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惊春
冬春之交的界限总是模糊不清, 寒意尚未褪尽,春风过境处已冰河化冻,荒袤的大地上新绿暗生。道旁桃树悄然萌生鲜嫩的花苞, 远看似勾缠于枯枝的绯红念珠,枯寂中陡然生出粒粒艳色。
重开春闱的风声也如春草蔓生,不动声色地扫遍大衍全境,端王车驾还慢吞吞地爬在半路,消息早已不胫而走,先他一步至扬州陈府。
有些人难免因此风声鹤唳起来。
偏偏始作俑者颇有闲情雅致,悠哉游哉地赶半日路赏半日花, 就着旁人暗地里的焦灼下酒。宁轩樾行至洛阳, 还心血来潮地攒了场诗会, 选拔出几名寒士打发至京城, 这才继续南下。
前一轮流言尚未平息, 新折腾出的动静又让明里暗里的有心人辗转反侧。
再好的弓弦, 绷紧太久也该疲了,何况端王前科累累,让人捉摸不清他是不是再次想一出是一出, 御前的陈词全拿去喂了狗。
就连桃花开放的速度都比他车驾行进的要快。数百北禁军护送端王与礼部江侍郎,从桃花含苞走到初绽,才堪堪抵达江南。
落了脚, 也没径直前往扬州,而是在周边县府装模作样地走访了几户陈家不入流的旁支,美其名曰体察民情。
收到线报的陈烨不禁暗笑一声,心道:“端王前几日送密函来商讨铸冶场的交易, 如此看来倒不像说谎。说不定他真是打着科举的幌子游山玩水罢了。”
他想起密函中潇洒的字迹,内心带上几分鄙夷, “这端王要钱不够,还想要个为寒门振声的名头,真是贪得无厌!要不是生在帝王家,哪轮得到他……”
信纸在攥紧的五指间簌簌颤抖。陈烨拳头在桌面一抵,收起忿忿,挥手打发来报信的下人,“端王那边照常盯着。”
数十里之外的酒楼里,宁轩樾冷不丁打了两个喷嚏。
江淮澍幸灾乐祸,“哈哈,有人骂你!”
宁轩樾捏着鼻尖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翁声道:“不巧,面前就有一个。”
可惜他刚打完喷嚏,眼底浮着层薄薄的水色,翻起白眼来别有一番风流,平白削弱了攻击力。起码江淮澍是不为所动,边乐边嗑了个瓜子,顺口评点酒楼戏台上的歌舞。
“吴侬软语果真名不虚传,唱得人骨头都要酥了,哎璟珵你瞧前面那个红衣服的歌女,是不是很像暮暮坊花魁?”
酒楼里人声鼎沸,靡靡乐声与嬉笑声纠缠在一起,若不想大喊大叫,那就得凑近才能听见对方在说什么。
闻言宁轩樾嗤笑两声。他懒得费力扬声说话,俯身搭住江淮澍的肩,道:“瞧你紧张的,装不了登徒子就别装了。”
江淮澍维持着假笑,凑到宁轩樾耳边佯装说悄悄话,“我看谁都像陈家派来的眼线,这能不紧张吗。”
嘶嘶的气声挠得宁轩樾犯痒,忙伸出食指,抵住他额头推远数寸,警告道:“跟你说了我是有家室的人,别腻歪。”
江淮澍呕了一声,还没收起嫌弃的表情,宁轩樾又拍拍他的肩,“咱们就是出来吃个饭听个曲儿,慌什么。”
说话间,台上那位红衣歌女笑盈盈下来倒了一圈酒,轮到他们这桌,宁轩樾来者不拒地欣然接过,仰头饮尽后还回了个笑,掏银子将姑娘手里整壶酒都给买了。
又是笑又是钱,也不知谁来占谁的便宜。那歌女的笑容真心实意起来,想起妈妈教诲,赶紧定了定神,欺身往宁轩樾颊边凑。
说来也巧,宁轩樾恰好往椅背上一靠,歌女扑了个空,险些歪倒,被他眼疾手快托住手肘。
“姑娘小心。”他笑得好看,见人站稳就收回手,搭在半敞的窗边,“酒不错,值这一两银子。”
风月场中的人,自然听得明白言外之意。歌女冲他嫣然一笑,识趣地退开。
江淮澍叹为观止,尝了尝那壶值一两银子的酒,只觉得还不如好友装模作样的一笑醉人。
和煦的风淌过指缝,吹动窗外盛放的桃花。宁轩樾若有所觉地偏头看去,见花瓣正轻飘飘地扫过指尖,激起柔软的绯色的酥痒。
恰好江淮澍因这么一打岔放松些许,再次凑过来低声道:“你说,谢大人和崔大人今晚是不是该行动了。”
其中一个字端端正正触动宁轩樾被桃花拨起的心事。他垂眸“嗯”了一声,那抹绯色却在眼皮下挥之不去,渐渐与心里那人泛红的眼尾揉作一片。
算起来谢执已同崔毓先行了三日。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失而复得的人更是如此,他将此前的九年翻来覆去反刍了三日,生怕再睁眼又是一句“谢氏反贼已尽死于雁门”。
宁轩樾有些躁。
他无意识地撕扯下桃花花瓣,咬在齿尖细细地嚼,动作有些粗暴,青涩的汁液渗入皮肤细密的肌理,气息与口中泛开的清苦如出一辙。
偏生江淮澍还在喋喋不休,“三天了,也没个消息,不知道他们顺不顺利,唉,你说这……”
“少乌鸦嘴!”宁轩樾忍无可忍地一把推开他,闷头灌了杯酒。
柔绵的甜味暂时占据上风,不久那股苦涩去而复返,隐隐约约地沉在舌根,几不可察,又挥之不去。
宁轩樾强压焦躁,捻了捻指尖,企图留住漏入掌心的风,未果。
这缕逃逸的春风顺澜江而下,悠悠荡荡,飘至扬州知府贺方若的宅邸外。
夜色浓郁,桃花枝桠随风轻动,碎影无声飘落。
片刻后,一个黑影从不远处闪现,几下纵跃,同落花般轻巧地翻入院墙,拉开门闩,学了声猫叫。
另一个黑影窸窸窣窣地跑进门。
春夜里万物都蠢蠢欲动。夜风尚未彻底转暖,院子里的野猫已经按捺不住萌动的本能,叫声一阵比一阵尖利,穿透性堪比鬼婴啼哭,嚎得人心里直发毛。
贺方若坐在屋内,后背爬上一片凉意,赶紧将油灯挑亮。
“要不是端王,这个时辰我早该爬上床了,哪能在这儿听猫叫春!”
——还不是陈家人听说端王的豪言壮语,自己睡不踏实,就来折腾他,命他这扬州知府有备无患,万万不可出差池。
要说如何有备?嗐,那可就不是大人们该操心的了。
贺方若忿忿不平地丢下笔。
猫号得人心神不宁,不过屋内亮堂起来,身上的鸡皮疙瘩也就见光死了。贺方若听着听着,居然被这叫声勾起些许荡漾,摩拳擦掌地想:“好久没去偏院了……正巧夫人带儿子回了娘家,择日不如撞日。”
他搓搓未老先衰的脸,“嘿嘿”笑了两声,揉掉桌上鬼画符似的纸就往偏院赶。
春光浓,春夜深,管他什么端王倒王,还是及时寻乐最要紧……他哼着歪七扭八的小曲穿过回廊,瞥见院里绰绰的阴影,满心荡漾地嘘了两声,便急匆匆闯入偏院。
“秀儿,这么些日子不见,想不想——”
脖颈一凉。
身子被“嗖嗖”划破空气的绳子一捞一拽一捆,伸出的双手“咔吧”贴近躯干,被箍成了一条结结实实的人棍。
贺方若的惊呼还没出口,先被破布堵成了一团混沌的“咿哩呜噜”。
哪怕玩点房中的花样,也不带这么残暴的啊!
身后不知何时贴上来一个人影,比他还高半个头,卡在喉间的手骨感分明,凉得像把天然凶器,显然不是他的小妾秀儿。
满肚子春情胎死腹中,贺刺史乱哄哄的思绪跑马似的,从“我是不是要没命”到“我是不是会不举”,五彩缤纷地炸成烟花。
颈上卡着嘴里堵着,他喉咙口“嗬嗬”喘着气,两眼直翻白,好死不死,一瞥瞥见歪在床边的秀儿,身上紧紧捆着麻绳,双眼紧闭,不知是晕了还是死了。
贺方若腿一软,没等身后袭来的脚尖踹到腿弯,自觉主动地软倒在地。
身后那人颇觉新奇地呵了一声,将他也捆紧,与小妾一人一边拴在床柱上。
贺方若满脑门冷汗,心里将这些年里得罪过的人物一个个掘坟,没等他罗列完,烛芯“哔啵”炸响,一簇细弱的火苗颤悠悠地燃起,照亮了近旁的面孔。
“呜——呜呜!”
贺方若瞪大双眼,扑腾着腿剧烈挣扎起来。
那位不速之客显然被吵得不耐烦,伸出脚尖不轻不重地踢了他一脚,嘴上啧道:“贺大人,省点力气吧。”
他身后竟然还有一人,托着火光微弱的蜡烛缓缓走近,面无表情地颔首,“贺大人。”
来人正是暗中随端王南下、潜入扬州的谢执与崔毓。
烛火跳动不休,谢执的半张脸忽明忽暗,原本温雅的眉目都被光影扭曲,无端显得鬼气森森。屋外一迭声的猫叫凄厉如催命,让贺方若觉得鬼门关已近在咫尺,嘴里更大声地哀嚎起来。
谢执被嚷嚷得头疼,上前拽下他嘴里的破布团,无奈道:“行了,有什么事你先说行了吧……”
“别杀我!”
他一句话没说完,贺方若急不可耐地往前一抻脖子,“下官不知哪里得罪了二位大人,还望大人们不吝赐教,给下官一个改过……唔,呜呜!”
谢执擦手擦到一半,听出苗头,忙不迭将布团又塞了回去,堵住他长篇大论的马屁。
站在后边的崔毓淡淡开口,“贺大人,您恐怕误会了,我们来,是因为贺夫人和您那刚周岁不久的小儿子半路遇到劫匪,好巧不巧被我们救下,特地来向您报告平安。”
把人堵嘴捆起来是哪门子报平安的新花样?!
谢执在贺方若的瞪视中半蹲下来,似笑非笑地掏出一块沾血的绣帕,“喏,您瞧瞧,这是不是贺夫人的东西?”
贺方若挣扎得更起劲。崔毓没给他一点喘息的时间,紧接着一唱一和道:“贺大人机灵,想必看得出来我们一片好心,今夜造访,顺便还想来谈一桩小小的合作,也算是您的……投桃报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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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勾心
见贺方若不再乱吠, 谢执扯掉他口中布条,顺带将他身上的绳结也松开两圈。
贺方若喘着粗气,紧张使得声音格外尖利:“你们要干什么?!”
屋里荡开一声轻笑。谢执掸掸手, 竖起食指压住上扬的嘴唇,吹了口气,“嘘,大人小点声,莫慌。”
他眼中的戏谑满得简直要溢出来,眼尾细痣在烛边一晃,点漆似地扎眼。贺方若不合时宜地卡了嗓子, 也算是南辕北辙地实现了闭嘴的效果。
这回是来谈条件而非审犯人, 崔毓业务不太熟练地缓和声气:“贺大人你想, 要是我们打算干什么大事, 那何必来找你?只不过想让你帮点小忙。”
从其余二人反应来看, 尝试效果奇突。贺方若憋得满脸菜色, “……什么忙?”
谢执收敛笑意,施施然坐下来,刚说了一半, 贺方若瞪大眼连连摇头:“不可能……不可能!你这是要我的命吗!”
屋内静默一瞬。他尖利的尾音在半空飘荡了一会儿,不尴不尬地无从着落。
“噢,”谢执挑起眉, “贺大人怎么忽然畏首畏尾了?”
他翘起腿支撑手肘,托着下巴歪头看贺方若,因睁大而弧度圆润的凤眼显得分外无辜,“我记得, 大人可没少帮陈家做伤天害理的事,不也好好活到现在, 这点小事,怎么会要了大人的命呢。”
他边说边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侧的刀柄,烛光被精铁割作锐利一线,铮然反射入贺方若眼中。
贺方若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心中两股念头扭打在一起,硬是逼得他满头大汗,还没分出胜负,谢执突然往后一靠,失去了耐性,“算了崔大人,我就说贺大人不中用,妻儿对他也算不得什么。”
贺方若脑中一炸,再次挣扎起来,“你要对他们做什么!”
