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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走水


    殷晚枝尴尬, 她该怎么解释?


    说她跟裴昭没关系,其实她也被吓了一跳?可这话说出来,谁信?大半夜的, 一个外男翻进她屋里, 什么都没做, 只给她留了块玉牌。


    这话说出去, 她自己都觉得像是私会。


    可她面上没露,只垂下眼,声音软了几分:“头晕。”


    说出来的时候尾音还带点气音,听着是真不舒服。


    景珩盯着她。


    那睫毛正微微颤动,脸色确实还白, 眼尾那点嫣红还没褪尽。可他方才问那句话的时候, 她分明僵了一瞬。


    装的。


    他该拆穿她的。这女人嘴里没一句真话,方才那话也是, 问什么答什么, 答了也是假的。他应该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让她自己在这儿演。


    可她那脸色实在差。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额角还沁着一层薄汗, 眼睫垂着, 像是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他站在那里, 心里那点火烧上来,又被他按下去,按下去, 又烧上来。


    “大夫马上就到。”


    声音硬邦邦的,比方才还冷。


    殷晚枝一听这话,那点“晕”差点装不下去, 这人什么时候叫人去找的大夫???她怎么不知道?


    “不用……”她声音拔高了些,又立刻压下去,软着嗓子找补,“我就是太累了,休息一下就好。”


    大夫?那可不行。


    景珩垂眼看她。


    那目光沉沉的,像是要把她看穿,嘴角微微抿着,分明是不信。


    可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站在那儿,不远不近。


    殷晚枝被他看得心虚,正要再说什么,阿福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少夫人——”


    阿福跑过来,脚步匆匆,一抬头看见景珩,整个人愣在原地。


    “萧……萧大人?”


    殷晚枝抢在景珩开口前接过了话:“萧大人路过,见府里走水,进来看看。方才我差点摔倒,多亏萧大人扶了一把。”


    她说得滴水不漏,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感激。


    阿福将信将疑地看了景珩一眼,又看了看自家夫人,到底没敢多问,只垂首道:“夫人,公子醒了。纵火的人也抓到了,是厨房帮工的一个小厮,但他嘴硬得很,已经捆起来了,等候夫人发落。”


    殷晚枝松了口气,撑着旁边的柱子站起来。


    “我先去看看夫君。”


    她回头对阿福道:“府里有郎中,就在夫君那边,正好给我也一起看看,也更方便。”


    这话是说给萧行止听的,暗示意思相当明显,不劳烦他请的大夫了。


    夫君。


    两个字说出来,景珩面色又沉了几分。她那个夫君,谁都护不住,连自己屋子都保不住,一把火就烧得人仰马翻。


    可她还是“夫君”长“夫君”短,生怕他不知道那病秧子才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


    他垂下眼,收回手。


    “随你。”


    声音冷冰冰的。


    青杏连忙上前扶住殷晚枝,她冲景珩福了福身:“多谢萧大人。”


    景珩站在原地,看着她那道急匆匆的背影,面色沉沉。


    走这么快,倒是不晕了。


    刚刚和他说话就晕。


    他心下冷笑,终究迈步跟了上去。


    殷晚枝刚拐过弯,松了口气,走得急步子有些飘,青杏一个人扶不住她,她往旁边柱子上借了点力。


    身后忽然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她手肘。


    力道不大,刚好够她站稳。


    殷晚枝偏头,看见他站在她身侧,那截玄色衣襟上的暗红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的痕迹,被灯笼的光一晃,看得分明。


    这人……


    她有些错愕抬头,心中难得多了点纷乱。


    这人大半夜受着伤,跑来帮她,总不会是来寻仇的,可脸上却偏偏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她想说点什么,但迟疑半天,最后还是将心中那点微妙压了下去。


    “萧先生……还有什么事吗?”


    景珩盯了她半晌,忽然道:“宋府查账期间走水,本官既是监察,自当查看清楚。”


    这话有几分道理,但硬论起来又未免牵强。


    殷晚枝看着这人冠冕堂皇的样子。


    到底还是没有说什么。


    总归他今天并不是找茬的,既然他想跟着,那便跟着吧。


    景珩不远不近落在后面,刚好四五步。


    阿福走在最前面,步子快,一溜烟就不见了。


    青杏扶着殷晚枝,余光一直往身后瞟。那萧先生就跟在几步外,不紧不慢,像影子似的。


    她心里直犯嘀咕,但一个字都不敢说。


    ……


    过去的时候。


    宋昱之已经被移到了殷晚枝的屋子。


    火从后窗烧进来时,他正靠在榻上喝药,是阿禄把他背出来的。两位大夫来得快,呛的几口烟已经清了,脉也把过,说无大碍,只是受了惊吓。


    宋昱之靠在榻上,脸色比白日里更白了几分,唇上也没什么血色,听见动静偏过头来。那目光先落在殷晚枝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确认她好好的,才移开。


    然后他看见了景珩。


    那人站在门口,玄色锦衣面容冷峻,外间灯笼的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


    他身量高,往那儿一站,半边门框都被他挡住了。


    只是,目光却完全落在前面,女人跨过门槛时身子晃一下,那只手几乎本能地抬起来,护在她身侧,然后又迅速收回。


    是下意识反应。


    宋昱之收回目光,垂下眼,喉间忽然涌上一阵痒意。他偏过头,手抵着唇压着嗓子咳了两声,那咳嗽声闷闷的,听得人心揪起来。


    等他再转回来时,眼尾那抹薄红又深了几分,唇上却更白了。


    “夫君。”殷晚枝快步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没事吧?”


    宋昱之由着她探,没躲也没应声。只是目光越过她的肩头,往门口的方向落了一瞬。


    那人还站在那儿。


    他收回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殷晚枝顺着他的视线回头,这才意识到景珩还站在门口。


    那几步的距离此刻显得格外微妙,进来显得冒昧,走又显得刻意。


    她清了清嗓子,将刚才说给阿福的借口又重新说了一遍。


    景珩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宋公子。”


    他礼貌性颔首。


    榻上那病秧子靠在枕上,面色苍白,眼尾却泛着不正常的薄红,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可那双眼睛清凌凌的,方才看过来那一眼,不像是受了惊吓的人该有的。


    景珩看过去的眸色沉了沉。


    青杏搬了把椅子过来,搁在榻边。殷晚枝坐下,程大夫便上前来把脉。


    她把手腕搁在脉枕上,余光往门口扫了一眼,那道玄色的身影还立在那儿,没有要走的意思,殷晚枝深吸口气,将那点不自在压下去。


    程大夫的三根手指搭上来,眉头微皱。


    殷晚枝心里一紧,正要开口问,景珩的声音先响了起来。


    “她方才晕过一次。”


    声音不大,像是随口一提。程大夫的手指顿了顿,抬起头看了殷晚枝一眼,那目光里带着点询问。


    殷晚枝垂下眼,没接这茬。


    她当然知道景珩是好意,可他站在那儿,有些话她就没法问。


    迷烟的事,胎像的事,哪一件都不能当着外人说。


    程大夫显然也明白,收回目光,又号了片刻,才斟酌着开口:“夫人脉象尚稳,只是气血有些亏虚,加上近日操劳过度,才会头晕。老夫开几副安胎补气的方子,这几日好生歇着便是。”


    殷晚枝松了口气。


    “那便好。”她收回手腕,不动声色地给程大夫递了个眼神。


    程大夫微微颔首,表示明白。


    两人之间的默契不过一瞬,可门口那道目光还是落了过来。


    景珩看着那大夫收起脉枕,垂着眼收拾药箱,那手指稳得很,可方才号脉时分明顿了两回。一回是他说“晕过一次”的时候,一回是殷晚枝看他的时候。


    那眼神,分明是有话没说。


    他收回目光,看向殷晚枝。


    她正低头替榻上那人掖被角,动作自然。那截露出来的侧脸上,不知是不是烛火映的,比方才多了几分血色。


    这幕实在刺眼的很。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殷晚枝正给宋昱之掖被角,余光里那道玄色的身影动了。她抬起头,他已经走到门口。


    “萧先生。”


    景珩脚步一顿。


    “今夜之事,多谢。”她坐在榻边,手还搭在被角上,语气客气得很。


    他没回头,只“嗯”了一声,继续往外走。


    廊下的灯笼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宋昱之垂下眼,看着那道影子从自己手背上掠过,消失在门边。


    “这位萧大人,”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真是有缘。”


    殷晚枝手上动作顿了顿。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那双眼还泛着薄红,清凌凌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听着这人的感慨,心里莫名心虚,怎么不算有缘呢,就是有点太有缘了。


    “不过是公事公办。”她收回手,把话题岔开,“大夫说你得静养,别操心这些。”


    宋昱之没再说什么,只是偏过头,目光落在门口。那里已经空了,只有灯笼的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昏黄。


    他收回目光,闭上眼。


    殷晚枝坐在榻边,看着他苍白的面容,又想起方才门口那道玄色的身影,还有那句“她方才晕过一次”。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公事公办的语气,可这接连几次,殷晚枝就算是再迟钝也知道不对劲。


    公事公办的人,不会半夜出现在别人家的火场里,更不会受了伤还站在这儿站这么久。


    她垂下眼,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作者有话说:二更我尽量更5000~6000,会很迟,不用等


    第62章 暴露(二更+一更)


    第二日, 天还没亮透,殷晚枝就起了。


    纵火的人审得异常顺利。


    厨房帮工的小厮扛了半夜便招了,说是收了钱替人办事。再往下查, 线头牵到了一个账房先生身上, 姓周, 跟了殷晚枝两年, 先前在北边钱庄管账,老实本分,从不惹眼。


    阿福把人带到她面前时,周账房跪在地上,面如死灰, 没等人问便把罪名揽了下来。


    “是小的做的。小的贪财, 又欠了赌债,这才被人收买, 在东厢房放了火。账本也是小的换的。小的认罪, 任凭夫人发落。”


    认得太快了。


    殷晚枝盯着这人发抖的身体,一个刚刚被抓包, 又惊又惧的人, 能说出这么一番流畅至极的话, 一个字都不磕绊, 实在可疑, 分明提前就准备好,眼下终于等到说出口。


    “库房钥匙也是你偷的?怎么偷的?”


    “是,小的给库房管事下了泻药。”


    她问什么他都认。


    问不出什么, 他就把那套词翻来覆去地说,“是我做的,我认罪, 是我做的。”


    殷晚枝没再问了。


    那群人比他想的还要谨慎。


    竟然推了个替死鬼出来。


    明显是要把这条线掐断,他认了罪,她再往下查就是“不依不饶”,查出来的东西也会被质疑是屈打成招。


    殷晚枝冷笑。


    但只要是做过的事,哪里有一点痕迹不留的呢?


    她让人把他带下去关起来,唤来青杏:“去查查,出事前他都见过谁。他家里还有几口人,名下有没有多出什么不该有的东西。小心些,不要打草惊蛇。”


    青杏应声去了。


    ……


    江家那边动作也快。


    殷晚枝托他们去寻当年经手那批货的老人,特意嘱咐多派几艘船,分不同时间、不同航道出发,本就是防着有人半道截人。果然,对方急了。


    其中一条船翻了。


    好在弃船及时,虽说翻船的地方凶险,但船上都是专门安排的熟识水性的水手,都安全上了岸。


    回来禀报的人说,他们落水后,有一拨人一直在暗中跟着。没出手,但也没走,就是远远跟着,直到确认所有人都上了岸才离开。


    殷晚枝听完,心里动了一下。


    “……看清是什么人了吗?”


