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鬼屋免费游（37） 办事处的底


    不知是命运的偏差还是注定, 在青炼刚刚把程凌霜灵魂推回去的下一刻，贺邱的信号姗姗来迟。


    “你又帮她们了？”


    听见声音，青炼就能想象到贺邱皱眉的样子。


    “又。这个字用得不错。”


    青炼懒洋洋道：“恰好, 我也想用这个字来问你。”


    “贺邱，你又把司岐杀了一遍？”


    虚空中的声音愣了一下：“司岐？哦，之前你让我调查名字的那个男玩家。他怎么了？”


    他没问青炼是怎么知道的, 甚至没否认对方上一次死亡也是他的手笔。


    就像青炼了解贺邱一样，贺邱也同样了解青炼。


    二人之间的熟稔, 让贺邱很清楚，当青炼说出这句话时，就代表她已经确定了事实。


    有些话一旦挑明，撒谎和辩驳就毫无意义。


    贺邱默认了。他的语气平静又自然，和以往与青炼一起摸鱼闲聊时, 提及的每一个工作失误一样，并无区别。


    不，有区别。


    意识到这点，青炼有些疲倦地闭上眼：


    “是你解释，还是我自己寻找原因？”


    在贺邱第一次给出司岐已死的消息时，青炼不是没有怀疑过。一如BUG的突然出现一样，关于西装男的一切, 结束得也同样太过突然。


    就像被人故意扑灭水花, 勉强维持着平静的水面。


    耳边寂静了片刻, 仿佛信号连接已经断开时，贺邱才笑起来：


    “你向我索要解释，只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玩家？拜托，我这次外勤处理掉的玩家没有100个也有80个了，这还只算完整的生命体, 不包括那些从地底爬上来的，半人半NPC的，或者濒临消亡前发疯的员工……”


    “哦，至于那个叫什么司岐的，我都不知道他算不算复活成功了。复活道具的副作用你应该记得吧？他的灵魂挺坚韧的，从数据库里把他们抹除掉真是个麻烦工程。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临时任务难道我想做吗？可惜他们触碰的是办事处的底线，你应该懂我的意思。唉，这一天天真是累坏我了……”


    贺邱絮絮叨叨地抱怨着，说着不愿意解释，却似乎又什么都解释了一遍。


    在好友的絮叨中，青炼的眉心也渐渐舒展开，归于平静。


    某种程度上，贺邱说的没错。


    自欢乐岛建立以来，他们俩就在这里当苦命打工人、哦不，打工鬼。


    贺邱对除了摸鱼、基金和彩票之外的一切项目都不感兴趣，更没有去针对一个素未谋面的玩家的理由。


    “你说得对。”青炼若有若思道：“确实，他们触碰了办事处的底线……而不是欢乐岛的底线，对吧？”


    贺邱：“……”


    刚松出的气又提了回来，还差点把他噎死。


    “我看你是被BUG把脑子也烧坏了！活祖宗，你爱怎么想怎么想吧，我先撤了！”


    贺邱显然被气得不轻，连青炼出手帮这批玩家的事都忘了继续问。他最后心疼了几秒钟昂贵的跨副本流量消耗，就果断切了连线，消失在青炼耳边。


    贺邱的到来与离开，除了青炼之外，自然没有第二个人发觉。


    而藏在表里世界缝隙的梦境之中，只有欧若菲忽然抬头，莫名地看了虚空一眼。


    “奇怪，刚刚是不是有什么风吹过去了，怎么那么冷？”


    那么多场副本下来，她见过的鬼怪也数不胜数，可从来没有阴冷感如此之重，哪怕只是遥遥看了一眼，就让她如坠冰窟的存在。


    等等，什么鬼怪？什么副本？那是什么东西？


    欧若菲一愣，为脑子里突然出现的陌生词语感到奇怪。


    她拽了拽身上皱巴巴的衣服，还没等想明白，肚子里突然泛起一阵饥饿的咕噜声。


    强烈的饥饿感瞬间侵占了整个大脑，让她没心思再去想其他事情，一心一意翘首企盼着下顿饭的到来。


    山神庙又小又破，欧若菲只能垫着脚，才能从小窗户上露出一个脑袋，看着外面的人影。


    几道高大又熟悉的黑色身影缓缓漫上了山坡，他们手中提着的箱子飘来熟悉的香味，瞬间就让欧若菲眼睛一亮。


    太好了，她等了好几个月，终于有饭吃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鬼屋免费游（38） 你认识周期


    随着黑影走近, 那香味也越来越浓郁，勾得欧若菲肚子里馋虫直叫，望眼欲穿。


    等食物终于被抬进庙内, 她甚至都没来得及管进来的是谁，就迫不及待扑了上去，掀开食盒, 两眼发光地大快朵颐起来。


    一口，两口, 三口……


    油腻喷香的食物不经吞咽就快速滑进肚子，就这样埋头大吃了好几分钟，她的脑海突然针扎般刺痛一瞬，无数阴冷的气息顺着喉咙里的黏腻感灌向四肢百骸——


    ［好疼啊，我的手, 我的腿，没了，都没了……］


    ［好痒，皮肤好痒，好想往上爬……终于钻出来了！等等……］


    [呜呜呜，我好饿，我要死了吗？可是庙祝说过, 神母是不会饿死的呀, 呜呜呜……]


    [我死了。但我还能听见、看见……我看见新的神母被送过来, 她把我吃的干干净净，肚子也和我一样被撑破了……我从她的肚子里流了出来……太好了，我终于不疼了……]


    预感能力发动的瞬间，无数个不同的稚嫩声音钻进耳朵，将欧若菲的意识从进食者的“第一视角”强行拉扯出来。


    一个剧烈的激灵, 她猛然恢复清醒：


    等等，她在干什么？吃东西吗？为什么会这么饿？


    她不是刚进入这个梦境副本吗？


    副本外的记忆恢复，欧若菲想起来，她被坟冢秘宝中那个掌管梦境的小女孩拉入这里。


    在这场梦中之梦里，“她”的身份和处境，估计就是小女孩曾经经历的一切。


    她的视角，就是小女孩的视角。只要亲历这一切，无论是否全然为真，都必定会大大推进副本的进度！


    也许，这就是解决坟冢秘宝、不，甚至是整个大荒山、鬼屋副本的钥匙！


    欧若菲立刻抬头观察四周，六道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色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悄然落在她四周。


    熟悉感让她立刻确定，这八个人就是山中小屋里，供奉神像的庙祝。


    欧若菲记得，在梦境之外，他们一行人遇到的庙祝明明只有一个，也就是最初在小屋遇见的那位老头。


    但是现在，这里却有足足六个！


    一瞬间，欧若菲就差不多做出了对这六个人实力的大致判断，他们要远强于梦境外小屋里那个垂垂老矣的NPC——具体多强，可能还得交手之后再判断。


    清醒过来后，原本的“美味”变得无比恶心。但为了不打草惊蛇，欧若菲还是强行忍着呕吐感，继续往嘴里硬塞。


    与此同时，她脑子里却在飞速转动。


    三个庙祝，六个神侍，一尊神像，九百冤魂……镇压……不知道镇压什么。


    这是她之前触碰小女孩尸身时，从中摄取到的信息。


    感知能力下，她听到的声音十分冗杂，似乎来自许多不同的人。其中有一道女童声音格外清晰，还提到了“庙祝”“神母”“撑破肚子”等字眼。


    通过这些描述，欧若菲猜测，这个哭诉的女童亡魂，或许和山洞坟墓里那个小女孩一样，也曾经被困在这座庙里。


    在所谓山神的意志下，她们被选中成为了所谓的“神母”、经过长年累月的折磨、改造，最终肠穿肚烂，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说是小女孩，其实也不准确。


    按照整合起来的信息，这山中漫长的年月中，或许“小女孩”的真实年龄，比欧若菲自己还要大上好几轮。


    只是，从被选中成为“神母”的那一刻起，生命就永远停滞在了儿童形态，再也不会往前走。


    欧若菲默默往嘴里塞肉，思绪却不由自主向外扩散：这些信息的既视感，倒是很像鬼怪NPC本身，就像她在大学城中了解到的一样。那些“老师”和“学生”NPC，不也同样是被永远留在了某种形态中，循环往复，积重难返吗？


    只是不知道，欢乐岛这边的情况，有多少相似之处、又有多少不同呢？


    希望真的像周期说的一样，这里有足够有价值的信息，才不枉她千辛万苦混进来，甚至还为了安全性，朝好朋友们借了一部分权限……


    [你认识周期？]


    周期吗？不算很熟。


    [她是你的朋友？]


    比起朋友来说，更像是合作者吧。毕竟朋友们提醒过她，欢乐岛情况要更加残酷危险，不能与之深交。


    周期什么的先放在一边，现在当务之急，还是要借着这场入梦，弄清楚大荒山究竟是怎么回事，所谓山神与神母又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明明叫神母，却选择小女孩来做？他们要镇压的会是山神吗？还是其他某些事物……


    等等？


    等等！


    欧若菲忽然一整，下一秒连咀嚼的动作都停顿住，轰然出了一后背的冷汗。


    那个声音，那个问“你认识周期”的声音，不是她自己思绪的一部分！


    有人在她的脑海里，和她对话！


    欧若菲下意识的两个反应，就是鬼怪或精神异能持有者。


    但这一批进入鬼屋副本的玩家加上考生，她都观察过，并没有疑似精神异能者的人！


    这种悄无声息进入她意识，甚至能无缝衔接她思维对话的能力，肯定不是普通鬼怪能做到的，莫非就是那尊山神？


    可这声音听起来，又似乎隐隐有些熟悉……


    还没等欧若菲想明白，那声音已经再次出现：


    [我是青炼，不用太过紧张。]


    欧若菲缓缓眨了下眼睛，这才长舒一口气。


    [原来是青同学你啊，差点把我吓死！]


    被直接读心固然惊悚，但如果对方是一个能在恐怖副本中把“死而复生”这种事当家常便饭的存在，好像就变得合理多了。


    再加上，欧若菲对青炼，也早有一个大致判断。


    这是一个神秘、深不可测，却没有恶意的人。或者说，对方看似和她们在副本中一起探索，实际上却从未把目光真正落在过她们这群玩家身上。


    她敏锐地察觉过这种漠视，但又深知，有时这对她们来说反而是一种安全。


    定了定神，欧若菲没有追问为什么青炼能使用精神异能，而是兴奋道：


    [青同学，你现在来联系我，是外界有什么进展了吗？]


    天知道她多希望青炼能带来一个劲爆的好消息——最好是能直接从现实层面处理掉鬼怪这种！


    一个人单刷副本这种事，听起来好像很帅很酷，但究竟是谁在想做啊！！！


    如果可以，她还是想做一个在现实里躺平的普通学生，最好这辈子都别进大学城！


    胡思乱想间，欧若菲听到了青炼的回答。


    [确实有进展，不过有点说来话长，我就长话短说了吧。]