一块绣工精致的襁褓“噗”地丢到他面前。谢执看他抻长脖子去辨认绣花间隙的血迹,居高临下地嘲讽道:“这么好的绣工,真是生怕匪徒不知道你家有钱。”
“你们把我儿怎么了!”贺方若目眦欲裂。
谢执不耐烦道:“早说了他们被匪徒打劫,要不是我们及时救下,这上面能只有这两三点血迹?”
贺方若喘着粗气瘫软下来,一双眼睛恨恨地盯着谢执。谢执浑然不觉似的,兀自描着刀柄上的纹饰玩。
窗缝中漏入的风吹得烛火摇荡,谢执长睫投落的影子随之晃动,软化了他锋利的眉目。
随即刀柄上寒光闪过,贺方若眼珠一斜,一条狰狞的长疤陡然贯穿视野,骇得他往后一缩,颓然捂住脸,“你们这不就是逼我选是现在死还是日后死吗。”
崔毓冷笑,“这是什么话,凭什么日后非死不可,万一死的是……”
谢执轻飘飘打断他:“你还能在扬州待一辈子不成,就没想过回永平之后的日子?也不知道你和你身后那几位谁的命更硬。”
崔毓同他一唱一和:“贺大人贵人多忘事,想必忘了自己是怎么发达的。”
闻言贺方若浑身剧颤。
月色透过窗纸,映出摇晃的树影。野猫在树丛中激烈翻滚,枝叶击打声犹如急雨,将一场滔天大雨从记忆的沉泥中翻搅出来。
景和年间天灾人祸不断,那年天降大雨,河水泛滥,全家只活下来他一个,混在流民堆中,饿得走不动道。
没想到皇帝从私库拨了一批赈灾粮,正好是贺公公监督发放。他被贺公公认作养子,不仅死里逃生,后来还入朝做了个小小言官。
然而人心不足,有了温饱渴求功名,有了功名渴求更多的权力。他日日站在金殿外眺望深处看不清的龙椅,望梅却止不了渴,日益嫌自己站得太矮、太远。
站在百官末尾的臣子,总爱盯着大殿尽头的阴影,企图窥伺权力深处的漩涡,又总也看不清。通往御前的路坦荡平顺,其实每一块金砖都无形中打好烙印,谁站何处自有分说,而在殿外长阶上风吹日晒的年轻小吏,又如何看得清龙椅上天子浑浊的睡眼。
他几次旁敲侧击,都被贺公公笑眯眯挡了回来,如此数番,便觉得贺公公和他侍奉的景和帝一般窝囊。
贺方若日日数着砖缝苦熬,终于等到一个出头的契机——兰贵妃葬身火海。
他壮着胆子越众执言,“尸体一经皇子触碰,登时化为飞灰,乃不祥之兆!”
最终兰贵妃骨灰并未入皇陵,而是供奉在兰恩寺中,本就“命中带煞”的端王也被一同送入寺中,远离宫禁与朝堂。
自此以后,这位小小言官战战兢兢,升官发财,一路坐到扬州刺史之位。
往事走马灯似地转,贺方若脸上神情解连变了几轮。
崔毓适时道:“贺公公救你于困厄,也并未因你恩将仇报而怪罪,贺大人何必把路走窄。何况我们也没要你跳出来战队。”
贺方若发白的嘴唇抖抖索索,逐渐松开。
谢执乜斜他一眼,放下翘起的腿起身,“我看他是个不中用的,没有他配合大不了折腾点,我看咱们还是算——”
“等等!”贺方若忙往前一扑,堪堪攀住谢执小腿,下巴坠地磕了个狗啃泥,“谢、谢大人,先别走,我……”
谢执垂眸扬起眉。
贺方若一咬牙,“我听你们的。”
谢执放下眉毛,抽出半寸的刀“铮”地落了回去。
他用刀鞘扒拉开贺方若的手,笑道:“合作愉快。”
消息及时送达宁轩樾手中,他心里的焦灼总算缩回巢穴里,暂时蛰伏起来。
天一亮,耽搁多时的端王车驾终于动身。
刚抵达扬州,宁轩樾直奔与陈烨相约之地。
还是上回那家青楼。陈烨起身相迎,笑道:“这地方也算是有缘,还在这里发现了谢小将军——哦不,现在是谢太傅了。”
“可别提这事儿了,带在身边这么久都没发现他的身份,说出来招人笑话。”
宁轩樾满脸不愿回想往事的尴尬。陈烨没端详出破绽,先被他拽到神神秘秘地拉到一边。
只见宁轩樾掏出一只荷包,口中道:“陈大人同武威公可是有什么误会?他原本要呈此物至御前,我直觉不太对劲,想法子给扣了下来。”
一枚血迹暗沉的箭镞赫然出现在面前。
陈翦皱眉,“这怎么了?”
宁轩樾唉声叹气,“据说,这是北疆战场上找回来的东西。”
陈烨的不解绵延了片刻,陡然厉色一闪而过,“你说什么?!”
宁轩樾道:“陈大人,我可听说这些箭都是浑勒射向大衍的。鞑子又没有这么好的工艺,这是怎么回事?”
京中钱庄送来的密报划过脑海。陈烨咬牙切齿,“陈翦这老东西自己做了伤天害理的事,还要栽赃给我?!”
他不愧是陈家颇受器重的后生,变脸比翻书还快,一把反握住宁轩樾,恳切道:“殿下,幸好有你,不然臣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可惜对面是个比他更会装模作样的,“陈大人,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你可万万不能出差池啊!”
陈烨定了定神,从怀中摸出一封请柬递与宁轩樾,“说起这个,听闻你要扬州作表率举行春闱,陈老特意邀请你上门一叙。”
宁轩樾意味不明地“噢”了一声。
他展开请柬一目十行地扫过,口中漫不经心道:“陈老自然希望陈家太平昌盛下去,想必也不愿动摇武威公在朝中的势力。”
原本陈烨的确想好好试探试探这春闱的缘故,然而面前的箭镞将满腹算盘划得七零八落,再经这话一点拨,算盘珠子更是满肚子乱滚。
陈烨来回踱步,“不错,这些老东西,占着位置不肯挪屁股,也不看看黄土埋到下巴了。”
他仿佛下定什么决心,猛地刹住脚步,攥住宁轩樾的手,“殿下,我与你透个底。”
宁轩樾结结实实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好容易没抽手跳开。
陈烨道:“陈老命我能拖就拖,要是这春闱真要大操大办,就不择手段将您耗在扬州。殿下,这请柬来者不善啊。”
宁轩樾心道:“呵呵,还用你说。”
脸上却流露出以假乱真的后怕,“要不是陈兄你……”
陈烨摇头,“我们是什么交情。殿下,陈老年事已高,陈翦野心勃勃,一个两个的都想把我压在扬州不得翻身,唯有主动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宁轩樾暗笑“孺子可教”,一边试图把手抽回来,一边听他阴森森道:“这回是谁的鸿门宴,可说不准呢。”
门外,青楼内的莺声燕语婉转,香雾渗入厢房,也没能掩盖他话中的寒意。
宁轩樾面露迟疑,“若是不成呢。”
陈烨倏地大笑起来。他拍拍宁轩樾肩膀,“放心,陈府侍卫令牌已在我手中,还有殿下您带来的数百禁军,我们只要……”
他俯首神秘兮兮地说了一阵,说得宁轩樾频频点头。
陈烨暗想:“呵,如此轻信于人,这端王还是太好命了。从钱庄交易的一大批军械想必已送抵京城,要是事情败露,你堂堂王爷私自囤兵器,也不怕我反咬一口?”
他算盘打得起劲,殊不知宁轩樾的心思已飘远至数日不见的那人身上。
谢执告病,半是借口,半是伤势真的反复,不然瞒不过太医的眼睛。他借机跟随宁轩樾南下,虽说走得磨磨蹭蹭,还是耽搁了不少时日才好全。
“他为何总是如此。”宁轩樾夜里瞪着天花板辗转法测。
这回总算没睡驿站,他却恨不得爬回先前那晚的硬板床,挨着身边人体温偏低的身子,梦里梦外都有同一张面孔。
宁轩樾甚至妒忌起北疆的枯骨,巴不得自己也死在那里被谢执记挂,还能阴魂不散地纠缠他一辈子——不过这话想想也就罢了,等什么时候想讨谢小将军巴掌时再说也不迟。
他辗转反侧,但箭在弦上,该来的总会来。
翌日晚,陈府宴请端王,宁轩樾欣然赴会,身边仅有文弱的礼部侍郎江淮澍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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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黄雀
此情此景, 乍看宛如年前的宴会重演,然而春风暗度,席间涌动的暗流已悄然转变流向。
陈衮远在江南, 却已知悉宁轩樾沿途所为。他在幽雅乐声中呷了口茶,和善地问道:“听闻殿下洛阳举办诗会,还擢升了几名士子,如今到了扬州,也还要用这种法子选贤举能吗?”
话中隐约流露出长辈循循善诱的气度,倒像是真来点拨后生的。
宁轩樾不接他的话茬,打了个哈哈, “有文采也是种本事, 总有可用之处。”
陈衮也是老狐狸, 笑着望向大敞的门外。
庭院中春夜晴朗, 柔暖和风吹斜柳丝, 与月色织作一片云雾般的光华。宁轩樾刚舒心不到半刻, 又听陈衮道:“听说殿下头一回来扬州,也差不多是这个季节,还和谢家那位小公子不打不相识, 没想到多年后你们还能聚首。”
陈烨出言纠正道:“陈老,什么谢家小公子,是太傅和卫将军了。”
“笃”地一声, 宁轩樾不轻不重地将酒杯蹾到桌上,轻声细语道:“陈老,陈大人昨日是没向您说,他早来问过此事了么?”
陈衮的微笑堵塞在僵硬的皱纹中, 变得难看起来。
庞大的世家如同蛛网,陈衮即便告老还乡, 密密麻麻的蛛丝仍伸向四方。
但触手多了,总有各自为营、争权夺利的时候。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偏偏也牵一发而动全身
陈烨不悦地瞥了眼宁轩樾,被陈衮看在眼里。陈衮虽老了,毕竟两朝元老,敏锐嗅出其中的亲近意味。
这种小动作,大多是止于交易上的交情才会做的。上次端王赴宴时,陈烨可还客气得很。
陈衮心中愈发警惕,思忖道:“我这两年松了手,陈烨小动作愈发多了,现在还和端王走得这么近,未必做不出出格的事……他说的不无道理。”
没等陈衮细想那个“他”私下造访时的话,席间陡然生变。
一名伶人舞至宁轩樾面前,广袖间忽地寒光闪动,嗤嗤破空声中,一把匕首径直冲宁轩樾而去。
宁轩樾面露惊慌,没想到运气极好,错身一躲竟真叫他躲开了,只划破半拉衣袖。那伶人见一击不中,傅粉的脸上透出阴狠神色,自靴内又摸出一柄锥刺,急速逼近。
尖叫声四起,杯盘噼里啪啦碎了满地,席间乱成一团。
陈衮拍案而起,一声“来人!”刚出口,被陈烨更高亢的喊声淹没,“给我拿下贼人!”
陈衮灰白的浓眉虬结起来,阴沉沉看向陈烨。
陈烨全然不为所动,不知何时已靠近席位上首,俯视陈府侍卫将伶人迅速制住,这才向宁轩樾一拱手,“殿下见谅,微臣御下不严。”
席间的骚乱并未完全平息,陈衮心中警铃大作,刚要开口,又被宁轩樾惊魂未定地抢过话头。
宁轩樾指着被按在地上的伶人,“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害我?!”
那伶人喉中“嗬嗬”倒气,嘶声道:“我、我是受人指使……”
陈烨厉声道:“是谁?”
“是……是……是陈老啊殿下!”那伶人嚎叫着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竟挣脱侍卫向前一扑,要爬向宁轩樾求情。
刀光唰然劈落,伶人的头颅飞出,满脸脂粉被鲜血搅得泥泞,只有嘴角画上的笑脸还突兀地上扬着。
席间霎时间安静下来,只听见人头骨碌碌滚下台阶的闷响。
陈衮再迟钝也意识到其中的阴谋。但他自信在陈府中余威仍在,沉声打破死寂,“切莫听信谗言,来人先把这里收拾了,再审——”
他忽然声音一飘,整个人软倒在椅子上,不可置信地瞪住陈烨。
陈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少顷,俯身牢牢握住老人的肩膀,悄声道:“陈老,您忧虑太重,我特意命人准备了安神的茶,这么多年了,您也是时候好好休息了。”
陈衮浑浊的老眼几乎要从皱缩的眼眶中弹出来,脑海中闪过崔毓私下约见他时的话:
“陈翦、陈烨两相勾结、私通外敌,谢家正是因此罹难,皇上心中已有数,念在陈家多年老臣,也不愿赶尽杀绝。
“若有陈老相助,先擒陈烨,也算对谢家有个交代,陈家枝繁叶茂,也不愁没有东山再起之时。”
谁料他还没动手,先被陈烨这条中山狼反咬一口!