    那人摇头:“跟得太远,看不清。但身手极好,不像是寻常江湖人。”


    殷晚枝没再问了。


    不用多想她都知道是谁的人,他分明说过不管的,账本封存在他那儿,公事公办,不偏不倚,她以为这就是底线。


    可这算什么?半夜出现在火场,受伤了还不走,现在又派人护着她的证人……


    她手覆上小腹,孩子动了动。


    “你爹这人,”殷晚枝喃喃,“还真是嘴硬得很。”


    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


    哪个爹?


    这孩子只能是宋家的孩子。


    她扯了扯嘴角,眼中那点笑没多停留。


    ……


    期间江氏来过一趟,主要是看宋昱之。


    对殷晚枝,她向来是阴阳怪气的。


    殷晚枝也不在意。


    这几日她累得很,可又不敢歇。账本的事还没完,二房和五叔公那边还在蹦跶。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养神。


    前天江氏嘱咐程大夫给她开了副新方子,也不知是不是换了新方子的缘故,有点水土不服,安胎药喝下去总觉得身上乏得很,白日眼皮也老打架,身上还容易乏力。


    对账前一晚,阿福送来一份东西。


    “夫人,您让查的二房和五叔公那边的账,有眉目了。”


    殷晚枝接过来,一页页翻过去。


    二房的账目里,有好几笔漕运款项对不上。时间跨度长,笔数多,零零碎碎加起来,竟有七八千两。五叔公那边更精彩,这些年借着族老的名义,没少从宋家的份额里抽油水,桩桩件件,记得比他自己那本私账还清楚。


    账本、人证、物证,一应俱全。


    殷晚枝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些日子受的气熬的夜,总算没有白费。


    明天,她倒要看看那帮人还能怎么蹦跶-


    另一边。


    景珩回到官邸时,天边已泛了鱼肚白。


    章迟跟进来,低声禀报这几日的收网情况,靖王留在江宁的暗桩已全部拔除,涉事官员的名单也整理妥当,只等最后归档。刘总督那边连夜拟了奏疏,明早便发往京城。


    至于裴家那边,刘总督已经向王家已经递了风向,王家和荣家两家现在联手,在漕运上给裴家使绊子。


    裴家这次怕是整体都会受影响。


    “殿下,”章迟迟疑了一瞬,“周延那边……”


    “先不动他。”景珩解开腕上的护甲,语气淡淡的,“留着他,还有些用处。”


    章迟应声,正要退下,又想起一事:“陛下那边来了密信。”


    景珩接过来,展开。


    信不长,寥寥数语,前半段是嘉许,漕运的事办得利落,靖王的势力拔除得干净,桩桩件件都夸到了点子上。可后半段笔锋一转,说江南事务繁杂,怕他一人分身乏术,要派个人来“帮”他。


    帮?


    景珩的目光在那个字上停了一瞬。


    说是帮,实则盯着。父皇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对几个皇子的态度也越发微妙。


    既要倚重,又要制衡。


    这次靖王元气大伤,贵妃母族那边不会善罢甘休,父皇此时派人来,未必是对他不放心,但帝王心术,从来不会把宝押在一个人身上。


    他把信折好,收进匣中。


    目光落在桌角那几张纸上,是这几日暗桩查来的消息,宋家二房和五叔公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桩桩件件,比他想的还要精彩。还有那些旁支,这些年从宋家漕运份额里捞的油水,竟也不少。


    他本意只是查宋家,没想到牵出这么一窝。


    查账那日,这些东西要不要递出去,他还没想好。


    可昨夜那场火,她站在廊下差点栽倒的样子又浮上来。怀孕五个月的人,脸色白得像纸,还要硬撑着去照顾那个病秧子。


    他垂下眼,不再去想先前看见的那些。


    章迟进来送茶时,看见殿下正对着桌上那张纸出神。


    那纸他认得,是当初从船上带回来的,宋娘子亲手写的那张字据。上面两枚红印并排压着,一枚是她的,一枚是殿下的。殿下收在匣子里,可今夜不知怎的又翻了出来。


    章迟把茶放下,识趣地没出声,正要退下。


    “宋家那些族老和旁支,”景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列个名单出来。”


    章迟愣了一下。


    殿下这几日查宋家,查的是漕运账目,是周延和五叔公的勾当,什么时候对旁支也上了心?


    可他没多问,只应声道:“是。”


    景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本不该管这些。她是宋家的少夫人,有夫君有婆母,再不济还有江家撑腰。他一个外人,插什么手?


    可那些账目他翻了一遍,越翻越觉得可笑,二房贪、三房占、五叔公拿大头,旁支像蚂蟥一样趴在宋家本家身上吸血。


    她一个女人,挺着肚子撑了这么久,竟没一个人替她分担。


    这就是她找的好夫君?不如和离。


    他垂下眼,把那张字据收进匣中。


    “啪”的一声,匣子合上-


    查账当天,总督府正厅。


    殷晚枝站在门口,这几天睡得迟起得早,刚才马车一颠簸,她只觉得太阳穴跳得耳膜疼。


    日光照下来有些眩晕,她眯了眯眼,深吸几口气,这才迈过门槛。


    厅里坐满了人。刘总督端坐上首,周延坐在左侧,脸上挂着惯常的笑。五叔公和二房那几个挨着坐,见她进来,目光齐刷刷落过来,有审视,有讥讽,还有掩不住的幸灾乐祸。


    她没看他们,目光往右边扫去。


    景珩坐在那里,玄色官袍,面色沉静。他没看她,垂着眼翻手里那本账册,那本从宋家封存带走的账册。


    她收回目光,在自己位置上坐下。


    “人都到齐了。”刘总督环顾一圈,“今日当着诸位的面,把宋家那笔账重新对一遍。该是谁的罪,跑不了;该是谁的清白,也冤不了。”


    周延笑着接话:“总督大人说得是。宋少夫人,那日你口口声声说账本被人动了手脚,今日可找到了证据?”


    殷晚枝抬眼看他。


    那张脸上写满“我看你怎么翻盘”。她心里冷笑,面上不显,只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叠纸笺,双手呈上。


    “回大人,这是当年经手那批货的人的证词,一共七份,按手印画押,句句属实。三日前,其中一位在来江宁的路上遭人截杀,船被凿沉,人差点没命。”


    她目光扫过五叔公那张骤然紧绷的脸。


    “好在天不亡他,被人救上了岸。”


    周延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刘总督接过证词开始翻看。


    五叔公坐不住了,干笑一声:“证词?谁知道是不是收买了那些人瞎编的?这也能当证据?”


    殷晚枝没理他,只看着刘总督。


    刘总督翻完最后一页,抬起头:“人证在外候着?”


    “是。”殷晚枝道,“七人俱在,随时可传。”


    五叔公脸色变了。


    周延端着茶盏,没说话。


    “传。”刘总督道。


    七人鱼贯而入,跪了一排,为首的是个老头,脸上沟壑纵横,可腰板挺得笔直。


    刘总督问一句,他答一句。哪年哪月、哪条船、多少货、经手人是谁,桩桩件件,清清楚楚。后面六人跟着补充,七张嘴对在一起,严丝合缝。


    账本上那笔“少记的三万两”,根本不存在。是有人把一笔正常的大额往来从账上抹了,又把另一笔小数目改大,凑出这个数来栽赃。


    五叔公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往下滚。


    周延放下茶盏,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殷晚枝看着他那张铁青的脸,心里那口恶气总算吐出来半分。但这还不够。


    她从袖中又取出一本账册。


    “总督大人,这里还有几本账,是宋家二房和五叔公这些年从漕运份额里贪墨的数目。桩桩件件,皆有据可查。”


    五叔公猛地站起身:“你——你血口喷人!”


    殷晚枝没看他,只把那本账册呈上去。


    刘总督接过来,翻了两页,面色沉下来。


    “二房宋向文,这些年贪墨漕运款项七千八百两。五叔公,以族老身份从中抽水,数额更大。还有旁支几家,少则几百,多则上千,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五叔公那张老脸瞬间惨白了。


    “这些账,五叔公要不要看看?看看自己这些年到底从宋家拿了多少?”


    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二房那边已经有人瘫在椅子里了。


    厅里安静得可怕。


    周延坐在那儿,脸色铁青,却一言不发。账不是他亲手换的,人不是他亲手派的,他全程都“不知情”,不过是“底下人办事不力”。


    殷晚枝知道,单凭这些,扳不倒他。


    可她不在乎,总归今日的目的已经达成,二房和五叔公再不能蹦跶。


    就在这时,景珩开口了。


    “旁支的账,我这里也有一份。”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递给刘总督。


    “这几日查宋家账目,顺带查了查。宋家旁支这些年从漕运上捞的油水,比二房只多不少。”


    他全程没有看殷晚枝,公事公办的样子。


    “宋家的家事本官不便插手,但漕运的钱,是朝廷的钱。贪一文也是贪。”


    五叔公腿一软,跌回椅子里。


    刘总督翻完那本册子,面色铁青:“来人,把这几家的账目封存,涉事人等,先扣起来,待本官奏明朝廷后再发落。”


    五叔公被人架出去的时候,整个人都是瘫着的,二房那几个人脸色惨白,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利索。


    厅里终于安静下来。


    周延站起身,冲刘总督拱了拱手:“下官查账不力,险些冤枉了宋家,还请总督大人治罪。”


    刘总督看他一眼,没接话。


    周延脸上挂着惭愧的表情,可那惭愧底下,是算计好的分寸,他认了“查账不力”,却不认“栽赃陷害”。


    一个失察的罪名,不痛不痒。


    殷晚枝看着他,心里那点痛快被这老狐狸的滑不留手冲淡了几分。


    倒是萧行止,她没想到这人手上竟然还有宋家旁支的账本。


    不知道他怎么查到的,但肯定也不是顺手那么简单。


    尘埃落定,众人散去。


    殷晚枝从总督府正厅出来,她脚步有些飘。


    方才在里面撑着精神应付那老狐狸,全凭一口气吊着,此刻那口气泄了,浑身的疲累便如山一般压下来。


    她咬了咬唇,撑着青杏的手往马车走。新换的安胎药吃了两日,身子反倒更乏了,她只当是水土不服,熬过这几日便好。


    可走到马车边时,腿忽然软了一下。


    青杏连忙扶住她:“夫人?”


    “没事。”她稳住身形,扶着车辕往上迈。


    脚刚踩上车凳,眼前忽然黑了。


    跟上次那种天旋地转的晕不一样,这回更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她听见青杏惊呼一声。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景珩从正厅出来时,手里还拿着那份誊抄的账本,宋家旁□□些见不得光的数目,还有些没处理的,他让章迟誊写整理了一份,本想让人送去宋府,不知怎的就自己走出来了。


    然后他看见了那道莲青色的身影。


    她站在马车边,手扶车辕晃了一下。


    景珩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往后栽了。


    青杏尖叫着去扶,可因为在马车侧面,不好受力,两人一起往下坠。


    景珩手里的账本落在地上,迈出去的那几步快到动了内力。在她后脑勺磕上车辕的前一瞬,他伸出手,稳稳托住。


    女人软绵绵地倒进他怀里,没有一点声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可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


    景珩低头看着那张脸,几乎没有犹豫。


    “叫大夫。”他的声音沉得吓人。


    章迟一愣,转身就跑。


    他把她打横抱起,大步往里走。


    她靠在他胸口,一动不动,连睫毛都不颤一下。他低头看她,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额角的碎发被汗浸湿,贴在皮肤上。


    上次她还能拉着他的衣襟说“头晕”,还能装可怜,但这次明显比上回还要严重。


    分不清是急还是怕,景珩只觉手在发抖。


    章迟已经把府医拽来了,是个四十来岁的医女,姓方,专给女眷看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药箱都歪了。


    景珩将人放上榻。


    方大夫上前搭脉,一时间,屋里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如何?”