    [简单来说，就是几乎全军覆没，你是小女孩梦境里唯一的独苗。]


    [做好单刷副本的准备了吗，欧同学？]


    欧若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鬼屋免费游（39） 谁控制规则


    玩笑归玩笑, 既然已经联系上欧若菲，青炼不可能让对方真的承担单刷副本的压力。


    她言简意赅地抛出关键信息：


    “越强大的副本BOSS，就会有越致命的弱点。”


    从强度来看, 坟塚秘宝这一关的小女孩显然超模得离谱。而任何副本鬼怪都无法挣脱的守恒定律，在这里也必然适用。


    青炼：“……换句话说，在梦境里, 一定存在某种能完全克制它的东西。甚至这种克制效果，大概率不受玩家自身实力影响。”


    话已至此, 欧若菲秒懂：


    “它的弱点，就在我身处的这段剧情里，对不对？”


    青炼的提醒，并不算什么冷知识，尤其对于像欧若菲这种经验丰富的老玩家, 一旦冷静下来，点子就像开闸一样涌了出来。


    “我现在正在小女孩的回忆里，她并不是生来这样，而是被活体改造成怪物的。哦，对这个村子里的人来讲，她们好像被称之为什么神母……”


    向青炼交待情况的过程中，欧若菲的思路也越来越清晰。


    首先, 这山村几百年来供奉的“山神”, 肯定是个不折不扣的邪神。


    其次, 山神庙里为虎作伥的庙祝，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如果把山神、庙祝以及愚信的村民们看作同一阵营，那么被祭祀为神母的小女孩，应该就属于另一阵营——既是受害者，也是被改造侵蚀之后, 针对普通村民和玩家的加害者。


    第三阵营，应该就是之前她们遇到的红衣女子一行，被山神称为“背叛者”的反叛势力。


    “嘶，能够克制小女孩的东西，肯定就处于这场梦境里面，你说会是其他阵营里的NPC吗？还是某个道具？”


    欧若菲在脑海里自言自语。


    自从在脑子里听到青炼的精神对话，欧若菲整个人都大为振奋，容光焕发了不少。而且不知为何，这种状态也给了她一种熟悉的安全感。她现在思维十分活络：


    “首先排除山神和庙祝这一方，绝对不能在剧情里向它们倒戈……”


    青炼：“你认为山神实力不如小女孩？”


    欧若菲秒答：“不不不，山神创造了这么多代神母，山神一方的实力更强，这很明显啊！”


    青炼更意外了：“那你为什么不想利用山神压制小女孩？”


    驱虎吞狼、以强克弱。尤其是现在这种几乎绝境的情况下，投靠山神一方明显才是最方便快捷的手段。


    欧若菲更毫不犹豫了：“因为山神它们是反派啊！”


    “帮这群反派欺压无辜的小女孩，也太没道德底线了吧！你不觉得吗？”


    青炼：“……”


    不好意思，“道德”和“底线”这两个词汇，对她来说都有些陌生。


    而且……反派？


    在这玩家心中，同样身为与玩家为敌的鬼怪NPC，还有正反派之分？


    欧若菲倒没说什么“虽然它害死了我们同伴但它只是个无辜的小女孩”这种话，而是认真回答：


    “虽然这些NPC都是鬼怪，但它们也必须遵守副本规则。可本质上，副本讲的还是人的故事。既然是人的故事，就会受人的感情控制。”


    “所以，把握这些属于人的感情脉络，某种程度上，就能控制鬼怪的行动规则。”


    “谁控制规则，谁就拥有力量。”


    话音未落，一个庙祝突然鬼魅般贴地飘了过来，黑袍的影子从头顶投下，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像最小单位的深渊，紧紧锁着这个女孩：


    “神母大人，你看起来不是很喜欢这些食物？是有什么问题吗？”


    “倘若有任何问题，都可以与我等诉说，我们会禀报给山神大人。”


    “有山神做主，必消解一切苦难，叫神母大人无忧无愁，永享极乐。”


    欧若菲：“消解一切苦难？那我能不当神母了，回家找我妈吗？”


    神侍：“……”


    欧若菲又想到了什么，立刻补充道：“噢对了，防止你们钻语言空子，我将用最直接，最不绕弯子，最客观，最真实，最简略，最容易理解，最不卖关子的方式告诉你——”


    “我想回家找一位以人类状态活着的，没有精神及身体疾病的：能认出我的、不会见一面后立刻就死的，最好能活到80岁的，妈妈。”


    神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鬼屋免费游（40） 老同事，你


    很显然, 山神所谓的“消解苦难”水分有点大，欧若菲被毫不意外地拒绝了，理由是凡人不能随意和神母见面, 会污染神性。


    她两腮被食物塞得鼓鼓囊囊，扼腕叹息：


    “唉，可惜了, 我特地从AI那里背的和鬼怪交流小妙招，还是没用上。”


    青炼：“AI是什么？”


    听到这一问题, 欧若菲略微愣了一秒，又快速恢复热情，回答：“就是人工智能模型呀，青同学！可以帮人类处理工作，或者聊天分析问题！”


    青炼若有若思：“很熟悉的词, 我生前好像在这些方面也有研究涉猎。”


    欧若菲：“噢噢！那你生前一定很厉害了，是不是计算机专业的呀！”


    青炼：“我也想不起来了，但肯定和现在专业不对口。”


    “神母？神母——？”


    还没聊上两句，欢快的脑内聊天氛围就被神侍阴森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环绕在欧若菲身周，询问这位“神母”是否还有其他问题。


    欧若菲苦着脸：“问题倒是没有了，就是一直吃不饱怎么办啊？”


    这山神给的食物真是越吃肚子越空，饿得她头昏脑涨, 要不是有青炼的声音时不时吊着, 她的意识早就开始模糊了。


    如果有第三人视角从此刻看向“欧若菲”, 会看到一个荒诞又离奇的画面：


    瘦削的小女孩坐在地上狼吞虎咽，褴褛的衣衫却盖不住她高高隆起的肚子。


    随着食物被疯狂塞进嘴里，小女孩的肚子也越来越大，肚皮表面发出细细的撕裂声，恐怖的红色纹路飞快蔓延开, 像灌了水的巨大皮球一样重重坠在地面上，和食物紧紧依偎在一起。


    但还是好饿、好饿……


    神侍们不为所动地俯视着小女孩，声音低哑，犹如吟唱：


    “神母不能果腹，实乃山民虔诚不足。”


    “背叛山神之人如跗骨之蛆，待到神母将他们彻底根除之后，山神大人重见天日，必能让神母一饱口福……”


    欧若菲吃到一半，茫然抬起头：“啊？谁将他们彻底根除？”


    “我吗？？？”


    真是开了眼了，她现在饿得连爬的力气都没有，怎么不知道自己居然这么厉害？


    “欧若菲，不要再吃了。”


    “不行不行，不吃我就饿死了……”欧若菲下意识嘟囔两句，又忽然察觉到，刚刚那句话是青炼发出的。


    只有青炼，叫她的名字不是神母，而是欧若菲。


    ——不要再吃了！


    青炼的声音在脑海里重申，仍旧言简意赅：


    “停止进食。快到临界点了，再吃就会出问题。”


    后知后觉的瞬间，欧若菲猛地一激灵，仿佛电流从脊椎一路打到头顶，咀嚼动作被欧若菲硬生生阻断。


    强烈而扭曲的食欲本能、与理智狠狠对撞在一起，连骨骼都在口腔发出奇异的咯咯声。


    见神母的动作停顿下来，神侍立刻追问：“是这次的供品不合胃口吗？”


    “是供品的数量不够食用吗？”


    “还是——有其他事情、干扰神母的心神吗？”


    三道循序渐进的问题，唯有第三句是重音。


    见欧若菲仍旧只摇头不回复，神侍诡异地沉默一瞬，声音甚至似乎变得有些不悦起来：


    “任何试图欺瞒山神的人，都会受到残酷的惩罚……”


    “任何试图违逆山神的人，都会受到残酷的惩罚……”


    “任何试图背叛山神的人，都会受到残酷的惩罚……”


    窸窸窣窣的多重声音环绕在耳边，欧若菲沉默了片刻，却没露出被恐吓的畏惧表情，反而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又突然抬头：


    “残酷的惩罚，听起来挺恐怖的……可是整座山村里，现在好像没人比我下场更惨了吧？”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变异畸形的肚子，这样诚恳发问道。


    都说杀人不过头点地，比起神母这种从小就被变成不人不鬼的东西，承受漫长生不如死的折磨——其他得罪山神的“背叛者”、下场似乎还更好一点吧？


    倒不是她不吃威胁，主要这生存待遇也没有进一步下降空间了呀！


    神侍：“…………”


    神母想通了，神侍沉默了。连山神的阴霾都好像从这间黑布隆冬的山神庙里淡化不少，反而残余着一丝淡淡的尴尬。


    或许是在欧若菲这里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神侍们略带不甘地徘徊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像畏惧什么似的，赶在天亮之前匆匆离开了山神庙。


    临走之前，他们还不忘记嘱咐欧若菲多吃一点，毕竟给神母送一趟食物不容易，也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了。


    神侍一走，山神庙又空旷下来，只剩下无边的、像羊水一样熟悉的寂静与黑暗。


    在黑暗中，欧若菲咽了咽口水，强行忍住那股钻心的饥饿感，在脑海里问青炼：


    “那个……我真不能再吃点了吗？就一点点呢？”


    她一个现实生活中减肥从来扛不住三天的人，头一回知道当饥饿扩大成百上千倍之后，居然是一种如此奇异的、难以忍受的痛苦。


    青炼：“你现在所感受的痛苦，只是当初这个小女孩实际感受到的十分之一。”


    欧若菲下意识喃喃问道：“那，那个小女孩后来怎么做的？”


    青炼：“她忍住了。”


    “所以，她成为了我们这场副本的BOSS。而如果没忍住，她就只是你所感受到的无数哀鸣声之一而已。”


    欧若菲一愣，青炼平静的声音像一汪冷冽的水，把五脏六腑那股灼热的痛感也奇迹般浇得冷静不少。


    对，自己并不是真的神母，只是短暂进入了这个鬼怪的梦境里，扮演了对方曾经经历的角色而已。


    神母当初只是个真正的，一无所有的孩童，都能硬生生忍住这种折磨。她一个几十场副本经验的留级老玩家，有什么忍不住的！


    而作为玩家，找到大荒山的真相，找到击溃梦境的方法，脱离这个副本，为自己和同伴挣出一条生路……才是她现在真正的、最重要的任务。


    一旦回归玩家的身份和心神，再控制欲望就变得容易了不少。


    欧若菲重新调动自己的天赋异能，一步步加深对“危险”感知的同时，也试图重新接触那些来自“身体”里的声音。


    然后，将这些声音，与她自己的感受区分开、再一点点剥离，分辨，确认每道声音的归属与身份——


    ［好饿，我好饿……］


    这是其中一个、最早的小女孩的声音。稚嫩尖细，带着一种被时间稀释过的飘渺，在这群痛苦纠缠的执念中摇摇欲坠。


    欧若菲凝结心神，调动自己的意识，向对方一点点伸出手。


    再近一点，再大声一点，让我触碰你、让我……看见你、让我、让我……


    “呕！”


