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种蛊 你要不要杀了我?
闻星遥觉得卫浔彻底疯了, 他哭得更凶,眼泪糊了一脸,心道江群玉真的好倒霉。
死了就死了吧, 卫浔非但不难过, 还笑得那么开心。
他先前还暗自揣测,是卫浔用了邪术,强行将江群玉的魂魄拘在身边。如今看来, 分明是他想多了。
“卫、卫兄, 那江群玉还能回来吗?”闻星遥还是不死心。
话方落,周遭的幻境寸寸碎裂, 消散。
光影再次扭曲。
墙壁不再晃动,书案稳稳落回原处, 烛火轻轻一跳,暖黄的光摇曳着。
门窗、陈设、案上纸笔, 一切都回到了不久前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与坠落,不过是一场短暂而逼真的幻梦。
闻星遥愣愣地坐在地上, 看着眼前熟悉的房间。
他们又回来了。
卫浔并未回他。
他的眉眼间重新覆上一层冷意,又变回了最初的疏离淡漠, 再也没多看其他人一眼,转身离开。
白衣胜雪, 背影孤绝,宛若落了一场终年不化的雪。
*
*
长廊寂静, 清冷的月光倾斜而下, 满地银霜淡淡, 将卫浔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噬魂剑又重新沉寂了下去。
他恹恹地,垂在身侧的手还在微微发颤。
炼虚境的灵力在他的体内狂涌奔腾,每一寸经脉都在欢呼雀跃, 叫嚣着破境的喜悦。可那喜悦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半点也落不进他的心里。
夜风吹过,带起噬魂剑上的银铃,泠泠作响。
他步履轻缓,直至停在一扇紧闭的门前。
指尖微顿,随即推开。
门轴轻响,室内暖意漫出。
崔明瑾正坐在案旁,抬眸望见他,唇角弯起一抹温和笑意,轻声道:“你来了。”
只是话还没落,卫浔抬剑,一道凛冽的剑光朝着崔明瑾而去。
他也没躲,硬生生挺下卫浔这一剑,喉间涌出腥甜,他依旧笑着,并不在意地抬起衣袖擦了擦嘴角的血,笑问:“卫公子可是后悔了?”
下一瞬,卫浔已然到了他的跟前。
指节分明的手狠狠掐住崔明瑾的脖颈。
那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他的颈骨捏碎。强烈的窒息感让崔明瑾并不好受,他的脸涨得通红,青筋在额角暴起。
但他却笑得开怀,笑得肩膀都在抖,他看向卫浔幽深的眼眸:“哈,卫、卫公子,不若再与我做个交易罢?”
卫浔浑身的魔气翻涌着,胸腔中充斥的恨意恨不得将眼前之人千刀万剐。
但他却忽然想起什么,漆黑的瞳孔缓慢地转了转,终究是松开崔明瑾。
崔明瑾扶着案沿,缓了好一会儿,温吞问:“现在你能答应我了吗?”
卫浔却是没回他的话,他没什么情绪地问:“你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崔明瑾故作茫然,他清了下嗓子,无奈道,“卫公子两次见面,都想要弄死我啊。”
卫浔幽幽道:“那些东西,是你故意放在院里的。你用了什么手段,将闻星遥引了过去,再借他之口,把消息递到我们面前。”
“不过是在闻公子的杯盏中加了些东西罢了。”崔明瑾没否认,他抬手给卫浔斟了盏茶,掀起眼睫,语气轻淡却带着几分了然。
“毕竟卫公子与那位公子,都不是轻易能糊弄的人。若是直接引你们入局,今日又怎会有你我二人这般独处密谈的机会?”
可闻星遥不同,再怎么说,他们也是相互认识的关系,总该没有那么警惕。
崔明瑾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
卫浔冷冷扯了下唇:“后来,你也是故意将江群玉拖进你布下的局,让他身陷险境。”
他顿了顿,语气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或者说,你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我。你笃定我会因为他,回来找你。”
“卫公子若是一开始就答应我,也不会再发生后面的事。”崔明瑾笑起来,“你我二人是一类人,卫公子,我也曾想尽办法,只为能让我妻不要再苦受痛楚折磨。自然知晓那蛊对我们这种人来说,有多大的诱惑。”
“呵,”卫浔轻嗤,“你似乎从始至终便未曾担心过,你做的那些东西,可能看不见江群玉。”
崔明瑾这次却真是有些困惑了:“我虽不知,卫公子你炼化的化怨生,魂魄为何会是白色,且还能附在你身上。”
“但化怨生本就是五界之外的东西,彼此之间本就能相互看见。只是这么多年过去,大抵是因为我终究是凡人,我炼化的化怨生,也唯有夜半时分,才可以做到魂魄与肉身分离。”
化怨生。
卫浔并不认为江群玉是这东西,但崔明瑾所说的五界之外,却是让他心念一动。
五界之外吗?
江群玉有没有可能,是五界之外的东西呢?
不过卫浔还是从崔明瑾的话中知晓了些东西。
原是如此,怪不得他那么自作多情地笃定他同他是一路人。
卫浔并未回崔明瑾的话,他垂下眼,掩住眼底漫上的黑翳。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崔城主所说的交易是?”
房间内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崔明瑾良久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终于,许久之后,他将一个木盒递给卫浔:“卫公子,这就是苦渡蛊了。”
卫浔接过木盒。
他指尖微动,打开盒盖。
视线落到里面——
那两只蛊虫微小得几乎快看不见,它们静静躺在盒底,一动不动,仿佛早已死去。
卫浔唇角微勾,那笑意不达眼底。他抬眼,幽幽问:“你如何确保这蛊就是你所说的苦渡蛊?”
“卫公子既是修士,你自有办法知晓我所说的,是真还是假。”崔明瑾坦然,迎上卫浔的目光,“说不定卫公子从一进门,便在我身上下了什么禁制罢。”
卫浔神色淡淡,他将那木盒收进乾坤袋中。
然后,他忽而咧开一个笑。
指尖一凝,漫天冰剑霎时落下。
崔明瑾脸色骤变,眼神古怪地看着卫浔,有些难以置信:“卫公子此举当真不算君子所为。”
“我何时说我是君子?”卫浔扯唇,毫不掩饰自己的杀意。
冰气凛冽,崔明瑾仓促躲闪,但肩头还是不可避免地带了伤。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的衣衫。他咬紧牙关,手掌猛地往身侧暗处一按。
不知触动了何处机关,墙壁轰然裂开一道暗门。
他捂着渗血的伤口,踉跄退向暗处。临去前,他回头望向卫浔,声音里带着一丝莫名的笑意:“卫公子,我等你。”
无论如何,他的目的已然达到。
但他现在还不能死,他还要送他妻一程。
话音未落,崔明瑾已没入机关暗道,暗门随之轰然闭合。
只留下卫浔一人立在死寂之中,眉眼森寒,周身寒气沉凝,气息阴鸷又骇人。
夜半,城主府忽而燃起了幽幽大火。
火色青红交错,顺着檐角疯长,顷刻间便吞了半座府邸,烈焰冲天,映得夜色都染成了一片猩红。
*
*
江群玉是在第三日醒过来的。
他又成了一个黑雾团子。
江群玉:“……”
算了,黑雾团子就黑雾团子吧,起码短时间内,不用再附身在卫浔身上了。
他方打算活动下筋骨,整个黑雾团子便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捏住。
“江群玉。”
一道阴鸷的声音忽地响起,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江群玉心里咯噔一声,他扭着黑雾团子往后一看,便看见了卫浔那张脸。
好生晦气,一睁眼看见的第一个人竟然还是卫浔这个坏东西。
“叫你爹呢。”江群玉怒气冲冲道。
卫浔却是扯唇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轻,却莫名让江群玉后背发凉。他还没反应过来,卫浔已经起身,拎着他往屏风后走。
周遭的环境变得陌生。不是城主府的房间,也不是西院的那间屋子。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清冷,像是一个临时落脚的地方。
江群玉皱眉:“这是哪儿?”
“唔,”卫浔很耐心地和他解释,“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江群玉:“啊?”
还没等江群玉回过神来,卫浔却已经把他放到了一个瓷碗里。
瓷碗里黏糊糊的,全是血。
江群玉眼角一抽,心想卫浔这是放了多少血?
不过这血对他现在来说不是什么坏东西,江群玉也没拒绝,甚至还把自己摊成一张薄薄的黑饼,很快将血喝光。
黑雾团子肉眼可见地圆了一圈。
他餍足地打了个饱嗝,这才看向卫浔。
这人半垂着眼,手心的伤还没完全愈合,看着他的眼神怪怪的。眼下还有一小片乌黑的青,他这几天是没睡觉吗?
不知是不是江群玉的错觉,他总觉得卫浔好像更疯了。
“你是不是在碗里加了什么其他的东西?”江群玉忍下心里的古怪,狐疑地问。
卫浔见他喝完了,给他扔了个除尘术,直至黑雾团子又干干净净了,才懒懒摇头:“没有。”
江群玉哦了声,想问问外面的情况。
但卫浔却是又带着他去了床边,将他放在枕头上,然后他自己躺下,闭上眼。
“我睡会儿。”他说。
江群玉:“……”
他看着卫浔眼睑下的小片青黑,那些到了嘴边的问题又咽了回去。
原本想咬一口卫浔出出气的,但想到他方才那碗血,终究还是忍住了。
算了,等他睡醒再问。
唉,他可真是一只善良的好魔。
良久之后。
连江群玉都有些困意了。
卫浔忽然开口:“江群玉。”
江群玉迷迷糊糊的:“嗯?”
卫浔幽幽问:“你要不要杀了我?”
江群玉只当他是无端发疯,莫名其妙地翻了个身,把自己团成更圆的一团,继续睡:“你有病啊。”
卫浔就不说话了。
也不知是不是才饮过血的缘故,江群玉睡得极沉。
只是时不时地,他总觉得卫浔像是起来了。
不过很快又躺下,如此以往,不知重复了几次——
作者有话说:崔明瑾:“你真不是个好东西!”
微醺拔剑:“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群:“啊?”
微醺丢剑:“你听错了。”
第42章 坠落 他恨我,我死了对他来说是解脱
江群玉醒得比卫浔早。
也不知是不是这次喝的血太多, 江群玉试着动了动,竟发现自己已经可以幻化成魂体了。
左右无事,江群玉便将传音玉佩拿了出来, 试着和闻星遥联系。
玉佩亮了亮。
江群玉先甩出一道隔音符, 才喊了声:“闻星遥?”
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爆发出一声惨叫:“啊——!鬼啊——!”
江群玉嘴角抽了抽,在闻星遥眼里他不一直是鬼吗?怎么还能吓成这样。
不过倒是挺有意思的。
所以江群玉压低了声音,阴恻恻道:“对, 我是鬼……我死得好惨啊……闻星遥……你还我命来……”
“啊啊啊啊啊——!”闻星遥在那头嚎得惊天动地, “不是小爷杀的你!等小爷回去就给你烧纸钱!烧一屋!”
江群玉笑得直抖,差点维持不住魂体。
待闻星遥确认传音玉佩另一边的人就是江群玉后, 当即哭爹喊娘地哀嚎了半晌。
“江群玉你没死啊!你没死你怎么不早说!吓死小爷了你知道吗!小爷以为你真的死了,哭了好久, 眼睛都肿了!”
江群玉听着那头絮絮叨叨的抱怨。
好一会儿,闻星遥才带着后怕与委屈开口:“江群玉, 卫浔好像真的疯了。”
江群玉指尖微顿。
“你死了他怎么一点都不难过啊?”闻星遥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愤愤不平,“而且他还一把火把城主府给烧了!若非小爷跑得快, 我定是要死在城主府的。”
江群玉沉默了一瞬。
心道,他那日果然看错了。
卫浔怎么可能会为了他露出那种神色。大概就是他消散之前, 意识模糊,看岔了。
“他恨我, ”江群玉淡淡道,“我若真死了, 对他来说也是解脱。”
当然, 对于他来说也是。
他俩互相看不顺眼那么多年, 到了现在还没有相看两厌已经算是不错。
不过江群玉觉得也不远了。
闻星遥却又觉得不是,在玉佩那头自行脑补了一大堆,欲言又止许久, 心情很是复杂,最后在心里默默得出一个结论 ——
这两个人,哪里是单纯的仇怨,分明是爱恨交织,纠缠不清。
不过他上次便揣测错了,这会儿也没再多说。
江群玉也没在意,相较之下,他倒是对后面的话更感兴趣:“你将这几日发生的事仔细同我说道。”
闻星遥噼里啪啦打了一堆字:“那日城主府大火,我和那几位玄剑宗的修士一道离开。那位沈仙尊还夸小爷根骨不错,若是肯在修仙上下功夫,将来定能在剑道上闯出一番名堂。”
说到这里,他语气里的得意快溢出来:“他还问我愿不愿意同他一道回玄剑宗呢,小爷没拒绝,待从此处离开后,我打算先回上京城同我爹娘拜别,再上玄剑宗。”
江群玉听完,心下一松。
闻星遥那条被搅得乱七八糟的剧情线,终于落回了正轨。
他想了想,委婉告诫:“你上了玄剑宗,离兰远舟远些。”
闻星遥宛若地主家的傻儿子:“他不是我师兄吗?我还打算和他处好关系呢。”
江群玉扯了下唇。
恨不得摇摇闻星遥的脑子,你把他当师兄,别人可不把你当师弟!
“总之你听我的好了。”江群玉道。
虽不知为何,但闻星遥还是应下:“嗷。”
“还有,你和沈佩秋的关系切莫太过亲近。”
不然离兰远舟远些也没用啊。
闻星遥这回应得很快:“放心吧,我只当他是师尊。”
江群玉微惊,少年好觉悟啊!
他语气顿时松快不少,带着几分欣慰:“我还以为要劝你很久呢。”
闻星遥老神在在,一副看透世情的模样:“话本里师徒恋有几个有好下场的?再说我忙着做生意呢,哪有空谈情说爱。”
江群玉目瞪口呆。
所以原著剧情里闻星遥到底为什么会被玄剑宗的弟子欺凌的?