    方大夫没立刻答,又号了片刻,才开口:“这位夫人脉象虚浮,气血亏损得厉害,怕是近来操劳过度,又用了不当的药物,身子撑不住了。”


    景珩目光一沉:“不当的药物?”


    她斟酌着开口:“夫人最近可是换过安胎药?方子里有几味药与她体质相冲,常人用了无碍,但她虚不胜补,加上连日劳心费神,这才扛不住。”


    青杏站在一旁,脸色发白:“是……是换了。先前的大夫开了新方子,可说是更温和些……”


    “方子还在吗?”


    “在、在奴婢身上……”


    方大夫接过方子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这方子没错,是好方子。只是用在这位夫人身上不对症,加上这几日没休息好,这才……”


    景珩没听完。


    他垂眼看着 榻上那张苍白的脸。她躺在那儿,一动不动,眉心微微蹙着,像是连昏迷里都不得安稳。手还覆在小腹上,是下意识的动作,护着那团隆起。


    他盯着看了很久。


    方大夫还在诊脉,手指搭在她腕上,忽然顿了一下。


    “怎么了?”


    方大夫没立刻答,又号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


    “这位夫人的脉象……有些奇怪。”


    景珩的心猛地沉下去。


    “哪里奇怪?”


    方大夫迟疑着开口:“夫人怀胎的月份,似乎与脉象对不上。按脉象看,腹中胎儿应已五月有余,可听闻,夫人对外称的是四月多。”


    屋里静了一瞬。


    青杏的脸刷地白了。


    景珩站在榻边,一动不动。


    她说不是他的,可五个多月,那个时候……


    “确定?”


    他声音很低,看不见的地方,指节被捏得泛白。


    方大夫点头:“属下行医二十年,这点把握还是有的。夫人这脉象,确实是五月多快六月无疑。”


    景珩没说话。他站在原地,像是被人从胸口狠狠捅了一刀。


    闷得他喘不上气。


    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


    “你走的那天我来了月事。”


    “这孩子是我夫君的。”


    “我们钱货两讫。”


    全是假的,可他信了。


    原本他是没有全信的。


    那夜在假山后面,她说“不是你的”时,他分明觉得不对。后来她送“赔礼”,划清界限,说“排遣寂寞”,他当时真想掐死她。


    他一直知道她骗他。


    但他没想到,她胆子这么大,连孩子都敢瞒。


    方大夫继续道:“不过,从夫人胎儿的发育来看,倒不像是有什么问题。只是这药方……属下重新开一副,这几日先吃这副,等夫人缓过来再换。”


    方大夫写完方子,交代了几句煎药的注意事项,便退下了。


    屋里安静下来。


    景珩走过去,在榻边坐下。


    他伸出手,想去碰她的脸。指尖快触到时,又停住了。


    她骗了他那么多次,从头到尾,没有一句真话。


    真是可恨至极。


    可现在她躺在这里呼吸轻得可怕。


    景珩收回手,垂下眼。


    皇室血脉,岂能流落在外。


    可她现在还是宋家的少夫人。那个病秧子,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是写在族谱上的夫君。


    他坐在那里,看着她蜷缩的样子,还有微微隆起的小腹,他小心翼翼覆了上去,温热的,他心跳快了几拍。


    这里面是他的孩子。


    她却宁可让孩子叫别人爹,宁可一个人撑着这个烂摊子,宁可把自己累到昏厥,也不肯告诉他一句真话。


    她到底在怕什么?怕他知道后会抢走孩子?还是……她从头到尾,就没打算和他有任何牵扯?还真是够无情的。


    景珩垂下眼,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笑,莫名吓人。


    她就这般不喜他?


    章迟在门外守了许久,大气不敢出。


    方大夫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这月份对不上问题可就大了,他比谁都明白。


    殿下在船上中了“一月春”的毒,那毒不解,连觉都睡不安稳,那些日子,是那位宋娘子陪着的,那这个孩子岂不是。


    他默默降低自己存在感。


    不知过了多久,门终于开了。


    景珩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让人去宋家传话,”他开口,语气淡淡,“宋少夫人在总督府晕倒了,大夫说是操劳过度,需要静养,今日便不回去了。”


    章迟愣了一下,随即垂首:“是。”


    他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那些安胎药,”景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换方大夫新开的这副。”


    章迟接过药方,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迹潦草,他看不太懂,但药方的末尾,方大夫批了一行小字。


    “虚不受补,宜缓不宜急”。


    他没敢多看,揣进怀里,快步走了。


    景珩站在廊下,看着远处那片天,日光正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他把那张字据从袖中取出来展开。


    “妾宋氏杳,心悦行止,此心天地可鉴,自愿立此为凭。”


    心悦是假的。


    可孩子是真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纸折好,重新收进袖中。


    转身推门进去了——


    作者有话说:昨天的二更+今天的一更


    太子:反复品鉴中


    其余人:早上好,吃饭了吗?


    太子:你怎么知道我老婆给我写情书了?


    其余人:


    第63章 内子(二合一)


    殷晚枝是被药味苦醒的。


    迷迷糊糊睁眼时, 入目是陌生帷幔。她不认床,但被褥软硬和枕头高低她还是知道的,都与平日里完全不同。


    不是宋府。


    她脑子还混沌着, 下意识往身侧摸了一把, 指尖触到一片冰冰凉凉的衣料。


    她偏头。


    景珩坐在榻边, 正垂眼看她。


    不知坐了多久。


    四目相对的瞬间, 殷晚枝的困意瞬间散了个干净。


    她猛地坐起来,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瞬。她扶住额角,等那阵眩晕过去,目光已经飞快地扫过整间屋子, 陌生的床榻, 陌生的帷幔,门窗关着, 帘子垂着。


    青杏不在, 整间屋子就他们两个。


    她的心沉下去。


    “醒了?”


    “这是哪儿?”她开口,声音比自己想的稳。


    “总督府, ”景珩说, “你昏倒了。”


    昏倒?她只记得从正厅出来, 上了马车, 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昏倒之后呢?谁把她抱进来的?青杏呢?她在这躺了多久?他为什么坐在这儿?大夫有没有来看过?大夫有没有说什么?


    每一个念头都让她后背发凉。


    偏偏她什么都不能问。


    殷晚枝掀开被子, 脚往地上探:“多谢萧大人,时辰不早了,妾身先告辞。”


    鞋还没找到第二只, 身后传来一句。


    “大夫说,你的脉象是五月多快六月。”


    殷晚枝的动作顿住了。!!


    她僵在那儿,背对着他, 手指悬在半空。那一瞬间,她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念头抵赖、装傻、说是大夫把错了脉。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太了解这人了。他能坐在这儿等她醒,就不是她三言两语能糊弄过去的。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转过头。


    脸上已经挂上了那副她最擅长的表情,茫然、无辜、还带着点被吓到的可怜。


    “萧大人说什么?”她眨了眨眼,“妾身听不太明白。”


    景珩看着她。


    那目光沉沉的,压在她心口的一块石头。他没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放在她面前。


    是方大夫写的脉案。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殷晚枝的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喉咙发紧。她想过无数次这个场景,可真到了这一刻,她发现那些准备好的说辞全成了废话。


    睁眼就听见这个噩耗,简直和那天夜里做的那噩梦重叠在一起。


    眼见事情完全暴露,殷晚枝脸上的假笑也演不下去了。


    “所以呢?”她抬起头,语气瞬间转变成了另一种,“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萧先生想怎样?”


    他没答。


    只是看着她,看着她那张终于卸下伪装的脸。那些可怜,全都不见了。她就那么坐在那儿,手撑着床沿,下巴微微抬着,一副“你看着办”的姿态。


    和那天在茶楼一模一样。


    景珩没想到她被拆穿后还能这么从容,就像是撒了点小谎,不足挂齿。


    “和离。”他冷笑。


    殷晚枝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和他和离。”景珩看着她,一字一顿,“你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


    殷晚枝愣了一瞬,根本没想过这人会讲出这种话来。


    这人和裴昭一样疯了吧?


    “萧行止,”她坐直身子,声音冷下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你觉得呢?”


    “那你应该清楚我是宋家的少夫人,宋家的财力在江南数一数二,你一个幕僚——”


    她顿了顿。


    这话伤人,但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她索性把心一横,迎上他的目光。


    “你一个幕僚,前程未卜,凭什么要我放弃宋家?”


    这话说出去,等于把“我看不上你”五个字甩在他脸上。可这就是她的实话。官场浮浮沉沉,今日红人明日罪臣,她见过太多了。她不可能拿自己和孩子的将来去赌一个“前程未卜”。


    屋里安静了一瞬。


    景珩看着她。


    那目光沉沉的,像是一团被压在冰层下的火,烧得越旺,面上越冷。


    她以为他会反驳,会说“我不会一直是幕僚”,会说那些她早就听腻了的大话。


    可他没有。


    他只是那么看着她,看得她心里发虚。她想移开目光,可不知怎的,就是挪不开。


    “你说完了?”


    声音很轻,却还是让她后背一凉。


    殷晚枝喉间发紧,没接话。


    景珩站起身。


    他垂眼看她,那张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唇上还带着方才呛出来的水光,坐在那儿,下巴抬着,脊背挺着,一副随时准备迎战的架势。


    可她的手指,正揪着被褥,指节都快掐青了。


    虚张声势。


    他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他是储君,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跟他说话。从前在东宫,无人敢忤逆,朝堂之上,父皇也要给他几分体面。可她倒好,三番两次骗他,现在更是拿着他“幕僚”的身份,嫌他前程未卜。


    他该把身份亮出来,看她那张脸上还能不能挂住这副刻薄的表情。


    可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大夫说她“虚不受补,操劳过度”,想起她方才从昏睡中醒来时,连坐起来都晃了一下。


    他喉结滚动,把那团火压下去。


    “……你倒是会气人。”


    声音低低的,听不出情绪,可殷晚枝分明听出了这人在冷笑。


    殷晚枝知道自己今天这话有些刻薄,这人想要强行挽尊也是人之常情,但有些话,这次不说下次也是要说的,倒不如一口气说清楚。


    免得叫人误会。


    她别过脸,声音硬了几分,“萧大人,你我的事已经两清了。”


    “两清?”


    这两个字从景珩嘴里说出来,带着点自己都没觉察到的怒意。


    “你怀着我的孩子,你觉得我们可能两清?”