    随着欧若菲一声干呕，女孩的声音像虚弱的泡沫，消散在哀鸣中。


    “没事，再来，我可以的！”


    这种异能状态可维持的时间并不长，欧若菲没时间沮丧失败，立刻重新振作精神，争分夺秒地去连接下一道声音。


    ［好疼啊，我的手，我的腿，好疼，别吃我，求你了别吃我，好疼好疼……］


    当饱含恐惧的声音，顺着异能的连接一点点侵蚀到脑海，欧若菲也变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闭着眼睛的脸上不断涔出汗珠，仿佛自己也在经历同样的恐惧和痛苦。


    但越是痛苦，声音就越是清晰，哪怕梦境的主人都无法阻断这种链接。


    这才是她真正的能力。


    在欧若菲使用能力的时候，青炼也在观察这个女生。


    既能预感危险，保护自身；又可以回溯意识，探知真相。欧若菲的异能在这些恐怖副本里的强大程度、就像警探队伍里有个通灵师一样，只要能用得出来，就堪比bug一样的存在。


    在不少新人的群体副本中，欧若菲的实力无疑是超纲的。


    更重要的是，她是个多刷玩家。


    这种多刷，不是指单单重复进入某一个副本，而是对系统整体的娴熟。


    和程灵霜那种正常情况下的同批次最强者不一样，欧若菲的某种强大之处，来自一种阅历和认知的压制。即便刻意隐藏，在青炼眼中却无所遁形。


    更何况，这个女孩的灵魂上，有两重［大学城］的烙印。


    这意味着，在她们欢乐岛亲爱的隔壁邻居、那场名为［大学城］的无限领域中，欧若菲通关过一次，却又重新回到了这里。


    起初，青炼还以为大学城生源匮乏到开始拼命拉老用户回游了，后来才发现，是这个玩家在故意隐藏自己。


    这个名叫欧若菲的玩家，故意压制自己的实力，伪装自己的阅历，刻意进入了这个联合副本中。


    她的真正目的，不仅是大学城，还有欢乐岛。


    对方为什么要这样做？


    对方在寻找什么……或者说，她在调查什么？


    曲阿姨与大学城的“坏学生阵营”勾结的事情，对方了解多少？


    而那个叫周期的、自称与她在某个陌生副本见过面的准高阶玩家，又和对方有什么关系？


    青炼不认为自己是个有好奇心的人——哦不，有好奇心的NPC。


    大部分异常，只要不涉及到欢乐岛，她都会视而不见。


    但是。


    正在盘膝而坐，紧闭双眼的欧若菲沉浸在感应中，没有看见在她面前，一道虚幻的淡金色身影凭空出现，静静蹲在了她对面。


    鬼怪也会有遗言么？


    当然会。它们的回响，会随着残存的执念一起，沉积在地底深处。或者徘徊在副本的某个地方，萦绕不散。


    ［好痒……我要往上爬，我要钻出去……我好痛……］


    欧若菲脑海里，鬼怪的回响在尖叫，在盘旋。


    【又回来了，地底……希望能早点爬出去。】


    青炼的思绪中，也重新浮现那个男人的自言自语声。


    [我死了。但我还能听见、看见……新的神母被送过来，我从她的肚子里流了出来……我终于不疼了……]


    欧若菲又露出想干呕的表情，但这回她忍住了。


    【好像又多忘记了很多事情，队长的名字叫什么来着？……第十一次，又失败了。E级副本比想象中的难，我又死了。】


    青炼也闭上双眼，脸色一点点变得冷峻。


    她不该有好奇心的。


    但是。


    鬼怪的残念不该如此平静。


    复活十一次的NPC也不该存在。


    【队长！】


    【你忘了吗？你、小耳、司岐哥哥、白河姐姐、周顺哥哥、还有……】


    【那队长你一定要记住哦！你会再来找我们的，对吗？】


    但是。


    “我的记忆，可以遗忘，但不能消失。”


    “老同事，你们不该瞒着我的。”


    在青炼微不可察的叹息声中，欧若菲眉心一皱，终于像抓到什么一样，猛然睁开双眼：


    “我找到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第一更


    第125章 鬼屋免费游（41） 你不是我的


    当欧若菲气喘吁吁睁开眼, 看见的仍是如墨水般漆黑浓郁的夜色。夜色笼罩在空洞的山神庙外，带着股风雨欲来的危险感。


    但这并不影响她的兴奋：“青炼同学你在吗？我看见她了！”


    青炼的声音从脑海响起：“谁？”


    欧若菲：“神母！不是那些被吃掉的曾经的神母们，而是她、我们山洞中见到的那个坟冢里的小女孩, 这个梦境的主人！！”


    “我碰见她了！我看见她了！我知道她的故事了！”


    欧若菲激动地举起手，整只右手散发出烧焦的气息，彰显着为此付出的代价。


    “她是第7任神母, 哦不对，准确来说, 她是第6个半！”


    时间紧任务重，欧若菲就挑重点简明扼要：


    在她的感应中发现，每一任神母的遭遇其实大同小异。


    “还记得红房子吗？那个母亲！她的孩子是吃了山神给的药之后出现的，对不对？这些神母的母亲也都有相同的遭遇。”


    又或者说，所有的“神母”, 都是从这样降生的孩童当中，挑选出来的。


    由于这个不幸的山村总是笼罩在天灾、贫苦和饥寒中。村民们的信仰更加坚定。孩童们被轻而易举献给山神。作为报酬，山神给了她们永远不再衰老的身体，以及一只……永远填不饱的肚子。


    山神不需要这些神母的忠诚，不需要她们的侍奉，几乎不需要她们做任何事。


    每个神母，几乎都是连十岁都不到的小孩子, 它们能做什么呢？


    不, 还有一件事她们可以做。


    承受痛苦。


    不知为什么, 但欧若菲可以确定，这座“山神”需要神母的痛苦。它让这些孩童黑暗中忍受无穷无尽的饥饿，每次进食，哪怕撑得开肠破肚，也感觉不到分毫的饱腹感。


    就这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也许变疯狂、也许变痴傻，直到有一天、有一天……


    想起感知里听到的那些话，欧若菲喉咙不由一阵发紧。


    “直到有一天，它们自己也成为食物。”


    毫无预兆地一声轰隆闷响，一道惊雷突然横劈过黑夜，闪电斜刺里掠过窗口，惨白的光一闪而逝，短暂照亮了庙内的场景。


    就在欧若菲面前，那份被她刚才大快朵颐，啃得残缺不全的“食物”，赫然是一具鲜血淋漓的人尸。


    ［直到有一天，我自己也成为食物。］


    ［被连皮带骨、吃穿入腹。然后我听到，那个新的神母在我的外面，说——］


    ［好饿、好饿、真的好饿，它、它……］


    “没吃饱！！！”


    从欧若菲的喉咙里，好几个女童尖锐的嚎叫迸发出来，与她自己的几乎融为一体。


    而同一刹那，又是一道闪电倏然打下来，失神的恍惚间，欧若菲仿佛看见白光嶙峋下，有一道虚幻的少女影子坐在自己身边，一只手按住了自己的肩膀。


    那好像是青炼同学的身影。


    下一刻，还没等护身道具破碎，所有的阴冷和失控感就如潮水般褪去，一切恢复如常。


    “青炼同学……谢谢你……青炼同学？”


    欧若菲急促喘息着回过神来，发现身边根本没有什么少女身影，一切都像只是她自己的错觉。


    但她心里有数，不可能真把这当做什么错觉。


    一个能把“不死”这种把外挂贴脸上的名词当能力的玩家；一个可以用意识随便穿梭高难度副本的玩家；一个到现在为止，她都看不穿底细的玩家……


    要不是在她的绝对领域里，也能确认青炼百分百没有恶意。欧若菲甚至有那么一瞬间、都想呼唤她自己的外挂大佬们，来帮她远程渡劫这个死亡副本了。


    ——没事，欧若菲，你可以的！你已经是个成熟的倒霉蛋了！


    ——不就是副本难度严重超标吗？不就是差点全员覆灭吗？不就是险些误入坏学生联盟大本营吗？


    ——没事，小问题，都是小问题！


    缓了几个呼吸的当口，欧若菲继续讲：


    “当然，神母都是懵懂的小孩子，视角都很低，所以暂时我也不清楚山神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们。”


    “不过神母的更迭并不是随机的，而是有一个固定的规律。”


    这个规律也很简单。


    就是吃。


    当神母因饥饿而不停进食，直至撑大了无数倍的肚子也无法承载，彻底爆裂的那一刻，就是它自己成为食物的瞬间。


    短短的几段话，欧若菲却说得格外筋疲力尽。借着窗外时不时划过的寒光，她的目光始终情不自禁向下瞟，落在这具人类尸体身上。


    这具尸体是一个成年女性，面部和身体已经面目全非。


    当意识从感知中得到真相，浓郁的血腥味才涌了上来，带着微微的腐烂气息，从鼻腔一路贯穿到胃里，闻得欧若菲浑身发抖。


    “青炼同学，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应该感到很恶心，很后悔刚刚吃了那么多【食物】？”


    “我确实很恶心，但让我感到恶心的原因却是，现在看着这具尸体，我居然还想吃……居然还想吃！”


    好饿、真的好饿啊。


    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难以扼制的异化。明明理智能确认危险，却无法控制的欲望。


    直至现在，欧若菲才看清自己这个位置的最危险之处。


    最危险的杀机，藏在最无知无觉的诱惑中。比起外部的鬼怪更令人心悸的，是自身的失控。


    欧若菲毫不怀疑，但凡她在这一局梦境中一个没忍住，把这具尸体吃完，能爆体而亡都是最好的结局了。


    这么一看，青炼那句看似轻飘飘的提醒，就格外有分量。


    “青同学，谢谢你的良苦用心，我一定会忍住的……”


    青炼：“哦，没事，我就是怕你吃晕碳。”


    欧若菲：“……”


    不知为何，欧若菲感觉自己的食欲好像又消退了一点。抹了把嘴角，她突然想起另一个问题：


    “不过，青同学，有个事情我没太想明白。”


    “玩家有强化有天赋异能，抵抗住进食欲望也就算了。这个小女孩当初是怎么忍住的？”


