前,伸手便要直接开门。


    就在此时,门外又响起一阵急促慌乱的敲门声。


    伴随着一道熟悉的哭腔隔着门传进屋中,是闻星遥。


    他恨不得整个人都贴在门上了,抖着声音跟叫魂似的:“江群玉啊,你快开门吧,小爷感觉自己要死了。”


    卫浔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和江群玉道:“别开,说不定是城里的邪祟伪装的。”


    然后说着,当真放下了原本伸过去想要开门的手。


    “……”江群玉一时语塞,神色复杂:“刚才那鬼东西你都敢开,现在倒是谨慎起来了?”


    他懒得搭理卫浔。


    径自上前拉开了门。


    门外,闻星遥脸色惨白如纸,黑眼圈重得吓人。


    整个人裹着一床薄被,缩成一团,活像只受了惊的兔子。不知是不是江群玉的错觉,他还隐约闻到了一丝淡淡的冷香。


    见到江群玉,闻星遥先低头看了下他的手腕,看到熟悉的黑痣,才语无伦次道:“江群玉,我、我发现了些奇怪的东西。”


    江群玉看他这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大概确定眼前的人确实是闻星遥。


    但他还是下意识往地上看了下,直到看到闻星遥脚下清晰的影子,才侧开身:“先进来说。”


    闻星遥如蒙大赦,脚步虚浮地跨了进来。


    江群玉见他吓得不轻,转身给他倒了杯热茶。


    一旁的卫浔冷冷嗤笑一声,语气毫不留情:“又蠢又怂。”


    “你闭嘴。”江群玉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实在不想听,你继续睡觉好了,又没人让你站在这儿。”


    卫浔便不说话了。


    却也没走,就立在桌边。


    垂着眼冷眼盯着两人,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江群玉忽略掉他的视线,问:“你在外面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没有啊,就我一个人跑过来的。”闻星遥茫然摇头,心有余悸地环顾四周,“刚刚是有什么东西来过吗?”


    江群玉轻轻点头:“在你之前,有别的东西敲过门。”


    闻星遥一听,腿一软,差点又晕了过去。


    江群玉见他吓成这副模样,明明有些害怕的,顿时那点恐惧也一扫而空了。


    甚至带着点幸灾乐祸地安抚道:“没事,差点撞上又不是真撞上。”


    闻星遥:“……”


    他撇了撇嘴,道:“江群玉,你和卫兄待久了,有时候说话也挺讨厌的。”


    江群玉:“?”


    卫浔倒是低声笑起来,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恶意满满地挑拨道:“看,你把他当朋友,他却说你说话不好听。”


    江群玉无语,用神识道:“你和我谁更像心魔?”


    说完,他才对着闻星遥皮笑肉不笑:“我还可以说得更难听,你要听吗?”


    闻星遥吓得赶忙摇头。


    江群玉这才收了玩笑,皱眉正色:“说正经的,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你还记得我们刚进城主府的那天吗?”


    江群玉点头:“记得。”


    “当时我们在回廊时,不是遇见好几个侍女吗?”


    闻星遥下意识压低声,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大抵是小爷自小就是纨绔,和我那些狐朋狗友总去花楼喝花酒。”


    说着,他还扭捏地强调道:“当然了,小爷虽然常去,但小爷只是去看热闹,还是黄花大闺男。”


    江群玉嘴角抽了抽:“……谢谢,这个真不用特意说明。”


    “你不懂,这可关乎小爷的清白。”闻星遥哼了声,才继续道,“总之呢,我见的人多,对女子的容貌算得上是过目不忘。”


    “可奇怪就奇怪在这儿。”


    他顿了顿,眼底浮起恐惧:“那天我见过一个脸圆圆的侍女,她的后颈有块玫红色的胎记;还有一个,她的小拇指天生比常人弯得厉害。”


    江群玉静静地听着。


    “可今天,带我去茅厕的那个侍女,小拇指也是弯的,却不是我那天见过的那张脸。我当时只当是巧合。”


    “但后来宴席上,给我斟酒的侍女,后颈上也出现了那块一模一样的胎记,长相并不是那个圆脸侍女。”


    闻星遥越说越怕,看向江群玉的眼神都发颤:


    “你说怪不怪?明明是四个人,怎么今天那两个侍女身上,都带着昨天那两人的印记呢?”


    “我当时只觉得不对劲,一时之间又想不通缘由。”


    “但今晚我实在是害怕,睡不着,才猛地想起来奇怪的地方在哪儿。”


    话音落下,屋内一片死寂。


    烛火在桌角幽幽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又狭长。


    江群玉已经皱起了眉,心底浮出一个惊悚的猜测。


    与此同时,闻星遥道:“奇怪的点就在于,今日我遇见的几名侍女的脸,都有昨天那几名侍女的模样。偏偏又在一张脸上,看见了好几个人的痕迹。”


    “就好像是,她们每一个人的脸,都像是被人打碎了,重新强行拼凑在一起的一样。”——


    作者有话说:微醺前一秒:老婆你会离开我吗?


    下一秒:我一点也不在意


    再一下秒:唉又吃醋了


    群:……你左右脑互搏啊哥们(朋友版)


    第35章 两人交叠的手 明明都是朋友……


    屋内很安静。


    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所以沉林的腿之所以看上去完好无损,也是因为他现在的腿压根不是他的。”


    江群玉瞬间想通了关键。


    怪不得他说为什么那么奇怪。


    明明崔明瑾说要他一条腿,可沉林那双腿却完好无损地站在那儿, 像是从来没受过伤。


    可如果那条腿, 是从别人身上取下来,然后拼上去的呢?


    “啊?什么沉林的腿?”闻星遥一脸茫然。


    “闻星遥。”


    江群玉怕吓着他,没再多解释, 话锋一转, “你还记得那些侍女的模样吗?能不能画下来?”


    闻星遥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小爷只会看, 哪儿会画呀?”


    江群玉有些犯难。


    “不过,”闻星遥眨了眨眼, “小爷可以描述,小爷记性好, 你让小爷说,你能画吗?”


    江群玉只会打游戏, 让他画个火柴人都费劲。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闻星遥。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陷入沉默。


    正当江群玉一筹莫展之际, 周身忽然冷了下来。


    寂凉、空旷,像是骤然落了一场雪。


    他下意识转头去看, 却见卫浔不知何时到了他的身后。


    俯下身,半垂着眼帘看他, 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翳。


    青衫垂落, 将他整个人都笼在一片微凉的阴影里。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


    近得江群玉有种错觉——


    他闻到了卫浔魂魄上淡淡的、清冽的味道。


    像是雪后的松林, 又像是深山的冷泉。


    卫浔似是不在意,语气平静地开口:“我来。”


    “哦。”江群玉点头。


    还以为卫浔是要换回来了。


    但卫浔只是站在他的身后,看向江群玉道:“拿笔。”


    江群玉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


    他的手还在桌上放着, 面前铺着一张空白的宣纸。


    就在他下意识伸手,将毛笔握在手中时,那寒意也随之落下。


    江群玉大脑 一下懵了。


    他盯着自己的手看,那手上覆着另一只修长而又指节分明的手。


    虽然只是卫浔的魂体。


    虽然这身体甚至就是卫浔自己本人的。


    但江群玉看着这个场景还是说不上来的古怪。


    脑海一片空白。


    卫浔低低笑了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几分促狭。


    他微微用力,握着江群玉的手往前推了推,以此提醒:“让他说。”


    江群玉已经有些晕头转向了,他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在做什么噩梦。


    怎么会有这种事?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仿若是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说吧。”


    在闻星遥眼里,江群玉什么都会。


    他也没怀疑,深吸一口气就开始描述。


    “第一个,就是那天在回廊里站在最前面那个,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鼻子有点塌,嘴唇薄薄的……后颈还有块胎记,形状像一片叶子。”


    闻星遥说的话都像是蒙了层朦胧的纱,从他耳边飘过,一个字也没落进脑子里。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落在那只覆在自己手上的手。


    微凉,很稳。


    卫浔下笔很快。


    他能感觉到那只手带着他的手移动,笔尖落在宣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寥寥数笔,一张脸的轮廓便跃然纸上。


    “对对对!就是这张!”闻星遥凑过来看,眼睛亮了,“你画得真像!”


    感觉到闻星遥的靠近。


    卫浔的手一顿。


    他慢悠悠的抬眼,眼神鬼气森森的。


    却是扬起了嘴角,露出一个恶劣的笑。


    然后他低下头,凑到江群玉耳边。


    压低声,蛊惑道:“江群玉,让他滚。”


    江群玉一怔。


    卫浔毫不掩饰的恶意,反倒让他瞬间清醒。


    他低头,视线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终于没忍住道:“你不觉得恶心吗?换回来,你自己画。”


    卫浔唇角的弧度瞬间僵住。


    他垂下眼,长睫掩住眼底的情绪。


    好一会儿,才冷冷扯起唇:“觉得。”


    他肯定江群玉的说法,却还是没换回来,反倒是叹了口气,继续手上的动作。


    他笑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你觉得恶心就对了。这样不是很好吗?”