“说起这个,”闻星遥神神秘秘道,“我总觉得兰远舟和我师尊关系怪怪的,而且他们昨日好像因为之前那个小白花又吵架了。”
江群玉:“……你真是野兽般的直觉。”
“好说好说,”闻星遥嘿嘿一笑,继续道:“我搁外面听了会儿,也没听出什么来,但很快,那小白花哭着跑出去了。已经过去一夜,他还是没有回来。我师尊这会儿打算亲自去寻那小白花。”
他唉声叹气:“我师尊还受着伤呢。其他玄剑宗的弟子也打算一起去,我现在也算是他们其中一员了,所以我现在也要跟着他们一道走了。”
江群玉抿了抿唇,心底忽然升起一丝难言的预感。
按照那本狗血原著的尿性,这种时候,必定要出事。
不是狗血误会,就是虐恋情深。
总之,主角肯定会陷入险境,好让两人的感情在生死关头升华一下。
好在这风波,应当波及不到闻星遥身上。
他只细细叮嘱了两句,让闻星遥万事小心,便收起了传音玉佩。
空气又重新变得安静,只有烛火轻轻地摇曳着。
江群玉在房间里走了几步,周身静得发慌,百无聊赖之下,便走到窗边,抬手推开。
夜风微凉,裹着远处夜色涌进来。
暮色四合,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子,只有一片浓得宛若泼墨的黑,沉沉压在天际。
远处的山峦、林木、屋舍,模糊得只能看见隐约的轮廓,天地间弥漫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压抑。
江群玉也懒得挪窝了,干脆往窗沿上一坐,一条腿随意蜷起抵在身前,另一条腿悬空地垂着。
他侧过身,安安静静望着外头的夜色。
卫浔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他睁眼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少年魂体还很虚弱,半透明的,泛着淡淡的荧光,几乎要融进夜色里了。
仿若风一吹,就会消散在漫无边际的凉里。
卫浔心口莫名发紧,一阵没来由的恐慌顺着四肢百骸往上窜。
下一刻,江群玉身形微微一轻,竟真的从窗台往下坠去。
那画面在他眼中像是被放慢了无数倍。少年半透明的身影从窗沿滑落,衣袂在夜风中翻飞。
卫浔脑子里的那根弦彻底断了,所有冷静尽数崩裂。
他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几乎是本能地从床上掠起,纵身从二楼窗台一跃而下,连半分犹豫都没有。
风声在耳边呼啸,恍惚间,卫浔竟是觉得他耳边又响起噬魂上那银铃的泠泠声了。
直至落地的瞬间,一道错愕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江群玉问:“你怎么也下来了?”
卫浔一愣。
他转头看去,江群玉好好的,站在地上,魂体依旧半透明,正歪着头看他。
卫浔又抬头看了看二楼的窗台。
距离地面不过一丈多高。以魂体的状态,飘下来根本不会有事。
胸腔里狂跳的心脏这才缓缓回落,可卫浔的脸色依旧黑得发沉,眼底翻涌着后怕与戾气。
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阴沉沉地看着眼前的少年:“江群玉!你疯了吗?”
心里那道阴鸷的声音不断地道:“你看啊,他真的好想离开你。他压根不想和你待在一块儿。”
“这都是你自找的,谁让你杀了他一次又一次?甚至连你的破境也需要他的死才能做到。卫浔,你该去死。你该把你的命还给他。”
“或者你该把他关起来,只要把他关起来,他以后就不会受伤了,就能一直一直陪着你。”
江群玉眨眨眼,不明白卫浔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大的火。
他就是从窗台上跳下来而已,又不是第一次了。以前在凌霄宗的时候,他天天从房梁上往下跳,也没见卫浔这样。
江群玉见卫浔又不说话了,唇线绷得笔直,脸色阴沉得难看,一时之间只觉得莫名其妙。
“我正常得很,”江群玉示意他往前看,“你看,这城中怎么会有那么多魂魄?”
卫浔没有说话。
良久,他垂下眼,再抬起时,神色已然恢复了一贯的冷淡。
江群玉凑得近了些,他抬手在卫浔眼前晃了晃:“卫浔,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嗯。”卫浔语气平静,他顺着江群玉示意的方向抬眼望去。
整座城池静得诡异。
夜色之下,大街小巷里,飘着无数红色的虚影。
老弱妇孺,密密麻麻,或茫然游荡,或木然伫立,全是失了生机的魂魄。
它们无声无息,如同浮在夜色里的尘埃,将整座城笼罩在一片死寂的阴气之中。
卫浔已然冷静下来。
他神识稍凝,噬魂落在他的手中。
他走在前面,江群玉跟在他的身后。
卫浔恹恹地走着,掩去同崔明瑾说的那些话中的一些细节,拣着能说的一一说给江群玉听。
江群玉走了会儿就累了,这会儿不想再走,便又幻化成黑雾团子,懒洋洋地趴在卫浔的乌发上。
听完,他很是生气道:“怪不得你要烧了城主府。”
他碎碎念着:“所以那日他是故意引我们过去的吗?那云霜见不会也是他故意放出来的吧?”
“是啊,”卫浔冷冷扯了下唇,恶意满满道:“若非是闻星遥那个蠢货,我们也不会过去。”
江群玉对于卫浔见缝插针就骂两句闻星遥的事已经习以为常。
他懒得搭理卫浔,只是好奇地问:“那他这样做是图什么?”
卫浔便不说话了。
“崔明瑾口中这些化怨生,当真是五界之外的东西吗?”江群玉又问。
两人走在满城的孤魂里,这些孤魂只是游荡着,并未在二人的身前停留,像是永远困在某个无法醒来的梦里。
卫浔一身白衣,他步履轻缓,想了想道:“或许。”
“应当是的。”
许久,江群玉道。
卫浔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他半垂下眼帘,问:“为何?”
自然是因为这些东西都能看见他了。
而他确实是五界之外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魂魄。
只是唯一奇怪的是,卫浔也能看见这些化怨生。
他甚至有意无意地避着这些东西走。
江群玉没说实话,含糊道:“直觉。”
卫浔笑了,他道:“你既说是,那便是吧。”
江群玉倒也不担心卫浔会不会因此怀疑他。
左右卫浔自己也看得见这些化怨生,真要被怀疑,他大不了就推到心魔身份上,横竖都能圆过去。
两人在城中走了一会儿。
四周的红色虚影越来越多。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潮水,又像是被什么吸引着,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江群玉趴在卫浔头顶,看着那些魂魄缓缓移动的轨迹,忽然开口:“他们是不是在引着我们往前走?”
第43章 你绝对是故意的 卫浔见状,伸手戳了戳
卫浔脚步微顿。
他站在街道中央, 四周的红色虚影如潮水般从身侧流过。
那些半透明的面孔木然而空洞,却无一例外地朝着一个方向去。
“是。”他说。
江群玉趴在他的头顶,黑雾团子微微动了动, 调整好一个舒服的姿势, 他才又问:“要去吗?”
卫浔淡淡应声:“自然是要去的。”
两人顺着化怨生汇聚的方向走。
夜色愈深,周遭阴气愈重,脚下的路渐渐变得潮湿微凉。空气里浮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 像是湖水深处的味道, 又像是血。
不多时,他们竟是到了镜湖边。
湖面在夜里平静无波, 像一面蒙着雾气的古镜,连一丝涟漪都没有。风掠过水面, 带来浓重的阴湿潮气,混着淡淡的香火余烬的气息。
湖岸旁, 那三愿祠在夜色里沉默地立着,无数红色虚影将其层层围拢, 密密麻麻,像是朝圣的信徒, 又像是被囚禁的魂魄。
卫浔恹恹地避开那些化怨生,和江群玉再次走进三愿祠。
祠堂烛火通明, 香烟袅袅。
朱红的木门半开,长明灯在殿内静静燃烧, 映得满室昏黄暖意。
江群玉从卫浔的头顶上下来, 魂体在昏暗里泛着一点浅光, 目光落在那尊神像上。
然后他皱起了眉。
神像明明立在石台正中,却微微偏了半寸,像是被人硬生生挪动过, 石台边缘还留着几道新鲜的擦痕,与周遭沉积的灰格格不入。
“这儿好像可以下去。”江群玉说着,走上前去。
他伸手,微微用力,那神像竟真的挪开了。
底下并非实心石台,而是一道漆黑幽深的石阶,笔直向下,望不见底。
阴冷的风从深处往上涌,带着浓重的湖水腥味。
江群玉刚要开口,脚下地面忽然一沉。
石台与石阶同时崩开一瞬,他脚下一空,身形直直往下坠去。
失重感骤然袭来,风声在耳边呼啸。
他叹了口气,心想这也太倒霉了。
几个时辰前,他还和卫浔说他是从窗台上跳下去的呢。
这回他分明不是自愿的!
他坠得太快,加上现在魂体其实也只是能堪堪化形,甚至来不及抓住卫浔。
一想到真要摔个大马趴,卫浔少不了嘲笑他,江群玉便觉得气闷。
也不知坠落了多久,双脚尚未落地,腰却被一只手搂住。
白衣少年如落雪而至,身上沾着清幽的冷香。
他的胸膛温热,手臂结实有力,收得极紧,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直至落地,卫浔才松开他。
两人跌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江群玉看不清卫浔的神色,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嘲笑自己。
他有些心虚地开口,说谎不打草稿道:“不用你我也可以自己站好的。”
卫浔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只是冷冷开口:“江群玉,你就不能好好护着自己吗?”
江群玉这会儿有些蔫巴,主要他觉得太丢脸了。
所以也没再反驳卫浔,只是默默跟在他身后。
卫浔从乾坤袋中将那盏青纸灯笼点燃,幽幽的青光漫开一小片,勉强照亮四周。
这里仿若是地道深处,岔路纵横交错,像一张盘在地下的巨网。
阴冷潮湿的石壁上,水珠凝了又落,滴答、滴答,在死寂里反复回响。
江群玉心中骇然,未曾想这三愿祠下是这景象。
“这儿好像是我们之前来过的那个地道。”江群玉这回老实了。他不再逞强,免得再不小心掉下去,所以又变成黑雾团子,挂在卫浔提灯的灯挑上。
那团黑雾很圆,稳稳当当挂在灯挑顶端,随着卫浔的步伐轻轻晃动着。
卫浔见状,伸手戳了戳。
江群玉当真回头瞪了他一眼,拖着圆滚滚的身子往前挪了挪,没好气道:“你绝对是故意的。”
卫浔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嘴上却道:“分明是你太圆了些。”
江群玉:“……”
两人有一下没一下地聊着,穿过一条又一条岔路。
直至走到一处时,前面传来浓重的血腥味。
卫浔脚步一顿,青纸灯笼的青光微沉。
江群玉道:“前面好像是有人。”
卫浔走过去。
没多久,便看见一道身影倚在冰冷的石壁上,浑身是血,气息微弱,奄奄一息。
是玄剑宗的弟子。
他衣衫破碎,身上伤口纵横交错,像是经历过一场惨烈厮杀,又拼尽最后力气才从深处逃出来,看到卫浔,瞳孔微微一颤,嘴唇哆嗦着,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饶是江群玉已经见过很多次这种场景了,还是不太适应,他静 默了好一会儿,才问:“这儿为何会有玄剑宗的弟子?”
卫浔的视线一直落在江群玉的身上,闻言,才蹲下身,垂眼,望着那玄剑宗的弟子问:“前面可是发生了什么?”
那弟子睁着失神的眼,豆大的泪珠混着血水滚落。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嗫嚅道:“师尊、师尊……救救师尊……”
江群玉心中咯噔一声,倏地想起几个时辰前闻星遥的话——
‘我师尊这会儿打算亲自去寻那小白花。’
只是还未等卫浔多问,那弟子却再也撑不住,绷紧的身躯骤然软了下去,胸口起伏彻底平息,一点生气也没了。
江群玉有些不忍。
他化为魂体,从灯挑上飘下来,蹲下身,抬手,微凉的指尖轻轻覆在那弟子圆睁的双目,轻轻合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到卫浔身上,两人继续朝前走。
在狭长逼仄的地道里又走了约莫半柱香。
地道愈发幽深,空气里的血腥气浓得几乎化不开。青纸灯笼的青光在狭窄的通道里摇曳,映出两侧石壁上溅落的暗红血渍,一路延伸向深处。
不多时,前方豁然开朗,一座阴冷的地宫赫然出现在眼前。
而地道入口处,横七竖八躺着几个玄剑宗弟子,衣衫破碎,伤口狰狞,显然是遭了极为残忍的毒手,周身还缠绕着几缕湿漉漉的黑发,像是被什么东西拖拽至此。
地宫里,摆满了无数盏泛着幽蓝冷光的灯笼,密密麻麻悬在半空,将整座地宫照得诡谲又阴森。
而地宫中央,正是云霜见。
她一身白衣染血,衣摆上绽开朵朵暗红。眉眼间尽是狠戾,平日里的温和与稚气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杀意。
周身乌黑的长发如活物,死死地缠绕着沈佩秋。
沈佩秋被黑发缚在石柱上,衣衫凌乱,胸口的伤口不断渗血,气息微弱,却仍强撑着抬眼,目光清清淡淡地落在不远处,仿若要将眼前的场景永远记住。
那里,兰远舟半跪在地,肩头的伤口汩汩流血,染透了剑袍。
苏扶摇蜷缩在他怀里,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死死抓着他的衣襟。
兰远舟垂着眼,脸色煞白:“师尊,师尊……我、是我认错了。我以为、我以为苏扶摇是你,我才过去救的。”
苏扶摇闻言,眼泪摇摇欲坠:“远舟哥哥,是我的错,若非师尊把他的衣衫给我,你也不会认错的。”
他身子抖得更厉害了:“我、我愿意换师尊回来……”
兰远舟动了动嘴唇,最后看向苏扶摇,终是道:“你也受了伤,先暂且休息吧。我去救师尊。”
但他才微起身,便因失血过多又跪了下去。
苏扶摇惊呼一声,伸手去扶他。
兰远舟没有看他。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撑在地上的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沈佩秋依旧靠在石柱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而站在角落里的闻星遥,手中死死攥着一根捡来的粗树枝,指节泛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里碎碎念道:“小爷不怕,小爷不怕。”
江群玉见状眼角一抽,不知这货拿着根树枝能做什么。捅云霜见一下?还是给她挠痒痒?
不过眼下还是先救下沈佩秋更重要些。
“你先救下他。”江群玉趴回卫浔头上,好方便他发挥。
卫浔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地宫里的每一个人。然后他开口,语气很淡:“你认识他。”
江群玉恨铁不成钢,现在是说这话的时候吗?
而且这人在原著里,也算是你的老相好呢。
“上次不是见过吗?”江群玉有些生气地揪了下卫浔的墨发,“而且我说了我是好魔,若非我现在用不了魔气了,我才懒得让你来。”
卫浔这才将青纸灯笼放下,神识稍凝,噬魂剑出。
冷光如碎雪破风而出,快得只剩一道银白残影。
剑刃掠过,缠在沈佩秋身上的黑发瞬间湮灭。
沈佩秋浑身一松,虚弱地靠在石柱上,他抬眼,看向走进来的少年。
白衣胜雪,眉眼清冷,手中长剑泛着幽幽寒芒。
是凌霄宗弟子,卫浔。
沈佩秋神色有些复杂,少年剑意掠过的威压,竟是炼虚境。
饶是他……也不过化神三重的修为。
兰远舟根骨极佳,至今也只是元婴大圆满。
此前只是听闻过少年天赋可怖,十二年前那场宗门大比后,少年声名鹊起,他也只当是比常人更厉害些,未曾想是这般光景。
第44章 卫浔气笑了 炼化
卫浔收回剑。
与此同时, 地宫中其余人的视线也看向他。
闻星遥眼里闪过惊喜,但他没出声。
趁着云霜见的注意在卫浔身上,偷摸过去, 一把捞起沈佩秋, 扛在肩上就往卫浔的方向跑。
沈佩秋:“……”
不知是失血过多的原因,还是在闻星遥的肩上实在颠得慌,他头有些疼。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闻星遥, 你就不能背着我或者抱着我也行吗?”
闻星遥边跑边欲哭无泪道:“师尊, 这实在是有违伦常啊!”