    殷晚枝确实理亏,在这种铁板钉钉的事实面前,就算她巧舌如簧,也没招。


    她下意识往后仰,后背撞上床柱。他一只手撑在她身侧,把她困在床柱和胸膛之间,那双眼近在咫尺,黑沉沉的,倒映着她慌张的脸。


    景珩看着那张脸。


    白得很,唇上没什么血色,昨日昏倒时栽进他怀里,他就知道她身体亏得多厉害。那大夫说“虚不受补,操劳过度”,之后也要避免郁结。


    景珩胸口起伏不定的怒意,此刻看着这张脸,忽然被泼了一盆冷水。


    逼她有什么用?


    逼急了,她又晕过去怎么办?


    但他也绝不可能允许自己的骨肉叫别人爹,想要把人弄过来太简单了,但人在心不在,景珩不屑于做这种强人所难的事。


    他垂下眼,终究是退开了。


    殷晚枝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就这么算了。那口气还没吐完,他已经转身走到桌边,端了一碗药过来。


    黑乎乎的,还冒着热气。


    “喝了。”


    男人语气冷硬。


    殷晚枝愣了一下,没想到话题跳得这么快。


    “不用——”


    话没说完,他已经在她身侧坐下,把碗递到她面前。她盯着那碗药汁,没接。


    “大夫开的安胎药。”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那个方子不对症,吃了几日,身子才撑不住。”


    殷晚枝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连日来那些乏力、嗜睡、头晕,不是水土不服,是药出了问题。可此刻她满脑子都是方才他说“和离”时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胸口堵着一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她偏过头,表示拒绝:“不喝。”


    他没说话。


    她听见他把碗放在桌上的声音,以为他放弃了。可下一瞬,一只手扣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怀里一带。


    她后背撞上他的胸膛,熟悉的气息铺天盖地地涌过来。她僵住了,想挣开,可他箍得太紧,根本挣不开。


    “萧行止!”她压低声音,又急又恼,“你放开……”


    “不放。”


    殷晚枝被他这两个字噎得说不出话。


    靠在他怀里,闻着那股熟悉的气息,她忽然想起在船上的那些日子。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什么都不说。


    那些夜里,她总以为他是被迫的。可现在……


    她垂下眼,把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晃出去。


    景珩另一只手已经把碗端回来,递到她嘴边。她偏过头,不想喝,他的手臂便收紧一分,把她箍得更紧。她再偏,他再紧,直到两人紧紧相贴。


    女人小腹贴着他手臂,孩子轻轻动了一下。


    她的挣扎顿住了。


    景珩感觉到那点动静,手臂微微松了松,却没放开。药碗还端在她嘴边,那目光沉沉的,带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身子撑不住,”他声音低下来,像是终于妥协般,“先把药喝了,其他的事,等你好了再说。”


    殷晚枝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知道自己今天是躲不过去了。


    她咬了咬牙,低头喝了一口。


    真难喝。


    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苦得她整张脸都皱起来。她想吐,可他的手已经先一步按在她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拍。


    她只能咬牙把剩下的灌下去,苦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把碗推开,大口喘着气,舌头苦得发木。


    “张嘴。”


    她还没反应过来,一颗蜜饯塞了进来。


    殷晚枝咬了半颗蜜饯含在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慢慢压住满口的苦。


    她这才意识到,两人此刻呈现一个怎样尴尬的姿势,自己还被男人圈在怀里。


    他的手臂不知什么时候松了些,却没收回去,就那么虚虚环着她,像是一松手她就会跑似的。她僵了一下,偏过头想说什么,可对上他那双眸子,话又卡在喉咙里。


    她别过脸,推了推他的手臂。


    “我自己能坐。”


    他顿了一瞬,松开手。


    殷晚枝立刻往旁边挪了半尺,划清界限,低头整理衣襟,好像方才那场争执从来没发生过。


    可那点甜味还留在舌尖,丝丝缕缕的,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抿了抿唇,把那股说不清的滋味一并咽回去。


    屋里安静了一瞬。


    “宋家那边,”景珩忽然开口,声音淡淡的,“我已经让人去传话了。说你操劳过度,在总督府晕倒,大夫说要静养。”


    殷晚枝手上动作一顿。


    “今日便不回去了。”


    她猛地抬起头。


    不回去?他凭什么替她做这个决定?


    她张了张嘴,正要反驳,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章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点迟疑。


    “公子,宋家的人来了。”


    殷晚枝立刻撑着床沿站起来,把刚才没说出来的话说了出来:“我要回去。”


    景珩没拦,只是看着她匆忙去找鞋。她弯腰够了一下,肚子碍事,够不着,青杏不在,也没人搭手。她抿了抿唇,索性赤着一只脚踩在地上,去够另一只。


    他看着她这副模样,眸光沉了沉。


    “急什么?”他开口,声音不冷不热,“你的身子,大夫说了要静养。”


    殷晚枝没理他,把脚塞进鞋里,鞋跟都没提上来就要往外走。


    她当然急。


    刚跟他撕破脸吵了一架,这人连“和离”都说出来了,宋家就来人了。


    来的是谁?是阿福?是江氏?还是——


    “来的是宋公子。”章迟的声音又从门外传来,“亲自来接少夫人回去。”


    殷晚枝的脚步顿住了。


    她偏头,对上景珩的目光。那双眼黑沉沉的,和方才没什么区别,可她就是觉得那目光更冷了。


    宋昱之亲自来了。


    她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他那身子,前几日还卧床,今日又跑出来,要是累倒了怎么办?不能让他进来。


    她转身就往外走。


    “站住。”


    景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让她的脚钉在原地。


    “你就这样出去?”


    殷晚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鞋跟没提上来,衣襟方才躺得有些皱,头发也散了几缕。她下意识抬手理了理头发,可那只手刚抬起来,就被他握住了。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萧行止——”


    “宋公子身子不好,”他打断她,语气淡淡的,“让他进来等,免得在外面吹风。”


    殷晚枝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他不打算让她走?


    她压低声音:“你放开。”


    外头已经传来轻且微微急促的脚步声,带着病中之人特有的小心翼翼。


    殷晚枝的心沉了下去。


    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


    宋昱之站在门口。


    他换了身月白长衫,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扶着门框,目光先落在殷晚枝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确认她好好坐着才移开。


    然后他看见了景珩。


    那人站在榻边,一只手还握着殷晚枝的手腕,宋昱之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瞬。


    目光比以往落下更快,短到殷晚枝根本没注意到。


    但景珩看见了,他知道他看见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动的沙沙声。


    景珩突然不想松手了。


    殷晚枝僵在那儿,手腕被他握着,掌心贴着掌心,能感觉到他指腹的温度。她想抽回来,可他就那么握着,明明也不是特别用力,却让她挣不开。


    而且动作太大反倒显眼。


    她飞快地往门口瞟了一眼,宋昱之已经移开了目光,正看着她,神色如常,温和得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她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还好没看见。


    要不然实在尴尬。


    宋昱之什么都没说,只是看向她,语气温和得很。


    “身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


    宋昱之点点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脚上,鞋跟还没提上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踝。


    他收回目光。


    “那便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指尖正扶着门框。那节手指惨白,似乎用了很大力气,但偏偏那力道,全落在自己掌心,没有分出去半分。


    说完,他往旁边让了半步,让出门口的路。


    殷晚枝站在那里,手腕还被景珩握着。一个站在榻边不肯松手,一个站在门口没有要走的意思,她夹在中间,连呼吸都觉得不对劲。


    她用力挣了一下,景珩的手终于松了。


    她来不及多想,快步往门口走。经过宋昱之身侧时,他伸手扶了她一把,动作很轻,只是虚虚托了一下她的手臂。


    “慢些。”他说。


    殷晚枝应了一声,低着头往外走。


    宋昱之没立刻跟上去。


    他站在门口,侧过身,让出半边路。动作自然而然地像是不经意,可那半步,恰好挡在景珩与殷晚枝之间。


    “萧大人。”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内子这两日,承蒙照料。”


    景珩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还是那样,清凌凌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可那声“内子”,咬得比方才重了些。


    “宋公子客气。”景珩的声音淡淡的,“应该的。”


    应该的。


    三个字落在空气里,比什么“不必谢”都重。


    宋昱之没接话,只是微微颔首,转身往外走。步子不急不缓,脊背挺得很直。


    可扶着门框的那只手,在帘子落下的瞬间,攥得又紧了几分。


    殷晚枝没敢回头看。


    但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追着,简直跟火烧火燎没区别。


    ……


    帘子落下来,遮住了门口那两道身影。


    景珩站在原地,垂眼看着自己空着的那只手。掌心还残留着一点温度,是她手腕上的。


    他慢慢收回手。


    他走到窗边,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那辆马车正从总督府门口拐出去,车帘晃了晃,露出她半张侧脸,她正偏着头,跟身侧那人说什么。


    帘子落下来,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松开手,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那声“内子”还在耳边。


    她倒是走得急,鞋都没穿好,听见那人来便什么都顾不上了。


    这些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景珩眉心微蹙,随即压了下去。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可笑了?


    她是宋家的少夫人,他是大乾的太子。他想要什么女人没有?偏要惦记一个有夫之妇?还要为此乱心神,分明不值当。


    可孩子是他的,她却与其他男人纠缠在一起,与他而言,分明是将储君颜面丢在地上踩。


    这个念头一出来,前面所有的理智全成了废话。


    他松开手,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章迟在门外等了许久,不敢进去。


    方才那场景,他隔着帘子都看得头皮发麻。宋公子站在门口,殿下握着人家夫人的手腕,三个人就那么僵着,谁都不说话。


    他觉得自己今天知道得太多了。


    又过了很久,门终于开了。


    景珩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的安胎药,”他开口,“让方大夫每日去宋府请脉。就说,总督府的规矩,病没好全,不能断诊。”


    章迟一愣,随即垂首:“是。”


    他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等等。”


    “再备一份礼,送去宋府,以总督府的名义。”


    章迟应声去了。


    景珩站在原地。


    方才握着她的时候,她手腕细得他一掌就能圈住。大夫说她操劳过度,气血亏损得厉害,那个病秧子,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她?


    他转身进了屋。


    桌上的药碗还搁在那儿,碗底剩了一点药汁,已经凉了。旁边放着她吃了一半的蜜饯,咬了一小口,搁在碟子里。


    他看着那颗蜜饯,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过去,把那碟子收了。


    干干净净——


    作者有话说:昨天的二更+今天的一更


    (今天这章发红包,抱歉,来迟了)


    第64章 谣言(二合一)


    马车驶出总督府, 宋昱之靠在车壁,脸色比来时又白了几分。


    殷晚枝则是松了口气。


    “夫君怎么亲自来了?”她偏头看宋昱之,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身子还没好利索。”


    宋昱之垂下眼, 声音很淡:“顺路。”


    殷晚枝愣了一下。


    顺路?总督府到宋府, 哪门子的顺路?