    江群玉:“……”


    其实恶心倒是没有,古怪倒是愈演愈烈。


    “你可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江群玉评价道。


    “呵。”卫浔轻嗤一声。


    他定定看着自己和江群玉的手。


    恶心?


    没有。


    只有他知晓,自己的心跳得有多快了。


    那颗心在胸腔里跳动着,一下一下,又重又快,像是要冲破什么束缚。


    他甚至自己也不知晓,他为什么会这么做。


    想做就做了。


    同时,他心里一个声音道:“你看,这种情况下,他还能迅速抽身。”


    “原本一切多么美好。他不排斥你的触碰,甚至还会因为你的接近而愣住,好可爱。”


    “可只因为你提到了那个蠢货,一下子就被打碎了。”


    “他很快醒了过来,还因为你对那个蠢货的恶意而生气。”


    “你和那个蠢货到底有什么不一样的呢?明明都是朋友……”


    那声音顿了顿,然后变得更尖锐:“不对不对不对,不一样!那蠢货凭什么也是他的朋友?”


    “该杀了那蠢货。”


    “只要杀了他,江群玉身边,又只有你了。”


    卫浔那双漂亮狭长的眼睛慢慢蒙上了层血色的雾气。


    周围的空气开始变得沉重,黑色的魔气从他身上蔓延出来,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他的指尖。


    江群玉还在强迫自己适应这古怪的触感。


    忽然察觉到身边魔气越来越浓,连自己指尖都缠上一缕黑雾。


    他眼皮一跳,侧头去看。


    果然是卫浔搞的鬼。


    “卫浔,”江群玉气得咬牙,压低声音吼道,“你要发疯能不能等会儿再发!”


    卫浔闻言,愣了下。


    周身的黑雾瞬间乖顺地缩回神识里。


    他垂眼,避开江群玉的视线。


    直至眼底的血雾消失,他才道:“对不起。”


    “哈哈哈。”


    江群玉幸灾乐祸地笑了笑,“我都说了,你想恶心我大可不必用这种方法啊,啧,反倒是差点把你恶心坏了。”


    卫浔不再说话。


    江群玉懒得理他,等闻星遥将其他几人的特征描述完后。


    纸上也浮现出了一张又一张脸。


    江群玉松开毛笔。


    卫浔也顺势站起身。


    三人的视线都落在桌上的几张画像上。


    “当真是古怪。”江群玉将其中的两张画像摆在一块儿。


    “这张脸上的五官,乍一看没有问题,但细看的确很违和。这眼睛,不该在她脸上,而是该在另一个人的脸上。这鼻子也是——”


    他将另一张画像推过来:“你看,这张脸上的鼻子,和那张脸上的眼睛,才是原配的。”


    闻星遥凑过来看,越看越觉得瘆人。


    他缩了缩脖子,颤声道:“所以……这些脸,真的是拼出来的?”


    江群玉点点头。


    “如果他们是人傀,将他们打碎重新拼接在一块儿,听上去便合理得很多。”


    他顿了顿,眉头皱得更紧,“可偏偏他们都能说话,也能像正常人一样呼吸。这就说不通了。”


    人傀是没有生命的。


    可那些侍女,分明是活的。


    话落,闻星遥想起他在崔明瑾后院看见的那些他以为是傀儡的东西。


    脸色瞬间煞白,胃里一阵翻涌。


    他颤着声道:“我在那城主的后院里也看见了好多人,我一开始以为是人傀,我还盯着她们看了许久。江群玉,你、你说那些是傀儡,还是也是拼接而成的人啊?”


    江群玉当机立断:“你在哪儿看见的?我们现在就过去。”


    闻星遥一听,连忙摇头:“不了吧不了吧,现在都夜半了,左右那些玩意儿在那儿也丢不了,我们明早再去。”


    “不行。”江群玉已经拿着噬魂,走到了门外。


    皎洁的月光带着寒意,“等明天再去,那些东西也许已经不在那儿了。”


    穿堂风吹过,噬魂上系着的银铃叮当作响。


    江群玉又道:“再说你不是说想修仙吗?修真界比这吓人的事多得是,你就当是提前体验了。”


    闻星遥一听,觉得江群玉说的对。


    不再犹豫,抬脚跟上了江群玉。


    夜半,城主府很是安静。


    一路上,他们都没有遇到其他人。


    回廊幽深,两侧的纸灯笼早已熄灭。


    只剩下惨白的月光冷冷地泼在青石板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


    这几日闻星遥听江群玉说了那么多后,加上他本来天赋就不错,已经可以尝试引气入体了。


    江群玉怕他忘了,走在青石路上时,又让闻星遥做了一遍引气的口诀和动作。


    可惜这儿是人间,灵力实在匮乏。


    闻星遥才凝了点灵力在指尖,那点微光便像是风中残烛,晃了晃,又散开了。


    但怎么说,他也是会了。


    所以江群玉给了他一枚传音玉佩。


    那玉佩触手温润,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


    “拿着。”江群玉说,“以后你有事就用这个找我,即使我只是魂体,也能和你说话。”


    闻星遥接过玉佩,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江群玉,你可以再教我点别的吗?”他眼巴巴地问,“比如那种遇见鬼了,我还能用火烧一下它屁股什么的。”


    江群玉想了想,这他倒是会。


    正打算教。


    一直走在两人身后的卫浔忽然恹恹开口:“你是魔,你确定你教他没问题?”


    卫浔扯出一抹笑,月光落在他脸上,更衬面颊苍白。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还是说,你打算教只魔出来。”


    江群玉:“……”


    不得不说,卫浔说的也是对的。


    魔修和正统修仙,路子不一样。


    他现在教闻星遥的东西,说不定日后会害了他。


    他看向闻星遥,决定还是别误人子弟了。


    “唔,”江群玉半真半假道,“你现在还在入门阶段,还没学会走呢。等你炼气境了,再学吧。”


    闻星遥只好歇了心思。


    江群玉却是忽然想起什么,他用神识问卫浔:“人间灵力匮乏,为何东镜湖城的人却可以修炼?”


    更别说那些“人傀”,即使是在修真界的千机门,想要操纵人傀,需要用上极品灵石。


    那崔明瑾是如何做到的?


    那些拼接的东西,他又是怎么让它们重新活过来的?


    几人正好走到后院。


    人间逢秋。


    夜风薄雾弥漫,带着凉意,有些冷。


    卫浔立在檐下,背影孤清如竹。


    他抬头,那双冷眸看向开了大半的院门里,站在不远处的崔明瑾。


    勾起唇,声音凛冽而死寂:“谁知道呢,或许不是灵力。”


    江群玉也看见了崔明瑾。


    他似乎早就料到他们会来,手中还提着一盏青纸灯笼。


    灯笼里的烛火幽幽地燃着。


    他唇角带着笑,遥遥地看着他们。


    第36章 试探 我说了,你迟早会回来找我的


    “你们来了。”崔明瑾轻轻一叹。


    不知是不是江群玉的错觉, 他在崔明瑾的话中听出了些许不易察觉的的轻快。


    “江群玉,”卫浔忽然开了口,“他很危险。”


    江群玉点头, 十分赞同:“我知道。”


    “你过去也许会死。”


    江群玉握紧手中噬魂, 侧头看他,半真半假地扬了扬眉:“没事,我死不了。”


    说完, 他抬脚便跨进了院内。


    卫浔下意识便要伸手去握他的手, 余光却看到了崔明瑾。


    ——‘你凭什么以为,我用得上?’


    ——‘恰好, 我不需要。’


    曾经说过的话像是枷锁,很合时宜地在卫浔的脑海中响起, 禁锢住他的动作。


    心底那道声音再次响起:“随他吧,他要死就让他去死好了。”


    “等他疼了, 就知道怕了。”


    卫浔眼睫微眯,望着江群玉与闻星遥的背影, 极轻地吐出两个字:“闭嘴。”


    那道声音安静下去。


    他抿紧唇,终究还是缓缓收回了悬在半空的手, 冷着脸,一言不发地跟了进去。


    万籁俱寂的夜, 四下一片浓黑。


    唯有崔明瑾手中那盏青纸孤灯,在风里轻轻摇晃。


    灯光一闪, 骤然映照着院子两侧立着的人影。


    它们睁着黑蒙蒙的眼, 眼神空洞, 齐刷刷地望向江群玉。


    江群玉冷笑,径自走到院外石凳旁坐下,两条长腿交叠着, 姿态散漫。指尖轻捻了捻噬魂上的穗子,抬眼笑道:“崔城主,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闻星遥在见到崔明瑾的瞬间,魂都快吓飞了,压根不敢坐,恨不得整个人都躲在江群玉身后。


    听到江群玉的话,目瞪口呆,小声道:“……江群玉,我们好像才是客人。”


    江群玉皮笑肉不笑:“闭嘴哦。”


    闻星遥委屈:“哦!”