    虽然没说是哪个“小女孩”，但欧若菲的指向十分明确。


    是最后一任神母，坟冢里的那个“秘宝”，这场梦境的主人。


    也是欧若菲此时此刻，所处的角色。


    欧若菲分析道，之所以说对方是最后一任神母，是因为从场景服装来看，她们现在明显经历了三个不同的时间线。


    但他们刚刚进入大荒山时，村民虽然贫苦简陋，却俨然已经是现代社会的模样。


    而红衣女人与庙祝大战后，众人刚离开红房子不久就遇到了那群探宝的军阀，证明时间一下子变换到了民国时期。


    至于小女孩所处的年代，从梦境中种种来看，显然是更久以前的古代。


    他们逆着时间洪流，一步步走向荒山邪神的起点，也是这场故事的真相。


    而反过来说，在这样漫长的时间里，大荒山并没出现新的神母。就连红房子里，那个女人连续生出了好几个符合条件的“女儿”，都没有变成神母。


    这证明，神母的位置一直被人占据着——且正是许多年来，躺在山洞坟坑里的小女孩。


    “为什么说她是半个神母，是因为当时，我在寻找声音里最后一个受害者的时候，终于看见了她。”


    在同样的神庙里，同样的场景下，同样狼吞虎咽的身影。


    可对方却硬生生地，缓缓停下了。


    隔着暗灰色的感知世界，那道小身影抬起头，在阴翳的光线下，与欧若菲遥遥对视。


    她很难形容那是种什么样的眼神。


    痛苦？绝望？愤怒？


    平静？悲拗？决绝？


    只一眼，那远超年龄该有的强烈情感，就让欧若菲浑身发麻，久久不能回神。


    不过好奇归好奇，现在还不是想这么多的时候。


    欧若菲一边忍耐着不断增长的饥饿与食欲，一边焦虑地在神庙里等待着。


    天还没亮，外面的电闪雷鸣更严重了。


    她能清晰感觉到，一片更深更重的阴霾正在向自己身上笼罩而来。


    直觉告诉她，度过这最后一关，才能真正拿到通关梦境的钥匙。


    这份危险，会是谁呢？对方的身份并不难猜。


    越来越明显的阴冷潮湿感中，欧若菲眯起眼睛，抬起头，望向头顶。


    咚。


    咚。


    咚。


    庙里的钟，不知被谁碰响了。


    最后一道闪电划破黑暗的时候，欧若菲对上了一道浑浊焦黄色的、黏腻的眼睛。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却已经说出了对方的名字。


    山神来了。


    与此同时，在梦境之外的山洞中，苏同学正不停穿梭在欧若菲身边忙来忙去，不停更换着手里的药物绷带，血水几乎浸湿了她半个身体。


    因为正闭着眼睛的欧若菲虽然呼吸平稳，面色平静。但是肚子却以无比飞快诡异的速度膨胀隆起，皮肤寸寸崩裂，不停渗出殷红的血液和黑色脓水，看起来危险极了。


    但这还不是最棘手的。


    当苏同学一个回头，差点被吓得蹦起来：“青青青青炼同学，你快看，欧若菲她睁眼睛了！！！”


    只是欧若菲睁开的眼球，却浑浊昏黄得离谱，仿佛一个垂暮的老年男人一样，完全不像她自己！


    紧接着，欧若菲的嘴巴一张一合，也发出了衰老的，不属于她自己的声音：


    “你不是我的神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鬼屋免费游（42） 合作邀请


    “你不是我的神母。”


    “小家伙, 你是谁？”


    山神的声音很苍老，却辨别不出具体的音色，有种许多不同声音混合在一起的粘稠感。


    [青同学, 你说如果我现在告诉它“我是你奶奶”，会怎么样？]


    [我不会去救你的。]


    [哦，那好吧。]


    虽然山神的压迫感很大, 欧若菲却放松了不少，甚至都有心情开句玩笑了。


    因为随着山神出现, 她身体里那股进食冲动又消失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愤怒和杀意。


    看来，小女孩的注意力也被转移了。


    这种憎恨帮助欧若菲获得了短暂的解脱，她仔细观察着山神隐藏在夜色下的躯体，试图给这位贯穿整个大荒山副本的BOSS级别存在, 尽可能做一个信息侧写。


    毕竟这只是小女孩梦境中的山神，并不代表真实的BOSS水平。如果运气不好的话，等她们一行玩家从坟冢秘宝副本里出去，说不定还要和这位邪神碰上一碰呢。


    “你是谁？真正的神母在何处？你为何伪装成她来到我的神庙？”


    不容置喙的三连问，连给人伪装的机会都没有。


    于是欧若菲思考了一下，认真道：


    “那你是谁？为什么要让他们供奉你做山神？你制作神母的目的是什么？”


    三个问题，对应三个问题。


    山神似乎很意外, 第一次碰到没有对他畏惧得瑟瑟发抖、匍匐投地的生物。那双令人不适的眼睛又靠近了一些, 与欧若菲在黑暗中对视。


    欧若菲仰起头：“一般情况下, 古代山村供奉的神灵，有时会是传统文化里的正神……”


    “很显然，你不是。”


    山神：“……”


    “其他大部分时候，供奉的会是动物精怪。譬如狐黄白柳灰这些所谓的出马仙，又可能比它们更强一些……”


    “我能感觉到, 你还是不是。”


    山神：“…………”


    “当然，在传统文化中，很多人也会供奉祖宗，通过祭祀祖先来获得庇佑。”


    话锋转到第三层，欧若菲终于深吸一口气：“所以你是……”


    “哦，不对，你仍然不是。”


    “毕竟，哪有祖宗，会坚持上百年迫害自己后代的？”


    女生的话音方落，山庙里的威压就骤然上升无数倍，鲜血从她的七窍五官中汩汩流出，鼓胀的肚皮发出濒临炸开的漏气声。


    山神发怒了。


    “青同学！青炼！！欧若菲要爆开了！！”


    当梦境里的欧若菲身受压迫时，实际遭受压迫感最强的，反而是现实山洞中倔强的独苗：苏同学。


    短短几分钟内，全村唯二的希望：欧若菲同学，就变成了一具仿佛随时都要变异的巨人观。


    而另一个希望程凌霜同学，身上也始终没停过出现伤口。而在每次触及大动脉的时候，青炼都会在程凌霜后脖颈处轻轻推一下，而后者的生命体征也会诡异地重新平静下来。


    苏同学以为自己已经对此麻木，直至欧若菲身体上这副分分钟要变成新的“坟冢秘宝”的异状出现，她才发现自己做的心理准备还是少了。


    坐在另一旁发呆的青炼被唤醒，揉揉眉心：“不用担心，她虽然看起来有点危险，但暂时还不严重。”


    苏同学：……这看起来也远远不止“有点危险”吧！欧同学都开口发出老头的声音了！！


    但也恰恰通过这道声音，再加上欧若菲现实身体的情况和青炼时不时补充的信息，让苏同学大致猜测出了欧若菲此刻在梦里的遭遇。


    “正在用欧同学身体说话的，是不是那尊山神？”


    “欧同学，在那个小女孩神母的梦里，遇见山神了，对不对？”


    见青炼没有否认，苏同学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她用湿纸巾给欧若菲擦布满虚汗的额头，脑子里在疯狂转动，寻找着能帮助对方的机会。


    “对，副本不会有无缘无故的设定对不对？我们能通过欧同学的身体听到山神说话，一定有它的用处。我们能做什么呢，我能做什么呢……”


    擦着擦着，苏同学终于忍不住哽咽起来，从没体验过如此高难度的副本，长期高度紧绷的精神像拉满的弓弦，已经快将她逼疯了。


    如果不是青炼还在旁边，且自己的室友叶同学还在这沉睡，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勇气坚持下去。


    可是、可是她真的还能坚持到活着出去吗？


    被这股前所未有的绝望攥着，苏同学还没来得及擦干眼泪，耳朵却瞬间一竖，振作精神开始仔细聆听起来。


    因为另一边，程凌霜的身体，竟然也出声了！


    对比梦外之人的忧心忡忡，身处梦中的欧若菲却反而越来越平静。


    因为她现在需要的，恰恰就是邪神的怒火。


    可惜山神并未直接对她展开攻击，反而表现出了惊人的耐心，那座黑暗中无法看清的身体绕着欧若菲缓缓移动起来：


    “你是外乡人。”


    “你占据了神母的身体，却无法替代她的灵魂。你们骗不过我……”


    “外乡人，我对你们没有敌意。只要你愿意告诉我真相，我就可以保证你们安全离开……你们所有人，都可以安全离开。”


    你们？所有人？


    欧若菲心念一动，神情终于露出一丝意外。


    这两个关键词，揭示出山神所掌握的信息似乎远比她想象的要多。


    表面上，看似是山神在质问她的身份，但实际上，这尊神祗可能早就知道她的来龙去脉了！


    可是、为什么？这不只是小女孩的梦境吗？


    如果“山神”是小女孩意志的投影之一，为什么会向她索要真相，小女孩的身体又为何会对山神有如此大的憎恶？


    如果“山神”不受小女孩控制，那按照时间线，山神应该对玩家的存在一无所知。那它现在的表现就更加诡异了。


    青炼没在脑海中继续发出声音，但欧若菲敏锐地意识到，有时候沉默也是一种提示。


    譬如，如果现在真的是生死存亡的危机时刻，青炼就不会沉默。


    她顿了顿，谨慎地开口：


    “你想知道什么真相？”


    山神声音迟缓，有种既恶心又充满诱惑的矛盾感：


    “我想知道，你是怎么进入这里的……谁帮助了你？又或者说……谁控制了你？”


    进入这里？“这里”是哪里？是梦境里的山神庙，还是梦境外的大荒山？


    欧若菲差点下意识问出声，又警觉地噤了声。


    山神的问题，实在是太有陷阱性了。


    如果对方指的是此刻梦境里的山神庙，那么答案就会指向把他们拉入梦境的鬼怪BOSS——小女孩，也是真正的神母本人。


    而如果对方指的是梦外的大荒山，那么答案甚至会扩大到整个《温馨鬼屋》副本，甚至是欢乐岛和大学城！


    还得亏了山神这句话，要不然欧若菲几乎都快忘记，他们此刻身处的整个大荒山，其实从根本上属于一个鬼屋副本了。


    她真的请问，这到底哪里像个小鬼屋了？？？到底哪里像个平平无奇的D级小副本了？？？


    长叹一口气，欧若菲在山神的期待下，终于缓缓张开嘴，试探性地说出了一句话：


    “那个，我记得咱们最开始规则里面说，如果玩家确信自己遇到了鬼，是不是可以申请离开来着？还会有什么心理委员来帮忙？”


    【4、请记住，鬼屋没有鬼。】


    【5、如果你坚信自己遇见了鬼，请立刻在他人陪伴下离开鬼屋，会有专门的心理咨询师对你进行辅导。】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是当初最开始进入联合副本时，他们听到的副本规则。