沈佩秋沉默了会儿,只好道:“好吧。”
待闻星遥将沈佩秋放下, 沈佩秋没忍住吐了口血,闻星遥哀嚎道:“师尊, 你别死啊!”
“放心,我死不了。”沈佩秋擦了擦唇上的血, 才转身朝着卫浔道,“多谢。”
虽说……眼前少年的剑气里带着魔气, 但无论怎么说,都是他救了自己, 沈佩秋并非是不知好歹的人。
再说,他灵鹿一族的身份也很是尴尬, 何必再去揭别人伤疤。
卫浔瞥一眼他,语气冷淡:“外面那几个弟子尚可一救。”
沈佩秋闻言, 神色微动。
他想起那些躺在地道里的弟子, 心下歉然。他如今受了重伤, 只怕不敌这邪物。剩下的,只能交给卫浔了。
“多谢。”他又说了一遍,这才快步朝外走去。
闻星遥怕沈佩秋走到一半又晕过去, 加上他实在害怕云霜见,看了看卫浔,又看了看沈佩秋,还是跟着沈佩秋走了。
只是两人在经过兰远舟身侧时,兰远舟伸手想要抓住沈佩秋的衣衫。
沈佩秋侧身,悄然躲开。
“师尊。”兰远舟声音沙哑,眼眶泛红,“我、我不是故意的……”
少年试图解释:“是因为苏师弟他穿着你的衣衫,我才认错的。我以为那是你,我以为你有危险——”
“兰远舟。”沈佩秋打断他,神色冷冷,“我怎不知我教导了你那么多年,你有眼盲?”
兰远舟一噎。
沈佩秋继续道,声音不带任何感情:“事已至此,你已尽了全力,不必再自责。”
他说着,视线落在苏扶摇身上。
那目光更冷。
“今日宗门内其他弟子,皆因你的任性妄为而受伤。”他一字一顿,“待回玄剑宗后,就自行废去修为,去思过崖思过吧。”
苏扶摇脸色一白。
“若是下不去手,”沈佩秋转身,背对着他们,“待我禀完掌门后,亲自动手。”
话落,他快步离去。
苏扶摇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只是这一次,兰远舟自己都自顾不暇,更别说照顾他的情绪了。
他愣愣地看着沈佩秋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一片,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生生剜去。
苏扶摇见状,垂下眼,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恨意。
他忍不住心里的怒火,质问神识里的系统:“系统!你不是说这万人迷的光环最少维持一年的吗?为何那些弟子方才都去救沈佩秋了而不是救我?!”
若非对兰远舟还有用,只怕他现在早就死了!
系统默了会儿,机械地回复:“经检测,系统数据正常。”
苏扶摇只好忍下心底的不满,他抬起头,看向沈佩秋离开的方向,眸中满是恶意。
几人的爱恨纠葛,在江群玉眼里就是一部狗血剧,虽说他早就做好了准备,但还是会被猝不及防地狗血到。
“你在想什么?”卫浔忽而问。
江群玉还以为他也感兴趣,喜气洋洋道:“方才那场景,绝对是沈佩秋和苏扶摇都陷入了险境,但兰远舟最后救的是苏扶摇,而不是沈佩秋。实在想不懂,都这样了,两人最后到底是怎么he的。”
“江群玉,”卫浔沉下脸,“你就在想这个?”
“不然呢?”江群玉奇怪。
他趴在人头顶,看不见卫浔的表情,但从语气里也能听出几分不对劲。可他想不明白,自己又哪里惹到这尊大佛了。
卫浔面无表情:“我破境了。”
江群玉:“哦。”
炼虚境,他又不是不知道。
难不成,卫浔是想让他夸他两句吗?
江群玉心下一片恶寒。
卫浔却是没说话。
他垂下眼,很想问一下江群玉知不知晓,他每次死,他都能破境。
可还没等他问出口,江群玉忽而想起什么,他面色古怪:“卫浔,我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话方落,江群玉僵着身子往后看,便看见了云霜见猛地放大的脸。
江群玉:“……”
他揪住卫浔的头发,嗷嗷大叫:“我.操.我.操.我操!卫浔你快跑啊!”
卫浔气笑了。
他手腕轻转噬魂,凌空挽了一轮满月,几乎顷刻,万千剑影朝着云霜见疾驰而去。剑意凛冽,裹挟着森寒的杀意,铺天盖地。
云霜见的脸上早已没了那张银白色的面具,此时,卫浔能很清楚地看清她的脸。
卫浔手上动作一顿。
只是朝着云霜见而去的剑影还是没有停下。
云霜见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这次的剑意比之前强了太多,她根本不是对手。
故而她很快将长发收回,跃到墙壁上,快速地往外跑。
但卫浔并未给她这个机会。
仿若方才他的停顿不过是错觉,他的眼眸漫上黑翳,自他脚下开始,无尽的黑迅速蔓延。
无数双血手从墙壁上、地上伸出,试图抓住云霜见的手腕和脚踝。
就在卫浔的域展开的一瞬,地宫另一道入口,一身宝蓝长衫的崔明瑾走了过来。
他牵着崔念,脸色惨白得厉害,看上去竟像是没几天能活了。
“卫公子,且慢。”崔明瑾幽幽道。
卫浔并没停手的打算,他冷冷瞥了眼崔明瑾和崔念后,倏地撕裂虚空。
“卫公子!”崔明瑾瞳孔骤缩,“你答应我的!”
江群玉一愣。
他趴在卫浔头顶,小声问:“你答应他什么了?”
卫浔稍顿。
片刻后,他开口:“没什么。”
但他确实也没再出手了。
崔明瑾松了口气,他牵着崔念走过来。
而墙壁上的云霜见,在见到崔明瑾后,一跃而下,扑进崔明瑾的怀里,抱住他。动作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依赖。
崔明瑾神色柔和下来,他轻咳了下,揉了揉云霜见的头,安抚道:“霜见,别怕。”
云霜见抬起雾蒙蒙的眼,又小心翼翼地看向卫浔和江群玉,终于还是将头埋进崔明瑾的怀里,不肯再抬起来。
崔明瑾失笑。
卫浔走过去,他冷冷扯了下唇角:“原来崔城主这些时日,便是躲在这里吗?”
“两位可愿听我讲一段故事?”崔明瑾笑道。
卫浔想也没想拒绝:“不愿。”
江群玉却是顿时来了精神:“好呀好呀。”
卫浔:“……”
因崔明瑾看不见他,更别说听他说话了,江群玉只好戳戳卫浔,示意他让崔明瑾继续。
卫浔垂眼,伸手将头顶的黑雾团子抓起来,塞进怀里,才又阴沉沉看向崔明瑾。
江群玉也不挣扎,乖乖地抓着卫浔的衣领,探出半只黑雾团子。
“说吧。”卫浔开口,语气冷淡。
崔明瑾笑了笑。
他抱着云霜见,靠坐在石壁边。崔念乖乖地站在一旁,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看父亲,又看看云霜见,最后落在卫浔怀里那团黑雾上。
他眨了眨眼,没说话。
地宫里的幽蓝冷光静静照着,崔明瑾的声音在空旷中响起。
“我同霜见,是青梅竹马。她十六岁那年,我二人大婚。因我同她本就是两情相悦,婚后日子也算美满。只是她自小身子便不大好,我本不欲同她有子嗣,但她坚持,说是想在她离开后,还能有人陪着我。”
崔明瑾说着,眼底渐渐漫上湿意。
云霜见窝在他怀里,听到自己的名字,仰起脸看了看他。
那双雾蒙蒙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懵懂,像是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本能地蹭了蹭他的下巴。
崔明瑾抬手,轻轻抚着她的发:“在她的坚持下,成婚后第三年,我们有了念念。念念是不足月生的,身子也弱。而她生下念念后,便一病不起,缠绵榻上。”
“我不愿她那么早离开我,更想象不到她离开后,我该怎么活。”崔明瑾的语气里缠上一丝偏执,“后来,我听闻西域有一种蛊……”
话未说完,卫浔周身气息骤然冷了下来。
江群玉有些莫名。
崔明瑾稍顿,默了好一会儿,了然笑了,略过苦渡蛊继续往下说:“不知是不是上天垂怜,我在西域不仅找到了那蛊,还寻到了另一种秘法。”
“那秘法可以让我妻重获新生!”他情绪陡然起伏,脸上甚至扬起一丝近乎疯狂的笑。
只是他话锋一转,又沉了下去,“但当我从西域回来后,她竟然已经死了。”
他的声音在颤抖。
“甚至连最后一面,我都没有见到……只要我当时再快些……我便可以同她道别……”
“可偏偏命运弄人,她死了,只留下了念念。”
崔明瑾眼泪落下,云霜见似乎是感知到了他的难过,仰起脸,抬手给他擦了擦:“明瑾不哭。”
崔明瑾笑笑,握着她的手在脸上贴了贴:“没事。”
他接着道:“我回来的时候,她的身体都还是暖的。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我只想让她活着。我想起了那个秘法。”
“在那个秘法中,有让人死而复生的办法。”
“炼化。”
“只要死去的人身上还有执念,有怨气,再将有生气的东西加之一块儿炼化,便可以让死去的人再活过来。”
“我想不到什么好的办法了,我只能这样做。”崔明瑾有些绝望,“但我找不到有生气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身边的崔念身上。
那目光很轻,却让江群玉后背一凉。
“于是我想到了念念,想到了我。”崔明瑾幽幽道,“若是我将我们一同炼化了,我们一家人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
第45章 解怨即生 我送你入轮回
江群玉听得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他想起崔明瑾府上那些宛若是缝合在一起的人, 被拼凑出来的脸,记忆混乱的活尸。再联想他说的话,心里浮过一丝猜测。
崔明瑾府上那些东西, 不会也是这样炼化而成的吧?
崔明瑾笑道:“很吓人吗?”
他也不需要卫浔的回答, 自顾自继续说:“我原是这样想的,我做好了一切准备,但我唯一没想到的是……”
他顿了顿, 眼中浮现出一丝痛苦。
似乎是想起了二十七年前。
那时, 他满心欢喜,他给他妻换上新的衣衫, 将不过襁褓的稚儿放在他妻身旁,自己也躺了过去, 躺在他妻身侧,握住她冰凉的手。
房中, 是繁杂的阵法纹路,刻满了整间屋子。他侧过身, 亲了下他妻的额,心里想着等再睁开眼, 他们一家三口便可以一直在一起了。
可是,所有一切都准备好了。
他却发现, 云霜见竟是半点执念都没有。
她既不恨苍天不公,不过双十年华, 就走了。
也不恨他没有及时回来, 连他最后一面也没见到。
不留恋在人间的一切, 不执拗想看见稚儿长大。
她轻飘飘地就离开了。
他抱着她冰凉的身体,从白天到黑夜,从黑夜到白天。唇角冒出青茬, 眼底布满血丝,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
尚在襁褓中的崔念受不了饥饿,哇哇地哭喊着。那哭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一声一声,像是要把他从噩梦里拽回来。
房门外响起嘭嘭嘭的敲门声。
云父的声音满是怒火,隔着门板传来:“开门!崔明瑾!你莫要再发疯了!霜见已经走了,你便放她好好走吧!你若看着念念心有不忍,实在养不了,便交予我罢!”
崔明瑾没说话,良久,他起身,给云父开门。
方一开门,云父便甩了一个巴掌过来:“你究竟想要怎样?!三日已过,霜见也该入土为安了!”
他原是想说些什么,但看见崔明瑾眼底泛起的血丝和眼下的青黑,终究是什么也没说,甩袖离开。
崔明瑾将崔念抱了出来。
那孩子小小的,软软的,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给他喂了些吃食,动作生疏而笨拙。
喂着喂着,他忽然抱着崔念放声大哭起来。
“念儿,念儿,我们去陪娘好不好?”崔明瑾说。
他抱着崔念去了镜湖旁,绝望地看着清澈透明的湖底,正想一跃而下时,崔念哭出了声,他忽然后悔了。
“也罢。”他失神地抱着孩子往回走,声音沙哑,“爹不该逼着你一块儿陪娘的。”
却在经过一户人家时,看见大开的朱门,停下了脚步。
他记得这里住着一位女娘。
女娘长得很是好看,可惜爹娘早逝,一个人生存很是艰难。
女娘在五年前时,在湖边捡到了一个男子。男子长相俊美,没多久,两人便成了婚。婚后过得很是美满。
他妻虽常年缠绵病榻,却很爱热闹,总在他耳边说些邻里长短,崔明瑾时间长了,也记了许多。
他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打算抬脚离开。
却听见一道苍老的声音道:“卫阑,从你选择修炼无情道开始,在化神境前,你就注定无情无爱。”
“你到凡间不过五年,现在拔掉情丝,这五年对你来说,只是沧海一粟。”
老者幽幽:“还是说,你当真要为了这么一个女人,放弃你的道,杀了我们吗?”
崔明瑾脚步一顿。
他鬼使神差地转过头,透过那大开的朱门,看向屋内。
房间里,一个男子神色恍惚地抱着一位面容姣好的女子。
女子小腹隆起,嘴角有血,闭着眼早已没了气息。
她夜里总是提着待人归的青纸灯笼,此时落在地上,灯挑横断,碎成两截。
卫阑怔怔地抱着女子,双目充血,仇恨地望向房中两人:“是你们杀了她,杀了我的妻与子。”
“冥顽不灵。”老者,或者说是凌霄宗掌门,皱眉呵斥道:“无情道杀妻证道的人如过江之鲫,又何差你一人?你既下不了手,只能我和华真下手了。”
“卫阑,这女子能助你渡劫已是她天大的造化。待她入了忘川,下一世总要比这一世过得好些。”
“造化?”卫阑仿若听到什么笑话一般,低低地笑出声,他抬眼,眸底一片猩红,“那我呢?我该怎么办?”
话方落,卫阑身上竟有了入魔的征兆。
掌门大骇,好在这时,他们不久前在卫阑饮的茶中,下的云梦醉起了效。
卫阑只觉周身失了力,那些翻涌的魔气像是被什么压住,渐渐平息下去。他想要挣扎,想要反抗,却发现自己连手指都动不了。
他绝望地低吼着:“我会杀了你们的!”
若是他早些察觉到凌霄宗弟子的气息,若是他今日没有出门,若是他早些回来,他的妻,是不是就不用遭受这些?
江掌门垂下眼,叹气道:“这云梦醉别说化神境的修士了,哪怕是炼虚境,也捱不过两刻钟。”
“华真呐,”江掌门道,“卫阑下不去手,我们便帮帮他吧。待情丝拔除,他自会知晓我的用意了。”
四长老华真闻言,点头,走上前,阵法大开,落在卫阑身上。
卫阑面色骤白:“滚开!滚开!不要碰我!”
他攥着林清的手,攥得指节泛白,青筋暴起。试图用这样的方式,将对眼前人的情义刻在心里。
但他终究是高估了自己,良久后,他眼底的悲伤消散,重新覆上的,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
他松开手。
“剑尊,你回来了。”江掌门眼里闪过一丝满意,抬手拢了拢自己的胡须。
“掌门。”卫阑神色平静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已经再无波澜。
江掌门道:“剑尊心中可恨我?”
恨?