    崔明瑾笑了:“两位公子怎么也没睡?”


    “睡不着。”江群玉张口就来,“所以出来赏月,不知怎么就走到了这儿。”


    崔明瑾叹气:“我也是。”


    他提着灯缓步走近,语气平淡得像在闲聊,“两位若是不嫌弃,不妨一同赏。”


    江群玉:“……”


    闻星遥:“………”


    怎么说呢,一个敢瞎编,一个敢硬接。


    这套鬼话,在场没有一个人信。


    不过也好,虚与委蛇,反倒方便套话。


    江群玉喜气洋洋道:“崔城主坐。”


    崔明瑾将青纸灯放在石桌上,青幽幽的光漫开,明明微弱,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他轻轻撩起衣摆,从容坐下。


    一时之间,院内陷入一片安静。


    崔明瑾先开了口,目光温和地落在江群玉身上,笑意浅浅:“公子与卫公子的性子,当真是大相径庭。”


    江群玉动作微微一顿。


    “他身边那孩子能看见你,他清楚我二人的存在。”静默在一侧的卫浔忽然薄唇轻启,声音冷淡,“我早说过,他不好对付。”


    不知出于何种心思,卫浔并不想让江群玉知道,他与崔明瑾此前的夜谈,更不想提起那桩关于苦渡蛊的交易。


    江群玉喝断了片,对此前发生的事茫茫然。


    他只当崔明瑾是在刻意试探,淡淡开口:“是吗?他脾气确实不怎么好,也不爱同别人说话,你若是有什么想说的,和我说就是。”


    崔明瑾面上表情微僵。


    心想眼前少年比另一人难相处得多。


    上次他与卫浔见面,是问了崔念后,特意挑了这少年醉酒后才靠近的。按理来说,江群玉绝不可能知晓他们的对话,更不知晓他已经知道了他们二人共用一具身体。


    可此刻,他听见自己提起卫浔,眼底却没有半分惊讶。


    还是说……卫浔已经把苦渡蛊的事告诉了他?


    是自己猜错了?


    卫浔这般大费周章,将一缕化怨生留在身边,却当真不肯为他承受半分痛楚。


    崔明瑾并不这样认为。


    他声音温和:“公子怎么称呼?”


    “江群玉。”


    崔明瑾道:“江公子。”


    江群玉并没有和他说些废话的打算,他话锋陡然一转,似是随意感慨。


    “崔城主的手艺真是绝妙,这院中的都是人傀吗?”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一具‘人傀’面前,指尖轻叩了叩对方僵硬的肩。


    “若非它们不会呼吸,我几乎要以为,这都是活生生的人了。”


    “江公子说笑了。”崔明瑾轻声道,“不过是些不入流的小把戏。若江公子愿在镜湖城多留些日子,想来也能学会。”


    “哦?”江群玉笑着道,“那要让它们动起来,可是需要灵力驱动?”


    “自然是需要的。”


    崔明瑾意味深长道,“江公子,可想亲眼看一看?”


    江群玉微讶:“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崔明瑾叹气,语气幽幽,“只是一旦有了意识,便再也不受我控制了。”


    话落,江群玉心中升起一股诡异感来。


    “江群玉!”


    闻星遥的惊呼声猛地从身后炸开。


    江群玉还没反应过来,只觉腰间一凉。细如流萤的银光掠过,一只修长莹白的手稳稳揽住他的腰,力道干脆利落地将他往后带了下。


    “噬魂。”


    少年阴冷的声线贴着耳畔响起,原本搁在石桌上的噬魂剑嗡鸣一声,落入卫浔手中。


    一道如寒冰的剑光在沉黑的夜中划过,硬生生挡下了迎面扑来的黑影。


    那东西,早已不能称之为人。可若说是傀儡那般的死物,又远远不是。


    皎洁的月光下,它们的头发疯了似的长,浓黑、细密地缠绕在一起。如同潮水般,密密麻麻地将整个青石板铺满。


    惨白僵硬的脸上,爬着淡淡的黑翳。瞳孔一片浑浊空洞,没有半分神采,看起来实在诡异。


    江群玉缓缓眨了下眼。


    一直平静无波的心跳,这才后知后觉地疯狂擂动起来,一下重过一下。像是胸腔里揣了几只受惊的兔子,撞得他耳膜发颤。


    “松开。”江群玉拍拍卫浔的手。


    “江群玉。”卫浔闻言,周身气息骤然冷下。


    江群玉木着脸,无奈道:“我要被你勒死了。”


    卫浔僵了僵,这才松开手。


    江群玉这才抬眼,遥遥地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崔明瑾。


    他唇角依旧挂着温和的笑,视线却没有落在自己身上。


    而是直直看向自己身侧——


    卫浔。


    江群玉冷着脸,碰了碰卫浔:“卫浔,他好像在看你。”


    卫浔的目光落在崔明瑾脸上。


    那张历经岁月的脸上笑意不变,他张了张唇:“看,我知道你会这样选择。”


    江群玉没看懂。


    卫浔却是瞬间看懂了,心底的戾气轰然暴涨。


    “崔城主,你这是何意?”江群玉简直要被气笑了。


    崔明瑾幽幽叹了口气:“江公子,我方才不是说了吗?一旦他们动起来,便不受我的控制了。”


    动起来?


    江群玉唇角扯出一抹冷笑:“崔城主方才不是还说有意识吗,何时又变成了动起来。”


    “是吗?”夜风吹过,轻轻拂起崔明瑾的衣摆,他的声音又低又沉,“许是江公子记错了。”


    江群玉压下胸腔里的怒火,冷声道:“既然不受城主控制,那我将它们全都毁了,城主不会介意吧?”


    “请便。”崔明瑾道。


    江群玉听罢,也不再客气。他本就用不惯噬魂,索性便用魔气裹着树叶或者石子,朝着那十几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飞去。


    卫浔见江群玉还算是游刃有余,也不再插手。


    他随手将噬魂丢在一旁,踩过染血的青石板,一步步朝崔明瑾走去。


    崔明瑾看不见卫浔。自然也看不见卫浔的眼底布满的黑翳,周身的魔气也愈发浓烈。


    下一秒,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住了他的脖颈。


    强烈的窒息感瞬间席卷全身。崔明瑾脖颈青筋暴起,脸色涨得通红,双脚微微离地。


    可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


    真好。


    他嗬嗬地笑出声,稀薄的空气与脖颈间的压迫,让他的声音沙哑又诡异。


    眼前明明空无一人,他却死死盯着前方,低哑着、胜券在握般地开口:“我说了……你迟早……会回来……找我……”


    卫浔眼底杀意暴涨。


    闻星遥早吓得躺在地上装死,此刻一听这声音,猛地抬眼,一见崔明瑾双脚微悬,当场吓得魂飞魄散,惨白着脸大喊:“江群玉!这老东西怎么快要死了?!”


    江群玉闻言回过头。


    青石板上,鲜血四溅。他的脸和手依旧干净,只有衣衫上溅了几点猩红。


    见崔明瑾要被卫浔掐死了,江群玉走过去踢了踢卫浔的脚:“这城中的事估计只有他知晓得最清楚,先别杀。”


    卫浔动作一顿,终于放开他。


    崔明瑾重重摔在地上,新鲜空气疯狂涌入胸腔,他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江群玉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


    崔明瑾缓了许久,忽然低低大笑起来,声音幽幽:“几位请回吧,天要亮了。”


    闻星遥才从地上爬起来,立刻急道:“他还什么都没说呢!”


    江群玉沉默片刻,轻轻摇头:“他不会说的,走吧。”


    说完,他将噬魂收回神识,转身朝外走去。


    闻星遥心有余悸地瞥了下地上的东西,赶忙跟上江群玉。


    身后,崔明瑾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站起身。他面无表情地拍掉衣上的尘土与褶皱,眼底再无半分笑意。


    直至黑沉的天见了一点白,他才重新提起那盏青纸灯笼,转身走入幽深的回廊。


    风穿过长廊,檐下灯笼轻轻摇晃。


    他走到一间门前停下。


    屋内,崔念似乎是听到他的脚步声。


    从床上爬下来,迷迷糊糊地拉开门,揉着眼,扑向崔明瑾的怀里,撒娇道:“爹,我好想娘,我要娘给我做灯笼。”


    第37章 你不是我的心魔 那我们是什么关系?也……


    崔明瑾蹲下身, 将小小的人儿轻轻抱进怀里,声音放得极柔:“好,我们过几日, 就去见你阿娘。”


    崔念闻言, 乖乖将头埋进他颈窝蹭了蹭。


    崔明瑾抱着他往屋内走。夜风从半开的窗棂间挤进来,烛火轻轻晃动。


    崔念趴在崔明瑾的肩头,睁着圆溜溜的眼睛, 忽然问:“爹, 那个哥哥的魂魄为什么和我们不一样?我们是红色的,他不是。”


    “爹也不知道。”崔明瑾把他放到床上, 用衣袖轻轻擦净他的小脚,抬眼看向他, “念念答应爹,若是那几位哥哥想找你玩, 你别理他们,好不好?”