他苍老的喉咙口挤出微弱的嘶吼,尽数被陈烨下令彻查“刺客”的动静淹没。直到陈烨再次俯身,才听清这位昔日重臣恨毒的指控,“我将你从偏房中一力培养到今天的位置,没想到养出一条毒蛇……”
陈烨仿佛听到什么荒唐的笑话,“培养?你拿我当棋子,扣在江南不得入朝中,满口为了陈氏一族繁荣昌盛,可陈翦都快蹿到龙椅上去了,怎么也不见你阻挠?”
他直起身,冷冷地抬高音量,“陈老,若行刺端王的真是你,那我也只能大义灭亲了。”
春风斜斜拂过席间,轻柔花香中掺杂新鲜的血腥味,打了个旋,又从窗中飞远。一弯朗月静悬夜空,丝毫没被惊扰出波澜。
宁轩樾携江淮澍作壁上观,半真半假地长叹一声。
江淮澍却没有他已臻化境的演技,脸上糊了层哭丧的皮,眼珠不停地瞟向无波无澜的夜空,盘算着时间,“这也是时候了啊,怎么没动静,怕不是出了什么意外,哎呀这可如何是好……”
像是被江大人无形的叨叨骚扰得不耐烦,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终于逼近。
这可不在陈烨预料之内。
他还没来得及向“共谋”宁轩樾敬酒庆贺,
院外冲进一队扬州府兵,几个陈府护卫夹杂其中,不知当拦不当拦,犹犹豫豫地看向队首的一副盔甲。
那盔甲恨不得封得只剩两个鼻孔透气,从中冒出一道尖锐的声音,才让众人辨认出是扬州刺史、陈家的好走狗,贺方若。
“陈烨谋害陈老、行刺端王殿下,给我拿下!”
“行刺端王”四字一出,不知从何处又斜刺出数百禁军,团团围住这方庭院。陈烨陡然变色,上前揪住宁轩樾,“这是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他小臂剧痛,被刀柄狠狠撞开,宁轩樾随即被人拉到身后。
来人面罩上露出一双凤目,长睫末梢压住小痣,正是谢执。
==========作者有话说:==========
水耳闪现~
短小的一章,稍后捉虫
第44章 火光
谢执刚赶到门外, 便见陈烨扑向宁轩樾,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人影交错,他一是看不清陈烨手中可有利器, 情急之下,唯恐对方狗急跳墙伤了宁轩樾,因此疾步冲入混乱的人群,扬手掷刀撞开陈烨,下一刻才堪堪站稳,反手将宁轩樾挡在身后。
谢执仓促回眸,上下扫视一圈, 匆忙丢出一句:“没事吧?”
宁轩樾脸上以假乱真的惊惶尽褪, 镇定地扯掉碍事的半截破袖子, “没事。”
情势混乱, 二人对话不过瞬息, 连鞘丢出的刀这才随宁轩樾话音一同落地。
谢执略一点头, 俯身直接抽出刀,锐利的目光顺势扫视席间。
贺方若杵在门边,被崔毓持剑抵着后心。但陈家毕竟盘踞扬州多年, 扬州府兵即便暂时反水,仍受其威慑,就连对上陈府亲卫都打得畏畏缩缩, 更别提对付陈衮、陈烨二人。
扬州府兵颇有默契地远离这一角落,而禁军被堵在中庭,又碍于身份,不便过度掺和, 三拨人竟打得有来有回,一时间僵持住了。
方才那一撞并未伤及陈烨根本。他死死瞪着宁、谢二人, 捂住青紫的小臂跌退数步,被疼痛麻痹的思绪渐渐回到正轨。
“原来是你……原来你们才是一伙的!”
陈烨回过味来,跌跌撞撞踩到一具尸体上,脸色愈加难看。
他视线一落又迅速抬高,屈膝摸索着捞起尸体手中的刀,一把抓过一名亲卫作遮挡,退到昏在椅上的陈衮身后。
刀横在陈衮颈间,陈烨目眦欲裂道:“别过来!你们费这么大周折,想必也不是为了弄死我们这一个两个,你们过来我就杀了他!”
事态还没到鱼死网破的境地。谢执与宁轩樾对视一眼,身形如风,几息间就闪身至陈烨身后,没等对方纠结出是先杀陈衮还是先挡谢执,刀尖一挑,陈烨虎口巨震,长刀飞落在地。
陈烨情急之下竟逼出前所未有的反应力,一边嘶声唤人围住端王,一边将陈衮向谢执刀尖一推,借几名冲上前的亲卫遮掩,竟真从一扇隐蔽的侧门脱身而出。
谢执年少时见过宁轩樾练剑,毕竟是从小就在外游历的野亲王,野路子和正统剑术杂糅,比那些花拳绣腿的少爷们强了不知道多少。
他仓促回头瞟了一眼,见围堵的亲卫已被制住大半,于是果断将陈衮丢给宁轩樾,纵身追出门去。
陈烨由数名亲卫护送,一路逃出陈府后院,刚松了口气,便见谢执紧紧缀在数丈开外,险些一口气没倒过来。
他见势不妙,命亲卫上前堵住谢执,自己扭头就继续往前跑。
四五名护卫各自握着精铁长刀与长矛,分头逼近。锋利的刀刃与矛尖在月下练成一圈寒光,谢执不由地心生一丝荒谬感:区区府中护卫,所用兵器皆是精品,若是北疆战场有此等军备,不知精能多撑几日、多杀几个鞑子。
这丝荒谬的嘲讽无从寄托,散作转瞬沉淀的苍凉。
谢执稳住身形,略微沉膝,借势一跃而起。他双手紧握刀柄,刀尖挽作满月弧度,随即趁下落之势向下劈砍,将为首两杆长矛劈作两截。
长矛木柄不知是什么材质,异样坚韧,谢执虎口震得发麻,尤其是左手疤痕处泛起剧烈酸痛。他却像完全感觉不到似的,崩开几处裂口的刀刃在即将贴地时诡异地一旋,凭空上扬,精准刺入一名亲卫腋下的甲胄接缝处。
惨叫声中,对方的胳膊向后翻折至紧贴后背,仅余一层皮肉与躯干堪堪相连。谢执任由破损的刀脱手砍断最后一层皮肉,扬手握住断臂上飞出的长刀,继而以足跟为轴屈膝一旋,刀锋抡出一道雪亮的圆弧。
刀光洒落满地银华,飒然无声地划亮平地。一瞬掏空万物般的寂静后,另一人翻着眼球仰面而落,滚血从他脖颈一条平直的刀口中喷涌而出,溅落在与刀影融汇的一地月色之中。
手起刀落间数人倒地,缩在最后的那名护卫吓破了胆,象征性地把刀往前一扔,转身屁滚尿流地跑了。
谢执无意追杀不相干的人,甩掉刀上血珠,循着陈烨逃跑的踪迹追去。
陈烨毕竟是世家子弟,防身的技艺多少练过,但比起沙场上淬炼出的本事还是不值一提,他留下的踪迹对谢执而言一看便知。
痕迹一路通往渡口,谢执提气追了一阵,那个人影出现在视野尽头,逐渐放大、清晰。
陈烨没料到几名亲卫卫竟连这么一时半刻都拖不下去,身后趋近的脚步声如同索命的绳网,沙沙、沙沙地掠过春草,轻捷地直逼背后,令他从骨头缝里生出战栗。
澜江隐隐的水声已然入耳,但身后的人亦步亦趋,他生怕自己跑到泊在渡口的船上,却被谢执赶上,堵在一船之内更是无路可逃。
陈烨心神越慌,脚下越乱,一不留神绊倒在草坑里,连滚带爬地一通扑腾,才发现自己爬上了一段矮坡。
一间屋舍孤零零地杵在不远处。陈烨的视线七荤八素地掠了过去,倏尔顿住,又唰地移回原地。
“……谢氏祠堂?”
眼看谢执已追至坡底,陈烨走投无路之下冲上前去,“嘭”地踹开祠堂大门。
沉重的脚步声在高墙之间回荡,又经香案两旁束起的帷幔反射,盘旋入黑沉沉的一墙牌位之间。
陈旧的木头、砖石混杂香灰的气息扑面而来。祠堂内似乎天然比外界更冷几分,陈烨打了个寒噤,心里有些发憷。
然而眼看着谢执就要接近半敞的木门,那点敬畏鬼神的良心迅速被求生欲淹没。
陈烨杯弓蛇影地往祠堂深处退去,背重重撞上香案。
“啪”,香炉坠地,一蓬香灰飞扬至半空,在月色中泛着死气沉沉的光泽,继而飘忽地沉坠满地。
残烛和瓷片散落在灰烬中,陈烨敏锐地留意到一盒备用的火石,忙俯身拾起,抖着手连擦数下也没擦燃,手不禁抖得愈发剧烈。
恰在此时,门再次“吱呀”一响,就在谢执踏入门槛的刹那,火苗“刺啦”一声在薄纸顶端燃起。
电光火石间陈烨抓下墙上的火把,用火星引燃。火光升腾而起,人影被投在牌位上,随着火把大幅度挥舞而摇晃不休。
火焰“嗤嗤”燃烧,又被陈烨尖锐的嘶喊盖过:“别过来!不然我就烧了这里!”
火舌倏地靠近牌位,烟气迅速将木头表面干燥的桐油烤至皲裂,陈烨的脸掩映在缭乱光影中,狰狞到近乎狂乱。
见状,谢执刹住脚步,斟酌着措辞。
倒不是为了祖宗牌位,而是担心陈烨一激动把自己点着了。
不知道是不是与宁轩樾近墨者黑,他骨子里多少有点不合礼法的离经叛道。人死灯灭,他并不认为谢氏魂灵会因一块木牌而不得安息——甚至在上回误入祠堂前,他都没有想过会有人为父兄和自己立牌位。
陈烨察觉他的态度踟蹰却不紧张,心头一紧,声音再度拔高。
“我昨日已发信至永平,若没有及时收到我的消息,钱庄便会将端王同我的交易透露出去!”
他高举火把往前迈了几步,“你可知道你的好殿下购置了大批军械,秘密运到京城?你说他堂堂亲王,囤积军械做什么?要是这消息一不小心传出去,皇上和朝臣会如何作想?”
他紧盯谢执骤然转冷的神色,趁势紧逼,“放我走,我只要脱身,你们要什么都行!”
能从偏房中被选出、受重用,陈烨自然有其过人之处,千钧一发间思绪转得飞快,竟将宴席间的关窍想了个八九不离十:
宁轩樾借那枚“疑似倒卖至浑勒”的箭镞,撺掇他架空陈衮,又在席间有意无意地挑起陈衮的不满。
与此同时,陈衮如此轻易地对他生出戒心,未尝不是有人暗中游说所致。
而今日席间生变,贺方若竟又如此及时地带着扬州府兵出现,其中还掺和了谢执、崔毓和禁军,使了好一招黄雀在后……这样几方搅在一起,除了扳倒陈家,还有什么更直接的图谋?
陈烨灵光一现,嘶声道:“对,你是为了雁门一役翻案对不对?你要倒卖军械、买通驿站的证据,我都可以给你!我就是陈翦的一枚棋子,罪魁祸首还在朝中,你拿了证据快点回去抓他才更要紧!”