    但很显然，山神对此并没有反应。那双黄色眼睛透出些许疑问，似乎还隐隐打出了一个问号。


    “啊，哈哈，没事，我就随口一说。”


    欧若菲尴尬一笑。


    当然，她也根本没抱任何期待这一试探能生效，只是单纯拖延一下时间、为自己争取更多思考量而已。


    早在进入梦境更深层、来到山神庙之前，在表层梦境里与小女孩鬼怪交锋时，欧若菲就已经从感知能力中，“看到”了无数其他玩家的失败结局。


    在她们之中，不乏也有想起这条规则，试图和小女孩沟通的。但无一例外，全都失败了。


    规则是不是无效的，欧若菲不敢确定。


    但她可以清楚知晓，和此刻面前这位山神的交流，绝对是有效的。无论她选择什么回答，都会大大影响整个副本的走向。


    因为现在，一个更加大胆的猜测，开始从她心里渐渐生成了。


    “嗯……如果我回答你，你就会帮助我。也就是说证明你知道我现在正在困境里，对吧？”


    “那反过来，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帮忙，你想要的绝对不仅仅是一个答案——而是我先帮你，对不对？”


    庙宇之中，欧若菲的声音，从试探渐渐变得笃定。


    如果她没猜错，关于山神的行为逻辑来看，对方所说的话……


    那不是询问，而是一份合作邀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鬼屋免费游（43） 如果所谓的


    “青同学青同学, 我好像猜出来这个山神的真实意思了！”


    虽然表面上还在维持冷静，脑海里的欧若菲却已经开始兴奋大叫了。


    青炼：“什么意思？”


    “它想知道真相！”


    青炼：“这不是它刚刚说的原话吗？”


    欧若菲：“我的意思是，它想知道关于那个小女孩的真相！它想让我供出小女孩！”


    “你应该也能看出来, 这个深层梦境和表层梦境并不一样，小女孩并不能完全控制这里的内容。所以无论是刚才的庙祝还是现在的山神，它们都是独立的个体, 是小女孩对立方的势力。”


    “就像我们之前讨论的一样，能克制小女孩的东西就在她自己的梦里。所以山神才能看出我身份的不对, 庙祝们也是，它们一直在威逼利诱我承认自己是假神母这个真相，但它们的目标并不是我，而是梦境外的真神母！”


    “这就是为什么，我所感应到的死亡危险会越来越弱, 甚至还没有我刚刚吃东西时的预感强烈。”


    “因为这不是攻击，而是拉拢——它们在拉拢我，拉拢我加入它们的阵营，然后一起推翻这个梦境！”


    分析到关键处，欧若菲手心都渗出了汗，浑身微微发抖。从第三方视角看来，就仿佛害怕到发抖一样——尽管实际完全相反。


    青炼：“然后呢, 你打算怎么选择？”


    从当下角度看, 加入山神一方, 打破梦境，说不定还能救回所有的队友，显然是最方便便捷的选择。


    但欧若菲却依然摇头，坚定排除了这一选项：


    “现在还不能选，最关键的一点是, 为什么山神它们要这样做？”


    “换句话说，为什么一个小女孩自己的梦境中，会出现一个能克制她自己，独立于她存在的敌人势力？”


    “除非……我在想，会不会有这样一种可能……”


    “这个梦境，并不仅仅是我们这些玩家的牢笼，同时、它也是山神的牢笼？”


    “外乡人，你是谁？”


    “……真正的神母在何处？你为何伪装成她来到我的神庙？”


    几乎一样的声音，从欧若菲和程凌霜的身体里相继出现，苏同学意识到，她们两个人现在都进入了同一重梦境。


    而在这重梦境里，山神也给她们俩人抛出了相同的问题。


    好在欧若菲那边的进程明显要比程凌霜快一筹，当程凌霜接收问题时，青炼已经从欧若菲那里带回了第一手推测。


    当然，她只负责传递欧若菲的想法，仿佛一个毫无感情的传话机器，不添加任何个人意见。


    但即便如此，也已经足够苏同学大喜过望了。她立刻恳求青炼把欧若菲的猜测，再通过精神交流传递给梦里的程凌霜。


    她现在也看出来，哪怕程凌霜那边有三个室友灵魂做辅助，总体情况与欧若菲相比仍然是劣势。


    有了青炼当人形转输机，至少能保证这两人尽量对齐颗粒度，不至于再痛失其中一人。


    当然，在程凌霜那边，青炼需要做的其实更少。


    表面上是一个人的单刷副本，实际上是四个人的团战。每当程凌霜被小女孩的力量影响、控制，她的室友们都会及时拉她一马。尤其在进入深层梦境后，程凌霜几乎就没中过任何招数。


    光从她肚子没有隆起的情况看，程凌霜甚至连山神给的“食物”都没吃过。


    只需要青炼只言片语的转述，程凌霜那边的四个人你一言我一嘴，就能差不多得出相同的真相。


    吕茵：“皮裤套棉裤、必定有缘故。如果这个梦境的真实作用是囚禁山神，那就恰好解释了，为啥咱们从进入大荒山之后，就没见过山神显露力量，只有一个老头庙祝追着咱们捣乱——因为山神本身被困在这里了！”


    苗蓉：“唔，但是好像时间线不太对诶，这个小孩子至少是一两百年前变成神母的，但是最开始那位庙祝老爷爷说过，山神是几十年前开始被众人祭拜的呀。如果真的山神被神母压制在了梦里，那村民们祭拜的山神又是谁呢？”


    程傲雪：“说是祭拜，可是这一期间山神真的出现过吗？谁能证明呢？我们真正看到的只有庙祝而已。而且别忘记，那个老头明确说了山神是他们那个年代，因为有怪病之后，一群人搬进大荒山才开始祭祀的。那再往前呢？中间时间线断层了将近百年，这期间山神干嘛去了？”


    三个室友的声音在身边环绕，程凌霜眉头紧皱，跟着一起头脑风暴：


    [没错，而且山神的存在似乎有个重要标志，就是神母的制造完成。]


    [凡是山神真的存在的时间线，神母就会一任接一任出现。但是从现代时间线看，大荒山已经很久没有出现真的神母了，只剩下……怎么说呢，仿造失败的残次品？]


    而且，光看梦境里山神一方展现的力量，那六个庙祝里随便拉一个出来，都不是梦外那个老庙祝能比拟的。


    如果山神在现实真的存在，“红房子”根本没机会与神庙分庭抗礼，那几个孩童也无法变成鬼怪护住自己的母亲。


    吕茵的灵魂形态在旁边猛猛点头：“嗯嗯！我记得某位书中角色说过，当你排除所有不可能的情况……”


    苗蓉：“剩下的不管多么难以置信……”


    程傲雪：“就是最后的真相。”


    程凌霜猛然抬头，看向头顶的山神，哪怕身体因这一对视又开始迸裂出血，她眼底的光却越来越盛，越来越坚决：


    “所以真相就是……”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在两道不同的精神连接中，青炼听到了这两句几乎一模一样的回答。


    一道是欧若菲说的，一道则是程凌霜说的。


    但无论那一句话，她们回复的对象都很统一：山神。


    翻译一下就是，她们拒绝了山神的入伙邀请。


    而原因也惊人的相似：作为坟冢秘宝、小女孩固然看起来大开杀戒十分危险，但别忘记，整个大荒山一切悲剧与恐怖的始作俑者，来自百年前的这位山神。


    而作为受害者之一，小女孩能把山神困在这里，不管是否是她的主观意愿，从客观上看，毫无疑问是件能拯救整座山的功德。


    明知山神一方的恶行多么残忍、变态、罄竹难书，还帮助它背刺当年的受害者，这种事她们做不到。


    更何况，一旦真的帮助山神重获自由，整个大荒山必然要被笼罩进更深的危险之中，玩家们大概率同样一个都逃不掉！


    青炼并不意外这个结果，她只是思考了几秒钟，问道：


    “对你们大学城的人来说，立场很重要，是么？”


    她知道，如果换成欢乐岛的玩家做决策，在知情量一模一样的情况下，仍然会有相当一部分人，选择与虎谋皮、再试图驱虎吞狼。


    只要最后能赢，善恶选择往往并不重要。


    欧若菲点头：“当然了！因为道德感与共情能力这些正向的情感，本来就是重要的生存意志之一啊。”


    她又着重补充道：


    “而且我们大学城是强制团队合作闯关，对于我们来说，室友就是天然的第一立场。只有团队内部互相信任、有很深的情感羁绊，才能更好地通关活下去呀。难道你们欢乐岛不是这样吗？”


    青炼不假思索：“欢乐岛是不是这样的我不知道，但我们……”


    她本来可以像以往任何一天的工作日常一样，平静地说出“反正我们不是这样”之类的话。


    毕竟玩家间的情感倾向，什么团结啊合作啊羁绊啊这种和工资没关系的词，与她这个NPC打工人有什么关系？


    一个合格的打工人，内心就该比大润发杀了十年鱼的案板还要冷。


    但是……


    【队长。】


    【队长？】


    【队长！】


    回忆中那几道不同的声音所呼唤的同一个称号，在青炼脑海中蓦然闪过。


    ……队长么？


    如果所谓的团队和同伴，她也曾拥有过呢？


    那么、在那段不知为何被抹去的记忆里，她会不会也做过相同选择？


    想到这里，青炼忽然莞尔。不知道是因为这一猜想的奇妙，还是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办事处与贺邱一干人等对此都如临大敌。


    “如果我们、或者说，如果我也是这样的话。”


    “那对他们来讲，还真是一个恐怖故事啊。”


    欧若菲：“啊？什么恐怖故事？”


    还没等她迷茫地追问出青炼忽然冒出这句话的缘由，山神的怒火就打断了所有人的沟通：


    “你——你们——敬酒不吃吃罚酒！”


    欧若菲：“这可就误会了，我酒精过敏，从来不喝酒。”


    话音未落，她无比敏捷地一个地龙打滚，仿佛能提前预知山神的行动轨迹一样，从一只赫然落下的枯黑大手下逃了出去。


    “既然你们不识抬举，那也没必要存在了。换下一批也是一样……”


    这手的主人没打算善罢甘休，随着山神阴恻的声音，第一只手扑空后，另一只手也紧随其后重重落下。它们笼罩在欧若菲头顶，每一只手的长度都几乎和一名成年男性差不多高。只要它想，随手一拍就能将小女孩这具身体砸成一滩肉泥。


    而失去了绝大部分异能道具的玩家，只能利用小女孩的身体，在这狭小的空间内躲闪逃避，危险系数高到直线爆表。


    危险感知震得欧若菲耳朵发麻，却让她脸上终于露出了大喜过望的表情：


    “终于等到了！”


    让她苦苦等了这么久，山神的恶意值，在此刻终于达标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鬼屋免费游（44） 开拓地图，