    崔念眼底浮起一丝犹豫。他皱起小脸, 嘟囔着嘴:“可那个哥哥身上好香,念念喜欢他。”


    “如果念念和他们说话, ”崔明瑾捏了捏他的脸,语气依旧温柔, “念念就会被他们抓走,以后就再也看不见爹和阿娘了。”


    “不要!”崔念一听, 立刻扑过去搂住崔明瑾的脖颈, 圆溜溜的眼睛蓄着泪, “念念最喜欢阿爹和阿娘了。”


    “那念念能做到答应爹爹的,不和那些哥哥说话吗?”崔明瑾拍拍他的背。


    崔念委屈道:“嗯。”


    崔明瑾眉眼微弯:“念念真乖。”


    趴在怀里的小人儿很快便有了睡意,迷迷糊糊地在梦中呢喃:“阿爹, 我们……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是不是?”


    崔明瑾应了声:“爹、阿娘,念念会永远在一起的。”


    直到崔念彻底睡了过去,崔明瑾才又起身。


    昏暗的屋内燃着烛火,烛火摇曳。将崔明瑾的脸一半沉在阴影里,一半浸在烛光里,明明暗暗。


    良久,他提起那盏青纸灯笼,转身走进书房。


    书房里很安静。几幅旧墨宝挂在墙上,墨迹已经有些发黄,空气中浮着淡淡的书香,以及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湖水般阴冷的潮湿气息。


    崔明瑾半垂着眼帘,在屋中央静默许久。


    屋内的烛火又暗了一分,崔明瑾终于缓缓抬手,将手按在书柜上一只青花小瓶上,轻轻一转。


    “轰 ——”


    一声沉闷的机关轻响,书柜缓缓移开,一道黑沉沉的地下室入口,赫然出现在眼前。


    石阶向下延伸,隐没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潮湿。


    寒冷。


    还有一股久不见天日的腐朽的腥气。


    青纸灯笼的光往下一照,只勉强照亮几级台阶,再深,便是一片吞噬一切的黑。


    崔明瑾提着灯,一步一步往下走。鞋底踩在冰冷的石面上,发出空寂而单调的声响。


    每走一步,那股阴冷便重一分,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里静静望着他。


    他没有停。


    石阶尽头,是一间不算宽敞的石室。


    石室中央,躺着一名女子。她的头发很长。浓黑,细密,铺满了整个石室的地面,像是黑色的潮水,淹没了每一寸石板。


    女子脸上带着半张银白色的面具,面具上刻着繁复的花纹,露出的一双眼,眼尾微微上挑。另外半张脸,肤白胜雪,唇瓣殷红如血。


    如果忽略掉被她扔在一旁的人皮灯笼的话,一切看上去还算得上有种诡异的美感。


    见到崔明瑾,女人微怔。那些浓密的黑发像是有了生命,迅速涌动,将那盏人皮灯笼掩在下面,遮得严严实实。


    石阶上还有湖水蜿蜒的痕迹,湿漉漉的,一直延伸到石室中央。


    崔明瑾叹了口气:“霜见,你今天又出去了。”


    云霜见眨了眨眼,她语气自责,像是做错事的孩子:“对不起。”


    “没事,”崔明瑾包容地笑笑。他提着灯走下去,每走一步,脚边的黑发就往后退缩一寸,像是在下意识地给他让路。


    崔明瑾将青纸灯笼放下,伸出手。


    云霜见温顺地仰头,轻轻蹭了蹭崔明瑾的手心。那动作亲昵而依赖,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眷恋。


    崔明瑾低低笑出声,抬手抚了抚她的长发,声音柔得能化水:“没事的,霜见。”


    他轻声道,“我知道,你只是饿了。”


    云霜见小兽般地睁着雾蒙蒙的眼:“明瑾,我饿。”


    崔明瑾应了声,他神色柔和:“好,那这次我不关你了,走吧。”


    云霜见眨了下眼,长睫微抬。她看着崔明瑾,忽然道:“可我会想你。”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也想念念。”


    “霜见,你想出去吗?”崔明瑾没回答她这个问题。


    云霜见闻言,下意识看向石阶尽头微弱的光,犹豫了会儿道:“她想。”


    崔明瑾看着云霜见的眼睛:“那你想吗?”


    “想的,我也想的。”云霜见终于还是点头,她伸出手,将崔明瑾抱在怀里,轻轻摸摸他的背,像他平时安抚她那样,“明瑾,你的灯笼不好看。我下次给你做新的好不好?”


    崔明瑾靠在她肩上,闷闷地应了一声:“好。”


    话落,云霜见松开他。


    她的动作全然不似常人,四肢撑在冰冷的石壁上,指尖如钩,轻轻一扣嵌进石缝里。


    下一刻,整个人如灵猫般贴墙而上,身姿轻盈又诡异。长发垂落如墨瀑,明明是极艳极美的模样,动作却快得骇人。


    很快,石壁上响起咚咚咚的声音。


    她的身影消失在石室里。


    *


    *


    从崔明瑾那儿出来,闻星遥的双腿都是软的。


    他扶着墙,一步三晃地跟着江群玉往回走,脸色煞白,嘴唇都在哆嗦:“江群玉,方才那些东西是人吗?”


    “不清楚。”江群玉摇头。


    若说不是人,可他同它们缠斗时,那些东西却又可以呼吸,而且还有血。人傀做得再逼真,也不可能做到这个地步。


    “虽说不知道是什么,但崔明瑾应当是用了某种禁术或者修了某种邪道。”江群玉推开门,决定先睡一觉,其他的等明日再说。


    闻星遥站在门口,可怜兮兮地看着他:“我今晚可以睡在这儿吗?”


    江群玉:“嗯?”


    走在最后的卫浔,目光却是阴森森地落在闻星遥身上。


    好在闻星遥看不见。他继续哀哀戚戚道:“小爷就睡在地上就行。小爷实在是太害怕了,一个人睡不着。”


    “倒也不至于,”江群玉无所谓,他们之前集训的时候,因为都是新人,队里条件不好,七八个人挤在一间房的时候都有。他建议道,“实在不行我们都睡床,一人一半。”


    闻星遥一听,头都摇成拨浪鼓了。随手将他之前带来的被子铺在地上,闭上眼睛,“我就这样好了!”


    江群玉看他利落的动作,心想闻星遥大半夜敲门估计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也没再管他,将溅上血的青衫丢在一旁,往他和闻星遥身上丢了几个除尘术,便躺在床上睡了。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


    江群玉都快睡着了,可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


    睡着睡着,他倏地睁开眼。一抬眼,便对上卫浔那双幽幽沉沉的眸子。


    他立在床边,浑身上下都阴沉沉的,跟鬼似的。


    月光从窗外渗进来,冷冷地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惨白的光。他就那么站着,垂着眼,看着床上的江群玉,一动不动。


    见江群玉睁眼,卫浔冷着脸,语气森然:“江群玉,你对谁都能说一起睡吗?”


    江群玉心情有些复杂。他抓了抓头,没想到他把卫浔给忘了。


    而且这人从方才到现在,整个人的状态都不太对劲。


    “不是啊。”江群玉不想半夜三更还要和他吵一架再睡,耐着性子道,“闻星遥不是朋友吗?”


    “朋友?”卫浔面上浮现了些许茫然,他眨了下眼,才问:“那我们是什么关系?也是朋友吗?”


    江群玉却是罕见地沉默。


    良久,他摇头,笑嘻嘻道:“我是你的心魔呀。”


    卫浔没说话,心底那道阴鸷的声音再次响起:“对啊,他不是你的心魔吗?是你自己一厢情愿地以为他是朋友的。他的朋友为什么能有那么多个呢?可你的朋友只有他一人啊。”


    他定定地看着江群玉的眼睛,无比确定道:“不,你不是我的心魔。”


    江群玉愣了一下。


    他想起之前卫浔板着脸说他是他的心魔,现在又说不是。他觉得卫浔的性子还真是阴晴不定的,想一出是一出。


    指不定过几天又说是了。


    所以他也没放在心上,只想着赶紧敷衍过去,好继续睡觉。他摆摆手,打了个哈欠:“行吧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卫浔闻言,脸更冷了些。


    他盯着江群玉看了片刻,目光沉沉。


    江群玉见他跃上房梁,倚在房柱旁,一条腿半屈着,闭上了眼。那姿势看着就不舒服。


    江群玉也懒得管他。


    反正这样他就能一个人独占一张床了,怎么舒服怎么睡。他往床中间一躺,四肢摊开,很快又睡着了。


    翌日清晨,江群玉将昨夜卫浔画的那几张纸分成两份,将其中一份递给闻星遥:“左右问崔明瑾,他估计也不会说些什么有用的东西出来,还不如我们自己去找。看看这些人身上有没有什么共同点。”


    闻星遥动了动嘴唇:“我们不会被杀人灭口吧?”