谁料他激愤之间,挥舞的火把燎过两侧帷幔边沿。布料一点即燃,没等他反应过来,零星火苗骤然连成一片,顺着横跨祠堂的帷幔燃烧起来。
多日没有落雨,祠堂内本就干燥,木柱、穹顶经焰光炙烤,随之发出噼啪的爆裂声。高窗上细窄的窗棂率先燃起,黑烟伴着火光蹿出窗外,熊熊冲向平静无波的夜空。
留在陈府的人暂且无法察觉远处的火光,而崔毓方才见禁军掣肘,索性率其循着地上的痕迹追出,迎面碰上逃跑的亲卫。
一行人正赶到数具尸体趴伏处,便见天际黑鸦惊起,晚风卷着浓烟滚滚而来。
==========作者有话说:==========
发现必胜客出了plus版秘制鸡腿堡,水耳摩拳擦掌点了当作夜宵,发现和之前的版本两模两样的
悲
昨天改了改前三章,水耳看似只更了两千字,实则码字九千多(炫耀)看来这个水耳还是有日万的潜力的
下一章如果明天凌晨没有更,那就是周一晚上23:30
第45章 刻舟
夜风源源不断地穿过两侧高窗, 火焰随之不断蹿升,木质梁柱与房顶的爆裂声此起彼伏。
陈烨原本只想唬一唬谢执,没想到一不留神真把祠堂给点着了, 自己先吓乱了阵脚。
谢执趁他慌神,迅速逼近。
熊熊火光在地面投落摇晃的影子,高温下,灵牌表面的生漆爆开裂隙,逸散出楠木香,和烟气诡异地混杂在一起。
谢执尽量压低呼吸,避免吸入浓烟, 双眼却已被刺激出生理性泪水。他用力眨眼挤出泪水, 侧身飞起一脚踢向陈烨膝窝。
陈烨一声惨叫向前扑倒, 松握的火把脱手飞出, 在落地前被谢执俯身捞起, 精准地抛出高窗。
火把在半空划过一道燃烧的弧线, “噗”地落在祠堂外,然而这点光亮相比愈演愈烈的火势,简直微不足道。
祠堂建在地势高处, 不仅率人赶到半途的崔毓能看到火光,就连陈府后院中的人都嗅到了隐约的烟味。
宁轩樾默许崔毓带走一半禁军去追人,自己留下善后。混乱间不知是谁喊了句“陈大人跑了!”, 陈府亲兵将信将疑,一扭头,果然见宴席尽头只剩一个昏迷的陈衮,被端王命人牢牢看住。
陈府亲兵的斗志顿时萎缩, 反倒是贺方若被迫做宁轩樾的传声筒,指挥扬州府兵将其不知不觉分作几拨, 团团围住。
烟味穿过席间的打打杀杀,并没人留意到,宁轩樾却鼻尖一皱,心中隐约生出一股不安。
他匆匆扫视席间,见乱局已逐渐平息,将贺方若往江淮澍手里一塞,疾步走到窗边,循着烟味飘来的方向眺望。
远处闪动着一簇刺眼的光亮。宁轩樾的直觉快于理智,让心脏陡然一拧。
“起火了?”他喃喃,“这不是澜江的方向吗。”
这个节骨眼上起火,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好事。宁轩樾心跳失速,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他三步并作两步回到席间,语速飞快地嘱咐了江淮澍几句,随即一拍他的肩。
“交给你了潜之!”
半句话刚出口,他已带着三两个禁军重冲出陈府翻身上马,朝着起火的方向纵马追去。
这时后半句才随风飘回来。江淮澍瞠目结舌,深感自己交友不慎。
贺方若见状抖抖索索地请示,“江大人,这剑,能不能别抵着我了,呵呵。”
闻言剑尖顿时上移半寸,冷锋直直对准他并无盔甲遮挡的脖子。
江淮澍一抹脸,满脸震惊一扫而空,冷飕飕道:“少废话。”
祠堂中的人却已无暇细想外面的形势。
陈烨所在之处最先起火,也正是火势最大的位置。扑面而来的热浪几乎足以灼伤皮肤,就连脚下的砖石都开始发烫。
陈烨面朝下倒地,被烫得吱哇乱叫,如岸上的鱼一般挣扎着弹起。谢执正要上前补一掌,将人打晕带走,一段烧断的细碎木块从屋顶坠落,径直朝他面前砸下。
谢执一只脚迈到一半,硬生生在半空刹住,仰面止住向前的冲势。红热的木块几乎擦着他的鼻尖砸落在地,飞溅出带着火星的碎炭,“嗤”地一声,在谢执小腿烫出数个皱缩的红印。
这么一拖延,却让陈烨找到机会艰难爬起。
他顺手抓过一块灵牌,往谢执身上挥去,灵牌裂痕中落入的火星子一闪,唰地燃烧起来。
陈烨也是被逼急了,前所未有地矫健,见一击不中,索性将灵牌劈头盖脸地一扔,自己夺路而出。
没想到谢执长刀如风,竟唰唰两刀将祖宗四分五裂的灵牌劈作木片,随即拔腿追去,接着冲势降低重心,长腿一扫,将陈烨绊倒在地。
谢执腿一收,正好蹬地起身,反拗他双手拎起来。
余光中的谢执满脸烟尘,凤眼中倒映出灼灼火光,愈发惊心动魄。陈烨正两股战战地等着他剁了自己,谁知这一刀迟迟不至,却听耳畔沙哑的声音阴狠道:
“端王的事,烂在肚子里,不然小心你的狗命。”
陈烨一时间简直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见他沉默,谢执冷笑了一下,刀尖往他后心一戳,“你所谓的那些线索,没了你,多费点功夫照样能查明白。想活命,就把该忘了都忘了。”
刀尖还没刺破皮肤便激起钻心的疼痛。陈烨忙不迭地连连点头,还没点完上下一轮,后脑剧痛,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地砖滚烫,若是拖麻袋似地将人拖出去,只怕陈烨没死也被烫成半熟。谢执皱眉飞速权衡了一瞬,弯腰把他挪到了背上。
火势进展极快,祠堂的梁柱已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遍地都是烧断在地的碎木。谢执背了个分量不轻的陈烨,呼吸粗重,大量浓烟随之吸入体内,让他剧烈呛咳起来。
谢执勉强用单手托住陈烨,拽起衣襟捂紧口鼻,踉跄着往外走。眩光让他的视野不停晃动,几乎难以清晰辨认出路,好几次险些一脚踩上燃烧着的木块,不长的一段路,走起来异常艰难。
“谢大人!”
一声急促的呼喊穿过火光。一瞬间谢执甚至以为是幻觉——不过如果是幻觉,又没理由是崔毓的声音。
谢执喘了口气,应道:“崔大人?”
声音低微,在大火燃烧的声息中几不可闻。
只这么一声又让他猛地咳嗽起来。
门外的崔毓已经能看见他影影绰绰的身形,厉声催促禁军,“快进去救人!”
谁知那些禁军端详着火势,面面相觑,却无人动弹。
此行来江南,他们只奉命保护端王,哪怕谢执死在火场里,顶多也就是挨个失察之罪,总比烧死在火场里强。
更别提崔、谢二人都是暗中随行,名不正言不顺,犯不着为他们出生入死。
因此一队禁军齐刷刷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崔毓本想着禁军比自己力气大,更帮得上忙,见此情形顿时将他们的算盘想得一清二楚,顾不及冷笑,闷头冲进门内。
好在谢执此时已离门口不远,只因视线模糊才举步维艰。崔毓见他紧闭着眼咳嗽不断,摸出帕子捂在他脸上,引导他往外走。
祠堂周围是一片空地,新生的春草萎靡不振,却也阻挡了火势蔓延。二人跌撞着冲出火场,禁军这才上前接下他背上的陈烨。
谢执忍着不适睁开眼,摸索着拍了拍崔毓的肩,挤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多谢。”
崔毓张开嘴,还没来得及答话,祠堂内发出轰然巨响,一根房梁彻底坠下,数块灵牌随被晃落在地,崩裂成几瓣,飞出祠堂,撞在崔毓脚尖。
木牌表面的生漆尽是裂痕,将火光与上面的字迹一起分割,倒映出崔毓被割成碎片的目光。
不知怎地,他怔愣了片刻,一转身,再次冲进了火场。
“崔大人!”谢执手一伸没捞住人,简直以为他突然间失心疯了。
崔毓不知道听没听见,头也不回。
谢执生怕雪人似的崔大人就这么融在大火里,来不及细想,下意识就追了进去。
宁轩樾刚纵马疾驰至坡底,一抬眼,便看见两个身影相继冲进火海。
随后那个无数次在他梦里出现,哪怕隔得很远,也能一眼认出。
“谢庭榆!!”
这一声嘶喊实则并没能发出声音,却挤压出胸腔里的全部空气。
宁轩樾几乎心脏骤停,甩下紧随其后的几个禁军,夹紧马腹疯了似地冲上缓坡。
火场中浓烟弥漫,满地灵牌和碎木。谢执喊了两声崔毓,呛得泪流满面,泪水没来得及滴落就蒸发成水汽,与烟混杂在一起。
谢执眯起眼睛,见崔毓径直往最深处跋涉,好像厚重的烟雾也不妨碍他找到自己要找的东西,一把拽过什么就捂进怀里。
看起来起码还不算疯得彻底。谢执这么想着,冲到他背后将人拽了出去。
二人即将冲出火场的前一刻,梁柱彻底垮塌,火焰一下子往外猛扑。
恰在此时,宁轩樾堪堪赶到,从马背上一把揽过谢执,将他和崔毓拽离火舌触及范围,自己也随之倒下马背。
崔毓被谢执抓得不紧,反而踉跄几步便重新站稳,谢执和宁轩樾却重重摔了出去。
电光石火间,宁轩樾下意识伸手挡住谢执的脑袋和肩背。烧干的地面擦过手背,皮肉一下子裂开,他却丝毫来不及感受同意,在心跳如鼓中惶然问道:“庭榆?你没事吧!庭榆?!”
骤然从极亮落入昏暗,谢执眼前几乎什么也看不清,含糊不清地道:“没事——你呢?”
他感觉到宁轩樾摇了摇头,于是安抚性地拍拍对方,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压在他身上,忙摸索着爬起身。
余光中闪过一星火光,重新点燃谢执的视线。视力刚恢复些许,他便见崔毓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抓着的居然是块灵牌。
木头上的火星已经把衣袖都点着了,崔毓还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硬是是没有松手。
谢执头昏沉着,上前用力掰开崔毓的手,口中道:“你这是怎么了,突然往火里冲,就为了这——”
他一低头,只见灵牌上皲裂到不完整的两个字。
“谢放”。
不知怎地他嗓子突然卡住,头更沉了,直觉要把木头上的火先捂灭。刚要往地上丢,又被崔毓按住。
崔毓冲他摇摇头,一言不发地脱下外衣紧紧裹住灵牌,再取出时,木头表面火星黯淡,残破不堪。
但内芯竟然隐隐约约露出温润反光的一角。
谢执眼睁睁看着崔毓伸手,小心又用力地将那物什抠了出来。
是块嵌在匕首顶端的玉首——谢执之所以知道那是匕首上的玉饰,只因那把匕首是他兄长曾随身携带的。
“你……”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反而是崔毓低头擦拭着那枚玉首,低声道:“抱歉。”
谢执愣着神,突然想起谢放曾说起一个陇西民俗:若有人客死异乡,供奉其生前爱物,虔心祈愿,如此年年岁岁,便能招亡魂重返故土,令逝者安睡。
谢执缓缓眨了眨,看着崔毓将玉佩攥在手心。
那是他刻舟求剑,却再也无法忘却、也无法回溯的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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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明天23:50
第46章 拥抱
看到崔毓垂眸凝视玉首的样子, 谢执不知怎地心里一动,扭头看去。
宁轩樾正站在他几步开外,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背影, 头也不回地吩咐禁军押走陈烨。
嗓音沙哑,语气毫无起伏。
就连他的神情都冷静得可怕,仿佛镀着一层坚硬冰冷的壳,只有一道执拗的视线凝固在谢执身上。
这样的眼神,让谢执忽然想起菩提崖深谷中呼啸而来的寒风。
他快步上前,张了张嘴,居然一时语塞。
随着他走近, 宁轩樾微微垂下视线, 除此以外没有任何表情和动作。
谢执抬头正对他眼底倒映的火光, 那些杂念忽然间被烧得一干二净, 转而浮现起十余年前的另一场大火。
当年谢执还尚未遇见的小皇子, 刚从御书房离开, 满心欢喜地跑回兰贵妃寝殿,看到的却是残余火光中焦黑的尸体时,是什么反应、什么心情?
谢执不知道, 也不敢再想下去。
心没来由地跳得很乱,他往前迈了一步,抓起宁轩樾的手, 挤出一句:“……谢谢。”
宁轩樾全身颤了一下,手猛地一挣试图抽离,随即被用力握住。
他沉潭似的眼神裂开一条缝隙。从罅隙中,谢执奇异地窥见了层层皮囊下那颗无从宣之于口的真心, 也领会出他抽手的原因。
谢执紧紧抓着他的手,嗓子发哽, “别怕,我这不是还好好的,没有化成灰吗。”
宁轩樾盯着二人交握的双手僵了片刻,鼻翼微张,出人意料地无声一笑,“什么‘我碰到尸体,尸体立刻化为灰烬’,其实是宫里以讹传讹的谣言。”
谢执措手不及,惊愕地对上他移回来的视线,听见他轻飘飘续道:“我刚看到她,还没来得及靠近,一块房顶掉下来,把她的脖子砸断了,头滚过来,正好停在我脚边,把那帮宫女吓坏了。”
宁轩樾平静地说完,趁谢执失神,成功把手抽了出去。
谢执的手僵在半空,将落未落时,坡底传来一声马嘶。
被撂在陈府的江淮澍刚收拾完烂摊子,又接到手下报信,忙马不停蹄地赶到此处,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张大嘴。
“这是怎么了?!”