    可她看了一眼他那张苍白的脸, 到底没戳穿。也是,账本的事刚了结,她怀着身孕又在总督府晕倒,他身为丈夫若连面都不露,外头那些闲话能把她淹死。这人虽说是药罐子, 该撑的场面从不含糊。


    她点点头, 没再多想。


    两人早说开了,她做好名义上的宋家少夫人, 他这趟来, 算是尽了本分。


    马车拐过街角,总督府的轮廓渐渐隐没在暮色里。


    她收回目光。


    ……


    另一边, 五叔公和二房的事尘埃落定的速度, 比殷晚枝预想的来得还要快。


    按照大乾律法, 贪墨是重罪, 轻则抄家流放, 重则下狱斩首。


    刘总督雷厉风行,对簿公堂三日后,五叔公就被革了族中职务, 押送官府查办。二房宋向文贪墨的款项一桩桩查实,连带着几个旁支也被牵连,抄家的抄家, 下狱的下狱。张氏哭天抢地,就连她娘家那头也闹得鸡犬不宁。


    漕运份额重新划分的结果也出来了。宋家大房依旧占了大头,除此之外,作为苦主,比起先前还要多上半成。


    消息传到宋府时,殷晚枝正靠在榻上喝药。


    总算是把这群人摁死了。


    没白折腾。


    只是二房和旁支留下的烂摊子,还得主家收拾,又堆成了一座小山。


    殷晚枝本想趁热打铁把剩下的事处理完。


    可偏偏,方大夫每天都提着药箱,雷打不动地报到。


    殷晚枝推辞过几回,说自己已经好了,不用再麻烦,方大夫只是笑笑,说“总督府的规矩,病没好全,不能断诊”。


    殷晚枝:“……”


    什么规矩?她怎么没听说过?


    不用想都知道是谁的意思。


    可方大夫态度温和,她也不好将人赶出去。


    只是让她意外的是,这位方大夫是真的擅长妇科,她先前还以为宴会上萧行止说有医女是诈她的,没想到真有!


    调养过后确实好了不少。


    一连几日,殷晚枝被按在榻上将养。


    江氏看着外面大夫天天上门,脸色不好,就连殷晚枝也感受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地方。


    不知道江氏又怎么了,这段时日一直不高兴,不过好在不主动凑上去也无所谓。


    她躺在榻上百无聊赖,翻了几页账册就被青杏没收,说“方大夫交代了要多休息”。


    躺到第三日,殷晚枝实在躺不住了。


    趁着青杏去煎药的工夫,她悄悄起身,摸到外间书案前,把这几日积压的信笺翻出来看。


    几处旁支退回来的银子怎么处置、铺子要不要趁机收回来、漕运新划的两条线派谁去盯着,桩桩件件,都等着她拿主意。


    她正看得入神,青杏推门进来,一眼瞧见她趴在桌上。


    “夫人!您怎么——”


    “我就看看。”殷晚枝头也没抬,“又不费什么力气。”


    青杏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劝,只是把药碗放在桌上,小声嘀咕了一句:“方大夫说了,要静养……”


    殷晚枝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得皱了皱眉,又低头去翻那些信笺。


    正在这时,阿福掀帘子进来,手里捧着一只匣子。


    “夫人,总督府那边送来的。”


    殷晚枝眼皮跳了一下。


    她打开匣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本册子。


    翻开第一页,手上动作便顿住了。


    旁支退回来的银子,每一笔都列得清清楚楚,连她还没来得及核的那几笔都在上面。铺子的处置方案写了三种,利弊分析得明明白白。


    漕运新划的两条线,该派谁去盯着,连人选都拟好了,全是她用得顺手的人。


    她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只有一行字:


    “静养,勿劳。”


    笔锋冷硬,力透纸背,一看就知道是谁写的。


    殷晚枝盯着那四个字,心情复杂。


    这人明明先前她说了那么刻薄的话,他倒是不记仇。


    可她转念一想,她瞒了他这么大的事,这人恐怕也没打算轻易放过她。说什么“和离”,说什么“你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那些话她可一句都没忘。


    现在送这些过来,不过是看她病着,暂且收着脾气罢了,等她好了,还不知道要怎么跟她算账。


    她把册子合上,搁在桌角。


    匣子最底下还压着一只小锦囊,她解开系带,里面是一包蜜饯。和那天在总督府吃的一样,甜丝丝的,还带着点桂花的香味。


    她拈起一颗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压住了满口的药苦。


    她嚼了两下,忽然觉得不对,她什么时候吃他这套了?


    她把锦囊系好,塞进抽屉深处。


    桌角那堆信笺还摊着,她本想继续看,可目光总往那几本册子上飘。他写的那几个字,横平竖直,端端正正,像他这个人一样,冷硬得很。


    她咬了咬唇,把册子从桌角捞回来,翻开第一页。


    算了,不用白不用。


    这一看便是大半个时辰。


    等拟好的那些条目一桩桩过完,外头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她揉了揉眼睛,把册子合上,拉开抽屉想收进去。


    指尖触到一块冰凉的东西。


    那块玉牌。裴昭那夜塞给她的,成色极好,上面刻着一个“裴”字。她当时随手塞进抽屉,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竟忘了这茬。


    殷晚枝捏着这块玉牌。


    又想起来那夜的迷烟。


    还有东厢房和宋昱之屋子后窗烧进来的火。


    她当时问过他,是不是他动的手脚。


    他说不是,但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她又不是傻子。


    殷晚枝垂下眼,把玉牌搁在桌上,烛火映上去,那点温润的光晃了晃。


    这东西留不得。


    裴家最近是个什么处境,她多少也听说了些。王家荣家联手在漕运上给他使绊子,裴家几条线都被卡得死死的,他自己也被拖在江宁,进退两难。


    当年在码头,那段日子不是假的。她记得那个浑身是伤、抢她馒头的小乞丐,记得他烧得迷迷糊糊时拉着她的手不肯放。


    可那是从前的事了。


    她现在有自己的路要走,有孩子要护,有宋家这一摊子要撑。


    他那份“为她好”,她受不起。


    她给不了他想要的,他那份好,差点要了宋昱之的命,差点烧了她苦心经营的一切。


    “青杏。”她扬声。


    青杏掀帘子进来。


    “把这个,”她把玉牌递过去,“还回去。别经旁人的手,悄悄搁在裴家铺子的柜台上就行,别让人看见。”


    青杏接过,愣了一下,什么都没问,揣进袖中去了。


    殷晚枝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扇晃动的帘子,轻轻吐出一口气。


    ………


    又歇了两日,李夫人来探望。


    她一进门便皱起眉头:“怎么瘦成这样?我上回见你还没这么单薄。”说着在榻边坐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才松了口气,“好在气色还行,不然 我可要骂宋家不会照顾人。”


    殷晚枝笑了笑,往她手里塞了盏茶:“哪里就那么金贵了,养几日便好。”


    李夫人接过茶,又絮叨了几句养身子的话,才话锋一转,压低声音:“你听说了吗?朝廷那边又要派人来了。”


    殷晚枝手上动作顿了顿:“又派人?”


    “这回可不是空穴来风。”李夫人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我娘家那边有人在京里当差,听说圣上对江南的事不放心,要派钦差下来巡视。还有人说……可能太子会亲临。”


    太子亲临?


    殷晚枝失笑:“这话你也信?每年都要传几波,去年还说皇上要亲临江南呢。”


    “也是。”李夫人自己也笑了,“不过我家那位说,这次传得挺真的……”


    “哪次传得不真?”殷晚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懒洋洋的,“等真来了再说吧。”


    这些年她听过的“朝廷要来人”没有十回也有八回,哪次是真的?就算真的来了,也轮不到她操心。


    李夫人又聊了几句旁的,才起身告辞。


    青杏站在一旁添茶,耳朵却竖得老高。送完人回来,一边收拾茶盏一边嘀咕:“夫人,您说太子真要来吗?”


    殷晚枝翻了一页账册,头也没抬:“来便来,不来便不来,太子还能管到咱们家的事?”


    殷晚枝并不放在心上。


    别说消息大概率是假的,就算是真的,那那也是冲着漕运、或是站队去的。


    宋家向来不掺和这些,又刚在查账里站稳了脚,该打点的打点了,该疏通的关系疏通了,上面的人就算真来了,也挑不出大错。


    青杏见自己夫人对这个不感兴趣,便没再问了。


    ……


    阿福那边查账房的事,终于有了眉目。


    “夫人,”他压低声音,“那个周账房,出事前和阿禄走得近。小的查了他近半年的行踪,有好几回,两人在城西碰过面。”


    殷晚枝翻账册的手顿住。


    “城西?”


    “是。”阿福顿了顿,“阿禄在城西有个妹妹,眼盲,一直养在那边。这事府里知道的人不多,小的也是这次查才知道。那周账房出事前,去过城西好几回,每次都是阿禄值夜的时候。”


    “阿禄不是旧仆遗孤吗?哪里来的妹妹?”


    “夫人有所不知,是表妹。”


    殷晚枝蹙眉。


    阿禄那夜背宋昱之出来,她是亲眼看见的。火从后窗烧进来,宋昱之住在最里头,他第一个冲进去,把人背出来时,自己手背上烫了一片红,眉头都没皱一下。若是内鬼,何必冒这个险?


    她想起那夜裴昭翻窗进来,分明是早就踩好了点,知道她住哪间屋,知道护卫怎么轮班。能摸清这些的人,必定是府里的人。


    可阿禄是宋昱之的人,跟了这么多年,若真是他——


    “阿禄那个妹妹,”她问,“是什么来路?”


    阿福迟疑了一瞬:“说是父母死后投奔来的。”


    殷晚枝点点头。


    周账房那边,线索断了。认罪后第三天,人就在牢里没了,说是畏罪自尽。可畏罪自尽?在她还没把案子彻底翻过来的时候?分明是有人怕他开口,提前灭了口。


    “继续盯着阿禄。”她说,“别打草惊蛇。城西那边也派人看着,他要是再去,跟着,看他见了谁。”


    阿福应声去了。


    殷晚枝靠在椅背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阿禄的事,暂时还不能下定论。他和周账房走得近是真,护着宋昱之也是真。这中间的弯弯绕绕,还得再查。


    她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窗边的小筐里。


    那里搁着做到一半的小衣裳,月白色的料子,这种料子软,最适合小孩子,是前几日让青杏新裁的。


    她拿起来,在膝上展开,端详了一会儿。


    先前那些都做得太丑了,领口歪,袖子短,针脚疏一处密一处,穿出去丢人。


    这件她打定主意要好好缝。


    她穿了一针。


    月白色的布料从指间滑过去,软得像云。她缝了两针,忽然想起,从前宋昱之总穿月白,清清淡淡的,她一直觉得那颜色最适合他。


    可不知怎的,今日脑子里晃过的却是另一道身影,明明那人穿月白的时候不多。


    她手上针停了一瞬。


    ——想他做什么?


    她抿了抿唇,把那股莫名其妙的念头压下去,低头继续缝。


    可缝了两针,又停了。


    也不知他伤好了没有。那夜在火场,她看见他衣襟上的血,暗红色的,洇了一大片。他一声没吭,抱着她走了那么远的路,又在她榻边守了不知多久。她醒来的时候,他就坐在那儿,不知坐了多久。


    她当时只顾着跟他吵,竟忘了问一句。


    殷晚枝垂下眼,盯着手里那件小衣裳,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


    她把这归结为心虚,毕竟骗了人家那么久,孩子都五个多月了,人家还带着伤帮她跑前跑后,她连句客套话都没说。


    ……下次见面问一句就是了。


    她低下头,继续缝。


    可手里的针线总是不听使唤,缝了两针又得拆。她拆了缝,缝了拆,反反复复,那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


    她盯着那歪歪扭扭的线迹,忽然有些烦闷。


    她索性把针线搁下,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脑子里却还是先前那四个字。


    横平竖直,端端正正。


    像他这个人一样。


    她睁开眼,把那件小衣裳叠好,塞进筐子里,眼不见为净。


    可塞进去又觉得可惜,又拿出来,摊在膝上,重新穿了一针。


    这回缝得格外仔细。


    ……


    而此刻,总督府的书房里,景珩正立在窗前。


    章迟立在桌前,低声禀报这几日的进展:“殿下,淮北、淮南两道已收拢。各州府的暗桩重新布过,漕运沿线十二处关卡,有十处已换上咱们的人。”


    景珩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


    这些都在意料之中。他来江南这么久,要的从来不只是拔掉靖王的几颗钉子。


    “京里来的消息呢?”