    “应当不会。”江群玉安慰他。


    闻星遥问:“为什么?”


    江群玉幽幽:“因为杀人灭口这种事一般只会挑在月黑风高的时候。”


    闻星遥:“……行吧。”


    他想了想,觉得好像有点道理。又想了想,觉得好像哪里不对。但最后还是硬着头皮,爪子抓着张画像,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


    江群玉回头,刚想和卫浔说什么。


    卫浔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走过,径直往门外走。


    江群玉:“……?”


    他气笑了,大步追了上去。


    卫浔忽然开口,淡淡道:“自我踏入化神境后,你我之间的距离限制,便已经消失了。所以不必和我一道。”


    “啊?”江群玉愣了,他咬牙,“那你不早说?”


    他去年不就是化神境了吗?


    第38章 卫浔小气鬼 拜神


    害得他像个傻子似的, 每次想飘远点,又忌惮那破限制,缩手缩脚地跟个受气包一样。


    江群玉被卫浔这轻飘飘的一句堵得半晌说不出话, 盯着他转身就走的背影, 咬牙切齿地低骂了一句:“卫浔你有病吧!”


    但他也没追上去。


    废话,卫浔这疯子不知是谁惹了他,已经低气压好长一段时间了。他现在凑上去就是往枪口上撞, 他又不傻。


    再说, 距离限制没了,是件好事啊!省得他处处束手 束脚的。


    江群玉没再管, 随便选了个方向走了。


    昨夜闻星遥指过路,那几个侍女平日里多在城主东侧的厢房活动, 偶尔也会去后厨帮忙。他打算先从那边查起。


    日头渐高,城主府却安静得出奇。


    一路上没遇见什么人, 连洒扫的仆从都不见踪影。江群玉绕过两道回廊,穿过一个月洞门, 终于在后厨门口看见一个背影。


    是个侍女,正蹲在水井边洗菜。


    江群玉放轻脚步走过去, 在她身后站定。


    “姑娘。”


    那侍女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来。一张圆脸, 眼睛也圆圆的,带着几分惊慌。


    江群玉看清那张脸, 心里一动。


    总算找到了。


    他眉眼弯弯, 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姑娘莫怕, 我是昨日席间的客人。原是在后花园里赏秋,但不小心迷路了,找不着回去的路, 可以劳烦姑娘给我带个路吗?”


    侍女怔了怔,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她抿了抿唇,垂下眼,点点头:“公子这边请。”


    回廊上,江群玉刻意放慢脚步,与她并肩而行。


    他侧头看她,试探道:“我看姑娘面熟,姑娘昨日可有去过席间?或者说在我们进城那日,我们也见过。”


    侍女闻言,脸颊微微泛红。


    她垂着头,声音柔和:“公子如天上皎月般,想来早已将奴婢忘记。奴婢是昨日负责为公子侍酒的。”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不过进城那日,奴婢未曾见过公子。”


    她说话时,面上表情自然,眼神清澈,不似作假。


    江群玉笑了笑,语气随意:“府上伺候的人不多,又事务繁杂,想来是那日姑娘不得闲,才没能见到。”


    “那日奴婢同后厨房的阿嬷一道出去采买去了。”侍女接话,像是想解释清楚。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抬眼,飞速瞥了下江群玉的侧脸。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打量,又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悸动。


    江群玉察觉她的目光,缓缓转头看她,眼尾噙着一抹浅淡笑意,并未说什么。


    侍女慌忙抬手贴了贴发烫的脸颊,眼神慌乱无措。她一心只想在江群玉面前留个好印象,竟像是藏不住话一般,继续道:


    “其实还好,府中算不得太忙。城主大人很少会让我们到前院去,更不会留人在前院服侍。除去照顾小公子外,我们平日里只用帮后厨采买或是洗菜。”


    江群玉听着,心里默默记下。


    他不动声色,又问:“我们到城主府也有些时日了,怎么不见城主夫人?”


    话一出口,侍女脸色骤变。


    “嘘 ——”她慌忙噤声,左右飞快掠了一眼,见四下无人,才压着声线对江群玉低语。


    “城主夫人在诞下小公子后便去了,已是数年前的事。城主与夫人情深意重,自夫人离世后,城主便不肯再续弦,府中至今,也只有城主与小公子两位主子。”


    江群玉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再问下去,就该惹人怀疑了。


    两人走到回廊尽头,他停下脚步,转身对侍女道:“有劳姑娘,余下的路,我自行便可。”


    侍女听罢微微一福,不敢多言,只低声应了句:“那奴婢便不送了,公子慢行。”


    说完,她步履轻缓地退了下去。


    在她侧身的刹那,江群玉的目光无意一落,恰好落在对方微扬的手腕上 ——


    袖口滑落半寸,一道暗红细痕,如凝血般缠在腕间,不细看几乎要隐没在肤色里。


    那痕迹不深,却异常规整,倒像是被什么细物勒过,又或是…… 某种印记。


    江群玉眸色微顿,面上却半点不显,只静静立在原地,直到那道轻细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廊角。


    风掠过廊下,卷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


    他转身,唇角勾起的弧度落下去,面色微冷。


    这侍女还记得昨日宴席间的事,但再之前的,她的记忆已经混乱了。她以为自己是去采买,可分明在进城那日,她还在照顾崔念。


    还有她手腕间的那道红痕,又代表了什么呢?


    直到日暮西斜,江群玉还是没想明白,心头一片茫然。


    不知不觉,他走到处全然陌生的地方。


    他愣了下,城主府中竟有一片湖。


    湖水蜿蜒曲折,一眼望不到尽头,水面静得像块深墨色的玉,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莫名的,江群玉想起昨夜在门外敲门的那东西,好像也有水落在地上的声音,像是从什么湿漉漉的东西上滴下来的。还有当时从门缝里传进来的隐约的湖水腥味。


    心念一动,他沿着湖畔缓步往外走。


    脚下路径看似寻常,一路顺着水势延伸,等他回过神时,周遭景致早已变了模样。他竟不知何时,已经出了城主府。


    崔明瑾府中那一方湖,原来是连着整座东镜湖城的。


    江群玉微顿。


    暮色刚漫过城头,岸边早已聚满了百姓。老幼妇孺挤挤挨挨,人人手里捧着一盏扎好的孔明灯,素白的灯面上,有用朱砂描字的,也有用墨笔浅描画中人的,还有稚子写下的歪扭字迹。他们垂眸合十,低声祈愿着。


    随着那柔和的火光一点点舔亮纸灯,一盏盏孔明灯扶摇而上。成千上百盏的灯火朝着暮色的天际而去,起初还只是在城头,不多时便漫向了整片夜空。


    数不尽的暖黄色光点,像是点缀的星子,悠悠然地浮在墨色的天幕上。


    灯火层层叠叠,明明灭灭。连带着湖边的勾栏瓦舍、岸边的垂柳、一望无际的湖泊,都浸在了暖融融的光雾里。


    漫天摇曳的灯影下,江群玉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目光微抬,便看见了卫浔。


    他就站在人潮边缘,身形依旧颀长挺拔,因为是魂魄状态,那些暖黄的灯光穿过他的身体,整个人都覆着一层淡淡的虚茫,仿若风一吹,随时会消散。


    周遭一切都变得模糊,时间也被拉长,隔着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界限。


    江群玉眨了下眼,穿过人群,走了过去,最后在卫浔面前站定。


    他有些兴奋:“你也找到这儿了。”


    卫浔垂下眼睫,淡淡应了声:“嗯。”


    “唔,你今日有什么发现吗?”江群玉苦恼地和他分享着今日的所见所闻。


    他将自己同那侍女说的话同卫浔又重复了一遍,最后叹了口气:“总之就是这样,这些侍女之前的记忆不知被崔明瑾用什么术法给覆盖了。”


    卫浔也没说话,只是静默地站着看他。


    江群玉只当他闹脾气还没好,小声嘀咕了句:“我都没生气呢!卫浔小气鬼。”


    他可是被整整骗了一年多!