卫阑没有。
故而他摇头,皱了皱眉,转身要离开。
身后,华真问:“这个女子,剑尊打算如何处置?”
卫阑脚步一顿。
他回过头,看了眼那女子。
女子眉眼温柔,嘴角还残留着血痕。她的身体已经冰凉,那双曾经温柔地注视着他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
卫阑想了想,淡淡道:“将她下葬。”
“是。”华真应声,他想起什么,又问,“那她腹中的孩子呢?”
江掌门神色一变。
他猛地转头看向华真,目光里带着几分警告。
华真却是不怕,笑呵呵道:“我方才用灵力看了下,这女子腹中胎儿根骨极佳,乃是极品冰灵根,若是好生栽培,往后说不准,凌霄宗可跻身于三大宗之列。”
“此话当真?”江掌门问。
华真不再多言。
他又不傻,在知晓江掌门有意让卫阑在化神境后换道,同他女儿缔结两姓之好的情况下,还胡咧咧说这种话。
他也不想留,但此子的利用价值,确实远比不说好得多。
卫阑便道:“那就将那孩子一道带走吧。”
说着,他看了眼林清,垂落在身侧的指尖微蜷。只是饶是他依旧可以清晰地记得两人的相处,心中却当真再无半分感觉了。
此事终究是他过错,待回凌霄宗后,便为她点一盏灯吧。
卫阑收回视线,径直离开。
房间内一时之间,只剩华真和江掌门二人。
华真走到那具尸体旁,蹲下身。
他抬手,用术法将不过八月的孩子从那女子腹中取了出来。
仔细端详片刻后,有些可惜道:“此子虽是冰灵根,但因为这女子身死后,在她腹中待了许久时间,看样子不太对劲了。”
江掌门虽说心中有些不满,但华真所说的三大宗门之首,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听罢,蹙着眉问:“为何这般说?”
华真指了指那孩子的眼睛那只右眼,漫着一层淡淡的黑翳。
“这种眼睛。”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我在另一早夭的孩子身上见过。阴阳眼,天生便可看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早夭?”江掌门却不管华真所说的黑翳,“这孩子难不成也是早夭的命吗?”
华真沉吟片刻,道:“十五年后,修真界又是一年宗门大比。他若能活到那时,便是他最大的利用价值了。”
江掌门闻言,赞同地点了点头。
十五年后,宗门间的宗门大比,若此子真能活到那时,以他的根骨天赋,定能为凌霄宗争光。至于之后——
那是之后的事。
这时,华真忽地眯了眯眼,他转头,视线如刀,射向门外:“何人在此处?”
他动了杀心。
江掌门冷冷扫了一眼,才道:“不过是蝼蚁,走罢。”
华真只好收起剑。
江掌门叮嘱道:“卫阑的情丝,你想办法毁掉。”
华真信誓旦旦道:“掌门放心就是。”
待他们都离开了。
门外的崔明瑾才猛地松了口气。他满身冷汗,手脚都还在发颤。
怀里的崔念被勒得太紧,放声啼哭起来。
忽地,城中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
崔明瑾抬头望去。
只见镜湖城的湖水翻涌,竟直直连上天际,水天一线,白茫茫一片。天边翻涌着层层祥云,金光隐隐,瑞气蒸腾。
不知是谁先失声喊道:“是仙人渡劫飞升!是大吉之兆啊!”
剩下的百姓便纷纷跪倒一片,伏地叩首,口中念念祈福。
崔明瑾心还在剧烈跳动着,良久,他回头,看向院中房间里。
那具女娘的尸体还躺在那里,无人问津。
她身旁,还有一盏青色的纸灯笼。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崔明瑾将女娘的尸体带了回去。
或许他是知道的,他垂眼看向女娘,心想,这样的人,怎么能没有怨呢?
怨啊,怨啊,这可是炼化最好的东西了。
于是,崔明瑾将云霜见和女娘一块儿炼化了。
一开始,他并不抱着能成功的打算。
他已经失败过一次又一次,再失败一次,也不会怎样。
但是,这次却是成功了。
在女娘早已没了气息的情况下,也不知是曾有仙缘的缘故,还是怨气太深。
很多日后,他妻睁开眼,雾茫茫地看向他,一句话也没说。
崔明瑾忽地跪下来,头枕在他妻的双腿上,放声大哭:“霜见,霜见,我就知道你不会离开我。”
再次醒过来的云霜见,终究有些不一样的地方。
她的眼睛变成了女娘的眼睛,她不会说话,也不认识崔明瑾。
但这些都没有关系,只要云霜见还陪着他就好。
日子似乎和以前没什么区别,崔念渐渐牙牙学语,会软糯地喊阿爹,也会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含糊地喊一声阿娘。
屋外新栽的梅,迎着寒风吹开了花。
城中落了一场大雪,漫天纷飞,白茫茫的一片。
可就在崔明瑾以为一切都会这样下去的时候。
变故发生得措手不及。
城中白皑的雪上,多了宛若落梅的血迹。
凄厉的尖叫划破寂静——
有人在窄巷口发现了一具尸体。
那尸体的死相诡异。
浑身无皮,鲜红的血肉裸露在外,筋脉清晰可见,在白雪里泛着骇人的颜色。早没了半分生气,只剩下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躺在那里。
崔明瑾撑着伞立在原地,伞沿落着细碎的雪,皱了皱眉。
他一开始,只当是一场寻常的命案。
待他晚上归家,远远看着他妻站在雪里,手中提着一个灯笼,像是在等他。
暮色沉沉,灯笼里晕染的光在地上漾了小片。
崔明瑾便收了伞,笑着走了过去,伸手将云霜见的手拢在掌心里,轻轻呵了口暖气。
那手冰凉,他握着,心疼道:“怎么出来了?”
云霜见只是眨了眨眼,没说话。
他只好叹了口气,伸手想要给她拿灯,却在要碰到的那一刻,心里咯噔一下。
他下意识垂眼,看去,却发现那灯笼外层覆着的,根本不是纸,而是一张人皮。
崔明瑾的手,瞬间僵在了半空。
骗人的吧。
崔明瑾想。
可很快,崔明瑾站在门口,看着那一地的血,脸色惨白,彻底绝望了。
这是他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他找回来的妻,是个杀人的怪物。
崔明瑾一夜未眠。
终于,他做了个艰难的决定。
他要亲手了结这场由他引起来的灾难。
可就在他想要杀掉云霜见的那一瞬,那双眼多了点东西。
云霜见仰头看着他,很久没说过话的嗓子略带着哑:“明瑾。”
崔明瑾一怔。
手中的刀落下,他抬手捂着脸,低低地哭了出来。
他落荒而逃,再也下不去手。
也终于承认一个事实,云霜见在杀了第一个人后,认出了他。
人是贪婪的。
崔明瑾想要的东西更多了,他想要云霜见想起起他们的过往。
所以他开始放任。
可他又怕他妻杀的人太多,会不会有太多孽债 。
所以他让云霜见成了神,神像供奉在三愿祠内,日日受香火供奉,时间久了,当真成了伪神。
待一切痕迹都被他悄然掩去。
他又开始惶惶不安。
若是城外之人闯入,发现城中异样,该如何是好?
于是,崔明瑾借着凡人修仙的噱头,亲手将整座镜湖城隐于世间之外。
他将炼化的方法在城中传开。
一开始,城中人只用家畜来炼化,得到想要的东西,都很高兴。一头猪能换来一年的收成,一只羊能换来妻儿的平安,多好的买卖。
但随着时间长了,野心欲望也随之高涨。甚至为了黄白之物,将自己妻儿炼化的人,比比皆是。
不知从哪天开始,城中的人越来越少。
终于,那些活着的人,却成了既得利益者。
崔明瑾在他们之间,也不显得奇怪了。
看啊,他们本质不都一样吗?
他只是想要他妻活下来,他有什么错?
在崔念六岁这一年,终究是身子太弱,没能熬过去,死了。
崔明瑾握住他的手,唇角带着笑:“念念不怕,爹很快带你回家。”
崔念是崔明瑾炼化得最成功的一次。
他有记忆。
他记得自己是崔念,记得自己有阿爹和阿娘,记得那些年的点点滴滴。
但他睁开眼后,却看见了那些在城中游荡的红色亡魂。
崔念问:“阿爹,我为什么能看见那些东西?”
这是崔明瑾第一次知晓,原来那些被炼化后消失的人,以另一种形式存在着。
稚子的 眼中带着孺慕,崔明瑾掩去事实。
沉默良久,他忽然想起许多许多年前,那位修士曾说过的话。
他望着崔念,轻声道:“因为念念有阴阳眼,所以才能看见这些东西。”
转眼二十年过去。
镜湖城成了一座死城。
城里再也没有活人可以喂给他妻。
所以,崔明瑾打开了城门,迎进那些远道而来的异乡人。
那些走投无路,想要修仙的蠢货,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他们带着希望而来,却不知道自己将成为他妻的食粮。
直至又过几年,城中开始出现修士。
崔明瑾担心云霜见受伤,便将云霜见关在了地下室。
待他一一确认了那些来的人并非修士了,才会将那些人喂给云霜见。
直至又过四年。
这一年,崔明瑾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他清晰地感知到,他要死了。
在他逆天改命,让云霜见死而复生开始,因果便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承载着那些死去亡魂的恨与怨,那些恨意如同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着他的生命。所以他也要死了。
崔明瑾对此并未有太大的感觉。
他只是……只是担心,他若是死了,他的妻怎么办?
他的妻,会不会总有一日,会被他融合进她身体里那个女娘夺舍?
或者,最后死在那些修士的手中?
在他死之前,他要为云霜见寻好后路。
“霜见,我送你入轮回。”在崔明瑾强行将云霜见留在身边的第二十六年,他这样说道。
他找到了那个秘法,秘法道,化怨生,解怨即生。
怨,云霜见没有怨。
有怨的,从始至终都是那个女娘。
女娘的怨,崔明瑾解不开。
可在二十七年后的某一日,一袭白衣的少年夜行,提灯踏入镜湖城。
崔明瑾睁开眼。
第46章 近乎拥抱的姿势 江群玉,你对谁都那么……
月光落在卫浔的身上, 清冷如雪,那双眼睛微微上挑,眼尾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淡。
崔明瑾忽而俯身, 哈哈大笑。
几乎是看见卫浔的瞬间, 他就知晓了他的身份。
那张脸。
那双眼睛。
和二十七年前那个死去的女娘,一模一样。
女娘的孩子啊,那个原该死在二十七年前的孩子。
若是他, 是不是可以将女娘的怨给解了呢?
崔明瑾心想。
可卫浔会答应他吗?送他妻入忘川。
若是他不肯, 自己又该如何是好?他时日无多,早就没有以后了。
正当他在一筹莫展之际, 崔念和他说起卫浔身旁的少年。
“阿爹,那个哥哥和我们一样, 也长不大吗?”崔念仰着头,睁着圆溜溜的眼。
崔明瑾心中大喜, 他细细问完崔念后,终于确定卫浔也和他一般, 用那邪法炼化出了化怨生。
可他没想到的是,实际上, 江群玉并非是他所谓的化怨生。崔念能看见他,只是因为他不属于这个世界, 和崔念他们一样,他不在五界之内。
他是卫浔的心魔。
不知前因的崔明瑾相信卫浔和他是一种人。
他会理解他的。
所以, 他想到了他去求的、他妻来不及用上的蛊。
如此这般, 那少年总该答应了他罢。
但他没想到的是, 卫浔拒绝了。
崔明瑾不可置信,明明,他应该答应他才是。
他不是修士吗?他一定有办法知晓他说的话是真还是假。他未曾欺瞒他, 句句属实。他为何不应?
崔明瑾看着少年离开的背影,耳边仿佛还能听见少年如碎玉薄冰的话:“我恰好不需要。”
不需要?怎么会不需要呢?
所有人都可以不理解他,卫浔不行。
他还需要卫浔送他妻去忘川啊。
既是如此,崔明瑾眸底划过怨毒。他想,那他总能让卫浔回来找他的。
他本不愿如此,可谁让卫浔没有答应他的。
所以他让那些化怨生去杀了江群玉。
可惜那些东西还是太没用了,甚至卫浔尚未动手,江群玉就已经自己解决了。
但经此后,崔明瑾却很开心。
看啊看啊,卫浔明明就很在乎是不是?
为什么要骗自己呢?
崔明瑾不懂。
不过没关系,既是如此,他就让云霜见逼他一把好了。
虽说这个决定,也许会让那个少年死去。但最差的结果,也只是卫浔一怒之下,将他杀了。
总比他在这个城里,守着他妻死去的好。
一切都很顺利。
卫浔当真再次回来找他。
他不确定卫浔对镜湖城的事知道多少,不确定卫浔是否知道他妻的身体,有一部分是他的阿娘。
他也不打算告诉卫浔,云霜见和他的关系。
他只需要,卫浔能解了那女娘的怨,再将他妻送到忘川。
可变数出现了。
崔明瑾犹记得他记忆里那女娘的夫君,是个正人君子。那男人温润如玉,待人接物总是温和有礼,哪怕是面对他这样的陌生人,也会颔首致意。
所以他下意识也觉得,卫浔既是在那人身边长大,怎么说也该是个光风霁月的君子。
却未曾想他拿了那蛊后,还未等他说出口,他便要杀了他。
好在崔明瑾向来谨慎,他早早在书房中设了机关阵法。
离开城主府后,崔明瑾来到地宫,等待着卫浔和江群玉的到来。
崔明瑾并未向两人全盘托出。他模糊掉卫浔和那女娘的关系,只是顿了顿道:“卫公子,我不过是想让你送我妻去忘川罢了,何必将她赶尽杀绝?”
若非他及时出现,只怕现在云霜见早已魂飞魄散。
再者,崔明瑾轻轻咳了下,心情复杂。
他想,卫浔或许当真不知云霜见和他的关系,否则,若是他知晓云霜见也算得上是他阿娘,又怎还如此决绝地执剑。
“忘川?”卫浔闻言冷嘲了下,“她杀了那么多人,还怎么入忘川?”
崔明瑾幽幽道:“那些杀孽皆是我为了一己私欲,强加在她身上的罢了。待我死后,那些因果自然也只会落在我的头上。下不下地狱的,我不在乎,只要你能将她送到忘川,那东西,我也不会同另一位公子说。”
江群玉有些奇怪:“什么东西?”
他从卫浔怀里探出半个脑袋,黑雾团子微微晃动着。
卫浔皱眉,伸手将快要掉出来的黑雾团子往下塞了塞:“没什么。”
江群玉:“……”
神神秘秘的。
他倒是没问,左右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卫浔这种人的秘密,知道得越少越好。
他揪住卫浔的衣领,吐槽道:“崔明瑾说得好听,却未曾问过云霜见愿不愿意,便执意将云霜见留了二十七年,害得现在云霜见连入轮回也入不了。”
“现在他要死了,又说要送云霜见去忘川。这人当真够烂的,再者,他助纣为虐也就罢了,自欺欺人地将眼前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当作是自己的妻子养也好,其他百姓却是无辜,更别说被他一道炼化那位女娘。”
一路听下来,江群玉觉得云霜见惨,崔念惨,城中无辜惨死的百姓惨,而那女娘,是最惨的。
未能等到丈夫归家,便因所谓的‘杀妻证道’而死。
死后,丈夫情丝被拔,冷淡离开,腹中胎儿也被带走。当那道君被人庆贺成功渡劫化神时,她尸骨未寒,甚至连下葬也没能下葬,便被崔明瑾的一己私欲而被炼化。
现在,又要解开她的怨,只因为崔明瑾要死了,终于愿意送云霜见离开。
“是啊。”卫浔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嫌恶地皱眉,“也不知到底是爱还是不爱,竟蠢到将自己妻子和别人炼化在一起,炼化出来的东西,当真还是他的妻子吗?”