没一个人理他。崔毓魂不守舍,谢执盯着宁轩樾,宁轩樾一动不动,沉默地凝视焦黑一片的祠堂。
过了一会儿,他冷不丁冒出一句,“起火了。”
“我倒是还没瞎……”
江淮澍嘟囔,总觉得他这损友有点不太对劲,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正琢磨着,终于有禁军上前解围,将方才的情况一一禀报。
江淮澍听得直皱眉,打量一圈周遭,见禁军都毫发无伤,暗中冷笑一声。
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他们的心思。
他压下一肚子火气,表面和颜悦色道:“真是有劳各位,回去我定向皇上请赏。”
禁军顿时喜笑颜开,在江淮澍指挥下将捆成粽子的陈烨丟上马背,驮回陈府严加看管。
被大火烧红的夜色随火势一起黯淡下去,天际逐渐泛起灰白。微弱的天光从坡顶流淌至来路,等一行人终于回到住处,天已破晓。
尘埃暂时落定,谢执心中却喧嚣未歇。
宁轩樾的手在他掌心那一颤,犹如一道闸门打开,书房夹层内的旧信、怀中的白玉私印、扬州夜色里的面具纷纷从回忆中倾泻而出。
从扬州到京城、从青楼到朝堂、从端王府到兰恩寺,宁轩樾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诸般面相终于层叠交映在一处,随着这一颤而泄露出一丝端倪。
“宁轩樾!”
尖利的叫嚷打断谢执的思绪。陈烨在马背上颠簸一路,硬生生被颠醒过来,睁眼便见宁轩樾出现在眼前,顿时发疯似地挣扎起来。
“宁轩樾你不得好死!不等你回京,你私囤军械的消息就会传进皇上耳朵里!黄袍加身,哈哈,做你的春秋大梦——”
禁军堵住他的嘴。陈烨不甘心地呜呜乱吠,眼神淬毒般钉向宁轩樾。
宁轩樾脸上终于流露出一丝情绪,走近两步,鼻腔里轻哼一声,“陈大人,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陈烨不明所以。
宁轩樾没有解释的意思,收回视线,嘱咐这批禁军的小统领,“路上警惕点,别让他被人杀了。”
闻言陈烨噎得噤声,随即更剧烈地挣扎起来,嘴里那团破布竟真叫他给吐了出来。
“什么叫被人杀了?要杀我的不是你吗?宁轩樾!你什么意……”
禁军不堪其扰,得宁轩樾默许,一棍子又把人打晕了。
陈烨心里那点小九九简直太好猜了。他一面和宁轩樾谈合作,寻找除陈家以外的助力,一面又拿宁轩樾当垫背,倘若事情败露,染指军事的亲王,可不正是最好的替罪羊?
可惜他以己度人,打错了算盘。
数日前,永平城。
陈翦偶遇宁琰率北禁军巡防,被禁军手中精光湛湛的兵器吸引住目光,再看两眼,顿时一惊。
他不动声色地对宁琰道:“近日朝中并未拨款,殿下对手下真是大方,竟置办了如此精锐的兵器。”
谁料宁琰笑嘻嘻地一摆手,“非也非也,本王分文没花——前阵子我和璟珵摇骰子,这是他输了的赌注!这回我可真是大赚一笔。”
陈翦随他一起笑,笑得自己背后发凉。
换作以往,他或许还能作别的猜想,但不久前钱庄的事一波未平,如今陈烨似乎又和南下的端王搅和在一起,容不得他不紧张。
陈烨这两年屡屡提起要升迁永平,都被他按了回去。如果只是另谋门路倒罢了,万一陈烨野心再大些,将当年雁门一役背后的动作供出来,拉自己下水……
陈翦脸上的笑勉强得快糊不住了。
但这些,却是此刻昏迷的陈烨无从得知的。
宁轩樾的视线滑过陈烨,如同掠过堆在墙角的破麻袋。他提溜来屋角另一坨活物,淡声唤道:“贺大人。”
贺方若抖了一下。
宁轩樾不为所动,“镇压欲刺杀本王的乱贼,全仰仗贺大人明察秋毫,大人功不可没。”
贺方若呆住了,头盔里的眼睛眨巴眨巴,不明所以地瞪着他。
宁轩樾:“还望贺大人在折子里不必谦虚,多多为自己美言几句,崔尚书回朝时,也定会向皇上禀明大人的赤胆忠心。”
贺方若不愧为一条机灵的狗腿,眼神都变了,连沉重的头盔都不能阻挡他连连点头,“谢、谢殿下!”
宁轩樾话没说完,意味深长地加重语气,“贺大人,谢将军远在兰恩寺祈福,还未曾重回江南,自然对昨夜之事一无所知——您明白吗?”
贺方若不明白也得明白,下意识往谢执那儿瞟了一眼,愈发把头盔点得哐啷乱响,“明白!明白明白!”
“那就劳烦贺大人去写折子了。”
宁轩樾一摆手,余光中突然丢了谢执的身影,心脏倏地一抽。
他平稳的气息顿时乱了,急促地四处张望,从人群中心一路找到侧门后,却怎么也找不到谢执。
仿佛噩梦成真,宁轩樾心神剧震,根植心底的恐惧如泥沼般将他吸入。
“庭榆……庭榆?”
“庭榆!”
他挤出胸腔中全部空气呼喊,实则一丝声音也没能发出。
窒息感急速攀升时,手腕忽然一凉。
宁轩樾猛地一抖,空气倒灌入干涸的胸腔,令他剧烈呛咳起来。
谢执握着他的手顿时收紧,“怎么了?——别再说没事了!”
宁轩樾强压住喉头的哽塞,恍若未闻道:“没事……你放心,贺方若心里有数,不会把你的事说出去——你这阵子都在兰恩寺闭门祈福,惠明和齐姑娘都会向太后和皇上暗示。”
他语速飞快,“至于禁军那边,你回朝仓促,这些人大多没有见过你,就算有人知道,也有宁琰镇着,他看着不着调,但在北禁军威望很高,你放心——”
“我放什么心!”
谢执忍无可忍地打断,捞起他皮开肉绽的手,用刚才出门找来的湿帕擦净,伤药急切地往上怼。
他心里全是宁轩樾冲上前揽住自己、二人重重坠地时的景象,心一乱,敷药的动作也透出几分粗暴。
宁轩樾却像什么也感觉不到,那一连串气也不喘似的话陡然断在嘴边。
片刻沉默。宁轩樾再次哑着嗓子开口。
“你冲进去的时候究竟是怎么想的。”
这一嗓子沙砾似地磨过谢执心底。他试着想象自己目睹宁轩樾冲进火场,心顿时狠狠一拧。
舌根酸苦,他语塞道:“我看到崔寻舟进去,没来得及多想,崔大人他文弱,而且也是他进来找我,所以就……”
他边说边被不自觉地被宁轩樾逼得后退,终于退无可退,轻轻撞在了墙上。
隔着一堵墙,隔壁的动静模糊作一片混沌,逼仄的空间里,崔毓的名字反反复复出现,不停地往宁轩樾耳膜上撞。
宁轩樾克制到极限的神经陡然断掉。他咬着牙一掌按上墙,挤出几个字,“别说了!”
谢执愣了一下,径直对上宁轩樾专注到近乎执拗的注视。
宁轩樾目光一颤,按在墙上的手下滑几寸,身子颤抖着前倾,似是想搂住眼前人。
檀香透过二人身上沾染的烟火气传来,谢执的呼吸情不自禁加深。
然而宁轩樾却顿住了,似乎想起什么,闭了闭眼,手上一用力,重新撑起身子,同时将另一只手从谢执掌心抽出。
指尖还没离开谢执手心,忽然被用力勾了回去。
宁轩樾猝不及防地撞进谢执怀里。谢执抬手滑上他后腰,补全了这个未竟的拥抱。
==========作者有话说:==========
还没来得及修文,晚点修修
下一章明晚见
第47章 心迹
“傻子。”
谢执的声音就在耳边, 砸得宁轩樾几乎手足无措。
他僵直的身子软化下来,试探着回抱,小心翼翼地将怀中人一点点搂紧, 按进怀里。
他将脸埋进谢执颈窝,从呛人的烟味里刨出一缕清幽药香,深吸几口气。
半点药效没起,心反而跳得愈发急而重。
温热的呼吸扫过颈间皮肤,谢执头皮噌地麻了,口中发干,词句不利索地往外蹦。
“我还好好的呢, 你……别怕。”
宁轩樾没有回答, 搂住他的手紧了紧, 自行确认了一番。
怀中的人被朔北尘沙和伤痛磋磨得单薄, 守了江山、护住旁人, 却总把自己放在刀尖上以身犯险。宁轩樾指尖顺着他后背下滑, 摸清了谢小将军寒风烈火都无法摧折的脊梁。
谢执情不自禁地一抖,闭上眼,背后的触感反而愈发清晰, 让后脑一阵一阵地麻。
他吞咽了一口,胡乱道:“……都怪崔寻舟这死脑筋,多亏你及时赶到, 要不然我们——”
宁轩樾沙哑地打断:“要是我烧死在祠堂里,是不是也能换你如此记挂?”
“……?”
谢执好一会儿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猛地将人推开一寸,皱眉道:“说什么呢。”
话音刚落, 宁轩樾直勾勾的注视撞入眼底,谢执的声气登时弱了下去。
他叹了口气, “想这些做什么。”
宁轩樾的手扣在他腰间,眼底压着偏执的暗色,“你根本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没等谢执反应,他不管不顾续道:“我想亲你、抱你,把你捆在我身边寸步不离,再不要命就喂了药锁起来关一辈子。”
他欺身压得越来越低,伤了的那只手一路滑到谢执后颈,轻缓地揉了两下。
谢小将军坚韧的脊梁骨噼里啪啦软了半截,艰难动用残存的神智咀嚼他的话,消化不良道:“……你是认真的吗?”
宁轩樾看着他,“我想了这么多年,你说我是认真的吗。”
这么多年……这话不能细想,谢执从脖颈僵到了后腰,几乎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那些青楼里的姐姐妹妹呢?”
宁轩樾敏锐地察觉出他的语气变化,“像在扬州时那样,撒钱凑个热闹,顺带让我的好皇兄放宽心。你几时见我拈花惹草过了?”
隔着墙板传来江淮澍的声音,飘至耳边只剩嗡嗡嗡一片。谢执口干舌燥,“可我是个男人。”
这话奇异地捋平了宁轩樾缠成麻团的神经。他略带愉悦地挑了一下眉头,问:“哦?我不介意——你介意吗?”
谢执自暴自弃道:“我又没试过,我怎么知道。”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没离开嘴边,便被堵回唇齿之间。
宁轩樾扣着他后颈,低头吻了下来。
和上一次的自暴自弃截然不同,宁轩樾颇有耐心——荒漠中的行人乍获一滴甘霖,总是恨不得放在舌尖,将望梅止渴时的想象来回排演千百遍的。
温热湿润的触感扫过嘴唇,谢执僵硬的腰背逐渐软下来,向后倒在墙上,手不自觉地攥紧宁轩樾腰侧的衣物。
细密檀香随着急促的呼吸侵占神魂,谢执无意识地吞咽了一口,嘴不由自主地微微张开。宁轩樾贴着他低笑了一下,随即顺势撬开他的嘴唇。
谢执大脑轰地空了,缺氧的昏沉带着令人沉溺的甜,摄去全部理智,耳畔仅剩二人交缠的呼吸。
急切、加重,和汩汩的心跳同频。
谢执全凭本能回应这个吻,细微水声伴着喘息充斥狭窄的空间。他忍不住贴得更近、抓得更紧,谁知意乱情迷中,宁轩樾忽然毫不留情地抽身退了出去。
谢执下意识追了一下,这才茫然地睁开眼。
细微的风穿过二人之间的缝隙,分外凉。谢执有点发懵,圆睁着眼,对上宁轩樾满含笑意的注视。
宁轩樾伸指按在他嘴角,抹了抹湿润的嘴唇,低低滚出一声笑。
“庭榆,你这样可不像是介意。”
谢执耳根发烧,舔了舔下唇,舌尖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轻扫过宁轩樾尚未收回的指腹。
宁轩樾的瞳孔骤然紧缩,倒映出谢执凑近的脸。
谢执挑衅地凑上前去亲了亲他的嘴角,不甘示弱地悄声道:“但你刚才这样,我很介意。”
宁轩樾竭力克制的眼神顿时散了,猛地将人压回去吻得七荤八素,直到除了喘气什么回击都顾不上。
思绪混沌,情欲升腾,谢执剧烈跳动的心却在混乱中安稳下来,好似终于越过阴差阳错的生离,跨过迷雾重重的阴谋,找到得已安放的归处。
他不由地紧了紧搭在宁轩樾背后的手,尝到了对方低笑的形状。
“庭榆,你硌着我了。”
谢执僵了一下,随即无情无义地咬了一口对方的唇角,将人一把推开,眼锋狠狠剜了过去。
宁轩樾甘之如饴地受了这一眼,正想再次低头靠近,一墙之隔处传来一声更比一声高的呼唤:
“璟珵?哎跑哪儿去了,一不留神就没影了……璟珵?”