    卫浔这个坏狗绝对是耍他玩儿,江群玉心想。


    明明化神境了也不说,就看着他像傻子一样跟在他屁股后面,这人心里指不定怎么偷着乐呢。


    “江群玉,”卫浔忽然开口。他看着江群玉头顶不知道何时翘起来的一撮头发,垂在袖袍里的指节微微蜷缩。


    好一会儿才说:“以后不准再和闻星遥一块儿睡了。”


    “啊?”江群玉有些呆,“我昨晚又没真和他一块儿睡,他不是在地上吗?”


    卫浔抿了抿唇:“说也不行。”


    江群玉心道这人可真矫情,一个大男人,条件不好的情况下和朋友睡一块儿也不行吗?又不会少块肉。


    不过怎么说身体也是卫浔的,他昨夜忘记卫浔了,也忘记问卫浔可不可以就直接问了闻星遥,的确不合适。


    “好吧。”江群玉点头。


    那他以后用自己的身体好了。


    卫浔闻言,那张冷冰冰的脸上难得扬起了抹笑。


    江群玉稍怔,他其实很少见卫浔这样笑,不一样的感觉,卫浔往日大多时候都是冷着一张脸,只有不怀好意的时候,才会阴森森地扯下唇。


    可他真的笑起来却是极好看的,覆在眸里的霜轰然碎开,一下有了温度,整个人都笼罩着淡淡的柔和。


    江群玉一时之间还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捏了下耳尖,避开卫浔的目光后问:“你今日有看出什么吗?”


    话落,卫浔唇角勾起的弧度也消失了。


    “没有。”他撩眸,甚至语气捎着些古怪,定定地望向江群玉的方向。


    是真的没有,只看见江群玉招蜂引蝶,男女不忌。


    他虽只是远远望着,却也能从那侍女的眼尾眉梢看出娇羞。故而他对方才江群玉转述的话抱着些许怀疑,也许江群玉说了其他什么东西,那侍女才会对他那个态度。


    当然,他自然不会同江群玉说自己什么也没做,跟了他一下午。


    江群玉听完也不失望,左右也问不出什么。


    他现在有了更好奇的事,便问:“他们现在是在干嘛?”


    卫浔抬眼,看向浮在镜湖城上空的成千上百盏孔明灯。灯影溶溶,落在他的脸上,衬得他看起来莫名有些难过:“在拜神。”


    “拜神?”江群玉想起岑禾死的第一日清晨,沉林便说过,能被神选上是岑禾的荣幸。


    他微惊:“这城中当真有神吗?”


    卫浔闻言笑了笑,他道:“哪儿来的神,不过是装神弄鬼。”


    第39章 你和她的眼睛有些像 三愿娘娘


    江群玉对卫浔这个说法不置可否, 再说修仙界都没有神,人间就更不可能了。


    而且按照沉林当日所说,他们所供奉的‘神仙’还需要活人献祭, 当真算不得是什么好东西。


    “唔, ”江群玉想了想,“这些百姓应当为那神仙塑了金身,左右现下也无事, 我想过去看看他们供奉的神仙是个什么玩意儿。你是想跟我一道, 还是说自己走?”


    卫浔心里那股不知名的气已经散了大半,再者说不定江群玉又要招蜂引蝶。


    他用的终究是自己的脸, 总不能看着他到处留情。


    故而卫浔略一沉吟,抿了抿唇道:“同你一道吧。”


    “哦。”江群玉点头。


    他在湖边寻了个放灯的男人。走过去弯下腰, 客气道:“大哥,这城中可有神仙庙?我前几日方才进城, 想给仙人上柱香。”


    男人是个热心肠,又见江群玉面生, 笑呵呵给他指路:“公子沿着湖畔再往前走,绕过那片柳林就能看见了。”


    他顿了顿, 像是想起什么,又道:“不过快要子时了, 公子初来乍到,恐怕不知城中规矩。”


    “子时是有何说法吗?”江群玉皱眉。


    男人道:“公子有所不知, 城中每月逢十五就会为仙人点灯祈福, 且子时前需得归家, 子时后不可再外出。否则仙人震怒,降下天罚,祸事不断。前些日子城里刚走了人, 便是晚归撞了忌讳,谁也不敢多提。”


    江群玉听完心中冷笑连连。


    这城中诸多古怪的限制,供奉的算什么神仙?不过是想将百姓诓骗在家,方便行事。即使有人死了,也能随便找个“那人子时了还未归家”的理由给打发掉。


    他忍不住道:“这当真是神仙?”


    “公子慎言!”男子直起身,面色愠怒。


    他眼睛里甚至带了几分惊恐:“若不是神仙,我们为何又可以修炼?且不说那神仙正是二十几年前渡劫飞升的那位仙人的妻子,城中尚有不少人见过她的真容。这些年来,凡是在三愿娘娘庙中许愿的,无一没有实现。公子如今口出狂言,只怕天罚将至,公子自求多福吧!”


    说完,男人宛若避瘟神般迅速拂袖离开,连那盏还没放飞的孔明灯都不要了。


    江群玉:“……”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男人头也不回的背影,半晌说不出话。


    有些吃瘪地转过身,面无表情地朝着方才男人指的方向走。


    好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两颊气得微鼓:“我不过是好心提醒罢了!这种邪物也能被称为是神仙吗?”


    他俯身捡了把石子,边走边泄愤似的一颗颗往湖里丢。


    卫浔跟在他后面,见状不免觉得好笑,慢悠悠道:“他们已经供奉那伪神许久,你突然和他说他供奉的是假神仙,自然气恼。”


    虽知是这个理,但江群玉还是很生气。


    不过他也从那男人口中知晓了些事:“所以三愿娘娘就是他们供奉的神仙?但为什么叫三愿娘娘?”


    卫浔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前看。


    江群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穿过那片柳林,隐在树影后,露出了一座小祠的檐角。那檐角微微上翘,挂着一盏风灯,在夜色里幽幽地亮着。


    映照出匾额上的三个字——


    三愿祠。


    还未走近,已经可以闻见淡淡的香火味。不过大抵是将近子时,此时祠堂只有江群玉和卫浔两人。


    三愿祠被香火熏得暖融融的,因常年祭拜的人多,庙宇翻修得齐整体面,青瓦光洁,木柱油亮,半点不显破败。


    正殿中央立着一尊神像,衣袂垂落如流云,身姿端雅柔和。只是脸上覆着一张面具,线条柔婉,眼尾微微上扬。明明没有半分表情,望久了,竟叫人生出一种被温柔注视的错觉。


    江群玉微怔。


    他盯着神像的脸看了许久。那面具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那双眼睛的轮廓。好一会儿,他转头看向卫浔:“你和她的眼睛有些像。”


    卫浔恹恹地站着,听到江群玉的话,微抬眼:“是吗?”


    “是啊。”江群玉点头,“都很好看。”


    满堂的橙黄烛光映照着卫浔的脸,在他眉眼间落下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垂下眼睫,那阴影遮住了他的神情,什么也看不出来。江群玉又在卫浔身上感知到了一种类似于难过的情绪。


    只不过没多久,卫浔扯了下唇道:“没感觉像。”


    江群玉不想和他掰扯到底是像还是不像的问题,忽然想起方才那男人说的话,问:“若这三愿娘娘就是二十七年前在镜湖城渡劫飞升的修士妻子,为何还会留在城中?”


    卫浔看着烟雾缭绕的神像,笑着道:“大抵是觉得无用吧。”


    江群玉有些唏嘘。


    渡劫飞升,抛下妻子,独自去了修仙界。留下的那个人,不知何故被百姓供奉成神,困在这小小的祠堂里,日复一日地听着别人的心愿。


    两人在祠堂里没待多久。


    夜色沉沉,凉风拂面。


    江群玉走在前面,一时之间还有些难以相信。未曾想他以为的邪物,竟是个看上去很柔和的女子。


    卫浔却在旁淡淡开口,语气凉薄:“没什么不可能的。许多看上去越是美好的东西,底下越藏着腌臜肮脏。”


    江群玉总觉得卫浔在阴阳怪气。


    果然没一会儿,他就咧开一个阴森森的笑:“尤其是人,那种看起来最无害的人。”


    江群玉:“……”


    若刚才只是觉得,那他现在就是确定了。


    之前卫浔也用过这话骂过闻星遥。


    江群玉顺着他道:“说起这个,现在天已经黑了,也不知闻星遥有没有找到什么。”


    想起城主府中的糟心事,他只觉得头疼。


    原本看见祠堂中的神像是个女子,江群玉不是没有将那女子和城主夫人联想到一起。


    但偏偏时间线对不上,那祠堂中的四年的神像二十七年前就有了,可按照白日那侍女所说,城主夫人是几年前去世的,且崔念看上去也就七八岁大小,所以这个猜测就有些牵强。


    卫浔神色幽幽,没搭话,摆明了不想聊闻星遥。


    行吧。


    江群玉决定先回城主府。


    两人没再说话,就这么慢慢走着。东镜湖城的夜色压得很低,灯火昏昏,连风都带着一股滞涩的凉。


    走到一棵老树下时,江群玉脚步一顿。


    树很老,枝桠歪扭,影子沉沉地铺在地上。树底下蜷着个人,是个年迈的乞丐,衣衫又破又薄,灰扑扑地裹在身上,几乎要融进夜色里。


    他一动不动,只低低地、反复地念叨着什么,声音含糊,听不真切,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疯癫与凄惶。