江群玉和卫浔的话,像是一把把刀子,狠狠扎进他一直不愿触碰的地方。
那些他二十七年里下意识逃避的问题,那些他不敢深想的念头,此刻全被翻了出来,摊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气极:“霜见她是愿意的!她一直是愿意的!她说过她会陪着我!她是我的妻子,不是人不人鬼不鬼!”
江群玉趴在卫浔怀里,探出半个脑袋,不依不饶道:“那她为何死后,却一点执念也无?”
崔明瑾一噎。
“她走时,便已觉得自己很幸福了。”江群玉继续道,“若非是你,现在她早就重新有了无忧无虑、不用常年缠绵病榻的二十七年。”
而不是如今这般,生不生,死不死。
话音落下,江群玉才骤然察觉崔明瑾话中的蹊跷。
只是还未等他想明白,忽地,方才那无尽的黑彻底蔓延开。
与此同时,域内,漫天的寒雪无声落下。
雪花上凝着剑意,细碎、密集、带着斩碎一切的杀意,朝着崔明瑾和云霜见而去。
黑发垂在身后,云霜见懵懂的眼眸微动,她看见那漫天的雪,几乎是本能地,推开崔明瑾。
无数冰刃般的雪片落在她的身上。
磅礴的剑意将她掀飞,重重砸在远处的域内,吐出一口血来。
崔明瑾脸色骤变,撕心裂肺地大喊:“不要!”
他还未解开那位女娘的怨,女娘魂飞魄散无妨,可云霜见,绝不能死。
不是有天道吗?是他炼化的化怨生,是他塑的神像,是他利用人心贪婪,引得镜湖城成了一座死城。
可这些都是他做的啊,不是云霜见做的。一切罪孽皆在他身,与云霜见无关。
但卫浔却是没有看他,他凌空微抬手腕,长剑自黑暗中破雪而出,半分不带犹豫。身形如寒月掠影,素白的衣袂在黑沉的域中翻出一道冷白弧线,剑鸣清越。
漫天落雪骤然一滞,下一秒,尽数在云霜见身边碎裂开。
卫浔垂下眼帘,执剑的手很稳,剑刃轻送,没有暴戾,相反,这是江群玉第一次在卫浔的剑意中体会到了近乎温柔的感觉。
光芒极淡,似雪落融于夜色。
崔明瑾唇色极白,他眨了眨眼,声音极低:“……她,她也是你阿娘啊。”
云霜见懵懂的眼眸轻轻合上,身体自指尖开始化作点点荧光,如同被风吹散的碎雪,在黑暗里缓缓飘起、消融。
崔明瑾跌跌撞撞地走过来,边走,他的身形也跟着一点点消散。
竟是到了极限,也要死了。
他不甘地往前走着,怨毒地望着远处少年孤绝的背影。
他想,他应该要告诉卫浔真相的。
告诉他,是他亲手斩杀了自己的亲生母亲。
让他永生永世,困在这份悔恨里,再也忘不了这种滋味。
可还不等他走过去,方才云霜见消散的地方,却是重新凝聚成了两道魂灵的身影。
崔明瑾猛地停下脚步。
他眨了眨眼,怔怔地望着其中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霜见……”崔明瑾的心猛地落了一拍,许多年不见,他都要忘记他妻真正的相貌了。
她站在那里,眉眼温柔,笑意浅浅,和二十七年前一模一样。
他满脸泪水:“霜见,许久未见了。”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嘴角嗫嚅着,好久才道:“……我都老了。”
云霜见的眼中再也没有了懵懂,她柔得像水,良久道:“明瑾,我该恨你的。”
崔明瑾闻言,一滞。
支撑着他走了二十七年的执念,宛若笑话,在云霜见这一句话下,彻底消散。
“没事,恨我也行。”崔明瑾扬了扬唇,“我爱你就好。”
只要她对他,还有感情,无论是恨,还是爱,他都接受了。
崔明瑾终于死了,他散在这场雪里。
黑域消失。
无数红色虚影从地宫的四面八方而来,化作一道道魂灵,附在噬魂的剑身上,等待着卫浔送他们入忘川。
卫浔垂下眼,自乾坤袋中取出那盏青纸灯笼,递到女娘面前:“灯笼即便再找回来,也不再是那个灯笼。你的灯笼已经碎了,忘川的水很冷,天很黑,看不清,用我的吧。”
女娘长得好看,微挑的眼尾,却不张扬,眉眼柔婉,即使只是魂体,依旧美得像月下初绽的梨花。
她看着卫浔,又看着他手中那盏灯笼。
她伸出手,接过。
卫浔那盏青纸灯笼的光灭掉。与此同时,女娘的手中多了一盏提灯。那灯散发着幽幽的光,和她当年提的那盏一模一样。
她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卫浔。
“你……可否告知我,你的名字?”
“卫浔。”卫浔道。
“他呢?他是你的朋友吗?”
女娘点点头,又看向他怀里的黑雾团子。
卫浔“嗯”了声,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是,他叫江群玉。”
江群玉便也幻化成卫浔的模样,站在他的身旁。
两人并肩而立,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神采。
女娘轻轻笑了笑,有些遗憾道:“我的眼睛不太好了,看不清你二人的样貌。”
她看向卫浔,笑道:“好在,你的名字是我取的。”
好一会儿,她又问:“我呢?我叫什么?”
卫浔顿了顿,良久,他道:“你是林清。”
林清便笑了,她低低重复了一遍,眉眼柔和:“林清啊……”
“你想杀了他们吗?”卫浔问她。
林清没回他,好久,她问卫浔:“阿浔,你怎么这么小也死了?”
卫浔垂在身侧的指尖微蜷。
林清默默看了他片刻,最终化作一道虚影,轻轻依附在噬魂剑上。
江群玉心里也不太好受。
在卫浔的剑刺入云霜见魂体的那一瞬,他看见了无数记忆碎片。
却不是云霜见的,而是卫浔的。
许是天生极品冰灵根的缘故,他尚在母体之中,便看得见、记得住世间一切。
从卫浔的眼睛里,江群玉看见了林清和卫阑。
人间冬日天黑得早,林清总担心卫阑会看不清,便总是提着一盏青纸灯笼,站在檐下等他。
他们二人都不是喜欢读书的性子,但因为有了两人的第一个孩子,便从外面的书斋里,寻了许多书,一起给尚未出生的孩子取名字。
有时候夜里凉,卫阑怕妻子冷,便偷偷趁着林清睡着后,给她用灵力暖身子。
……
那些画面温暖得像是永远不会结束的梦。
所以才显得后来那日,卫阑的离开有多决绝。
林清死了。
卫阑忘了。
唯一记得这一切的,是当时尚未出生的卫浔。
远处,传来闻星遥和沈佩秋说话的声音。
他们正在朝这边走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江群玉忽然转过身,以一种近乎拥抱的姿势,抬手遮住卫浔的眼。
“我有点想哭,”他说,声音闷闷的,“大抵眼泪会从你的眼睛流出来。”
卫浔唇瓣抿得极紧,一动不动,任由那只手覆在他眼睑上。
良久,他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哑声问:“江群玉,你对谁都那么好吗?”
包括他。
江群玉沉默着没回他,他只觉得自己的魂体上,也落了卫浔的眼泪。
第47章 你没那么坏 卫阑道破
地宫之外, 天光微亮,雪终于停了。
遥远的天际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映着尚未散尽的夜色, 像是水墨画里晕开的一笔。空气清冽, 带着雪后特有的冷香。
在闻星遥他们走进来前,卫浔轻轻抬手,握住了江群玉的手腕。
他睁开眼, 眼底已恢复平日的清冷, 若不是声音微哑,方才那片刻的脆弱与难过, 便只是雨雾一般,转瞬散尽。
“走吧。”他道。
江群玉这才慢慢收回手, 化作一缕黑雾,自然地趴在卫浔的肩上。
闻星遥快步走来, 望见安然无恙的卫浔,眼眶瞬间红了一圈, 难掩劫后余生的激动:“那女鬼死了?”
卫浔淡淡应声:“嗯。”
他转身迈步,向外走去。
身后的地宫之中, 那些死里逃生、撑到此刻的玄剑宗弟子,在确认危险彻底消散的刹那, 再也绷不住紧绷的心弦。
不知是谁先低低哭出了一声。紧接着,压抑已久的哽咽、抽泣、放声大哭, 如同决堤一般, 瞬间淹没了整座地宫。
有人瘫坐在地上, 捂着脸浑身发抖;有人互相搀扶着,泪水无声滚落;有人抱着死去的同门,哭得撕心裂肺。
恐惧与绝望, 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尽头。
哭声此起彼伏,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也带着失去同门的悲痛。
卫浔脚步未停,没有回头。
江群玉趴在他肩头,安安静静,也没说话。
风掠过肩头,带着雪后清寒。
一行人从地宫出来,沈佩秋望着一片宁静的镜湖城,怔怔伫立许久,终是轻叹了口气:“终于都结束了。”
卫浔看向远处的天际,忽然勾唇问:“沈仙尊,离开此处后,你会如何向外界言说今日之事?”
沈佩秋愣了愣,他略微思索后道:“自然是据实以告。”
但他又想起,十年前关于卫浔的传言,传言里,这位惊才绝艳的天骄,不过十七,便身陨仙门。
消息传出时,各大仙门心思各异。
有扼腕叹息者,亦有幸灾乐祸之徒。
沈佩秋忽而有些犹豫,他想起卫浔带着不知是魔还是恶鬼气息的剑意,一时之间有些为难。
但终究还是上前一步,郑重开口:“若是卫公子不愿让旁人知晓你尚在世间,我可以为余下弟子下禁言咒。往后若有人敢提及半分今日之事,必受咒反噬,绝无例外。”
卫浔却是笑了笑,他道:“不用,你们只用如实禀报便好了。”
他语意不明地说完,步履轻缓地离开。
沈佩秋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忽而,天上又飘起了雪。
东镜湖城的秋天过了,又是一年冬。
沈佩秋抬手,接住一片落雪,冰凉的雪片在掌心转瞬融化。
*
*
镜湖城中的那些亡魂,因崔明瑾的执念已消,终于挣脱束缚。
它们化作一道道红色的虚影,无声无息地飘过来,附在噬魂的剑身上,等待着卫浔踏入九幽的忘川,送他们最后一程。
但城中那些炼化的化怨生依旧还在,只是少了附身的魂灵,便只剩下一副空壳。
它们木然地站在街角,站在屋檐下,站在湖边,像是一具具没有灵魂的傀儡。
天际边,隐约泛着淡淡的黛青色。
走过那棵大槐树下时,江群玉又看见了之前那位老人。
他依旧坐在老槐树下,衣衫单薄,白发凌乱。
他遥遥望着卫浔,目光安静得像一潭沉了多年的水。
良久,老人缓缓跪下身,朝着卫浔与江群玉的方向,轻轻磕了一个头。
这一叩之后,身躯微微一垂,便再没了气息。
江群玉喉间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卫浔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轻轻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极淡的魔气,温柔地覆在老人身上。
饶是如此,江群玉还是莫名地难受起来。
他早已猜到,眼前的老人,是云霜见的父亲。
只因崔明瑾那偏执到扭曲的执念,本该早早轮回的女儿,被硬生生困在这座城里,人不人、鬼不鬼地熬了二十七年。
年迈的父亲无能为力。
他眼睁睁看着女儿变成怪物,看着城中的人越来越少,看着那座三愿祠的香火越来越盛。明知一切皆错,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只能等。
等一个能送女儿真正离开的人。
等到自己白发苍苍,神志不清,快要撑不下去了,他还是不敢死。
他担心自己死后,没有人能送她真正离开。
所以直到今日,亲眼见她得以解脱,才敢闭眼。
江群玉的视线落在那位老人身上,久久无法移开。
他忽然想起什么,看向老人垂在身侧的手腕。
那里干干净净,没有半分红痕。整座镜湖城,唯有他,从头到尾,没有被炼化。
他又想起,在地宫时,原本不该看见自己的崔明瑾,却是能听见他说的话。
那时,崔明瑾之前还干净的手腕上,多了一道红痕。那道红痕,江群玉只在那被炼化的那些化怨生身上看见过。
是崔明瑾将自己炼化了吗?
江群玉心中觉得怪异。
忽而,不知何处起了风。
三愿祠外的灯笼在风里剧烈晃荡,微弱的光被拉扯得忽明忽暗,在地上晕开一片扭曲的光斑。
江群玉转过头去,看见不远处的阴暗交界,崔念静静立在一半光、一半暗里。
他的身形淡薄如纸,脸色泛着死气,唯有腕间那道红痕,在昏暗中仍然能看得清。
他张了张口,唇瓣轻动。
江群玉看清了他的唇形,他说:“爹、娘和念念……我们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只是,还未等江群玉开口,崔念也化作一道红色的虚影,附在了噬魂上。
良久,风里裹挟着湖水淡淡的潮湿味卷过来。
江群玉问:“你觉得是崔明瑾自己炼化了自己,还是崔念将崔明瑾炼化了?”
卫浔迎着雪,隔了好一会儿才说:“或许都有。”
江群玉沉默下来。
就在天快要亮的时候,东镜湖城起了一场幽蓝的大火。
无穷无尽的魔气翻涌而上,染透了天边那层薄薄的黛青色,幽蓝魔焰轰然席卷,刹那间燃遍了整座镜湖城。
砖瓦、枯木、残殿、旧祠,都在火里被舔舐。
玄剑宗的弟子大骇:“怎么突然起了火?城中还有那么多百姓!”
有人惊呼,想要冲下去救人。
可那火势狂暴凛冽,带着从未见过的恐怖威压。那并非凡火,是魔焰,是足以焚尽一切虚妄的业火。
他们根本靠近不了。
火浪席卷而来,众人只得仓促御剑,堪堪停在高空。
兰远舟此刻也冷静下来,他蹙着眉,望着漫天的魔气,心中顿觉不妙:“此处竟有修为如此高深的魔族?这般魔气,即便在魔族之中,也是高阶的存在。”
其余弟子闻言,无不骇然变色。
高阶魔族?
那岂不是实力远超化神境?