江淮澍嘀咕着四处张望,愣是没找到这不靠谱的混帐。
他见角落有扇侧门,本着来都来了的心情不抱希望地打开一条缝,正准备张望一眼就走,没想到里头还真有个人影。
“嚯,”江淮澍吓了一小跳,习惯性损他一嘴,“躲这种偷情的好地方干嘛呢。”
宁轩樾清清嗓子,刚不悦地“呵呵”半声,小腿被人踢了一脚。
江淮澍一无所觉地将门推开,一边絮絮叨叨。
“按照你安排的,已经让人把陈衮看起来了,铸冶场那边也封了,核对账目还要一阵子,有些信息也未必记在明面上。等崔尚书休整半日,就押陈烨回京慢慢审。我说你也去收拾收拾吧,瞧你这衣服皱巴巴的,怎么嘴角都破口了……咦?”
他脚步一顿,眨了两下眼,这才发现屋里还有一个人。
“原来谢小将军也在呢,哈哈。”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气氛异常古怪。
宁轩樾抱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江大人真是体贴。”
江淮澍的经验告诉他这不是什么好话。
但他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看看宁轩樾嘴上的破口,又看看谢执通红的耳根,憋了半天,憋出石破天惊的一句。
“刚烧完一桶热水,你俩着急的话,要不一块儿洗?”
此话一出,屋里的温度顿时又蹿升一截。
宁轩樾愠色烟消云散,莫名愉悦地嗤了一声,拍拍“体贴”的好友,率先走了。
江淮澍不自在地咳嗽一声,总觉得谢执眼里明晃晃写着“一丘之貉”四个大字,胡乱找个了借口,溜之大吉。
转瞬间只剩下谢执一人。他揉了揉脸,哭笑不得地走出门。
一夜惊心动魄,此刻后知后觉地松懈下来,四肢百骸都泛起酸胀的疲惫,满身烟熏火燎也变得难以忍受起来。
谢执也顾不得有没有热水,只想快点洗掉身上的烟尘。他边往临时收拾出的房间走,边琢磨陈烨背后拔出萝卜带出泥的一连串勾当,正想得出神,腰间被人一勾,摁到了转角阴影处。
“忘了问你,”宁轩樾抵着他嘴唇蹭了蹭,秋后算账得颇为道貌岸然,“为什么你光凭蒋中济一封信就怀疑我?”
谢执默了一下,“当时只有这点线索。而且你在坊间的风评……呵呵。”
宁轩樾有点不快,“你信了?”
谢执舌尖勾勒出他嘴角下垂的弧度,“我不想信也没办法。”
宁轩樾破罐子破摔地低头吮住,含糊不清道:“没关系,你恨我也好,杀我也好,都比见不到你强。反正我死了也会阴魂不散地缠着你的。”
谢执齿间微微用力,“少乌鸦嘴,我也没忍心恨你。”
宁轩樾从善如流地和他商量,“那就爱我吧,好不好?”
谢执闭上眼,颈间的脉搏在他掌心下汩汩加速。
“……好。”
这一声气音如羽毛飘入宁轩樾耳膜,却重重砸在心底,激起层层酸软的涟漪。
他这一生的欢喜总不长久,年幼受宠却一夜丧母,好不容易遇见一个谢执,又险些天人永隔,久而久之,偶尔也不禁怀疑那些臭和尚所说并非虚言。
以至于他此刻得偿所愿,心里却后知后觉地涌起德不配位的恐慌。
他怀着深重的罪恶感地将人搂得更紧,喃喃:“你说我真的命中带煞怎么办。”
谁料谢执反问:“我从鬼门关里爬回来,你信我还是信命?”
一句话抚平所有涟漪。宁轩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松开他,“热水已经送去了,洗完好好睡一觉吧。”
谢执故意促狭地一眨眼,“不一起?”
宁轩樾觉得自己更需要一盆冷水清醒清醒。
要不是眼下时机场合都不对……
他警告地捏了捏谢执后颈,顶着一脑袋神魂颠倒的怨气自行冷静去了。
==========作者有话说:==========
耶咦!小情侣们终于表明心迹了!
下一章后天晚上见~
第48章 交代
水面轻摇, 谢执有一搭没一搭地撩着水,盯着晃动的波纹出神。
身上的烟尘散入水中,心里却并没有太多尘埃落定的实感。谢执没等水温转凉就“哗啦”跨出木桶, 罩上外衣,习惯性地往怀中伸手。
没摸到冷硬的虎符,只有玉环温润的边缘。
“居然忘了,虎符都交出去了。”他自嘲地摇摇头,收拢手掌。
玉环带着些微分量,填补起那点微妙的空落感,“端王私印”四个刻字的棱角挠着掌心, 有点痒, 酥麻感一路传到心底。
谢执嘴角挽起不明显的笑意。
这时门上“笃笃”两声轻响。
谢执倏地将玉环放回怀中, “谁?”
听到应答, 他松了口气, 开门迎崔毓进来。
崔毓端着下人备的酒菜, 还是此前那副冷淡的模样,只是脸色更苍白了三分。他刚踏进门便脱口而出一句:“抱歉。”
谢执失笑,“这又是何故?”
崔毓抿了下唇, 指缝间露出玉饰破损的棱角。
谢执不由得想起他抱着灵牌的样子。像溺水的人抱紧最后的浮木,绝望而执拗。
和宁轩樾的眼神很像。
心跳失重般崴了一脚,一句话冒冒失失地滚出嘴边, “那个,谢谢你供的牌位。”
崔毓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玉饰的裂口抵在指腹,他用力按住, 道:“端王拨了一队禁军,今日便押陈烨回京, 我特地来向你辞行。”
“只怕消息很快会传到京中,陈翦指不定会有动作,我心里总不太踏实。”谢执言辞恳切,“崔大人万事小心。”
崔毓点点头,抓起自己送来的酒胡乱闷了一杯,喝得太急,脸上泛起薄红。
他攥着膝盖,指节泛白,绷了很久,忽然像是自言自语道:“我心里就是过不去。凭什么。”
谢执居然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乱糟糟一团线索滚到此刻,雁门一役背后的阴谋已浮现出大半轮廓,反倒令身处其中的人生出几分恍惚。
即便是谢执,也是两年多来头一次鼓起勇气回想前因后果。
父兄、袍泽、边关百姓,不明不白地枉死在雁门关外的风雪之中,成为朝中权贵垫脚的枯骨。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真想不明白,还是不敢过早想明白这背后的原委。
良久没有回答,崔毓忽地转身捉住谢执的手,“谢大人,要不……要不就别再回京了。”
谢执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崔毓:“等审完陈烨,陈翦的位子必然也保不住的,届时朝中动荡,谢氏冤案平反,就在江南起兵——何必再回朝忍辱负重,何必再去受那窝囊气?皇上又真能容得下你吗?!”
他的嗓音在屋内激起隐隐的回声。崔毓胸口上下起伏,颊上不知是酒意还是怒意,难得蹿起血色。
这片寂静让他有点无措,低声探询:“谢大人?”
谢执轻轻拍拍他的手,“这话别再提了。”
崔毓急促道:“谢大人,谢家对这江山已仁至义尽……”
谢执笑了一下,“所以就不要让战乱再起了,不然谢放不就白死了?”
这两个字如兜头泼下一盆冰水。崔毓脸白了一度,难平的心绪终于无可奈何地冷静下来。
这天下到底还是宁家人的天下,即便是陈翦蓄谋至今,也难保周全,不然怎会迟迟没有行动。
更何况沉冤昭雪在即,单单是“篡位”二字本身,都会把那数千冤魂置于荒谬的境地。
崔毓的脸色渐渐归于苍白。他握了下那枚碎玉,迟疑一瞬,又自怀中取出一把匕首,将玉安放回刀柄。
他深吸一口气,气息有些微颤抖。
“……物归原主,我告辞了。”
“崔大人!”谢执起身拉住他,将匕首放回他手里,“给你了就是你的东西,我也没资格替他做决定,对吧?”
崔毓上翘的睫毛快速扇了几下,露出剔透的琥珀色瞳孔,这一刹那的无措让他难得显出符合年级的天真。
谢执笑起来,飞扬的神采同当年的谢放有几分相似。他将崔毓送出门,“崔大人,改日京城再续。”
崔毓点了下头,抓着门框没放,秀气的眉头皱起。
“对了,你和端王……”
谢执猛地呛咳起来。
只听他续道:“你和端王在一起时务必多上点心。这人心机深沉,不着调这么多年,一出手便不知不觉撬动了陈家,谁知道有何图谋。你别被他蒙骗了。”
明知道他指的是“待在一起”,谢执还是摸着鼻尖心虚,“他也帮忙查明真相了不是吗……”
崔毓冷冰冰看着他。
谢执憋出半句:“崔大人回京路上也请万事小心。”
崔毓正要再说什么,几步开外传来一声:“说我什么风凉话呢。”
见宁轩樾衣袂翻飞地走近,崔毓翘着鼻子冷哼一声,看他愈发不是个东西,冷若冰霜地走了。
宁轩樾收拾齐整,又是一副风流倜傥的好皮囊,比以往还更多一分神清气爽。
崔毓走开正合他意。宁轩樾脚尖勾过房门带上,先把人捞过来亲了一口。
谢小将军被偷袭了个错手不及,剜他一眼:“别腻歪。”
宁轩樾眼角坠下三分弧度,“还说我花心,我看是你无情,一时不见就忘了我,明日一别可还了得?”
“要唱戏到台上唱去。”谢执嘴上嫌弃,还是把人勾过来碰了碰侧颊。
他猜到宁轩樾不会这么快回京,这番话更印证了猜测,令他难得不舍起来。
“可惜我不能久留,不然皇上该起疑了。”
宁轩樾定定看着他,眼底柔软,倒映出谢执略显落寞的神情。
“也是好笑,两次回来都隐姓埋名的……”
谢执迅速苦中作乐地改口道,“不过这家反正也名不副实了。”
宁轩樾心里像有细针在扎,泛起一阵细密的疼。他勉强找个理由,“日后有的是机会。现在扬州被陈家搅得乌烟瘴气,也没什么好看的。”
谢执听出点意思,主动挑起话头:“昨夜的变故发生得突然,的确是趁虚而入的好时机。”
宁轩樾拉他到床沿坐下,肯定道:“正巧吏治考评尚未结束,倘若陈家动摇,吏部那姓吴的老东西也蹦跶不动。科举需得尽快了,不能错过这个往朝中塞人的机会。”
谢执:“不错。可惜皇上还没下旨,这边的行动难免受限,可若要等到皇上下旨,朝中各方势力早就虎视眈眈了。”
他叹口气,续道:“也不知科举真办起来,能有多少士子来参加。”
宁轩樾笑:“别担心,几十年来头一回,说重要也重要,毕竟要给天下士子作表率,说不重要,的确又没那么重要,不是非得多么大张旗鼓,只要能选出可用之才,不论数量,都是好的。”
谢执点头,“那天朝会上你说得不错,这些年官署里缺干实事的人,选拔寒门来做事,虽然起始的官品不高,但手里有权,不见得比空吃饷银的虚衔差,还不至于招致世家不满……只是再往后就不好说了。”
“庭榆懂我。”宁轩樾凑上去亲他耳廓,顺势咬着耳朵宽慰道,“有一就有二。半步已经迈出去了,船到桥头自然直,我心里有谱。”
耳廓被吹得发红,薄红蔓延到侧脸、颈间,洋洋洒洒一片。宁轩樾顺着这片红,从耳尖吻到眼角,得偿所愿地吻上那颗觊觎已久的小痣,然后又从鼻尖一路下移嘴唇。
衣襟散开,露出霞色晕染的锁骨。宁轩樾不合时宜又合情合理地想起大婚那晚,忍不住指腹用力,重重揉了两下。
春日清晨的朝阳铺了满床,谢执余光被光线一刺,迟来的羞耻心顿时占据上风,将他的理智解救出来。
他慌乱地摁住宁轩樾的手,再次重申,“白日宣淫……别腻歪。”
两个人的呼吸都有些乱了,吹动彼此发梢上的微光。
日头斜斜射入,将谢执拢在光晕里,清晰照射出他眼下的青黑。宁轩樾动作一顿,柔声道:“睡会儿吧。”
谢执不知何时已被压在床头。他调匀呼吸,已透支的神经从高度愉悦处跌落,疲惫迅速反扑。
宁轩樾看着他闭上眼,又舍不得走,试探地问:“要不,我试试上次学的针灸?”