    夜已经很冷了。


    虽不知那男人所说的子时归到底是不是恐吓,江群玉还是走了过去,在老人面前停下,蹲下身道:“老人家,这儿风太大了,前面有座庙,可以挡挡风,我背你过去吧。”


    老人闻言,抬起那双混浊的眼看他,终是点点头。


    江群玉便转过身,将老人背在身上,慢慢地往前走。


    老人很轻。隔着那层薄薄的破衣,能摸到硌手的骨头。


    “死了,都死了。”老人声音沙哑地念叨道。


    江群玉听完他的话,心中感慨,只当是个儿女早逝的老人,安慰道:“老人家,死掉的人虽然死了,但活着的人也要好好活着呀。”


    “唉唉唉…”老人连连叹气,他趴在江群玉背上,先是肩膀微微发抖,接着喉间滚出几声压抑的呜咽,“二十七年了……整整二十七年了……崔明瑾那坏种……何时才能放过我儿……”


    江群玉脚步猛地顿住。


    背上的老人依旧在哭诉,他精神已然不正常,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重复的字句。


    江群玉心里划过一丝怪异。


    他刚想问什么,就听见老人继续哭诉道:“霜儿,我霜儿不是三愿娘娘吗?为何我许了那么多愿,霜儿还不来接爹爹,是不要爹了吗?”


    江群玉皱眉,脚下动作快了些,再次踏入三愿祠。


    还未等他把老人安置好,老人喉间发出低低的吼叫声。


    江群玉察觉到他的意图,连忙将老人放下。老人踉踉跄跄地朝那神像跑去,一把抱住,哭喊着:“霜儿,霜儿……”


    那声音嘶哑又凄厉,在空荡的祠堂里回荡。


    江群玉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幕。


    不用再问了。


    他想起白日从其他侍女那儿打听到的消息,城主夫人,叫云霜见。


    这老人现如今抱着一个神像唤霜儿,那眼前雕像,应当就是云霜见。


    他之前因侍女所说的数年前,再加上崔念的年纪,被误导,以为二十七年前的神像不可能是云霜见。


    可他忽略了,那侍女的记忆本就残缺。而崔念,他能看到自己,有没有可能,他本来就不是寻常孩子呢?


    二十七年前……


    也就是说,在二十七年前云霜见就死了,而二十七年过去,崔念仍是稚童。


    那城中祭拜的神仙究竟是谁?崔念呢?他现在又是什么东西。


    江群玉唇角绷成一条直线,他深深看了眼那老人,转身快速离开。


    身后,老人的声音从庙中传出来,幽幽的,像是夜风里的鬼哭:


    “霜见……我儿霜见……何时来接爹爹……”


    *


    *


    夜色如泼墨。


    江群玉走得很急,满脑子都是老人那撕心裂肺的哭诉,以及三愿祠里那尊戴着温柔面具的神像。


    西院的门“吱呀”一声被他推开。


    院内守着的闻星遥抬眸见他,面色一喜,立刻快步跟了上来。连带着几个立在廊下的玄剑宗弟子也面露诧异,纷纷抬眼望来。


    江群玉脚步未停,径直走到那几名弟子面前,气息因疾行而微喘,声音却冷得像冰:“你们进城那日,可曾听过三愿娘娘?”


    几名弟子闻言皆是一怔,对视一眼后,想起此前眼前少年禁言兰师兄和苏师弟的场景,脸色变了又变,终于道:“那日我们进城时是有听过,但不过是当玩笑掠过罢了,谁会相信一个凡人供奉的神?”


    另一个弟子却道:“不过这三愿娘娘的传闻倒是有趣,听这城中人所说,可以向她许愿,无论什么都可以。但第三个愿望不能轻易许,因为许下第三个愿望,那三愿娘娘便会接走许愿的人。”


    “那日岑禾可有说什么?”江群玉心里已经有了个猜测。


    弟子回想了下:“若非要说有,那日岑师兄说那不过是邪祟作祟罢了,这等邪祟他一人足以对付。”


    太自负了,不过是金丹境,却大言不惭。


    江群玉眉头拧得更紧。他不再多言,转身朝着岑禾生前的房间快步走去。


    房门被他一把推开,一股冷意扑面而来。


    江群玉的目光扫过屋内,最终定格在书案上。那里静静躺着一张泛黄的纸。


    他上次看见了,但他当时并不知这是何物。


    现在却是知道了。


    纸上的字迹算不上好,甚至还有些潦草。像是写字的人本就不信,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随手写下的几行字:


    一愿道途顺遂,早日破境。


    二愿院内那两蝼蚁去死。


    三愿亲见三愿娘娘,得见真神。


    江群玉脸色一变。


    二愿中的蝼蚁,指的是卫浔和闻星遥。


    身后,卫浔见他模样也意识到什么。他快步走上前,一把扣住江群玉的手腕,冷着声道:“换回来,现在。”


    江群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眼前景象骤然扭曲。


    墙壁如水波般荡漾开来,书案、烛台、门窗,全都融化成一片模糊的光影。下一瞬,他脚下踏空,整个人往下坠去。


    失重的感觉只持续了会儿。


    等江群玉回过神来,他已经站在了一条阴冷狭长的地道里。


    黑暗往两头无限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墙壁湿漉漉的,有水珠顺着石壁滑落,滴答,滴答,在死寂里格外清晰。


    卫浔、闻星遥、几名玄剑宗弟子,全都被一同卷了进来。


    “这、这是哪儿?”闻星遥的声音在发抖。


    没人回答他。


    下一刻,地板上响起急促、细碎的咚咚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地面,飞快地爬过来。


    第40章 江群玉好开心 原来最该死的人,是他


    江群玉眉心一凝, 他下意识想要去拿噬魂。


    手刚抬起,就被卫浔抱了满怀,强硬将二人换了回来。


    等江群玉回过神, 他已经变成了魂体。


    他垂眼, 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胸腔中霎时被怒火充斥:“卫浔!你发什么疯?!”


    若那二愿中的蝼蚁当真是指卫浔和闻星遥,且不说卫浔会如何, 他修为高深, 或许能自保。但闻星遥呢,只怕他必死无疑。


    原书剧情中, 闻星遥后来成了沈佩秋的弟子,那是基于在他没有遇见他和卫浔的情况下。无论如何, 江群玉都不想是因为他,才害得闻星遥死在此处。


    他答应过他, 会送他踏入九天大道的。


    卫浔不杀了闻星遥都算好的了,更别说在这种情况下护着他。


    “这东西很危险, ”卫浔面色算不上好看,冷冷扯唇, “你在找死。”


    江群玉感觉自己要气得昏过去了:“有什么东西有你危险?再说我找死和你有什么关系?不正好合你意吗?”


    卫浔周身气息一凛,没再说话, 抬剑挡住涌过来的浓黑长发。


    噬魂出鞘,剑光如雪, 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冷芒。那些涌来的黑发被斩断, 却又很快重新聚拢, 仿若无休无止。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一玄剑宗的弟子拧眉,随即结印。


    江群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只见那大片浓黑的长发, 像活物一般在地上疯狂蔓延、缠绕,瞬间铺满了大半个地道。


    随着那咚咚咚的声音愈来愈近,众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救、救我……”直到一道颤抖的声音在空寂的地道中响起。


    众人回头去看——


    百米之外,另一位玄剑宗弟子满眼惊恐和绝望。


    他大半个身子陷进了那黑发之中,黑发缠绕着他的手腕和脖颈,竟是锋利如刃般刺进他的皮肉,正在一点点剥脱他的皮肤。


    “师兄……师兄救我……”那弟子强颜欢笑着,口中却发出绝望的低吼。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抖,“啊!我不想死啊,我不想死。”


    同他离得最近的玄剑宗弟子终是看不下去。他硬着头皮上前,挥剑朝着那缠绕着师弟的黑发砍去。


    “不可!”站在卫浔他们身旁的弟子扬声大喝,“这邪物起码有炼虚境的修为!”


    可惜还是太晚。


    剑落下的瞬间,那些密密麻麻的黑发像是被激怒的蜂群,疯了似的涌动起来。


    它们从那弟子身上蔓延开,瞬间缠绕上挥剑之人的手腕、脚踝、脖颈。


    “啊——!”