    章迟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景珩拆开,信不长,字迹是他熟悉的。


    父皇的朱批,寥寥数语。


    “刘总督那边怎么说?”


    “刘大人说,人已经在路上了,约莫五六日便到。”章迟迟疑了一瞬,“听说是翰林院的,姓顾,是陛下近年颇为看重的年轻臣子。”


    景珩没说话,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着。


    父皇的心思,他比谁都清楚。


    帝王心术,向来如此,他若真的什么都不做,才是死路一条。


    “殿下,”章迟低声问,“这位顾大人来了之后……”


    “该做什么做什么。”景珩语气淡淡的,“他来他的,我们做我们的。江南的事,不是来一个人就能插手的。”


    章迟垂首应是。


    景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漕运的盘子他已经收了七成,盐政的线索也摸得差不多了,靖王在江南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可这次拔掉的暗桩、抄没的产业、清算的官员,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


    那些空出来的位置,他填进去的都是自己人。


    刘总督、漕运上的几个关键职位,还有下面各州县的官员,能换的换了,能拉的拉了。


    父皇此时派人来,能做什么?看一看,听一听,然后回京禀报。


    仅此而已。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桌上那张舆图上。江南几府,他用朱笔圈了几个地方,都是漕运和盐政的关键节点。


    圈已经画完了,线也连起来了。


    放出去的权,哪里有这么好收拢?


    “江南这边,该收的收,该藏的藏,现在还不到收网的时候。”


    章迟应声:“属下明白。”


    景珩转过身,走到案前,把那封密信折好,收进匣中。


    桌上还摊着几本册子,是前几日送去宋府的那些,他让人誊抄了一份留底,剩下的则是没有批注完的部分。


    他垂下眼,把那些册子合上。


    “宋家那边,”景珩顿了顿,“方大夫每日去请脉,可有什么不妥?”


    “没有。”章迟道,“方大夫说,夫人身子调养得不错,胎像也稳,只是还需静养,不能操劳。”


    景珩没说话。


    不能操劳?她那性子,让她静养比登天还难。昨日送去的册子,今早便让人还了回来,上头密密麻麻批了半页字,条理分明,连他漏掉的一处细节都补上了。


    他看了一眼,便知道她根本没听进去“静养”两个字。


    “裴家那边呢?”


    章迟道:“裴昭还在江宁。王家荣家联手压他的漕运线,他应付得有些吃力。不过这人手底下还有些人,一时半会倒不了。”


    景珩“嗯”了一声。


    裴昭自顾不暇,至少这段时间,不会再去宋府添乱。


    景珩收回目光,转身看向章迟:“宋家那边,让人盯着,别让不相干的人靠近。至于方大夫,让她继续去,每日的脉案都要报上来。”


    章迟应声,正要退下,又被叫住。


    “剩下那些册子,”景珩顿了顿,“明日再送去。”


    章迟愣了一下,随即垂首:“是。”


    他转身出去,心里却嘀咕,殿下这哪是帮人处理公务,分明是怕人累着,又拉不下脸直说。


    景珩独自站在窗前。


    远处那片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他想起方才那张纸上她的字迹,一笔一划都写得认真,可最后那几行明显潦草了些,大约是累了,撑着写完的。


    他垂下眼,将心中那点异样压下去。


    钦差南下,风向要变。


    他得在这段时间,把这些事都料理干净。


    至于旁的……


    他收回目光,转身回了案前。


    第65章 下毒(二合一)


    暮色沉沉, 裴府。


    裴昭靠在椅背上,面前摊着一本账册,翻到一半便搁下了。


    桌上还堆着几封急信, 王家荣家联手卡他的漕运线, 宁州几道关卡全被扣住, 五船丝绸、两船茶叶, 还有一批官盐,全压在码头动弹不得。


    底下人跪了一地,没人敢出声。


    他指尖轻轻叩着桌面。


    宁州那边说“例行检查”,荣家的人在背后递刀子;绩溪的仓储被人翻了个底朝天,说是“接到举报”;更南边两条线直接被封了, 理由是“账目不清”。


    这群人还真是齐心的很。


    他冷笑一声, 把账册合上。


    周延那边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宋家没动成, 反倒把他自己折了进去。


    管事推门进来, 手里捧着一只匣子,放在桌上, 迟疑着道:“公子, 宋府那边……把东西退回来了。”


    裴昭没动。


    匣子打开, 那块玉牌静静躺在里头。成色极好, 雕工精细, 是他的私令。


    如今原样退回来了。


    他盯着那块玉牌看了很久。


    她就这么不想跟他沾上关系?他想起那些年,码头上的日子。她也是这样,头也不回:“去去去, 跟着我做什么?自己找活路去。”


    后来他找了活路。


    腥风血雨里杀出来的活路。


    等他终于站住了脚,回去找她的时候,她已经嫁了人, 穿着大红嫁衣,上了宋家的花轿。


    他站在人群里,看着那顶轿子越走越远。


    那时候他想,没关系,等他把裴家攥在手里,等她过不下去了,再来接她。


    可现在她不需要他。


    裴昭忽然笑了一声,把那块玉牌攥在手心,攥得骨节泛白。


    管事垂首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裴昭抬了抬下巴,管家退到一旁。


    窗扇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道黑影翻进来,落地无声,跪在桌前。


    “公子,靖王那边来的消息。”


    裴昭没说话,那人便继续道:“南下的钦差人选定了,翰林院侍讲学士顾逢舟,当今天子近臣,圣眷正浓。”


    裴昭指尖在桌面上顿了顿。


    “什么来路?”


    “祖籍江宁,母亲出自江宁李家,幼时随父在京中长大,但每年探亲都回江宁,对本地熟得很。”


    裴昭垂下眼。


    天子近臣,圣前红人,又对江宁门清,说是钦差巡视,分明来摸底的。


    靖王这段时间一直被打压想必也与之相关。


    “还有呢?”


    那人迟疑了一瞬:“京中最近在议一项新规,与漕运有关,具体的还没定下来,但风向不太对,听说是要动‘损耗’的折率。”


    份额不动,实到手的却要变。


    裴昭眸光微沉。


    若只是动损耗的折率,倒不算什么大事,各家都在吃这口饭,要动就是动所有人的,谁也跑不了,可“风向不对”这四个字,比什么都让人不安。


    “知道了,下去吧。”


    黑影应声,翻身而出,窗扇无声合上。


    屋里又安静下来。


    裴昭坐在原处,指尖仍轻轻叩着桌面。


    钦差,漕运新规……一样一样,都赶在这个时候。


    姐姐把玉牌退回来,是铁了心要跟他划清界限。周延靠不住,王家荣家联手压他,京里又要来人搅局,再等下去,他连翻盘的余地都没有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的天顶着一片乌云,江宁的雨季总是这样阴沉。


    “给宋家那边递话,”他开口,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让他们找机会,对宋昱之动手。干净些。”


    管事愣了一下,迟疑道:“公子,现在动手是不是太急了些?王家荣家那边——”


    裴昭翻了一页,眼皮都没抬。


    “急吗?”


    管事背后一凛,不敢再问,垂首领命退下。


    屋里安静下来。


    裴昭站在原地,看着窗外那片灰沉沉的云,没有路,他也要走出一条路来。


    无论什么代价。


    他垂下眼,把那块玉牌收进袖中,转身走进黑暗里。


    管事退下时,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宋家那边……公子先前一直说“不急”,要等漕运的事落定,等夫人松口,可今日玉牌一退回来,公子的脸色就不对了。


    他在裴家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公子这副模样。


    但主子的事,不是他能过问的。


    他只能把话递到,至于那边怎么做,就看那人自己的选择了。


    ……


    城西,柳巷尽头。


    阿禄站在巷口,没有急着进去。


    巷子窄,两侧墙头探出几枝枯藤,他走过去,余光扫过周边,确认无人跟踪,他才往里走。


    走到第三户门前,又过了两户,他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站定。


    门是旧的,漆皮剥落了大半。


    他抬手叩门,里头没动静。


    等了片刻,门才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正屋亮着一盏灯。


    正屋里坐着一个年轻人,衣着体面,正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喝茶。


    见他进来,那人放下茶盏,笑了笑。


    “来了?”


    阿禄没应声,只是站在那儿,垂着眼。


    年轻人也不恼,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放在桌上,往他面前推了推。


    “公子说了,这事不能再拖了。”


    阿禄看着那只拇指大小的瓷瓶。


    “怎么做?”


    年轻人笑了一下:“宋昱之的药,每日都要煎。你只消把这里头的倒进去,一次就行。无色无味,混在药里,神仙也查不出来。三五日后,便是‘病重不治’。”


    阿禄没说话。


    年轻人也不急,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慢悠悠道:“你妹妹最近身子好些了,我们请了大夫来看过,说再养几个月,眼睛说不定也能治。”


    阿禄的手指微微蜷紧。


    “你的事,公子都记着,等你办完这一桩,你妹妹的病,公子会安排最好的大夫。”


    阿禄没看那只瓷瓶,只是垂下眼,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东西留下,你们可以走了。”


    年轻人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到他身侧时,脚步顿了顿。


    “你妹妹那边我留了人看着,别让公子等太久。”声音带着笑,却透着十足的威胁意味。


    门在身后合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阿禄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只瓷瓶。


    很久,他才伸出手,把那只瓷瓶攥进掌心。


    瓶身冰凉,硌得他手心生疼。


    出了巷口,他没有立刻去那个地方。


    他站在暗处,把那只瓷瓶塞进袖子深处,低头检查了一遍衣襟,确认没有任何异样,才转身往巷子更深处走。


    阿萝住的地方在巷尾,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门半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推门进去时,少女正坐在窗边,面朝着门口,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


    那双眼睛很大,瞳仁却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雾,她看不见,但耳朵极灵,脚步声刚响起,脸上便绽开了笑。


    “哥?”


    阿禄应了一声,走过去,在桌边坐下。


    桌上摆着两副碗筷,饭菜还是热的。


    少女摸索着给他盛了一碗汤,动作很慢,汤却没撒。


    “今天炖了排骨,哥你尝尝。”


    阿禄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暖汤入味,僵硬的四肢才缓和几分。


    少女坐在对面,侧耳听着他的动静,嘴角弯着,絮絮叨叨地说着这几日的事,隔壁的婶子送了一篮子菜,巷口的猫又生了崽,大夫说她最近身子好了许多。


    阿禄听着,偶尔应一声。


    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层灰蒙蒙的雾气下面,是一张瘦削的脸,下巴尖尖的,颧骨微微凸起。


    她什么都看不见,却总是笑。


    他垂下眼,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


    少女摸索着收碗,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忽然顿住了。


    “哥,你的手怎么了?”


    阿禄下意识想缩回去,她已经摸到了那片烫伤,指腹轻轻蹭过伤口的边缘,眉头皱起来。


    “怎么伤的?”