    一个再纯粹的辅助, 也会有自己的大招。


    何况是欧若菲这种连室友配置都没有的真独狼，刨除道具不谈，如果只有纯粹的预感力, 她也不可能活到现在。


    然而问题是，祭出大招往往是需要门槛的。有的大招卡蓝条、有的大招卡血条……而很不幸的是，或许是因为异能特殊性的原因, 欧若菲自己的大招也格外刁钻——


    它卡的是自己的死亡率！！！


    顾名思义，只有到了异能拥有者本人极度危险、生死一线, 甚至只差分毫就一命呜呼的情况下，她才可能百分百将这一能力发挥出来。


    这合情吗？这合理吗？欧若菲一度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这件事。


    但有些客观事实，哪怕再离谱、再不合理，也毋庸置疑地存在着。让人不得不接受现实，再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 将它变成可以利用的资源。


    整个深层梦境里，欧若菲所盘算的终极目标，就是这件事。


    能让她有底气和山神斡旋，有底气拒绝鬼怪给的选项的真正倚仗，不是青炼的帮助、也不是鬼怪的道德和立场。


    是一个不受梦境场景削弱，也不受鬼怪debuff影响的，真正的能力。


    欧若菲停止躲避, 就地盘膝而坐, 闭上了双眼。


    头顶, 两只巨大的枯手并拢向她合来，打算将她捏死在掌心。


    震耳欲聋的巨响过后，血肉飞溅的场景却没有出现。


    双手再张开时，身形瘦小孱弱的小女孩依然盘膝坐在地面上，面庞隐在黑暗中, 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似乎有什么无形的东西，从这具小身体中钻出、升起、无风暴涨，并散发出一股越来越危险、连那双黄眼睛都下意识后退的恐怖气息。


    这是……


    “感应危险、观察危险、预知危险……我真正的能力，从来不是前缀，而是后者。”


    欧若菲没有张口，她的声音却在空间中响了起来，无悲无喜、无波无澜。


    是她自己的声音，又像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陌生存在。


    “那些危险、恐惧 、死亡的哀鸣和画面，在我的眼前每分每刻、如影随形。”


    “因为，我就是危险、是恐惧、是一切把人拖向死亡深渊的能量本身。”


    “谢谢你让我看见它们，也看见了我自己。”


    欧若菲睁开了双眼。


    占据了整个眼眶的瞳仁，浸透着不折射一丝光亮的漆黑，连窗外划过的一道道闪电，在这双眼睛中都留不下一丝光影。


    这种黑色，青炼很熟悉，甚至难得勾起了她的兴趣。


    她也知道，包括山神在内的所有副本鬼怪，无论是否见过，都会在看到这双黑瞳颜色的瞬间，诞生出同样的熟悉感。


    因为，这是来自[地底]的颜色。


    那片能吞噬一切灵魂与存在的、无边无际的黑色泥浪，现在就倒映在欧若菲眼中。通过这具人类玩家的躯体，“看”着山神，乃至整个梦境副本。


    “作为答谢，我要怎么感谢你们呢？”


    “那不如就还给你们一份，专属于你们的恐惧，然后指引诸位，走向与我共存的永恒……”


    “只有死亡和虚无，才是真正的永恒。”


    “欧若菲”絮絮叨叨的声音还没说完，属于山神的枯手和黄色眼睛就已经从黑暗中消失了。


    没有一丝犹豫，甚至连表露出震惊的时间都没有，就这样毫无预兆的、毫不犹豫地消失了。


    青炼提醒道：“它们逃跑了。”


    鬼怪也不是傻子，见机不妙拔腿就跑是每个有思维的东西的本能。开什么玩笑，放走这批“外乡人”，它最多也不过就是继续在梦境里坐牢而已，总比被拖进地底要好吧！


    地底那是什么地方，人死之后变成鬼怪，鬼怪消亡之后，最终的归宿就是地底。


    当然也有传闻，地底才是“鬼怪”真正的出生地，也是一切副本胚胎的诞生之处。


    地狱？虚无？大型火葬场？这些描述对于NPC们对地底的恐惧来说都太单一了，它们只知道，这是从灵魂深处的抵抗和排斥，没人想和那儿产生一丝关系——当然，如果这名NPC残留的灵魂还能思考的话。


    所以严格来说，逃跑的不是鬼怪。而是鬼怪躯壳里的NPC，连瓤拖着皮一起果断跑路了。


    不仅山神，甚至连窗外的电闪雷鸣都消失了，山神庙内外陷入一片彻底的死寂。


    对于鬼怪来说，比起那一堆让鬼沉默的前摇宣判语，欧若菲现在的状态有个更直接、简单、直观的命名方式：


    阎王顶号了。


    不跑等什么呢？等把它们都销号吗？


    有期徒刑和当场枪决，它还是分得清的。


    对此，现在的[欧若菲]却没什么反应，她看上去根本不在意。


    比起找到逃跑的鬼怪，她反而先转头，看向了虚空之中的某个定位。


    如果将梦境内外的坐标重合起来，那就是青炼所在的位置。


    “没关系……这里还有一个。”


    说完，她向青炼伸出手，对着那个明明是虚无的位置伸出手指轻轻一点，青炼的人影轮廓竟就这样在空气中显现了出来。


    “那就从你先开始吧，让我看看，属于你的、关于[死亡]的恐惧，是什么呢？”


    以欧若菲的手指为中心，一阵阵涟漪从空中泛开，青炼模糊的面孔却在这片涟漪中越来越清晰。


    看见这一景象，青炼也好奇地主动凑了过来，坐在欧若菲旁边一起观看。


    [欧若菲]沉默了一下，好像在思考这场景是不是有点奇怪。然而事实上，它现在根本不具备“思考”这一能力，所以对青炼的行为倒也没什么反应。


    于是，二人就这样诡异又和谐地坐在一起，观测着涟漪所提供的画面。


    一秒、两秒、三秒。


    画面中的身影终于彻底清晰。


    青炼穿着一身简洁的衬衫和牛仔裤，一只手端着台笔记本电脑，另一只手握着一把锤子，正站在一片荒地上念念有词，似乎在判断什么。


    画面外，青炼哇了一声：“厉害厉害，这确实是我！”


    但旋即，她捏了捏自己的下巴，不知道在跟谁自言自语：“不过，这是我吗？ ”


    [欧若菲]默默瞥了她一眼，仿佛在无声地说，你怎么连自己都认不出来。然后又转回去继续观看。


    它要找的是一个灵魂深处关于死亡的执念与恐惧，现在显示的信息可和正题沾不上边。


    画面中的青炼自己神神叨叨念了一会儿，终于确认般点点头，蹲下来抡起锤子，就向眼前干枯的地面砸去——


    咚！


    大力出奇迹，地面真的裂开了。


    不过从地表缝隙中涌上来的，却既不是什么植被作物，也不是水资源，而是一滩滩纯黑的，不含任何生命气息，反而泛着纯粹死意的黑泥。


    [欧若菲]：“嗤！”


    她发出了一个很明显是笑话含义的单音节，像在鄙视青炼、怎么连种地开荒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


    青炼：“……”


    青炼叹了口气，示意对方再仔细看看画面里的东西。


    于是[欧若菲]凑近了再定睛一瞅，终于发现了有哪里不太对：


    ——等等，那从地面裂缝里汩涌着冒出来的纯黑泥巴，那不是……


    那不是它自己吗？？？


    画面中，青炼捞起一滩黑色泥巴，自言自语：“往西20米，地下深10米处有一截空间扭曲吗？太可惜了，今天铲子耐久用光了，只能等明天刷新了再挖。”


    “等等，什么叫做往东25米，地下3米有一个诡异集合体，味道还不错？什么叫做你又没忍住吃了一半？？”


    画面中的青炼十分无奈，对着黑泥说道：“崽啊，少吃一口是不会饿死的。更何况，我们现在是开荒，拓展生存地图，不是美食节目！万一碰到你吞不掉打不过的，把你抓走或者销毁了怎么办？”


    “什么叫做遇到危险就来找我？”


    “什么叫做让我把危险都种进地里，来年会长得比我的葱更好，可以填海造陆成为新能源？”


    “谁教你的，司岐还是贺邱？”


    “什么叫做叔叔教你的，但你忘记哪个是爸爸哪个是叔叔了？”


    在青炼越皱越紧的眉头中，黑色泥状物质变得越来越软，试图从青炼手指缝隙中流走。


    “好，你怕他，那就是贺邱说的了。”


    青炼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却看得人毛骨悚然：


    “别怕，我带你去找贺邱，让你看看管不住自己的嘴是什么后果。哦对了，崽儿啊，忘了和你说，接下来十个生存日里，你只能吃葱啦。”


    画面里的黑色泥巴：“……”


    画面外的[欧若菲]：“……”


    最后还是坐在旁边的青炼善解人意地安慰她：“没事，你看，你就是欢乐岛的死亡本身，对不对？那你的恐惧、怎么不算是关于死亡的恐惧呢？”


    [欧若菲]沉默了，画面这时也开始强烈扭曲，像遭受某种干扰一样骤然中断。同一时间，不远处的空间外也产生两道剧烈的对撞，还夹杂着女童的怒嚎声。


    庙里的两人对视须臾，[欧若菲]终于重启了程序，判定眼前的青炼为“不可处理对象”，将行动的优先级转移到了下一个目标身上。


    尽管，她看起来根本不明白，为什么能力使用在青炼身上，会出现刚刚那个记忆画面——画面里的场景又意味着什么。


    为什么对面这个NPC，能与幼年期的它沟通对话；为什么它对此却一无所知？


    青炼理解它的迷惘。她很清楚，现在的[欧若菲]，既不是欧若菲本人、也不是真正所谓的[地底]意志。


    同时，她现在也终于明白，欧若菲的天赋异能，本质上就是献祭自己，获得了被地底同化的能力。那些所感应的声音、画面和信息，其实都是灵魂执念们在地底世界的哀嚎。


    但据青炼所知，地底世界只是一个客观的混沌集合体，并没有属于自己的意志。所以当欧若菲开大请神上身之后，思考能力比一只成年扫地机器人好不了多少。


    一只扫地机器人，自然只需要完成清理程序就可以了。


    有那么一瞬间，青炼真希望自己也是一个扫地机器人。


    这样，她就不用再自己直面另一个问题：


    为什么，刚刚［地底］所提取出的记忆画面，却连她自己都毫无印象？


    或者说——作为她亲自创造的造物，［地底］为什么会隐埋着，连她都没掌握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鬼屋免费游（45） 你、你是当