可就在此时,隔着翻卷的火幕,他们看见了一道身影。
少年白衣不染尘埃,立在火海中央。
那幽蓝的魔焰在他身侧翻涌,却伤不到他分毫。他就那么站着,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大火,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幽深。
似乎是察觉到他们的视线,他眯了眯眼,抬起眼睫,朝着他们的方向淡淡瞥了一眼。
玄剑宗的弟子皆是心中一凛。
卫浔没有再掩饰自己周身翻涌的魔气,那些魔气从他身上弥漫开来,与那幽蓝的火焰融为一体。
铺天盖地,席卷一切。
所以几乎是看见他的瞬间,所有人心中都不约而同地想——
少年天才卫浔,早就堕了魔。
可惜,卫浔却没再看他们了,他的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似嘲似笑,旋即转身,径直离去。
漫天风雪、幽蓝魔火、满城残烬,全都落在了他的身后。
江群玉趴在他肩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玄剑宗的弟子还站在高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他们脸上的惊骇、恐惧、难以置信,隔着翻卷的火幕,依然清晰可见。
江群玉收回了目光,语气有些复杂:“只怕从今日开始,修真界都知晓你不仅活着,还嗜杀暴虐,屠了整座城了。”
卫浔淡色的唇勾着,笑着道:“江群玉,他们说的难道不对吗?”
“不对。”江群玉很认真地道。
毕竟他们并不知道,城里的百姓早已不是活人。
他们不过是崔明瑾炼化出来的,五界之外的东西,甚至连轮回都入不了。
只是一具具空壳,一副副皮囊,一群被困了二十七年、终于得到解脱的亡魂。
世人只会相信自己看见的。
就像江群玉只看过原著剧情时,也只以为卫浔是个嗜杀残暴的反派。
他又说:“你没那么坏。”
卫浔便笑得更开心了,他道:“江群玉,你最不该说这句话。”
江群玉还没想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就见他缓缓停步。修长指尖轻轻一捻,自掌心缓缓取出一物。
那是一截泛着淡淡莹白微光的情丝。丝缕轻软,与他周身凛冽的魔气格格不入。
江群玉目光落在那截情丝上,微微一怔:“这是卫阑的情丝吗?”
“是啊。”卫浔轻轻松开手指,“阿娘给我的。”
谁也没想到,那缕情丝,竟是被华真藏在了林清的尸身内。
他在剖出卫浔后,顺手将卫阑的情丝封进了林清体内。
或许是想毁掉,或许是想留作后手。
可他没有想到,这缕情丝在林清身体里待了二十七年,沾染了她的气息,竟与她的怨融为了一体。
直到方才,林清消散前,将它交给了卫浔。
那缕情丝似有灵识,悠悠腾空而起,顺着天光向远方飘去,最终化作一点微光,彻底消失不见。
卫浔眸底多了丝兴味:“卫阑欠了许多东西,总该要还的。”
江群玉想起他的回忆,一时之间,心中也有些涩然。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将整个黑雾团子软成一条,软趴趴化开,变幻作成一条覆眼的绸带,遮住了卫浔的眼睛。
卫浔的脸顿时黑了下来,他抬手,将江群玉从眼睛上扯下来,塞到怀里,语气恶劣:“江群玉,谁准你可怜我的?”
江群玉:“……?”
对味是对味了,就是这傻逼怎么又变得欠揍了?
“我大爷的善啊!”江群玉气得扭过圆滚滚的黑雾团子,在卫浔的锁骨上咬了一口,“你刚才哭的时候,怎么没说不要管你!”
卫浔身子一僵,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团气鼓鼓的黑雾,轻轻碰了碰江群玉咬的地方,才古怪道:“我没哭。”
“是是是,”江群玉也懒得和他计较,气哼哼地蜷回他的怀里,“你没哭,我哭了行吧。”
他们的身影渐渐走远,越变越小,最终融进天光微亮的远方。
镜湖城的幽蓝大火仍在燃烧,焚尽了二十七载的执念。
风停雪住,长夜已过,这座城再也没有等不回的人,再也没有盼不到的归期。
旧梦成灰,风雪归山。
从此,人间再无镜湖城。
*
*
熙平二十二年。
修仙界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是凌霄宗天骄卫浔未死,不仅没死,还堕了魔。
据说他屠尽了东镜湖城满城百姓,手段残忍,嗜杀成性,魔焰滔天。
二是凌霄宗剑尊卫阑道破,竟是一夜之间,从炼虚大圆满的修为跌至了炼虚一重。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这位剑尊闭关两年后出关,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什么,修为大跌,形销骨立。
修真界的一座小城客栈里,讨论声异常激烈。
大堂里坐了七八桌人,大多是年轻修士,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喝着酒,嗑着瓜子,议论着这两件大事。
“那卫浔手段残忍,那一城多少人啊,皆是死于他手。”一千机门的弟子啧啧两声。
他抬起桌上的杯盏抿了口酒,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慨,“依我看,仙盟就该派人去杀了他。他本就天赋恐怖,如今堕魔,将来必是仙门大患。”
“想昔年,他不过十六,便可越阶同谢师兄他们一战,甚至最后还摘下桂冠。如此可怖的天赋,不除不行。”
“你未免太抬举他了。”另一人听罢,语气轻蔑。
他一袭玄色劲装,腰间别着一把长剑,眉眼间带着几分不屑,“不过是天赋好了些罢了,仙门那么多有修炼天赋的弟子,又哪儿差他一人。”
“他若是当真有那么厉害,十年前,也不会在那秘境中,被魔物所伤了。我看他当年夺冠,多半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
“说不定啊,他还没沈仙尊从人间带回来的那个新弟子天赋高。”
千机门弟子当年可是从头到尾看完了卫浔同那些天骄争冠的,闻言也不服气。
“那你说,卫浔能用什么手段?且那闻星遥,饶是天赋再好,现如今不过也只是筑基修为。他拿什么和卫浔比?”
“咳——”
忽然,一道少年清润的嗓音响起。
他似乎是喝水喝急了被呛到了,正捂着嘴咳嗽,脸都咳红了。
那张脸平平无奇,没什么值得人记下的。
不过他的身形却是极佳,肩宽腰窄,坐姿挺拔,便与他那张脸,显得有些割裂。
见那些修士也不说话,视线纷纷看过来。
江群玉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摆手:“抱歉啊抱歉,你们继续。”
一旁的卫浔却是淡淡扫了过来,他眯了眯眼,看着江群玉易容了的脸,语气凉飕飕的:“听到闻星遥的消息,你就那么开心吗?”
江群玉才又重新喝了口水下去,原是想压压惊的,又被呛到了。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抬起雾蒙蒙的眼看卫浔,有些无语:“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你喝水的时候,他们正好提起闻星遥,”卫浔转回头,看向客栈外方开的杏花,语气裹着冷意,“然后你就咳嗽了。”
江群玉:“……那我也不是高兴啊,我只是想起我好像还没和闻星遥道别呢,而且,在修仙界听到闻星遥的消息,还蛮神奇的。”
“哦。”卫浔没什么情绪地应了一声。
江群玉没好气道:“他们骂你,你没什么反应。怎么一提到闻星遥,你就炸了,他到底怎么你了?”
到现在江群玉还是没想明白 。
闻星遥那货,虽然傻是傻了点儿,怂是怂了点儿,但也没做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吧?怎么卫浔就看他那么不顺眼?
卫浔只是幽幽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江群玉也懒得管他了。
自两人从镜湖城出来后,才知晓原来镜湖城的时间好像和外界的流速不同。
他们在里面待了不过数日,外界竟已是两年过去。
而江群玉也在卫浔总是大半夜地起来,糊他一团子血的这种方式的饲养下,现在已经可以附身在卫浔身上了。
他感觉自己再不动动,恐怕就要变成霉团子。
所以这会儿便附身在卫浔身上看热闹。
第48章 你也只是嘴上说说 凌霄宗灭门
他低下头, 继续听那些人议论。
“他能靠什么手段?”方才那玄色劲装的修士拔高了声音,轻嗤一声。
“你们别忘了,卫阑剑尊可是他亲爹。当年宗门大比, 指不定暗中给了他剑意, 或者什么天材地宝,谁又说得清。”
“这不,现在卫阑剑尊修为大跌, 卫浔那魔头便也只敢躲在犄角旮旯里了, 不敢见人呢!毕竟若是仙盟当真要处置他,他就算如你所说, 天赋再高,难道还能以一敌百吗?”
“话也不能这么说, ”另一桌有个散修插了话,“听说镜湖城那把火, 连化神境的沈仙尊都近不了身,卫浔能站在火里安然无恙, 实力怕是早已深不可测了。”
“深不可测?”有弟子有些困惑,“可我听我凌霄宗的好友说, 十年前,卫浔在秘境里筋脉尽毁, 甚至连剑也拿不起来了,你们说, 他们见到的那人当真是卫浔吗?”
“旁人许会看错, 可沈仙尊都未曾否认, 想来那魔物就是卫浔。”
另一人接话道,“再者,他还在镜湖城用过千霜破呢, 这招式,修真界中,也只有他一人能用了。”
那人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且我还听说,当年凌霄宗那场大火和后山无缘无故死去的修士,全都和卫浔脱不了干系。只怕他现在回来,还是为了复仇。”
有人迟疑着问:“你们说……他当年在凌霄宗,会不会有什么冤情?”
“他能有什么冤情?残害同门,证据确凿……”
“……”
江群玉没再听下去。
他站起身,随手扯过一条白绫,轻轻覆在眼上。
卫浔在镜湖城动用过黑瞳,此刻双目暂时不能视物,好在还能用神识探路,江群玉走得也算稳当。
穿过那条热闹的街巷,那些议论的声音也渐渐远离。
卫浔和他并肩走着,看着他那张总算和自己不一样的脸,忽略掉心底的古怪:“为何要用白绫?”
这白绫有还是没有,都没什么区别。
“因为丑。”江群玉叹了口气道。
卫浔不紧不慢地笑着,他幽幽:“可这张脸不是你自己捏的吗?”
江群玉难得有些脾气上来了,停下脚步,用神识探了探四周,确定两人已经走到了没人的地方后,他抬手唤出噬魂。
然后咧开个笑,恶狠狠道:“噬魂,打他。”
泛着莹白光泽的剑应声而出,又顿了顿,像是犹豫了一瞬。这才直直朝着卫浔的方向而去。
“呵。”卫浔连躲都不躲,抬手便攥住剑身,垂眸没好气地嗤了一声,“蠢剑。”
话音落,他随手一撇,将噬魂扔在了地上。
江群玉:“……”
噬魂:“……”
它躺在地上,剑身微微震颤,像是在控诉什么。
江群玉只好又把噬魂唤回神识。
卫浔淡淡瞥了他一眼,良久后道:“江群玉,不好看也没关系。”
左右往后两个人中,只要有一个人好看也是可以的。
江群玉没往深处想,只当他是嫌弃自己捏的脸,气得不轻。
两人在赶往凌霄宗的路上,他怕顶着卫浔如今这张仙门公敌的脸太过招摇,一露面便会引来围追堵截,便干脆动用魔气,临时捏了一张陌生面孔掩人耳目。
他原本是想将他之前的脸捏出来的,可结果十年过去,他自己都要忘了他长什么样子了。
导致他最后捏出来的这张脸,和他原本的脸说不上相似,只能说是风马牛不相及,简直是两模两样来的。
总之,他是真被自己这手艺丑到了,才干脆扯条白绫遮眼。
这般模样在修真界虽有些古怪,却总好过顶着卫浔的脸四处走动,平白惹来一身麻烦。
“你不懂,”江群玉生无可恋,虽说他也觉得不好看,但他嘴上还在硬撑,幽怨道,“我这是为了让我们泯然于众人,煞费苦心捏的脸。”
卫浔勾着唇,笑道:“当真是够煞费苦心的。”
江群玉面无表情:“卫浔我操.你。”
“江群玉,你也只是嘴上说说罢了。”卫浔道。
江群玉:“……”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确实无话可说,只能硬生生咽下了这口哑巴亏。
*
*
凌霄宗。
卫藐又做了恶梦。
漆黑无边的梦境里,永远是漫天落雪与断壁残垣,风卷着碎冰刮过耳畔,冷得刺骨。
一道少年身影立在荒芜之中,白衣染血,刺目得像是雪地里开出来的彼岸花。他只看得见一个孤绝单薄的背影,周身阴森可怖。
卫藐的心脏狂跳不止,胸腔里的慌意几乎要溢出来,他不受控制地迈步上前,指尖微微发颤。
他想喊住那人,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直到少年似是有所察觉,缓缓转过身来。
那张脸清俊依旧,眉眼清冷,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疏离。
那张脸,赫然是死了整整十年的卫浔。
他眼底无悲无喜,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寒气与魔气,静静望着卫藐,一言不发。
卫藐猛地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冻僵。
下一秒,他骤然从梦中惊醒,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早已被浸湿一片。
窗外夜色深沉,凌霄宗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冷得像极了方才梦里的雪。
他惊魂未定,却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床边,竟有人一直静静盯着他。
那道视线无声无息,冷得像山巅的霜。卫藐浑身一僵,缓缓侧过头。
清冷的月光穿透窗棂,落在床边那人的衣袍与侧脸之上,勾勒出熟悉又疏离的轮廓。
眉目清冷,气质孤峭,一身凌霄宗剑尊的素白长袍,是卫阑。
卫藐吓得猛地一缩,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声音都发颤:“爹?!您、您怎么在这儿?”
听到卫藐的声音,卫阑漠然地看着他。
良久后,他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阿藐,你可知浮灯殿里少了一盏魂灯?”
魂灯?
卫藐哪儿知晓。
他摇了摇头,惊魂未定道:“不知。”
卫阑只好道:“好罢。”
他似乎只是为了问那么一句话,然后便消失在了卫藐的洞府里。
卫阑离开许久后,失去意识的容望舒才悠悠转醒,他揉了揉眼,轻声问:“阿藐,你怎么醒了?”
见容望舒这般模样,卫藐心底划过一丝古怪。
卫阑如此大费周章,就是为了问一盏魂灯吗?
谁的魂灯?
总不能是……卫浔的吧?
“没事。”卫藐强压下心中的恐慌,安抚道。
与此同时,他也控制不住地想,卫阑自从从几日前,闭关出来后,整个人的状态就有些不对。
他后来去问过江掌门,才知晓父亲竟是闭关失败。非但未能破境入合体期,反倒修为大跌。
好在即便如此,炼虚一重的实力,依旧是凌霄宗无人能及的高度。
卫藐从不担心这些。
他唯一怕的,是近来愈演愈烈的传言——
卫浔还活着。
不仅还活着,而且修为深不可测。
一丝莫名的不安自心底升起,再加上卫阑这几日反常至极的举动,那点不安被无限放大,几乎要将他吞噬。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容望舒敏锐地察觉不对,轻声问道。
卫藐自不会和他提及卫浔的事,只是将人圈进怀里,好生安抚了一番,两人这才又重新睡下。
直至后半夜,整座凌霄宗都沉入深眠,万籁俱寂。
一道浑厚而冰冷的声音,忽然在夜色里沉沉响起:“卫阑!你怎敢?!不过是区区一个凡人女子罢了!值得让你与整个仙门作对吗?”
“你可知,你多杀一人,仙盟便多定你一条罪!若现在收手,我尚可替你周旋,便说他们入魔,你是在肃清隐患!”
“可若你仍执意一意孤行,你这千年,只怕是枉然!再者,现如今也过了二十七年,溪姐儿伴你左右,还为你生下藐儿,宗门待你不薄,这般种种,难道还不够吗?”