谢执合着眼笑话他:“上次都不敢扎不敢卸的,这次就不怕了?”
他其实无所谓,宁轩樾却是真怕一不小心出了岔子,谢执敢应他也不敢动手。
听出他话音发黏,显然是困意浓重,宁轩樾也不再闹他,只握着他小腿轻轻捏。
紧绷的肌肉逐渐放松,谢执发出一声舒适的喟叹,不得不承认有人伺候的日子自有其舒坦之处。
谢执皮肤薄,宁轩樾掌心的热量稳稳渗入皮肤,伴着肌肉松弛后的酸软,一路爬到心底,暗潮涌动地痒起来。
他脸渐渐发热,十分困意蒸发了九分,腿倏地一缩。
清晰流畅的小腿线条从宁轩樾手心滑过。他眼疾手快地捉住踝骨,拉了回来。
谢执眼睫眨得极快,一把抓过被褥盖在身上,嗓音干涩地胡乱搪塞:“我……我饿了。”
少顷,宁轩樾松开他,从善如流地顺着他说:“我去让厨房热点吃的,你这儿的都凉了。”
谢执小小松了口气,瞥见那只食盒,想起什么。
“南下前说好了请崔大人吃饭,也没请成。”
宁轩樾板起脸,警告性地点点他,“别老念着不相干的人。”
谢执笑得两眼弯弯,笑到一半漏出半个哈欠。
年轻人大多急躁,他算是被沙场磋磨出了耐性,但碰上生疏的情爱,总归耐心得有限,他只怕再闹下去澡也白洗了,赶紧连催带哄地让宁轩樾出门。
==========作者有话说:==========
抱歉来晚了,滑跪
下一章周日晚
第49章 黄粱
平静安稳都只暂居于一室之内, 宁轩樾出门端趟吃食的功夫,江淮澍和贺方若连番来找,耽搁了一阵才脱身。
宁轩樾推门笑道:“想我了没——”
见屋内情景, 他音量陡然降低,轻手轻脚地掩上门。
谢执靠在床头,呼吸平缓,已然睡着了。
微风细细吹动他散乱的发丝,织入春日花朵的甜香。宁轩樾在床前半蹲下来,不自觉地加深呼吸,芬芳消退后, 回甘仍是清苦药味。
相比少年时, 谢执又长高了一截, 也许是受过重伤的缘故, 比当年更瘦了。
不过瘦得没有病气, 只是单薄, 不语不笑时冷而硬,如同被朔北寒风削出的一片霜刃。
风动花摇,游丝黏软, 勾勾搭搭地飘在慵懒春阳中。沉在日光中的谢执却与这番惬意割裂,眉心明显皱着,眼睫时不时地颤动两下, 睡得并不踏实。
其实自从谢执回来,宁轩樾几乎没见他有安心睡着的时候。
心里又像是被昨夜的浓烟燎了一捅,鼻尖呛得泛酸。宁轩樾将酒菜搁到一边,伸指拨了下他的碎发。谢执鼻尖轻耸, 仿佛嗅到什么安心的味道,眉头略微松开一点。
很轻微, 几乎让宁轩樾以为是自作多情的错觉。
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扯开目光,到底没舍得出门,挤在床边小小一张几案前,铺纸、研墨、写文书,时而抬头看一眼谢执。
恍然似少年时。
只不过当时看的是恨海情天的话本子,如今笔下却是条分缕析的政事。
不出他和谢执所料,江南的动静果然没能瞒过陈翦。
崔毓率先带一队禁军回京,一路上轮番遇袭,待接近永平城时,对方终于按捺不住,行动愈发露骨。
夜幕降临,林中骤然冲出一队黑衣人,直逼关押囚犯的马车。
禁军霎时戒备,将其团团围住,谁知那伙黑衣人不闪不避,径直冲向囚车,砍翻错手不及的马夫,一剑刺向瑟缩在囚车角落的人。
浓稠的鲜血溅入夜色之中。不等禁军将其生擒,黑衣人咬破衣领上的药丸,竟齐齐抽搐着瘫软在地。
禁军上前拉下面罩查看,冲崔毓摇头,“没气了。”
崔毓淡淡瞥了眼尸体,挥手道:“一并带回去吧。”
禁军应声。打开囚车将尸体拖了进去。囚车内被刺死的人一骨碌仰面倒下,嘴被布条死死封住,面容赫然不是陈烨,而是扬州府衙中一个死刑重犯。
真正的陈烨则被关在马车中,在崔毓一行人动身次日,被佯装车夫的谢执悄无声息地带回了永平城中。
刑部大牢内不辨日夜,唯有火把摇晃出几缕昏暗的光线。
陈烨歪倒在湿冷的草席上,瞪着门外的火把,想不明白自己是如何落到这般田地。
陈家乃大姓,他勉强能与陈衮、陈翦这一支蹭上点沾亲带故的关系,费尽周折,才硬生生从籍籍无名的无名小卒,钻营至备受器重的扬州别驾。
他穷苦出身,幸而读过经史子集,亦将社稷民生放在心上过,但久而久之,这抹微末的初心就被坎坷仕途上的尘泥湮没在脚下。
但陈烨自认不算个贪官污吏——铸冶场精进的工艺不让大衍的军力更强盛了么?倒卖军械不也让扬州的生意往来更繁盛了么?雁门一役后,大衍照旧四海升平,足见死几个姓谢的不足挂齿!
升官发财,扶摇直上,人之常情。
陈翦这贪得无厌的老东西,不过仗着家世才一步登天,这种蠹虫都能久居朝中,那他陈烨凭什么……
沉重的牢门“吱嘎”作响,打断他沸腾的思绪。
陈烨猛地扑上前去,抓着牢门的栅栏一通乱吠,“叫谢家那小子过来!他是怎么活下来的?隐姓埋名,和端王不清不楚,我看他才是乱臣贼子!”
镣铐上拴着的铁链拖过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前来送饭的小吏吓了一跳,脚步一顿,身后人始料未及,直直撞了上来。
食盒“啪哒”坠地,滚出几个干硬的窝头。后一步进门的小吏看向怒吼的陈烨,上前把窝头往牢内一踢,嘲笑道:“起码还有白面吃,不错了,叫累了就补补力气吧。”
窝头骨碌碌碾过湿泞的草堆,撞在陈烨膝前,一路沾上大片成分不明的污垢。那两个小吏看着陈烨的表情嬉笑起来,转身走出大牢。
门吱吱嘎嘎地重新关紧。
陈烨愤恨地抓起那两个窝头。晃动的火光将窝头幻化成沾染尘灰的皮肤,陈烨怒吼一声,双眼涨红,把窝头当作谢执的脖颈,喘着粗气死死掐住。
谁料窝头表皮太硬,险些崩飞他养尊处优的指甲。
陈烨痛呼一声,愤然将窝头甩到墙上,颓唐地跌坐在地。
大牢内的时间如同停滞。不知过了多久,陈烨的肚子终于难耐饥饿,叫嚣起来。
饥饿感啃噬他脆弱的仇恨,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几近真实的幻觉令陈烨心惊肉跳,终于犹豫着伸手,摸索向未经蹂躏的另一个窝头。
他抖着手将窝头掰开,眼一闭心一横,凑近未沾泥垢的内芯。
耳边的声音还在继续。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陈烨眼皮一跳,放下手,循着声音望去。
之前被丢出的窝头落在囚牢角落,旁边围了几只骨瘦如柴的老鼠。
陈烨一阵恶心,正要转个身咬向窝头,忽然意识到——那几只老鼠吃的不是窝头。
一只老鼠横死在窝头旁,嘴里还咬着窝头碎块,它的同伴埋头啃食尸体,过了一会儿,动作竟然也迟缓起来,“噗”地瘫软在地,不动弹了。
陈烨大骇,连退数步,使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窝头甩出门外。
有人要杀他!
陈烨的粗喘声回荡在大牢昏暗的走道内,无人回应。偶然有一丝风灌入门缝,抑或火把爆出一簇火星,都让他心惊胆颤。
如此一夜,比被捆在谢执马车里颠簸回京更折磨人,等到牢房大门真的再次打开,看到两张熟悉面孔出现在面前,陈烨简直如见救星,探手抓住谢执衣角,嘶声道:“有人要杀我,饭里有毒,有人下毒……我罪不至死、罪不至死啊!”
他翻来覆去只剩这一句话。
谢执拽出外衣,居高临下重复:“罪不至死?”
谢执无声冷笑。
要是谢氏谋反之罪成真,住进大牢的日子只会比这惨上千百倍。而雁门关中缺兵少粮、枕戈待旦的日子,又比牢狱之灾好过么?
谢执拂去回忆,半蹲下来,径直看向陈烨双眼:“铸冶场的管事已经交出账目,上面的走私生意够你死个几次了——不过要你死的倒是另有其人。”
陈烨风声鹤唳的神经紧绷一夜,终于恍惚着想明白:要是谢执要杀他,早该在路上动手,犯不着使这种手段。
至于是谁指使,答案呼之欲出。
谢执道:“昨夜下毒的人已经伏诛。陈翦手眼通天,之前能把你摁在扬州不得出头,现在当然也有办法将你无声无息地弄死在牢里。你死不足惜,不过把你知道的说出来能省我们不少事,说不定还能保你一条小命。”
见陈烨浑身剧颤,站在几步开外的崔毓淡淡道:“你不想说也没关系,刑部有的是法子让你开口。”
“我说,我说!”锁链激烈碰撞,陈烨忙不迭扑上前去,“我说!”
他颠三倒四地道来,说着说着竟还有点眉飞色舞的自得之色,转瞬间又被谢执阴寒的眼锋剐得噤声。
陈烨艰难咽了口唾沫,止住供述,“真……真能保我一命吗?”
崔毓仍旧维持着冷冰冰的语气,语带厌恶,“保命可以,流放难免,你自求多福吧。”
这话反倒比天花乱坠的承诺更为可信。陈烨颓然软倒,将所知所行一一供出。
军械交易自不必多言。更令崔、谢二人心惊的是,当年竟是陈家通过边境驿站,透露“北境兵权受限、武库空虚”的消息,才致使浑勒倾巢而出。
边境咽喉驿站受控,鸦杀军战报始终无法传出,直到雁门关几近失守,浑勒亦消耗成疲惫之师、派使臣求和,陈翦才抢先捏造战报,率军出征,渔翁得利。
“武威公”的荣华与功勋背后,是谢家和鸦杀军枉死的数千亡魂,还有边关百姓散佚在风雪中的哭号。
罪状递至御前,顺安帝勃然大怒,抄起手边的茶盏狠狠往地上一掼。
“反了天了!”
血气冲到头顶,他眼前发花,看也不看就将卷轴摔到一旁的太子身上,“看看你的好表亲!”
太子刚解开禁足不久,满肚子怨气还没散尽,顿时不高不低地冷笑道:“呵,又不是我自己选的亲戚。”
话里话外的意思,竟像是暗指顺安帝上位的旧事。
闻言,顺安帝更是气急攻心,一口气猛地卡在胸口,竟硬生生咳出一口带血丝的痰。
这下把所有人都吓得呆住了。
还是贺公公率先回过神来,吩咐人扫清地上的碎瓷片,取来新盏给顺安帝沏了盏热茶,随后不动声色地将带血的手帕收走,嗔怒太子道:“太子这么大了,也少耍这些小孩子脾气罢!瞧把你父皇气的,换作别人,若不如皇上洪福齐天,哪能立时将胸中郁结咳出来呢!”
屋内紧绷的气氛悄无声息地缓和下来。随侍的宫人眼观鼻鼻观心,都默契地忽略浮上心头的不安:当年先帝身子衰弱下来,也是从咯血开始的。
被贺公公又细又柔的嗓音一搅和,再有头顶舒缓的按揉,顺安帝心火略平,熔断的思绪重新续上。
这两年来陈翦野心昭昭,顺安帝本想挫一挫其气焰,却没想到他如此胆大妄为,竟敢把手伸到边境战事上!
顺安帝看着满面阴沉的太子,鼻腔中粗重地呼出一口气。
他卧薪尝胆的心气似乎全然没传给这个儿子,可再怒其不争,总归是自己亲生的儿子、亲立的太子,再气再愁也无可奈何。
太子这么个脾气,若母家再受重挫,他该如何是好?
顺安帝心烦意乱地抓起手边的折子,状似一目十行地读着,其实一个字也没看清。
不过这封折子的内容他不必看也已熟稔。
“短短几个月,谢执回京,江南陈家倒台,再有科举,仔细想来都和端王脱不了干系……”顺安帝眼神转暗,“偏生前两件事他撇得干干净净,而科举这种得罪朝中权贵的苦差事,倒还真给他办成了。”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回奏折上的字句:
“选拔出的寒门人数虽不多,却都是可用之才,已派人护送回京,待皇兄再作考评。
"另,借士子参加科举之便,将扬州户籍重作登记,陈家名下田产亦有待梳理,望皇上尽早定夺。”
“尽早定夺……”顺安帝不出声地念着这四个字,毫无笑意地哼了一声,“还能怎么定夺?他宁轩樾先以‘选人处理琐事’为由堵住世家的嘴,又借科举清理了佃农的户籍,现在明明白白地暗示田地无主——其不论他已在扬州,就算重新派人,又有谁敢不怕死地动世家田产?”