    关于这个联合副本, 青炼原本以为只是一场临时出差，等她追查拦截完曲阿姨、带回办事处就了账。余下的事再慢慢处理。


    再然后，直到她发现贺邱一直在违规屠戮玩家, 甚至连同这一副本里，几十上百名来自大学城与欢乐岛的普通玩家们都要被献祭，她才决定再次出手, 拨回副本摇摇欲坠的平衡。


    至于更早的、那些涉及从前的往事，青炼大多时候都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极少真的起心动念。


    毕竟这漫长的NPC生涯，让她已经变成了一个合格且麻木的打工人。深知“退一步工作减半，闭一眼永不加班”的工作哲学。


    未成想计划没有变化快。这个诡异的、处处反常的缝合副本，同时给她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有很多意外收获。


    坏消息是：这也太意外了！


    欧若菲这一大招，无心之中提前捅破了一切, 将那些模糊不清的、被各方势力遮掩的过往真相，硬生生撕开了冰山一角，摆在她面前。


    ……甚至还是全息投影的。


    在看到空气中的画面那一刻，青炼的茫然程度甚至不比[欧若菲]要少。


    熟悉的人、熟悉的事物、熟悉的场景，却组合出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事件。


    坐落在灰蒙空间里的那片荒地，青炼认识。那就是欢乐岛的雏形、最初的地基，一切的起源之点。


    ——一块漂浮在混沌海洋里的, 小小的荒地。


    只不过, 随着后期欢乐岛正式建成与扩张, 这处坐标也在熵增中被扭曲吞没，只剩一部分记载残留在办事处档案中。有不少老员工猜测，这处坐标可能演变成了[地底]世界真正的入口。


    从地底涌出来的黑色物质，青炼也认识。


    组成地底无垠黑浪的一部分，灵魂被吞噬同化的执念、能量被消化之后的最终形态。


    也可以说, 它就是[地底]本身。


    至于最后，这个人，青炼当然也分外熟悉。


    废话，那不就是她自己？


    所以当青炼看见自己捧着地底物质在那说话时，认知所遭受的冲击，并不比看见自己被捧着说话的[欧若菲]小到哪去。


    首先，欢乐岛“开荒”的过程，确实是她亲自见证且操作的——但和画面的流程里半毛钱关系没有，根本不是一码事。


    其次，[地底]只是一种能量集合形态，是没有意志和思想的数据流。如果说被欧若菲召唤上身时，是一个小型扫地机器人；那本体形态则可以理解为一个大型扫地机器人——


    到底谁会和一个扫地机器人对话、和一段杀毒程序交流啊！


    冷知识，这叫精神分裂了！！


    而最离谱的是，杀毒程序居然还回应了她，两者甚至有来有往地决定了未来几天吃饭的菜谱……


    这叫闹鬼！！！


    直到［欧若菲］追逐山神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青炼才褪去平静神色，眉心紧紧皱起，甚至有一刹那想再次联系贺邱。


    比别人展现出了一段你毫无印象的记忆更重要的，是这段“记忆”里出现了可以证伪的第三方。


    贺邱、司岐。


    哦，差点忘了，后者刚刚才又被前者杀死，现在灵魂碎片应该还在[地底]飘着。


    嗯？她为什么要说这个又字？


    电光火石间，梦境空间再次扭动，再抬头时，鼻青脸肿的山神已经被[欧若菲]拎了回来。


    “场景正确、处理对象正确……”


    [欧若菲]像有强迫症一样，非要把山神控制回最初黑暗中的位置，才满意地点点头：


    “可以开始执行！”


    山神：“…………”


    它的身体在黑暗中绝望地颤抖着：“别这样，别杀我，是老朽有眼不识泰山……一切都可以商量，外乡人，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对，你想当山神吗？信仰、供奉、永生，我全都可以给你！”


    [欧若菲]：“我是死亡，你和我谈永生？”


    山神：“……不，不不，我的意思是说……”


    黑暗中的臃肿身影又快速剧烈抖动几下，忽然变了一道声音：


    “别动手！你不是想通关吗？这样，你放过我，我把你和你的队友都送出去好不好？”


    [欧若菲]更不理解了：“什么叫通关？什么是队友？”


    山神沉默数秒，还咬牙切齿想说什么时，突然一顿：“…………不对，怎么这里还有人啊？”


    它看向还没隐去身形的青炼，像捞住救命稻草一样求助：“你也是NPC对吧？快帮忙啊！！天杀的，这里有个玩家被[地底]顶号了啊，你怎么能无动于衷的？！”


    青炼这才从思绪中抬起头：“哦，我吗？”


    山神快急哭了：“那不然呢！难道我在和外面那个疯小孩说话吗？”


    青炼还真仔细考虑了两秒钟后者说的话，而后才缓缓回答：“你说得对，正常情况下，我是应该上报的。毕竟大家都是同事嘛。”


    山神点头如捣蒜，仿佛抓住一线生机：“对呀对……”


    “——但是。”


    青炼撑着下巴，平静地提醒对方：“当你和曲阿姨它们达成合作，试图脱离欢乐岛管辖，彻底融入山神执念、与之共享永生开始——你还算欢乐岛的NPC吗？还算我的同事吗？”


    “你的最后一任[神母]，为什么拼着自己被囚禁坟冢，也要把你镇压在这里，你心里没数吗？”


    “还是说，是我收拾曲红阅、应该说071号速度太快了，让你觉得把你们给落下了？”


    “所以现在你还觉得，被[地底]带走，是最差的结果吗？”


    青炼每说一句，“山神”在黑暗中的身影就更呆滞一分。


    从茫然、惊愕、到恐惧和绝望。


    今天是世界末日吗？它还不够倒霉吗？


    怎么还有下一关啊！


    “为什么，你怎么会知道……你是谁？”


    “是办事处派你来的对不对！曲处长供出我们了？我我可以做污点证人！我可以将功赎罪！放我一马好吗？”


    青炼没有回答它任何一个问题。


    她只是像之前对待程凌霜室友那样，将“山神”这个身份里那只试图脱离的灵魂，轻轻一推，按回了原位。


    “污点证人，其他人信息？不需要。你们所有的信息，我都很了解。”


    “站好最后一班岗吧，就像你当初刚刚转化时的那样……1715号，欢迎来到欢乐岛。”


    山神身躯里的挣扎声越来越小，但听到青炼最后一句话时，它似乎响起了什么一样，反而怔住了：


    “我的代号、这句话，好熟悉。好像很久之前，刚刚转化过来的时候，也是一个人这么跟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你、你是当时我的指引NPC吗？”


    ——欢迎来到欢乐岛。


    ——从现在开始你没有名字，只有编号。


    ——你的编号是，1715。


    可是他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样死亡，不甘心失去姓名，不甘心就这样走向灵魂注定湮灭的尽头。所以当曲处长抛来橄榄枝的时候，他毫不犹豫抓住了。


    ［你生前是高阶玩家，应该知道，在一些特殊情况下，副本的本土原住民，也是可以变成玩家的。 ］


    不知道是不是情绪过于激动产生的幻觉，1715号好像恍惚间看见了曲处长的头颅，那张嘴还在一开一合，重复着当年招揽他时说过的话：


    ［而玩家通关失败死亡后，就有一定概率变成欢乐岛NPC。所以换句话说，副本原著民，与欢乐岛NPC是互通的。］


    [经过研究，我们抓住了这条转化程序，可以反其道而行之，将你们变成副本世界的原住民。]


    [你们不需要再承担属于欢乐岛员工NPC的责任，甚至可以真正的享受永生。]


    [当然，只需要每一场里，都没有任何玩家能活着通关副本，作为副本BOSS，你就是真正的永生不死，不是么？]


    “曲处长……办事处……我后悔了……我不要进欢乐岛当玩家，我要做一个普通人，我、我要……”


    男人的哀嚎声变得越来越混乱，其中零零散散夹杂着一些无意义的控诉，很快，这些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彻底被吞没在山神的身体里。


    [欧若菲]耸了耸肩：“我终于可以开始了吧？”


    带走几个人都这么麻烦，真是累死它了！


    随之，她一个起手，山神庙坚固的泥地突然泛起一圈圈融化般的波纹，漆黑的泥状物质顺着山神所在的位置一路盘旋而上，所到之处，丝丝缕缕的絮状透明物质被吸引进黑泥之中，消弭不见。


    一起一落，就像一道灵魂从来没来过世间一样，不留痕迹。只有[欧若菲]那双被漆黑瞳仁占据的眼眸，仿佛颜色更深了一点。


    “这个结束了，然后是下一个……”


    欧若菲又一伸手，窗外的电闪雷鸣就开始扭曲起来，在夜色中勾勒出一个小女孩的身影。


    还没等继续动手，她的肩膀却被青炼拍了拍。


    “干嘛？”


    [欧若菲]退后一步，它现在看向青炼的眼神很矛盾，既忍不住好奇又充满警惕。


    青炼莞尔：“别害怕，我又不会吃了你。”


    [欧若菲]：“但你会不让我吃饭，只给我吃大葱！”


    青炼：“……”


    对于连自己都不知情的回忆，她确实没法解释。


    她转移话题，善意提醒道：“我只是提醒你，不觉得头疼吗？”


    头疼？


    [欧若菲]好奇地摸了摸自己脑袋：“没有伤口，为什么会头疼——哦，怎么有血。”


    血是从她的双耳流出来的，再然后是眼睛、鼻孔、嘴巴。


    青炼：“在人类世界里，这个叫七窍流血。”


    真实的欧若菲毕竟是人类身躯，她能承受的[地底]力量是有极限的。


    带走一只NPC，就几乎接近她的极限了。


    [欧若菲]表情开始变得越来越愣怔，一点点放空：“好像确实是这样，我，我该做什么来着？”


    “我要对抗山神，不对，山神是谁，我是谁？我是……我是欧若菲！”


    两句自言自语结束，欧若菲再抬起头时，双眼澄澈、黑白分明，已经彻底恢复了神智。


    随着那股非人感消失，她的生命力也像被抽干一样，整个人骤然萎靡了下去。


    “太危险了，这大招真是要少用，我感觉我自己先去地狱走了一圈。”


    欧若菲抹了把脸上的血，心有余悸：“还好成功使出来了，希望这个梦境副本能……卧靠！这老山神怎么还在这里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鬼屋免费游（46） 最后的礼物


    欧若菲很清楚自己这张底牌的限制, 在她计划中，请神上身之后能干掉一个山神就已经很好了。


    结果当她头痛欲裂地从混沌中再次睁眼，第一个进入眼帘的, 却依旧是黑暗中那双昏黄的衰老眼睛。


    这一瞬间，欧若菲是真想死了。


    自己冒了这么大风险，结果连一个对手都没干掉？？


    好在下一刻, 她就察觉到了这个“山神”的不对劲之处。


    那股巨大的危险感消失了，尽管敌意还在, BOSS还是那个BOSS，气势和实力却已经明显下降了一大截。


    就像和刚才，判若两鬼一样？


    简而言之，不管是因为什么，现在这个“山神”, 已经基本不可能给她造成什么威胁了。


    “神母，你对我做了什么？”