江掌门一边厉声喝止,一边在心底将华真骂了千百遍。
那个蠢货,不是早已叮嘱他毁去卫阑的情丝吗?怎会偏偏在此时,旧事重提,旧怨重燃!
果然,自几日前卫阑莫名出关那日起,江掌门便觉处处不对劲。
他原只当卫阑是破境失败,道心不稳,才隐隐显出入魔之兆,却万万没料到,一切的根源,竟还是为了那个女人。
一刻钟前,凌霄宗各处便察觉到浮灯殿方向涌来浓重异常的魔气。
各峰长老、护法惊觉不妙,立刻御剑疾驰而来,刚落在殿外,便被眼前景象骇得僵在原地。
满地碎裂的魂灯残片,琉璃碎渣混着尚未熄灭的灯油,狼藉一片。
几具凌霄宗弟子的尸体横七竖八倒在门口,鲜血顺着白玉阶层层淌下,将洁白无瑕的玉石染成刺目的赤红,连落在阶上的新雪,都被浸成一片鲜红的血雪。
而殿中最中央,卫阑孤身跪坐在满地碎灯与血泊之中。
一身素白长衫早已被鲜血浸透,凌乱的黑发垂落肩头,遮住大半面容,唯有一双眸子,猩红得可怖,眼底翻涌着疯癫与绝望。
再无半分昔日清冷剑尊的模样。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
目光扫过赶来的众人,有些茫然地道:“浮灯殿好像少了一盏魂灯。”
然后,他开始了单方面的屠杀,竟是想血洗凌霄宗。
江掌门的声音在夜色里回荡,带着惊怒与威胁,还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恐惧。
“哈哈哈——”
卫阑闻言大笑起来,他站在浮灯殿的大殿中央。
满殿之内,烛火明明灭灭,竟没有一盏是他妻林清的。
他的黑发从发梢一寸寸染作霜白,曾经澄澈如寒剑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片沉不见底的漆黑,没有半分情绪,只有死寂到极致的杀念。
他似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问:“孩子?江掌门,你当真不知,当年你让江芸溪嫁我时,她早已身怀六甲?我卫阑这一生,自始至终,唯有卫浔一子。”
从前对卫藐多几分耐心,不过是因他偶尔神态举止,像极了林清罢了。
江掌门脸色骤然大变,厉声斥道:“卫阑,你休要胡言!”
卫阑也没再多言,他站起身,白衣无风自动,周身原本纯净的灵气疯狂翻涌,扭曲着变黑,又化作刺骨的戾气。
他没有拿剑,只抬手一握,凌霄宗镇守山门的本命仙剑便自动出鞘,剑鸣震彻九霄。
其余凌霄宗长老心中大骇,显然没想到竟是这个走向。
慌乱之下,众人互相推诿,彼此出卖。
“剑尊!剑尊!当年的事,我并不知晓,他——”
一长老将身旁人推了出来,“他从头到尾都知晓,你要杀就杀他罢!”
被推出的长老脸色惨白,口不择言地嘶吼:“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若非你座下弟子栽赃陷害,卫浔怎会惨死水牢!”
卫阑已然没了耐心。
剑光起,血海生。
转瞬之间,曾经仙气缭绕、白玉铺地的凌霄宗,在这一刻沦为人间炼狱。
惨叫声、求饶声、痛哭声、剑器碰撞的声音,混着血腥味,席卷整座仙山。
昔日高高在上的长老和宗主,此刻如同待宰的羔羊,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毫无反抗之力。
有人跪地磕头,涕泗横流:“卫阑!我错了!当年是被逼的!你饶我一命!”
卫阑垂眸,眼神没有半分波澜,一剑穿透他的胸膛。
有人怒吼:“你疯了!你是凌霄剑尊!你怎能屠杀同门!”
卫阑淡淡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我妻儿死的时候,你们怎么没想过,你们是同门?”
许久许久后,卫阑的白衣早已被鲜血浸透,从领口到衣摆,全是刺目的赤红。
他坐在尸山里,面无表情地抬眼望着天上的飘雪。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肩头和血泊上。白的雪,红的血,交织成一幅诡异而凄艳的画。
卫藐和江氏还有容望舒赶到时,看见的便是这样的场景。
卫藐脚步猛地顿住。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江掌门的尸体。
那位曾经高高在上的掌门,如今躺在白玉阶的血泊里,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天空。
卫藐浑身骤然僵冷。心中那种不好的预感终于落了下来。
恰好在这瞬间,卫阑掀眼,淡淡地瞥了过来,卫藐忽而觉得他记忆里,那个温润的卫阑骤然碎裂。
他只觉得自己浑身冰凉,嘴唇微颤,不可置信地道:“爹,宗门里是不是进什么大妖了?怎么、怎么死了那么多人?”
卫阑没说话。
只有江氏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卫藐大脑一片空白。
他忽而升出一种想逃的想法来,可正当他转身想要离开时,卫阑却开口了。
“我不想下手,这里有三枚寂尘丹,吃完后很快就会死了。”
他说着抬手,三枚丹药落在地上。
卫藐不可置信。
他转过头,绝望地问:“为何呢?为何呢?阿爹?你不是最疼我了吗?为何会想要我死呢?”
卫阑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秒。
然后移开,难掩眼底的嫌恶。
“别再学她了。”他说,声音冷得像淬过冰,“很丑。”
卫藐一顿。
江氏也是一顿,她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猛地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卫阑方拔完情丝,好似对谁都没什么感情。
只有卫浔,他会带在身边亲自教养。
后来生下卫藐后,江氏心中不甘。
她看着卫藐一天天长大,看着卫阑对他始终冷淡,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着。
她忽地想起,那个曾经她随着父亲一道去凡间时,看见的那个女子。
然后,她开始有意教导卫藐学着那女子如何动作。
何其可笑,卫阑拔了情丝,江氏原以为卫阑对那女子的情早就彻底消散。
可实际上是,在卫阑看见卫藐后,出乎意料地,他对卫藐还是多了几分耐心和容忍。
相反,因为卫浔是他亲手教养长大的,多少带着卫阑自己的影子,他也因此对卫浔态度冷淡。
江芸溪眼底划过一丝悲凉,她问:“那么多年,你当真对我无半分情谊吗?”
但江芸溪也不需要卫阑的回答了。
要当真有半分情谊,他也不会二十七年,也未曾去过她的洞府。
她很快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伸手拿了枚丹药,咽下道:“如此可好?只是望舒和藐儿皆是无辜的,放了他们。”
卫阑却只是笑出声:“放了他们?卫浔死的那日,你们也未曾想过要放过他。”
他缓慢起身,一步步踱至卫藐与容望舒面前
血从他衣摆滴落,在白玉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红痕。
他垂着眼,长指捏住卫藐的两颊。力道不容抗拒,硬生生将一枚漆黑丹药逼入他口中。
指尖擦过对方唇角的血痕,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卫藐浑身发抖,却连一丝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这张与记忆中重叠的脸,被恨意与魔气覆满。
“爹……”他哭着喊。
卫阑摇头。
纠正他:“我只有卫浔一子。”
卫藐眼泪掉了下来,只是这一次,卫阑再也不会怜惜他了。
他咽下那枚丹药,感觉体内的生机正在一点点流逝。
卫阑则是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那片狼藉的碎灯与血泊之中。
满地魂灯皆碎,他仍跪在血泊里,执着地寻着一盏消失的故人灯。
第49章 你不会消失 那我当真是多谢你大发慈悲……
风雪忽地一滞。
天际尽头, 两道身影踏风而来。
一道墨衣猎猎,正是外界传得沸沸扬扬的卫浔。他周身气息凛冽,与漫天风雪融为一体, 像是从这片天地间长出来的冰棱。
他身侧, 跟着一道少年模样的魂体。
少年恹恹走在后面,落在半步的距离,脚步拖沓, 像是没睡醒。
附在卫浔身上的时间过长了, 即使他现在又重新幻化成了魂体,江群玉还是觉得没什么精神。
“我下次不要再附身在你身上了。”江群玉幽幽道。
卫浔淡淡瞥了他一眼, 语调清冷:“由不得你。”
“……?”江群玉问他,“你不会是真的想让我夺舍你吧?”
卫浔还在走着。
闻言, 却是仔细思索了一番。他微微侧头,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
好一会儿, 他道:“你若是想要,也不是不可。”
“啊?”
江群玉是真愣住了, 他一时之间不知道作为心魔,他听到这话是不是该表现得欣喜万分。
所以也只是古怪地望向卫浔, 讽刺道:“你可真够大方的。”
“还好。”卫浔勾唇。
江群玉婉拒了:“那还是算了,起码现在我还没这个想法。”
说着, 他还笑了下,开玩笑似的说:“再说, 说不定你就是故意的, 故意蛊惑我附你身, 然后待真到那个时候了,又想出什么办法,再把我杀了, 我要真消失了,那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吗?我才不做亏本买卖。”
话落,卫浔微顿,他周身的气压瞬间沉了下来。
他抬眼,侧身看向少年,冷冷问:“你会消失吗?”
“唔,”江群玉笑嘻嘻的,他甚至凑到卫浔,故意恶心他,“自是不会了,卫浔你可真可怜,这辈子都只能和我一直在一起了。”
卫浔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下,他薄唇紧抿着像是绷直的线,看上去很生气。
江群玉很满意他的反应,恶心吧恶心吧,就是要恶心才好啊。
可卫浔好久没说话。
江群玉默认卫浔又恢复了他惜字如金的人设。路过梅林的时候,他顺手折了枝红梅,拿在手里,把揪下来的花瓣一片一片扔在木桥两旁的溪水中。
他数着花瓣,有些漫不经心,却听见卫浔又开了口,他的语气没有之前那么冷了,声音清晰地在梅林中响起:“那你就别说那种话。”
江群玉手上一顿。
“哪种话?”他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卫浔的脚步踩在积雪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
但他的声音还是传了过来,语气平静:“我不会杀你。”
“哦哦。”江群玉没仔细听。
不知是从哪儿刮来的风,吹走了他手中的折梅。那枝红梅落进溪水里,打着旋儿,越飘越远。他便有些心不在焉,胡乱地点着头。
卫浔回过头去看他:“你也不会消失。”
江群玉总算舍得将注意力从那折梅上移了回来。
他愣了愣,好一会儿才在心里反驳:不会消失?不会消失他大爷的!卫浔难不成是想要他上一辈子班吗?
他抬眼,直直撞进卫浔的眸中。
少年的双眼已经好了,那双眼清冽又沉寂,又有些别的什么东西。
江群玉下意识排斥,他忽略掉心里那点微乎其微的异样,避开卫浔的视线,双手合十,假模假样给卫浔鞠了个躬:“那我当真是多谢你大发慈悲了。”
卫浔被他气得低笑一声,没再多言,转身便走。
江群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墨色的衣衫显得他整个人多了点沉郁。
江群玉小声嘀咕:“狗脾气。”
这才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又走了会儿,他不想走了,就停下来,忍不住吐槽:“为何一踏进凌霄宗的地界就不能御剑了?”
虽说他也可以变回黑雾团子趴在卫浔身上,但他现在在单方面和卫浔冷战中。
冷战的理由很简单,因为卫浔在两人换回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买了一面铜镜,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江群玉捏的那张脸,才勾着唇笑着和江群玉道:“你这张脸倒是别致。”
江群玉:“……别致你大爷的。”
总之,卫浔对江群玉捏的那张脸表现出了超乎意料的感兴趣。
江群玉木着脸让他撤掉易容,卫浔偏不答应。直到昨晚,他趁卫浔睡熟,江群玉这才偷偷把易容卸了。
看见卫浔那张清隽的脸,江群玉终于好受了些,只是卫浔早上醒来,又拿出那块铜镜时,在铜镜里看见那张脸,不是江群玉捏的那张后,还略微嫌弃的把铜镜给扔了。
江群玉简直看得心梗,怀疑卫浔说不定是有恋丑癖。
所以他打定主意,就算走死自己,他也不可能会变成黑雾团子趴在卫浔的身上的!
卫浔语气平静:“只是此处接近凌霄宗主峰罢了。”
凌霄宗主峰布有禁制,只有凌霄宗宗主以上的长老才可以御剑通行。
这禁制对卫浔来说不算什么,只是卫浔尚未想好,再和卫阑见面,他到底要不要杀了他。
索性就走过来好了。
卫浔垂下眼,静静想着。
江群玉再次在卫浔身上感觉到了淡淡的、或许称得上是难过的情绪。
他弯下身,双手捧起一把雪,随手团成个松松垮垮的雪球,朝卫浔丢了过去。
雪还没落到卫浔身上,他便抬了眼,纷纷扬扬的雪落在他浓黑的长睫上,他也没抬手去拂,就那么望着江群玉道:“江群玉,你何时那么客气了?”
他指的是江群玉不愿化作黑雾团子趴他身上。
江群玉抱着手臂,气哼哼道:“谁和你客气了?我只是生气罢了!”
卫浔叹了口气,他实在不知江群玉为何会因为那张脸而生气。
当时他看江群玉捏得开心,而且手法也熟练,便想江群玉大概捏的是他自己原本的那张脸。
他倒是期待了很久。
他以前总以为江群玉是他心魔,后来觉得不是后,难免又想过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卫浔只知晓他属于五界之外,所以在猜出江群玉是在捏他自己的脸后,便总是偷看他。
不过大抵是失败了,江群玉并不是很满意。
但在卫浔看来,只要是江群玉,再怎么丑,也是极好看的。
显然,他和江群玉在这方面没有达成一致。
江群玉觉得卫浔一直在挑衅他。
卫浔便也道歉了:“那对不起。”
江群玉:“哦!”
卫浔问:“你现在还打算自己走吗?”
“是你求我的。”
江群玉别扭说完后,才又“不情不愿”地化作黑雾团子,飘到卫浔头顶,揪住卫浔的发丝,大爷似的道:“好了好了,走吧。”
卫浔眼底漾着淡淡的笑,继续往前走。
凌霄宗落满了雪。
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只有偶尔露出的檐角,在雪中露出一点青灰。
恍惚间,江群玉竟觉得像是回到了几年前,两人刚离开凌霄宗的模样。没料到再回来,是这样的光景。
江群玉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无端想起那时候,卫浔从凌霄宗带走的魂灯。
那盏魂灯是林清的。
江群玉确定,凌霄宗里,除了那盏魂灯,再没什么能让卫浔回头。
可灯既是已经拿走了,卫浔为何还要回来呢?
还有在镜湖城时,江群玉曾问过卫浔为何想要让世人知晓他还活着。
当时卫浔说,也许从镜湖城出去后,他们对他会有愧疚。
那时候,江群玉没听懂。
可现下,他懂了。
原来两人在人间时,江群玉总觉得卫浔在找什么东西,并非是他的错觉。
卫浔一开始找的就是东镜湖城。
只是因为崔明瑾避世,东镜湖城也跟着消失,卫浔才在人间找了七年。
卫浔的打算,从始至终都是找到卫阑的情丝。
只是,也许他也没想到,林清还在用另一种方式活着。
那卫浔又是何时猜出来的呢?猜出云霜见也是林清?