可话说回来,端王若生异心,该笼络朝中权贵才是,怎地南辕北辙,把刀伸向世家?
顺安帝眼神晦暗不明,转而想起刑部大牢内传回的消息:“陈烨乱喊时称,谢执和端王勾勾搭搭……?”
他一时间神色复杂。
大衍一朝,龙阳断袖之癖不算稀奇,但亲王和昔日将军若真搅和在一起,可就令人牙酸了。
偏偏一个刚蒙冤回朝,另一个替他在江南扳倒了陈家,一时之间谁也动不得。
顺安帝头疼欲裂,挥手轰走怎么看都不顺眼的太子,烦躁地吩咐贺公公:“摆驾,去长庆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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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周二晚见~
第50章 回家
长庆宫中仍旧香气醺然, 四季如春,岁月流逝仿佛在此地停滞,唯有霜雪悄然爬上宫中人发间。
太后见顺安帝入内, 面上波澜不惊,只道:“来了啊。”
侍女来回穿梭奉茶,齐洺格坐在太后身侧,为她轻声念诵经文,舒缓的声音入顺安帝耳中,非但没能抚平心绪,反倒令他一阵心烦。
顺安帝拂袖坐下, 重重墩下茶盏, 一言不发。
太后也不搭理她, 兀自劝齐洺格喝茶润润嗓子, 最后还是齐洺格按着佛经踌躇片刻, 出言试探:“要不, 我出门走走?”
她话说得直白。顺安帝不明白这种毫无城府的人是如何在太后身边立足的,好在还是有点眼色,知道什么时候不该留。
谁料太后微笑, “难得倒春寒过了,一起去走走吧。”
顺安帝不耐烦道:“端王妃许久没回王府了,不如出宫待两天, 叙叙旧。”
太后微笑纹丝不动,“端王不在,回去做什么?”
陈家人假笑的本事简直一脉相承,顺安帝看着就来气, 强压心火道:“端王不日回京,王妃合该回去准备准备, 贺公公,给她出宫的谕令。”
这回他没强行克制语气。也许是因为在气头上,也许是因为……不再有那么多克制的必要。
齐洺格端详眼前的母子二人,读懂了太后的神情,悄无声息地退出门去。
她并未急着离开,先在外间停留了一阵,轻声细语地点拨侍女准备赏花的茶点和行装,必要时可讨太后欢心。
侍女欢喜的感激声里,内间的动静透过纱帘隐约入耳。
哐!
沉闷的拍桌声,伴以杯碟撞击的脆响。
“……朕正是为了太子才来先找你!”顺安帝怒声叱道,“这两年多,陈翦恨不得踩到朕的龙椅上来,还使如此下作手段构陷忠臣,这就是你的好兄长!”
过了一会儿,传来太后不动声色的一句,“构陷忠臣?”
她轻巧地笑了一声,“不也正中皇上下怀吗。”
顺安帝陡然沉默。
北疆安定,他迫不及待鸟尽弓藏。靖戎令颁布,谢氏如此安生地交还朔北虎符,反倒令他心生诧异。
……他在恐惧什么?期待什么?
“谢氏谋反”的战报传回时,他的惊惧里掺杂了多少侥幸?
陈翦击退浑勒、平定叛贼时,他松下的那口气里,又有几分如愿以偿?
这些念头转瞬即逝。顺安帝随即因太后的态度怒火更盛,剧烈咳嗽起来。
他闷下一杯茶,拍案怒道:“既然太后是这个态度,朕也没必要保陈家——”
“那皇上是要弃太子于不顾么?”太后终于收起笑容,“届时若皇上大获全胜,太子背后的助力垮台,也不知能否服众,若皇上没法儿斩草除根,那朝中人心动荡,不知何时能太平。”
一番话直指顺安帝心底的顾虑。
书房中那口血,虽然被贺公公三言两语岔开去,但并未轻易离开脑海。
上位前处心积虑,登基后夙夜难安,他终究是盛年不复,被岁月泡软了杀伐果断的心性。
太子无功,却也无过,倘若失势,会是什么下场?
顺安帝一时无言,表面上还是怒气森然。
太后看出他色厉内荏,适时退让一步,“我自然可以劝劝我兄长,但我毕竟是个深宫妇人,威慑不了他,还得看皇上……”
顺安帝压下喉头的血腥味,直视太后,自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他可以不死——”
未等齐洺格听清后半句,身后脚步声传来。
她镇定地转身,率先向手持谕令的贺公公“嘘”了一声,悄声道:“皇上拍桌子呢,动静可大,公公等等再进去吧。”
随即未再逗留,拿着谕令出宫去了。
果不其然,改日的朝会上,顺安帝将陈烨画押的罪状摔在殿前,句句怒斥陈烨损害国本、陷害忠良。
此案牵连甚广,兵部、工部不少要员连夜被投入狱中。一夜之间,满朝文武人人自危,欲登陈翦家门拜访者能将门槛都踏破。
然而登门者皆惊闻,武威公已然告病,到城外别庄休养去了。
徒留朝中一堆盘根错节的烂摊子。有小官甚至病急乱投医到谢执府上,一并被客客气气请进了刑部供述罪行。
而谢执早已听齐洺格转达了后宫中的争执,略想便明白顺安帝的心思,心底一片寒凉。
听到顺安帝在龙椅上装模作样地“悼念”谢氏,谢执冷冷勾了下嘴角,随即躬身不卑不亢地回道:“逝者都已埋骨北疆,风雪难息,惟愿沉冤能彻底昭雪。”
顺安帝不易察觉地噎了一下,捂着嘴角接连咳嗽起来。
咳嗽声许久方歇。顺安帝垂眸瞥了眼手中绢帕,果然见零星血丝,殷红刺目。他胸口愈发闷痛,再开口时,话音不禁漏出一丝狠厉。
“陈翦用人唯亲、识人不明,褫夺封号,软禁待审;陈烨念其提供罪证,暂且免于一死,全族流放;其余人等都暂押刑部大牢,审后处斩!”
刑部的大牢,可许久不曾如此热闹过了。
百官看崔毓的眼神微变,如见这尊冰山上已凝结层层鲜血。
但亦有心思灵活的,从这番处置中琢磨出点顺安帝的心思。
——控制驿站、私通异族、倒卖军械,哪样不是斩首抄家的重罪?
居然只扣了陈翦一个失察之责。
多数官员尚不知江南变故,心道:虽涉案陈党未能幸免,但只要陈翦不死、陈家未垮,待新帝登基,总能等到熬出头的时候。
吏部尚书吴衡大着胆子出列进言:“新春伊始,正值百废待兴,刑部抓的人中不乏六部要员,其下官吏更是数不胜数,皇上,刑部如此大肆审讯,朝中事务岂不是要停滞了?依微臣之见,不如……”
“依你所见,不如朝中都安□□陈党走狗是吧!”
康王宁琰憋了满肚子气,吴衡此言一出,顿时成了引爆他的最后一根刺。
他罔顾殿中哗然,“杖责太傅,目无尊长,禁足期间仍旧花天酒地,这就是你们教出来的好太子!是不是一个个都等不及他上位,好站在他背后摆弄傀儡?!”
“宁琰!”顺安帝怒斥声响彻金殿,“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他强压下喉间翻涌的血腥味,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又被宁琰冷笑打断。但宁琰好歹理智尚存,没再说话,就这么冷飕飕地看着龙椅上的顺安帝。
而顺安帝俯视殿中,竟见少数官员交换眼神,隐约有赞同之意。
他内心忽然涌上前所未有的疲惫。
这让顺安帝异常恐慌。
这种疲惫,是衰老的征兆。
年轻时再多磋磨,只会将他的锐气挫得更加锋利——是嫡非长,上有温厚敦和的昭文太子,下有聪敏受宠的端王,孤寂、愤懑、伤痛最后都会化为胸中不甘的恨意,支撑他熬过漫长的蛰伏。
但如今的他,已然无法忽视太子的孱弱、康王的不平,甚至龙椅下各怀鬼胎的朝臣也让他忧虑难消,不知道这样的江山,该如何交到太子手上。
顺安帝深吸一口气,拿起手边另一封奏折。正巧此时,贺公公快步上前,轻声耳语了几句。
消息来得恰到好处。顺安帝脸上浮现出难得的笑意,展开奏折,沉声压过殿中嗡嗡的议论,“有这些蛀虫在,朝中事务就能办好了?”
百官浑身一震,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如今朝中官官相护,恨不得联手把我大衍掏空,还在这里大放厥词,是想和朋党进刑部大牢相会么?之前一个个驳斥科举,不知是何居心!”
顺安帝喘了口气,对着不敢作声的百官续道:“正巧端王带士子回京,朕看择日不如撞日,已着人去请,不妨召入殿中。”
贺公公忙出殿宣旨,不一会儿,宁轩樾同江淮澍一前一后,泰然入殿。
谢执早知他今日回朝,饶是如此,心仍狠狠一跳,余光难以克制地黏在他身上。
明明正逢江南笋嫩鱼肥的时节,宁轩樾勾留半月,反倒肉眼可见地瘦了,侧脸线条锋利,连带一双桃花眼都显出飒然。
人瘦了一圈,一身朝服还是穿得利落倜傥,端方地往御前一立,愈发衬得太子瘦弱不堪。
谢执将人勾勒在眼底,克制地收回余光,听宁轩樾禀报科举选人的成效。
宁轩樾话留半分,江南田产与户籍之事只字不提,只将科举的进展一一道来,话里话外的意思,还是大有不足,有待改进。
吴衡一口气刚松下来,又听宁轩樾笑道:“不过这趟真选出不少可用之才,一路上我做了番了解,已呈给陛下。”
顺安帝同他一唱一和,嘉许了一番寒门士子,冷不丁话锋一转,“吴大人?”
吴衡后背发凉,躬身下去,腿已有些软了。
顺安帝冷冷道:“朕瞧你这吏部尚书也当得不怎么样,朝中诸多官员弄权看不到,可用的新人亦不曾选拔出来——你有句话说得不错,百废待兴,不如你这吏部尚书也兴一兴。”
吴衡的腿彻底软了下去,满心想着,“武威公不是说不必惊慌,皇上不会动他,为何、为何……”
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顺安帝已轻描淡写续道:“礼部江侍郎协助端王有功,可堪大用,正好你也熟悉那些士人,这吏部尚书就交由你来当吧。”
一句话如平地惊雷。
吴衡乃陈翦亲信,若连他都自身难保……
朝臣们觑着殿前这一站一揖一跪的三人,心中皆升起同一个念头:
要变天了。
这回被踏破门槛的成了端王府。然而百官的礼酌情进了门,人却再次吃了闭门羹。
陡然成了香饽饽的端王,此刻早已翻过院墙,将自己暗度陈仓到了谢将军房中。
此前江南陈家一倒,经年沉疴顿时暴露。
清查户籍、盘查田地、组织科举,说来轻巧,背后是堆成山的账目和文书,乱如麻的人情与利益。
宁轩樾头一回归心似箭,加之直觉中的不安始终挥之不去,夜里想睡都睡不踏实。他几乎不眠不休,这才紧赶慢赶,将江南的琐事捋出条理,得以暂喘一口气。
临走还是放不下心,抓过贺方若细细指点后续举措,期间数次翻着白眼恨不得把江淮澍丢在江南擦屁股,终于将贺方若训得服服帖帖、教得明明白白。
随后一沓奏折送到他皇兄案头,他自己也马不停蹄地启程回京,王府也没来得及回,就径直上了朝堂。
等到踏入谢执房中,宁轩樾才不由地松懈下来,心头浮起多来年来不曾有过的一个词:
回家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竟然令素来泰然自若的端王殿下诚惶诚恐起来。
没等他惶恐出个三七二十一,面前的窗户“嗒”地打开,屋内的灿然灯火映着日思夜想的面孔撞入眼底,几乎令他眼眶发热。
谢执斜倚在窗边,眼神温柔,嘴角却噙着一丝调侃的坏笑,“殿下这回是要走正门,还是要翻窗?”
==========作者有话说:==========
抱歉来晚了(跪)
最近越来越冷清了,水耳如同冷宫里的妃子
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晋江水(开始胡言乱语)
没事的没事的就这么慢慢码字吧,要好好对待我的每一对cp
下一章周四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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