    惨叫声在地道里回荡。


    一开始那弟子还流着泪,大半身体裸露着鲜红的血肉,他哭喊着:“师兄……师兄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


    闻星遥终于没忍住,俯身干呕起来,浑身都在发抖。


    站在一旁的江群玉也没好到哪儿去,脸色惨白得可怕。


    卫浔其实没有太大的感觉,比这更残忍血腥的场面他都见过。


    但江群玉没有。


    他皱了下眉,终是走过去抬剑,指尖凝气,长剑凌空一旋,寒芒在半空挽出一轮满月。


    下一刻,噬魂骤然崩散。


    万千冰剑破虚而出,锋刃上凝着剔透的六角霜花,冰棱璀璨如星河倒悬,将整条地道照得宛若白昼。


    无数剑影携着彻骨寒意,铺天盖地地朝着那黑发而去。


    剑锋所过之处,黑发一寸寸断开。


    最终化作齑粉,消散在黑暗中。


    那潮水般的黑发终于退去。


    两名玄剑宗的弟子重重摔落在地,只可惜一开始那弟子下半身已经被黑发吞噬。


    他的眼睛还睁着,空洞洞地望着上方,嘴巴微微张着,像是还想说什么。


    另一名弟子则还有气息,只是身上布满了细密的伤口,血流不止。


    地道里陷入短暂的死寂。


    只有那受伤弟子微弱的呻吟。


    站在卫浔身旁那弟子愣了愣,神色复杂:“千霜破,你是凌霄宗弟子卫浔。”


    这一剑实在太眼熟了。


    眼熟到他现如今仍能回忆起来,十二年前那场宗门大比。


    那时他还只是个不起眼的外门弟子,远远站在高台之下,望着演武场上那道惊才绝艳的身影。


    按年纪,卫浔本应只够格参与二十岁以下的天骄比试,可他天赋太过可怖,硬生生越阶,与一众二十岁以上、早已成名多年的天骄同台争锋。


    即便如此,那人依旧以碾压之姿,一路横扫,最终摘下了百岁之内天骄榜首的桂冠。


    而那一日,他最后定胜负的一剑,正是这漫天冰剑 ——千霜破。


    只是当时沈佩秋带着兰远舟下山历练了,故而他们才没认出卫浔。


    但只要见过卫浔剑的人,就不会认错。


    卫浔并未回他,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


    “多谢。”这弟子抿了抿唇,这才飞快走过去,将另一名弟子扶起。


    “师兄……”弟子唇色几近没有,“师弟、师弟他好像死了。”


    “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师兄皱眉,“先出去再说。”


    “只能如此了。”弟子喃喃失神,任由师兄将他搀扶起来。


    地道一时之间格外安静,挂在石壁上的水雾凝在一块儿,滴答滴答地落下来。


    “江、江群玉。”


    这时,闻星遥忽然开口,声音发紧。


    他,“我总觉得我身后……好像、好像有什么东西,你说是不是我感觉错了?”


    江群玉心中咯噔一声。


    刚一转头,眼前骤然撞进一张脸。


    闻星遥身后,有东西倒挂在地道顶,不知悬了多久。


    一张冰冷的面具覆在脸上,一只手死死扣着岩顶,另一只手垂落,指尖几乎要碰到闻星遥的后颈。


    见江群玉回头,那邪物原本垂落的视线,缓缓地抬了起来,直直对上他的眼睛。


    “砰。”


    “砰砰。”


    江群玉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迅速加快,大脑一片茫然,在这瞬间,他确定,这邪物就是云霜见,而她也能看见自己。


    “跑!快跑!”江群玉脱口而出。


    ……但闻星遥听不见他的声音。


    江群玉已经无法思考了。传音玉佩现在压根用不上。


    他咬牙,浑身魔气涌动,席卷着凝聚的水雾朝着云霜见而去。


    “嗬嗬——”一阵古怪的声音在闻星遥耳畔响起。


    他双腿发软,跟灌了铅似的压根动不起来。闻星遥要绝望了,他忽地扇了自己两个巴掌,然后拼了命地往前跑。


    但黑发涌动的速度显然更快,不过片刻,一道阴冷的气息骤然罩住他的后背。


    闻星遥动作一滞,浑身汗毛倒竖,一股极致的惊悚从脚底直冲头顶。


    那玩意儿追上来了。


    闻星遥绝望了,他闭上眼睛,扯着嗓子哭喊道:“江群玉,你要记得替小爷收尸,你若是需要,小爷在人间的财物都给你……”


    只是想象中被剥皮的场景并未发生。


    少年衣袂翻飞,青衣垂落如瀑,宛若天神降临,一瞬间挡在了闻星遥身前。


    铺天盖地缠来的黑发撞在他骤然展开的魔气屏障上,发出刺耳的尖锐声。


    江群玉周身黑雾暴涨,翻涌着化作黑潮,顺着那些冰冷的发丝逆冲而上,直直扑向云霜见。


    只是还没等江群玉的魔气触及到云霜见,那些黑发骤然一顿。


    须臾,方才漫天的黑发便被云霜见尽数收回。


    长发垂落至脚踝,乌黑如墨,披散在她的肩后,发梢还沾着未散的阴寒雾气,随着云霜见的动作微微浮动着。


    下一瞬,周 遭的空气骤然扭曲,一股极致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下来。


    云霜见竟直接撕裂了虚空,周身萦绕着诡异的灵气,几乎是瞬移,下一秒便出现在江群玉和闻星遥的正前方。


    距离太近了。


    近到江群玉能看清那只露出的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江群玉心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云霜见很强……


    强到即使是卫浔,大抵也是敌不过的。


    这一刻,江群玉竟然想到了死。


    若他死了,卫浔的剑道可以进入第四重,到时候也许就能杀了云霜见。


    而且他也不想让闻星遥去死。


    大抵是他还是有点英雄主义的,他实在不想看见闻星遥因他而死。答应别人的事要做到啊。


    于是,江群玉勾起唇角,他忽地伸手,将所有魔气凝聚在指尖。


    与此同时,云霜见的手穿过了他的魂魄。


    刺痛在魂魄里弥漫,瞬间化作淡淡的荧光一点点消散。


    江群玉的手,也在同一瞬间触碰到了云霜见的脸。


    “啪嗒——”


    那半张银白色的面具,被他掀开,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很好看的一双眼睛。


    微微上挑,眼波清润,瞳色如墨,只是还带着点孩子的稚气。


    和卫浔的眼睛真的很像,只是卫浔总是冷淡倦怠地看着他,脸上也没什么情绪。


    也不知是不是终于又要死了,江群玉好开心。


    他想,卫浔肯定也是开心的。


    可他不知道是不是他看错了,手中握着噬魂的卫浔,站在远处,面上似乎是惊惶和后悔。


    江群玉觉得古怪。


    他在惊惶什么,又在后悔什么?


    他找不到答案,所以最后归咎于大抵是隔得太远,他看错了。


    江群玉死了。


    *


    *


    被揭开面具的云霜见害怕地遮掩住自己的脸,连面具都没来得及捡,很快消失在原地。


    几名玄剑宗的弟子劫后余生,不知是谁先哭了起来:“师兄,师兄,师弟死了……”


    那玄剑宗的师兄眼眶也是红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伸出手,轻轻合上了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的眼睛。


    闻星遥也哭了,他看见卫浔一步步走过来。


    手中执剑,半垂着眼帘,伸手触碰虚空,只剩淡淡的,只有他能看见的荧光。


    闻星遥现在已经不需要看那颗痣就能认出眼前人是卫浔还是江群玉了。


    他擦着眼泪,问:“卫兄,江、江群玉呢?”


    “江群玉?”卫浔笑问。


    他好久没说话。


    滴答滴答的水声落下,空旷又寂寥。


    良久,卫浔轻声道:“死了。”


    闻星遥便坐在地上开始哭起来:“他是为了救小爷……呜呜呜……”


    卫浔扯下了唇角。


    太快了。


    快到他还没反应过来,江群玉便又在他的眼前消失了一遍。


    他应当开心的。


    他告诫过自己那么多次。


    可没有,这一次,他甚至觉得现在在这个空间里的人都该去死。


    若不是他们废物,江群玉不会不忍心,他不会去救他们。


    只要他不救他们,他就可以……他就可以在江群玉身边,救下他。


    闻星遥也该死,若不是护着他,江群玉就不会死。


    恶意充斥在他的胸腔之中,卫浔神色冷淡。


    杀了他们。


    该杀了他们的。


    让他们都为江群玉陪葬好了。


    噬魂在掌心震颤,像是感应到主人的杀意,发出细微的嗡鸣。


    他抬起手——


    可就在噬魂要落下的那一刻,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卫浔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炼虚境。


    他破境了。


    在江群玉死后。


    他忽而想起前几次,好像每次江群玉死,他都会破境。


    他突然笑起来。


    心想,啊,原来最该死的人,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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