    “不小心碰的。”他的声音很平。


    少女没说话,只是拉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轻碰着那片伤痕,她的指尖很凉,碰到伤口时,他微微颤了一下。


    “疼吗?”


    “不疼。”


    少女抬起头,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对准他的方向。


    “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阿禄沉默了一瞬。


    “没有。”


    少女没再追问,只是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哥,”她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我不想一直在这里。”


    阿禄的手指蜷紧了一瞬。


    “这里挺好的。”他说,“有人照顾你,大夫也常来——”


    “我知道。”少女打断他,“可我不想一直被人看着。那个每天来送饭的姐姐……她不是普通丫鬟,对不对?”


    阿禄没说话。


    少女垂下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知道哥有难处。”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明白了的事,“可我不想让哥为了我,去做不愿意做的事。”


    阿禄坐在那里,很久没说话。


    屋里很安静,窗外的虫鸣声断断续续地传进来,在夏夜显得聒噪。


    “没有不愿意。”他开口,声音比他想的稳,“你只管养好身子。其他的事,有哥。”


    少女没再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指尖微微用力。


    他垂下眼,把手从她掌心抽出来。


    “早些歇着。”他站起身,“过几日再来看你。”


    少女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阿禄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少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


    “哥,注意安全。”


    他脚步顿了一瞬。


    “嗯。”


    门在身后合上。


    阿禄站在原地。


    夜风吹过来,带着躁意,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那片烫伤已经结了痂,边缘微微翘起,露出底下粉色的新肉。


    他拢了拢袖子,往宋府方向去。


    ……


    这段时日,钦差南下的消息,像一阵风,吹遍了江宁城的大街小巷。


    茶楼酒肆里都在议论,有人说来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有人说其实是户部侍郎,还有人说太子亲临的。传得有鼻子有眼,仿佛谁家亲戚在京城当差,谁就握了独家消息。


    殷晚枝早在上个月就听说了风声。


    后面李夫人来喝茶时提过一嘴,阿福从外面带回来的消息里也夹带过几回。


    她只吩咐叫人关注着,便没在意了,年年都传,哪次是真的?


    直到下面人把邸报抄本递上来,她才确认,这次是真的。


    翰林院侍讲学士顾逢舟,不日抵达江宁。而且这位顾大人祖籍还是江宁的,对这片熟得很。


    “顾逢舟……”


    殷晚枝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阿福提醒道:“夫人忘了?三年前,公子在栖霞山养病,您见过这位顾大人。”


    殷晚枝想起来了。


    是有这么回事。


    才冲喜进宋府的那年宋昱之在庙里养病,她去看望,正撞上一个年轻书生从里头出来。


    被那人扶了一把,她当时正着急,脸都没来得及看清,只是连忙道了歉便进去了。


    殷晚枝隐约记得那人穿得素净,眉目温和,她当时那么失礼的情况下,这人还冲她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叫了声“嫂夫人”。


    居然是他。


    现在想起来莫名尴尬。


    后来宋昱之提过一句,说那位同窗回了京,入了翰林,此后便再无消息。


    没想到再听见这个名字,对方已是钦差大臣。


    “李夫人前几日说的……”她忽然反应过来,“顾大人的母亲,是不是出自江宁李家?”


    “正是。”阿福道,“李家二小姐,是顾大人的亲姨母,李夫人那边,是旁支,还没出五服。”


    难怪李夫人说得那么笃定。自家亲戚来了,消息自然灵通。


    殷晚枝靠在椅背上,心里盘算起来。


    钦差南下,说是巡视民情,可这个节骨眼上来,多半跟漕运脱不了干系。份额刚重新分完,各家都还没坐稳,正是重新定规矩的好时候。新规一旦落地,先前争来抢去的份额是赚是赔,还不好说。


    她揉了揉眉心,觉得脑仁疼。


    漕运的事还没彻底落定,又来一个钦差。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不过……她目光落在桌角那几本册子上,顿了顿。


    钦差来了,萧行止这一行人也该走了吧?他是刘总督的幕僚,总督的差事办完了,自然要跟着回京。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情绪又浮上来。


    走了好,走了省心。


    她这段时间总是心神不宁,大约就是因为这个人悬在这儿,让她总觉得还有一桩事没料理干净。


    等他走了,这事儿也就算翻篇了,宋家这摊子理顺,她就能安安稳稳地把孩子生下来,过她的太平日子。


    这么一想,她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便被压了下去。


    ………


    方大夫依旧是照例来把脉。


    这几日调养下来,殷晚枝的脉象总算稳了。方大夫号完脉,脸上露出笑意:“夫人底子已经养回来了,往后只需按这个方子再吃几日,便可停了。”


    殷晚枝点头道谢,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句:“他的伤……好些了吗?”


    方大夫手上动作顿了顿,抬头看她一眼,笑了笑:“夫人问萧大人吗?大人不让我多嘴。不过夫人问起,我便说一句,好多了。”


    殷晚枝本来也是随口一问,被这人这么一说反而不自在。


    搞得她非要关心他似的。


    她咳了咳,把话题岔开:“替我谢过萧大人这些日子的关照。我身子已经大好,往后不必再麻烦方大夫跑一趟了。那些册子……也不用再送了。”


    方大夫应了,没再多说什么,提着药箱退了出去。


    帘子落下,屋里安静下来。


    殷晚枝靠在椅背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些日子被按在榻上将养,什么活都不用干,什么心都不用操,倒真养出了几分富态。


    她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脸颊,软乎乎的,确实长肉了。


    她对着铜镜左右照了照,倒也还行,刚刚好不胖不瘦。


    门帘掀开,青杏端了盏燕窝进来,见她照镜子,笑道:“夫人这几日气色好多了。”


    殷晚枝接过燕窝,随口道:“闲出来的。”


    这话倒不假。这些日子大概是进宋家以来最清闲的一段时日。账本有人帮着理,旁支的事有人帮着处理,连铺子的账目都被人整理得妥妥帖帖送过来,她只需过目画押。


    她一边喝燕窝一边想,萧行止这人,办事倒是真利索。


    可惜了。


    这么利索的人,以后用不上了。


    她垂下眼,把碗里最后一口燕窝喝完,没再往下想。


    ……


    没过多久,李夫人登了门。


    殷晚枝正在榻上翻账册,听见通报有些诧异,毕竟前几日李夫人才来探望过,没想到今日又来,但转念一想,今日又来想必是有事。


    她理了理衣襟,迎到门口。


    李夫人一进门便笑盈盈的,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气色好了,比上回见你强多了。”


    殷晚枝笑着把人往里让:“托你的福,养了几日,总算缓过来了。”


    两人落了座,青杏上了茶。


    李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才压低声音道:“今日来,是有桩事要告诉你。”


    殷晚枝看她那副神神秘秘的模样,也收了笑:“什么事?”


    李夫人从袖中取出一张帖子,递过来。


    殷晚枝接过来一看,是李家老夫人寿宴的帖子,洒金笺字迹娟秀,末尾落着李家的私印。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这是……李家的?”


    “下月初三,老太太过寿。”李夫人点点头,“往年是小办,今年不同。顾大人不是要回来吗?老太太高兴,说趁这个机会,请几家亲近的聚一聚。”


    殷晚枝捏着那张帖子,心里转过好几个弯。


    李家是江宁老牌望族,根基深厚。宋家虽也是百年望族,但跟李家向来没什么交集。这种私宴,请的要么是姻亲,要么是旁支里走得近的,宋家哪样都不沾边。


    她把帖子放在桌上,抬眼看李夫人:“这帖子,怕是冲着你面子来的吧?”


    李夫人被她说中了,也不遮掩,笑了笑道:“也不全是。老太太听说宋公子和顾大人是同窗,特意提了一句。加上你先前在总督那儿的情面,李家那边自然要多看几分。”


    殷晚枝嘴角抽了抽。


    刘总督亲自过问是真,萧行止忙前忙后也是真,但外面的人不知道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只当宋家入了总督的眼。


    实则都是误会。


    不过她心里清楚,这帖子能送到她手上,李夫人在中间出了大力。宋家跟李家八竿子打不着,若不是李夫人从中牵线,老太太未必会松这个口。


    毕竟新规没落地,各家心里都不安稳。谁先抓住一点先机,不知能领先多少。


    她把帖子收好,握住李夫人的手:“这份情,我记下了。”


    李夫人拍拍她的手背,笑道:“说这些做什么。老太太的寿宴,你去了露个脸就行。顾大人那边,虽说跟宋公子有同窗之谊,但眼下他是钦差,该避的嫌还是得避,不过……”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你去了就知道,这次宴席不简单。”


    殷晚枝心里一动,面上却不显,只笑着应了。


    李夫人又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


    殷晚枝送她到门口,看着轿子走远了,才转身回来。


    她靠在椅背上,把那张帖子又拿出来看了一遍,李家老夫人寿宴,说是家宴,实则是个小圈子。


    新规没出,大家心里都不安稳,去的人多半是探口风的,有时候上面人漏一点信息,比下面人埋头跑断腿都管用。


    她垂下眼,把帖子收进匣子里。


    既是李夫人的好意,她自然要领。


    至于顾逢舟那边……宋昱之与他有同窗之谊,见一面,叙个旧,旁的也不必多做什么。


    只是她看着手中的请帖,总觉得“顾逢舟”这三个字,除了栖霞山那一次,还在什么地方听过。


    一时想不起来,便搁下了——


    作者有话说:4000营养液的加更我会努力的,明天应该会更


    第66章 圣旨


    游园会当天, 殷晚枝和宋昱之一道出门。


    自从上回失火之后,她便往身边多添了几个武婢,原先她不愿拘束, 身边只跟着青杏一个, 如今不敢再省这个心。


    宋昱之那边也放了几个自己人盯着, 尤其是阿禄, 虽说这段时日没什么动静,但稳妥些总是好的。


    马车在李家门前停下时,日头正好。


    这种私宴不比官场应酬,拘束少些。白日里在园子里赏花吃酒,晚间还有花灯和画舫, 说是祝寿, 倒更像是一场入夏的消遣。


    殷晚枝下了车,先扶着宋昱之站稳。他今日气色尚可, 那件月白长衫衬得人清瘦如竹, 只是眼底还带着点病后的倦意。


    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只把他的手往自己臂弯里带了带。


    两人并肩往里走。


    李家的园子在江宁 城东, 占地不大, 却叠山理水, 一步一景。此时园中已经来了不少客人, 三五成群地散在各处,殷晚枝目光扫过去,认出几张熟面孔, 也有不少生脸。


    她先携宋昱之去给老夫人祝了寿。


    老太太今年七十有六,雍容端方,精神头还也好, 端坐在上首,受了一众晚辈的礼。


    殷晚枝贺寿时,老太太多看了她两眼,笑着说了句“宋家媳妇好模样”,又嘱咐了几句“养好身子”之类的客套话。


    殷晚枝笑着应了,退到一旁。


    刚从正厅出来,李夫人便迎了上来。


    她今日穿了身石榴红的裙衫,鬓边簪了朵绒花,衬得整个人明艳照人,一见面便挽住殷晚枝的胳膊,笑道:“可算来了,我等你半晌了。”


    殷晚枝任她拉着,笑着应道:“路上耽搁了会儿,今儿你也算半个主家,不去招呼客人,倒在这儿等我?”