    欧若菲站起身，在山神惊疑不定的目光和质问中，竟然主动一步步走向了黑暗。


    在她失去意识的短短时间里，整个梦境副本对玩家的压制力都减弱了不少。


    尽管欧若菲现在看起来七窍流血十分凄惨，但身体四肢却前所未有的轻松灵活。


    “神母，你怎么不在庙里安心侍奉？胆大包天, 你要违逆我吗？？”


    嘴上说着威胁, 山神的声音却越来越没底气。


    随着欧若菲的逼近, 被闪电照亮的区域也开始偏移，直到最后一道闪电锐利地划过，照亮了欧若菲与山神共同站立的位置——


    山神真正的身躯，终于暴露在玩家面前。


    “原来如此，怪不得……”


    同样梦境场景、山神破庙之中, 程凌霜啐出一口血沫，惊异中又勾出了一丝“果然如此”的冷笑。


    “怪不得你一直控制这座大荒山，榨取村民的信仰，通过那些残虐的手段为你提供能量……”


    “因为你根本不是什么神，甚至不是什么山妖精怪。你只是一个畸形的、渴望长生不老的人而已！”


    惨烈的白光下，供人遮蔽的黑暗被一扫而空，那具巨大且扭曲的身体，再也无所遁形。


    严格来说，那不是一个人。


    光是肉眼所能辨认出的、好几具老人的躯干被用奇异的方式拉长、扭曲嵌合，变成一具堪堪维持着人形的巨大身体。


    这具“身体”上，胸膛里填充着两个老人的头颅，四肢缠接着不同人的皮肤纹路，而那肩颈之上的“脑袋”，则是好几颗头互相融合的变异体。那模糊五官的中央，只剩下宛如黄灯笼一样的，浑浊不堪的两颗眼球，昭示着身体主人的实际寿命。


    而在它的肚皮位置，则保留着一个人头大小的空洞，里面旋转着一团黑色淤泥。与[地底]的极度同化与纯净不同，这团淤泥不仅沉积着无数杂质和恶意，里面的气息还在不停向外散发，光是看着它都会泛起一阵难以遏制的恶心。


    程凌霜不清楚这怪物到底是什么，又究竟是怎么组成的。


    但在三个室友的帮助和她自身经验下，她很快猜得八九不离十：


    “那团泥巴，你就是通过它来创造神母的对吧？让一代代神母在暴食中互相吞噬，也是为了维系你自己？你在用他人的生命，供养你自己本该终结的生命！”


    “不，你现在哪还有什么生命可言，你就是个怪物而已！”


    被揭穿想隐藏的一切后，山神却不怒反笑，反而声音沙哑地问她：


    “生命？小娃娃，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生命。每个人都想活着，既然如此，我们也想活着有什么错？”


    熟悉的山神声音之后，从怪物畸形身体中又传出另一道老头的声音：


    “这座山里的人，大多都是我们家庭生下的后代，他们耕种的是我们当年开荒的田地，他们享受的是我们当年对抗土匪获得的平安……”


    声音旋即又换了一道：


    “没有我们这些老祖宗，哪有现在的大荒山？哪有他们的安居乐业？”


    “？”


    程凌霜和室友对视一眼：“我请问，现在大荒山到底谁在安居乐业？现在几百年过去，山中住民都换了几批了，当年你们那一代的子孙，怕是早就被你们折腾灭绝了吧？”


    “再说了，你们想活，想长生不老，自己研究去炼丹去修仙，走点正道不行吗？为什么非要献祭其他人呢？”


    山神：“小娃娃太蠢，世上哪有鬼神？唯有付出什么，才能得到什么！”


    程凌霜：“……”


    欧若菲：“……”


    原来还是唯物主义鬼怪，失敬失敬。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山神早有准备，先发制人，但现在它失去了那股强大的未知力量，整个怪物都退化成了只纯粹的“D级副本BOSS”，纯靠血肉之躯的怪物根本没法和身负异能的玩家对抗。


    ——更何况，玩家还不止一个。


    欧若菲一个攻击型道具砸过去，山神身躯上就被豁然洞开一个流脓的巨大伤口，而当它想要自动复原时，平行梦境那边的程凌霜又已经一个技能落下，阻止了它的动作。


    两个梦境，两批玩家，攻击的却是同一个怪物BOSS，效率简直高得惊人。


    “憋屈了一整个副本，终于有机会能让我发泄一次了！受死吧老登……诶，等等？我什么时候恢复的异能，深层梦境的控制失效了？”


    爽到一半，欧若菲突然反应过来这个问题，以及这个副本目前为止悄然隐身的另一个BOSS：


    “那个小女孩哪去了？我是说，神母呢？现在山神都快被我们打死了，她人呢？”


    青炼在脑海里悠悠道：“不急，等你们打得差不多了，她自然会出现。”


    欧若菲顿时警惕起来：“该不会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她到时候过来把我们一起收割了吧？”


    青炼：“她如果真要收割，早就会露面了。还用等到现在？”


    她提醒欧若菲：“用心去感受，感受这个梦境的变化。”


    ……变化么？


    神庙之外，一直充当着某种观察者视角的雷电风雨不知何时停歇了，对空间的无垠感官开始坍缩。身处梦境核心的山神庙，也失去了之前的阴森与威严，露出它狭小破败的本相。


    欧若菲很快意识到，发生变化的不仅仅是山神。


    整个梦境副本，都在失去它原本的威力！


    在她用出大招，短暂失去意识的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些她不得而知，但毋庸置疑，最后的结果一定是向着玩家利好的一面。


    “凌霜凌霜，你看，天边开始出颜色了，快天亮了！”


    揉着酸痛的手腕，程凌霜刚擦了一把脸上溅到的血渍，就听见室友苗蓉呼唤她的名字，为她指向窗外的方向。


    一点又一点天光，顺着窗户的缝隙投入了庙内。


    天色渐亮，大荒山的黑夜真的快结束了。


    而一直隐藏在黑暗里的山神，也在光线下，彻底暴露出臃肿恐怖的怪物身体，像团烂泥一样在地面上涌动着，与失败做最后的挣扎。


    [释放我吧。]


    一道很小却熟悉的声音，从玩家耳中出现。


    欧若菲和程凌霜都太清楚这一声音了，她们几乎是下一秒就握紧了武器：“是你！”


    那是小女孩的声音，这个梦境真正的主人，终于在此刻重新露面了。


    只不过现在，小女孩的声音却没有了上一层梦境里的诡异和疯狂，反而显得格外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的释然：


    [是我，不用紧张，我不会再攻击你们。]


    [其实，从你们进入这层梦境开始，就已经战胜我了。]


    欧若菲：“窗外的电闪雷鸣，是不是就是你的化身？你一直在盯着我们？”


    [是我。如果我不在这里，山神就会立刻杀死你们。]


    欧若菲：“不仅杀死我们，它也会从这里逃脱，跑回到现实世界里，对不对？”


    小女孩笑笑：[对。如果它逃跑，那我这上百年来的镇守就功亏一篑了。所以只有这批里最强的那个玩家，我才能放进来与它对抗。]


    欧若菲：“这就是你在上一层差点全灭我们的理由？那你直接把我们全放进来群殴山神不就行了？”


    小女孩：[……你们不是还没死人么！再说，万一有任何一个人选择和它合作，我也会同样失败。]


    [背刺这种事，经历过一次就让我头疼一百年了，我可不想再体验第二回！]


    [其实最开始，在筛选你们所有人之前，我就已经选了一个最合适的人。唉，可惜她拒绝我了。要不然我也不用在这里担惊受怕到现在。]


    同一时间，青炼在山洞中打了个喷嚏。


    苏同学紧张地问：“你怎么了青同学？感冒了还是受伤了？”


    “没事。”青炼摸摸鼻子：“我应该是被骂了。”


    ……


    “好吧，那么言归正传，我们要怎么才能放你出来？”


    有危险感知这个超级BUFF在，欧若菲并不担心小女孩在诓骗她们。


    [很简单，剖开肚子。]


    欧若菲低下头，那鼓胀到严重遮挡视线的肚皮就这样沉默矗立在身体面前，像一座巨大的潘多拉魔盒。


    她不怕疼，但任何人类对于亲手剖开自己肚子这件事，仍然避免不了有一丝本能的抵触。


    “你一直在我们肚子里吗？”


    “这种感觉好奇怪，就像亲手给自己剖腹产一样。”


    听到程凌霜的吐槽，小女孩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我们的一生，总共会伴随三次剖腹出生。第一次，是庙祝从那怪物的身体，将我们剥离出来，转移到母体中的“制作”。第二次，是我们的母亲生下我们，作为一个人类婴儿出生——而第三次，则是被下一任神母吃进肚子后，当她死亡之际，再从她爆裂的肚皮里流出来的那一刻。］


    ［你们说，哪一次才是我们真正的出生，哪一个才是我们真正的“母亲”？］


    欧若菲：“我不知道对你来说哪一次算真的出生，我只知道计划并执行这一切的人是真的出生。”


    “而这一次剖腹出来后，你就可以亲自找那些出生报仇了。”


    语毕，她调转刀锋一挥落下，撑得紧绷无比的肚皮上，顿时喷溅出一条长长的血柱。


    然后是第二刀，整个肚皮被彻底豁开，大量未消化的食物和内脏血液流了出来，几乎淹没了半个山神庙的地面。


    两刀落下，欧若菲才惊讶道：


    “诶，竟然不疼？！”


    更奇怪的是，小女孩也没有像她预测的那样从肚子里钻出来，被戳开后干瘪下去的肚皮垂在地面上，竟如血水一样化入地面，很快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那些从肚皮里喷出来的，原本难以入目的污垢食物们也迅速化为纯粹的红色血水，在地面上流淌汇合、又在天光照射下一点点开始升高，沸腾。


    第一只手，从血河中伸了出来。


    下一秒，一个面孔熟悉的学生猛地钻了出来。她握着自己的武器，一边扼着肩膀上的伤口，一边不停咳嗽：


    “差点演死我，这是哪里啊……诶？欧同学，还有程同学，你们也在这里啊！”


    这个女生兴奋地朝欧若菲举起了手。


    紧接着，是下一个从水位深处走出来的学生、连着第三个、第四个……


    整个副本里还幸存的挑战者们、无论是从红房子一起到山洞的，还是从刚进副本就分道扬镳的，此刻都出现在了这座神庙里，将整座庙宇挤得满满当当。


    隔着人群，欧若菲抬头看去，与另一端的程凌霜遥相对视。


    不知何时，她们早已褪去了“小女孩”这个神母的角色身躯，变回了属于她们自己的样子。


    ［姐姐，谢谢你们给我带食物，不过现在，我终于不需要吃任何东西啦。］


    ［所以就当这是我送你们的最后一份礼物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