江群玉想起来了,或许,是在他们第一次在三愿祠时,他和卫浔说,他的眼睛和云霜见的眼睛很像。
但若没有林清的事,那卫浔的目的,从来都是为了那根情丝。
毕竟除了华真,世上也只有卫浔知晓华真将那根情丝藏到了哪儿。
那卫浔找那根情丝要做何?
要卫阑的愧疚。
卫浔要卫阑对他愧疚,让世人皆知他还活着,然后——
江群玉脑海里猛地浮现出,当时,卫浔站在林清身前,问她,想不想杀了他们……
然后,他会光明正大的,回来替林清杀了他们。
包括卫阑。
但一是因为卫阑修为高,那时卫浔不过是化神境。
二是因为,很大的可能,是卫浔想要卫阑回忆起一切再死去。带着愧疚和悔恨。
所以他花了七年,去寻镜湖城。
江群玉心情一时之间有些复杂,想明白了,他问:“所以你回来是想杀了卫阑吗?”
卫浔顿了顿,随即笑道:“啊,你猜到了。”
那笑意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江群玉沉默了会儿,他说:“但你犹豫了。”
否则这所谓的不能御剑的禁制,对于也踏进了炼虚境的卫浔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少年闻言,唇角的弧度一点点压平,好一会儿,他冷声道:“没有。”
话音刚落,寒风里骤然卷来一股浓重到刺鼻的血腥味,压过了漫天雪意。
卫浔和江群玉两人也没再争执了,卫浔皱眉,血腥味是从浮灯殿的方向传来的,他神识一动,唤出噬魂。
“去浮灯殿。”卫浔道。
一刻钟后,眼前的景象骤然变了。
白玉阶断裂,仙宫倾颓,满山皆是未干的血迹与冰冷的尸身。
曾经仙气缥缈的圣地,如今只剩一片死寂。
江群玉心头猛地一沉,幻化成少年模样,伸手攥住卫浔衣袖:“……这是怎么了?”
卫浔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眼,望向浮灯殿的方向,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情绪翻涌着。
有恨,有冷,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不可察的颤动。
他一步步往前走,踏过碎骨与残剑,踏过染血的新雪。
江群玉紧随其后,心头越走越凉,直到看见浮灯殿前那道身影时,两人同时停住。
雪落满肩,白发染霜。
卫阑跪坐在血泊里,周身是被他亲手打碎的魂灯残片。那些碎渣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混着灯油,混着血,狼藉一片。
他听见脚步声,动作一顿。
放置在一旁的剑因为感知到了外人的到来,剑身嗡鸣,杀意缠绕。
他抬眼,眼底一片猩红。
却在看见踏雪而来的少年时,迅速褪去了周身的狠戾,怔怔地看着卫浔那双和林清像极了的眼睛。
第50章 我们一起长大 卫阑身死
雪落在卫浔的肩上, 少年现在已经长得很高了。
长身玉立,一袭墨色大氅裹身,身形挺拔, 全黑的配色衬得他肤色冷白, 眉眼间的凌厉更添几分清冷。
除却那双与林清如出一辙的眼眸外,余下轮廓,竟都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卫阑望着他, 思绪骤然被扯回卫浔小时候。
那时, 卫浔其实没有现在那么肃穆深沉。
虽说他也总是板着一张小脸,活像个小大人, 但他有时,也会坐在树上, 细细密密的树叶遮住他的身形,他便隐在那树间。
在凌霄宗一众长老从树下经过时, 将手中的小石子准确无误地砸向华真。
“哎哟!”华真捂着腰,脸色黑得难看, 怒斥道:“谁丢的?!还不快给本尊滚出来!”
其他长老面面相觑,谁也没看见是谁下的手。
卫阑站在树底下, 淡淡瞥了一眼。
他的目光穿过树叶的层层缝隙,对上卫浔那双没什么波澜的眼眸, 一时之间,也不知说些什么。
但他脑海中却又莫名浮现出一个画面来。
在那个画面里, 女子神色温柔地抚着尚未隆起的小腹, 柔声问:“你说这孩子以后是像我还是像你更多?”
卫阑没有半分犹豫:“那还是像你更多些好。”
女子闻言, 笑倒在软榻间。烛火跳跃着,映得她眉眼愈发温柔。好一会儿,她翻过身, 手托着腮,两条腿在身后抬起晃着,歪头看他:
“我小时候可顽劣了,总被我爹娘打。这孩子若是像我,那你以后岂不是也要打他吗?”
卫阑垂眼,望着女子笑道:“我不打他就是了。”
女子便又笑了,眉眼弯弯,像三月里初绽的花。
卫阑一怔。
他抿了抿唇,不知道自己为何又会想起那段回忆。
明明他早已心如枯木,再无波澜。
但他终究还是叹了口气,然后他抬手,掩去了卫浔的气息。最后,华真也没找出究竟是谁打了他。
卫阑回洞府后,看见小小的卫浔正拎着一柄比他还高的剑,立在院中。
他唇 瓣抿得笔直,漆黑的眼睛直直望着他,语气硬邦邦的,带着几分赌气的倔强:“你若想罚我,便罚。”
卫阑道:“我没想罚你。”
卫浔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拎着剑转身便走。
卫阑看着他的背影,难免又想到,若是记忆里那个女子在的话,她会怎么教导孩子呢?
只是那段回忆实在是太短了。
他如今已是一千岁,那五年的回忆,相较于一千年,实在是太短太短,宛若沧海一粟。
后来,卫浔长大了些,需要学习剑法了。
江掌门和其他长老想要他修习无情道。
卫阑有些犹豫。
虽说无情道的确可以事半功倍,但卫浔未免太小,不过六七岁,尚未体会何为情,太过残忍。
江掌门闻言却是笑:“卫阑,你当时修炼无情道时,也是同卫浔一般年纪。且待他到了化神境,到那时,想要换道也未尝不可。”
卫阑眉头紧锁。
他后来弃修无情道,从不是为了俗世情爱,只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心再也无法静下来了,斟酌再三,才做的决定。
那时,他想亲自抚养卫浔长大。
而江掌门想要他娶江芸溪,加之江芸溪是他的师妹。她不知是怀了谁的孩子,哭着说腹中孩儿无名无分,只求一个名义上的夫君,绝不拖累他半分。
卫阑看着尚在襁褓里的卫浔,又看着眼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人,终还是答应了。
可从始至终,他也未曾真的体会过,那些修士所说的情爱。
更别说,若是卫浔往后真到了化神境,不愿换道,真要在无情道上修炼一辈子吗?
卫阑还是想问问卫浔,再做决定。
可第二日,卫浔背着剑,听完他的话后,开口问:“无情道?修炼了是不是就可以无情了?”
他问完,没等卫阑回他,唇角勾着冷笑:“罢了,想来肯定是可以的。再者若是有情,拔掉情丝就好了。”
话落,便转身离开。
卫阑一怔,终是应了他。
事实上,卫浔在无情道的修炼上,确实天赋极佳,已经不能用可怖来形容。
他修炼速度极快,不过几年,便踏入了金丹境。
但随之而来的,是少年的身形越发抽条,清隽的相貌也难免惹眼。
“卫师弟,你和剑尊长得好生像。”偶然间,一个凌霄宗的弟子和卫浔道。
卫浔方练完剑,闻言,眉头微蹙:“像吗?”
“像啊。”弟子连连点头,他仔仔细细看完后,又道:“要说的话,你长得更好看些。”
卫浔没说话。
他在路过卫阑的洞府时,停下来看了眼。
寒梅已经开了,淡淡的梅花香裹挟着冷意,吹散他垂在身后的长发。
算起来,上一次卫阑看见卫浔还是一年前的事了。他顿了顿,原是想问卫浔近日修炼得如何,剑法可有进益——
但还没等卫阑开口,一旁的卫藐眼睛红红的,哭着道:“阿爹,这个剑法好生难学!我不想学了,我们一块儿出去喝梅酒如何?”
卫浔对卫藐这种戏码司空见惯,他扯了下唇角,不再停留地离开。
后来,卫阑屡屡看见卫浔身上带着伤。
他终是忍不住开口:“是剑法有不懂之处,还是与人起了争执?”
不然怎会次次伤到自己。
卫浔语气平静:“没有。”
可他脸上的伤非但没消,反而愈发明显。身为修士,一点小伤片刻便能愈合,能留这么久,分明是他故意不让它好。
卫阑想通这一节,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却也不能真由着他顶着一脸伤。
他忽然想起林清,鬼使神差地开口:“你这双眼睛,和你阿娘很像。”
卫浔一顿,那双漆黑的眸子微微抬起,看向他。
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怀疑,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不过从那以后,卫阑的确也没再在他的脸上看到过新的伤了。
再后来,卫阑闭关修炼。
待他出关后,听到的消息,竟是卫浔身陨,魂灯已灭的消息。
卫阑怅然,终是觉得还是父子缘浅。
而此刻,望着眼前活生生的少年,他只觉得恍如隔世,半生虚妄。
他张了张嘴,喉间滚过破碎的气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只是轻轻吐出两个字:“……阿浔。”
二十七年一瞬而过,脑海里只有那五年的回忆了。
积压了近千年的情绪骤然如巨浪翻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二十七年里,除了卫浔会因为自己长得像他而对自己的脸厌恶至极,卫阑对于他像自己而不是林清,也下意识地排斥着。
又因为卫浔修炼无情道,卫阑常在卫浔身上看到自己昔年的影子,所以对他也不过是落梅沾春水般淡薄的责任和情感。
可现在,当那些原本消散的情感席卷而上。
卫阑终于想起,在卫浔出生前,他和林清对这个孩子的到来有多期待。
“哈哈哈——”
卫阑忽地放声大笑起来,只觉得自己这千年当真是毫无意义。
他年幼被师尊带回凌霄宗,七岁修习无情道,自小身上担的就是保护宗门的责任。百岁金丹,往后数百年,一心修道。
师尊让他摒弃一切情爱,见他不愿杀师证道,便自绝于浮灯殿前,送他踏入大乘境。死前,告诉他往后凌霄宗便交予他了。
渡情劫一事,非他本意,他无意间失去记忆,却也因此认识他妻。
后来恢复记忆,原是想待他化神境后换道,只是如此一来,恐怕破境又需百年,但他无悔。
可凌霄宗不愿,他们要他担起他的责任,为了让他尽快踏入化神境,杀了他妻。
他是破境了,却好像什么都不曾拥有过。
被斩情丝,浑浑噩噩又过二十几年。
他的孩子魂灯灭了,又送他一程,踏入炼虚境。
何其可笑啊,何其可笑。
他卫阑一生,每破一境,皆是踏着他亲近之人的尸骨一步步往上。
最后,却告诉他,他拼尽一切守护的,却是这样一个冰冷、自私、沾满他妻儿鲜血的宗门。
雪下得更大了。
江群玉望着眼前的场景,和卫浔道:“你还要杀了他吗?”
卫浔立在风雪之中,墨衣染雪,神色冷得像冰,他问:“你觉得他很可怜吗?”
不过还没等江群玉回答,卫浔很快道:“不过是他咎由自取罢了。他若是一心想要求死,我不是不可以送他一程。”
“卫浔,”江群玉侧过头看他,一字一句问,“你若真想杀了他,为何不御剑?”
雪落在卫浔的眼睫上,显得他的脸更清冷了些。
那双眼睛微微垂着,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江群玉继续道:“你拿了阿娘的灯,为何不走?为何要回来?你是要回来杀了他?还是怕他会求死?”
一开始,江群玉确实猜出了卫浔的打算。
可后来,细节对不上,他又有些犹豫。
所以最后他想,可能卫浔自己也不清楚。
他很矛盾,他也许做过两个打算。
比如,若是拿回情丝后,卫阑想要糊弄过去,卫浔会选择亲手杀了他。
又比如,卫阑若是一心求死,他或许会阻止卫阑。
但到底是什么,也只有卫浔自己清楚了。
卫浔没有应声,只是静静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男人,看着那双曾映过剑光与月色的眼,如今只剩疯癫与悔恨。
恨吗?
恨。
怨吗?
怨。
可真当看见这样的卫阑时,他心里却空得厉害,连一丝报复的快意都生不出来。
“江群玉,”卫浔轻声,“也许你说的是对的。”
江群玉愣了愣。
他看见卫浔一步步走过去,停在卫阑身前,淡淡问:“你在找什么?”
卫阑一顿,好一会儿,他道:“很久之前,我给你阿娘点的魂灯不见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茫然,像是刚从一场大梦里醒来。
“哈。”卫浔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只剩刺骨寒凉,“丢了七八年,剑尊总算想起来了?”
卫阑有些茫然,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笑出声:“也对,拿走了挺好的。凌霄宗这个地方好生晦气,你阿娘那样干净的人,定然不会喜欢这里的。”
话音落下,他缓缓抬起手。
掌心原本该流转的灵气此刻涣散如沙,经脉之中隐隐透出崩裂的暗纹,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卫浔眸色骤变,心头猛地一沉。
卫阑竟早已自毁道基。
一身修为自断,仙骨寸寸碎裂,连最后一丝生路,都亲手掐灭了。
卫浔脸色难看,他默了许久,终于开口:“阿娘已经不怨你了。”
化怨生,解怨即生。
林清的怨,早解了。
卫阑却是勾唇。
他垂眸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眼底无悲无喜,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
“我当年入凌霄宗时,曾以道心起誓,此生护宗门周全,绝不向凌霄挥剑。”
他轻声说着,像是在讲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如今我屠尽满门,血洗仙山,誓言已破,天罚临身,本就活不成了。”
更遑论,没有林清,只有他那五年的回忆,他该怎么活呢?
他抬眼看向卫浔,目光里带着一丝卑微的恳求:“阿浔,我死后……”
他原是想说,将他和林清葬在一处,又犹豫了会儿,最后叹气:“罢了,终是我负了她,怎敢再去扰她。”
说着,他忽而俯身,吐了口血。
卫浔望着他的模样,沉默许久,终是压着声音,道:“阿娘还没入忘川。”
卫阑猛地僵住,他喃喃张口,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好一会儿,才问:“……她是遇到什么不好的事儿了吗?”
不然为何还没入忘川?
林清那么胆小的人,会不会害怕?
卫浔眼神静如湖泊:“待你到了忘川,再问她吧。”
卫阑怔怔地看着卫浔。
下一刻,他忽然笑了。
这是这么久来,卫阑脸上称得上是温和的笑,像是积雪初融,月光落进眼底。
“这样啊……”
他轻声呢喃,目光望向漫天飞雪,仿佛已看见遥远的忘川河畔。
“那我便先走一步。”
“我去忘川等她。”
卫阑最后看了一眼他,柔声:“只是可惜,没有陪你长大。”
卫浔一怔。
熙平二十二年冬,凌霄宗灭门。
卫阑剑尊仙逝。
漫天大雪簌簌落下,卫浔抬手,接下一片落雪。
他似是勾唇笑了下,良久后道:“卫阑死了。”
在他意料之中,可他并没有高兴,只有一片空茫的冷。
以后世间,便当真只有他和江群玉了。
江群玉站在一旁,不知为何,心口竟也有些闷。
许久后,他也伸手,接住一片落雪,道:“我们一起长大。”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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