    “该招呼的都招呼了。”李夫人说着,目光往她身后瞟了一眼,“你家宋公子有老太太那边的人照看着,不用你操心。来来来,我给你引荐几个人。”


    殷晚枝被她拉着往园子里走。


    李夫人名观月,虽是旁支,但因着是独女,父母很是宠爱,丈夫是招赘的,与本家关系亲厚,在李家很是说得上话。


    这段时间她和李夫人走动得多,倒是越发熟悉起来。


    她丈夫是个温和的读书人,方才在厅里见了一面,冲殷晚枝拘了一礼便退到一旁,也不多话,看得出是个不爱应酬的。


    李夫人引着她见了李家本家的几位夫人。


    大夫人持重,二夫人内敛,五夫人年轻些,说话时带着笑,目光却精得很。


    一圈下来,殷晚枝面上不显,心里已把各人的性子摸了个大概。


    正说着话,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姐姐。”


    声音清脆,带着点京中口音。


    殷晚枝回头,看见一个年轻姑娘正朝这边走来。


    年纪不过十六七,穿了件鹅黄衫子,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不似江南女子的温婉,倒有几分北地姑娘的爽利。


    李夫人眼睛一亮,迎上去拉住她的手:“怀珠妹妹,可算来了!你表兄呢?”


    “表兄有点政务处理,等处理完再来给外祖母请安,让我自己先逛着。”那姑娘说着,目光越过李夫人,落在殷晚枝身上。


    李夫人这才想起来,拉着她过来介绍:“这是宋家少夫人,殷氏。”


    又转向殷晚枝:“这是赵家姑娘,怀珠妹妹,她母亲是我表姑母,嫁到京中赵家的。这次跟着逢舟表弟一道回来。”


    殷晚枝心里了然。


    李家这位老夫人一共五个子女,两个女儿外嫁去了京城,赵小姐的母亲便是其中之一,那位顾大人算是她的表兄。


    这些她先前也听过一些,此刻对上号了。


    “赵小姐好。”殷晚枝微微颔首。


    赵怀珠大大方方地回了一礼,目光落在她脸上,笑着道:“宋少夫人好,早上就听李姐姐提起你,总算见着了。”


    语气友好,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试探,殷晚枝对她印象倒是不错。


    “赵小姐难得回江宁,可还习惯?”殷晚枝随口问道。


    赵怀珠笑了笑:“小时候回来过几回,倒不算生疏,只是京城呆久了,觉得这边夏天更热些。”


    “那倒是。”李夫人接话,“江宁的夏天,没点冰镇酸梅汤可熬不过去。”


    几人说笑着往亭子里走。


    园子里的景致确实好,绿荫匝地,光影斑驳,几丛绣球花开得正盛,粉蓝紫白簇在一处,被日光一照,颜色鲜亮得近乎不真切。


    亭子里已经坐了几位夫人,正摇着团扇说笑见她们过来,便让出位置,七嘴八舌地寒暄起来。


    殷晚枝拣了个位置坐下,李夫人和赵怀珠坐在她旁边。青杏站在亭外,几个武婢散在四周,不远不近地守着。


    今日虽说是祝寿,但茶过两巡,话题不知不觉就转到了钦差顾逢舟顾大人身上。


    “听说顾大人这回是钦差,圣上亲点的。”一位穿霁色衫子的夫人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艳羡,“年纪轻轻就得了圣意,前途不可限量啊。”


    旁边有人接话:“可不是。当年顾大人在江宁时,便是出了名的才子,我记得有一年诗会,他一连作了三首诗,把在场的都比下去了。”


    “到底是顾家的底子好,升迁去了京城。”另一位夫人笑道,“老夫人也是眼光毒辣,李家嫁出去的几位姑娘,门第各个不差。”


    众人纷纷点头。


    有人忽然想起什么,压低了声音:“说起来,顾大人当年和宋家大公子,不是同窗来着?”


    这话一落,几道目光便往殷晚枝这边飘过来。


    殷晚枝端着茶盏,面上不动声色。


    说话的那位夫人也意识到什么,讪讪笑了笑:“瞧我这张嘴,宋公子的事……”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明白,宋昱之那副身子,谁不知道?年少时再如何才华横溢,如今也只能养在家里,连正经差事都领不了,说起来确实可惜。


    亭子里安静了一瞬。


    殷晚枝放下茶盏,笑了笑:“夫君今日也来了,在老太太那边说话。顾大人是他同窗,这些年一直惦记着,等顾大人到了,自然要叙叙旧的。”


    这话说得体面,既没接那声“可惜”,又把话题带开了。几位夫人连忙顺着台阶下,七嘴八舌地夸了几句“宋公子温润如玉”“宋少夫人贤惠”之类的话,便转到了别处。


    殷晚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余光里看见赵怀珠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打量,倒没什么恶意,反而有几分好奇。


    殷晚枝冲她笑了笑,赵怀珠也弯了弯唇角,收回了目光。


    那边的话题又转到顾逢舟身上了。


    “听闻顾大人相当受陛下看重,先前还有意让尚公主呢。”一位夫人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尚公主?真的假的?”


    这种皇家八卦自然是人人都爱听,但旁边的赵怀珠脸色却变了又变。


    “怎么不真?我娘家那边有人在京里当差,亲眼见过的。公主殿下对顾大人很是青眼……”


    “那可不得了,驸马都尉,那可是正经的皇亲——”


    这话一出,几位女眷都来了精神,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赵怀珠。


    赵怀珠眉头皱得更深了,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到底没忍住:“表哥此番南下是奉旨巡视,不是来相看的,各位夫人还是少编排些好。”


    这话说得不重,但意思明明白白,别拿钦差大人当闲话说。


    几位夫人面面相觑,讪讪收了声。


    李夫人连忙打圆场:“怀珠说得是,咱们还是说说今晚画舫的事吧,今年花灯听说比往年还热闹……”


    话题总算拐了弯。


    殷晚枝坐在一旁,看着赵怀珠那副护短的模样,心里倒觉得有趣。


    这姑娘性子直,倒不像是装出来的。


    ……


    日头正中,园林深处却是一片森然。


    顾逢舟来得悄无声息。


    园中宾客还在前头推杯换盏,不知这位钦差大人早已从侧门而入,穿过重重回廊到了这间临水轩室。


    景珩立在窗前,背对着门。


    章迟站在他身侧,手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盯着门口。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


    门被推开,日光涌进来,一道修长的身影逆光而入。


    顾逢舟比画像上年轻许多,穿一身霁青色官袍,身长玉立,嘴角噙着三分笑意,风流蕴藉,倒像个游宴的贵公子,全无半点朝堂上杀伐决断的锐气。


    他进门便是一揖,姿态端正:“下官顾逢舟,见过太子殿下。”


    景珩看着这张脸,想起京中报上来的那些消息。


    翰林院侍讲学士顾逢舟,入仕不过三年,便从七品编修一路升至从四品侍讲学士。


    升得快,得罪的人也多。


    弹劾他的折子摞起来比人高,说他恃才傲物、不尊体统、行事乖张。


    有一条说他曾在御前与兵部左侍郎争辩,当场把人驳得哑口无言,气到晕厥,那老臣回去便上了折子告病。


    最出名的还是嘉宁那桩事。


    公主看中他的才名,求到太后跟前,太后试探着提了一嘴,他一句“臣心在朝堂,不在闺阁”,把话说得又冷又硬,据说公主回宫哭了一夜。


    这样的人,景珩在京中只打了几次照面,没深交,却听过不少。


    今日一见,倒是比传闻中更沉得住气。


    “顾大人一路辛苦。”


    景珩端起茶盏,语气随意。


    顾逢舟笑了笑:“殿下客气,下官不过是跑跑腿,真正辛苦的是殿下。江南这摊子,下官在京中便有所耳闻,如今亲眼见了,才知比想象的还复杂几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倒不像是性情刚直,不善逢迎。


    景珩看了他一眼,正要开口,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王公公到了。”


    景珩目光微沉。


    他知道这次来的不止顾逢舟一人。


    父皇虽说派了钦差,但总要再放一双眼睛在旁边看着,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只是没想到来的人竟然是他身边用得最顺手的太监,看来对他是真的不放心。


    王公公年过五十,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精光内敛。


    他是乾清宫的掌事太监,跟在皇帝身边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进门时脚步轻而稳,脸上挂着惯常的笑,不卑不亢,冲景珩行了一礼。


    “老奴见过太子殿下。”


    “王公公有礼。”


    王公公笑着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既如此,老奴便不耽搁了,陛下有旨。”


    景珩撩袍跪了下去。


    顾逢舟也退后半步,垂首跪下。


    王公公展开圣旨,声音尖而不刺,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太子珩,深肖朕躬,才德兼备,特命主持江南漕运新规事宜,全权主理统筹南北,一应官员务必协从。翰林院侍讲学士顾逢舟,学识通透,行事缜密,着即辅助皇太子,共理江南事务。钦此。”


    景珩跪领了旨意,站起身来。


    明黄的绢帛卷成筒状,沉甸甸地搁在掌心。


    全权主理,统筹南北,八个字压下来,比这卷圣旨重得多。


    商号北迁。


    朝堂上吵了半年,没想到父皇打的是这个主意。


    说是统筹南北,实则把江南这些世家大族的命脉从根基上拔起来,挪到天子眼皮子底下。


    漕运、盐茶、丝织,哪一样不是这些家族的根基?盘根错节上百年,把总号迁到北边等于把身家性命交到朝廷手里,谁肯?


    办好了得罪整个江南世家,办砸了便是辜负圣恩,正好借机将他手中的权削去。


    这是一条两头堵的路。


    这圣旨一下,他在江南便不能再以“萧行止”的身份行事,太子亲临,全权主理,这消息传出去,江宁城的格局要重新洗牌。


    景珩心中冷沉,将圣旨收进袖中。


    父皇要借他的手平衡靖王,又不想让他与江南勾连过深,终于还是动手了。


    王公公宣完旨,又寒暄了几句,便识趣地退到外间歇息。


    轩室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的蝉鸣。


    景珩将圣旨收好,看向顾逢舟。


    这人还站在原处,神色如常,嘴角那点笑意不深不浅,像是方才接的不是一道足以让整个江南翻天的旨意,而是一封寻常公文。


    “顾大人可知这新规细则?”景珩问。


    “在京中看过草案。”顾逢舟道,“总号北迁,分号留驻,漕运折率重定,盐引改制,三项并行。”


    他说得简洁,条理分明,显然是仔细研究过的。


    景珩看了他一眼。


    此人入仕不过三年,从七品编修爬到从四品侍讲学士,靠的不是运气,翰林院那潭深水,能浮上来的人,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三项并行,动静太大。”景珩道,“先动漕运,余者缓行。”


    顾逢舟沉吟片刻,点头:“殿下思虑周全,漕运是根基,根基动了,余者自然跟着动,只是。”他顿了顿,“江南这边,怕是不会轻易松口。”


    “所以才要顾大人。”景珩端起茶盏,“大人祖籍江宁,外祖家是李家,对江南的盘子比孤熟。哪家该拉,哪家该打,孤需要顾大人帮衬。”


    “殿下抬举。”他笑了笑,“下官外祖家确实在江宁,正因如此,这桩差事才烫手。”


    景珩没接话。


    顾逢舟也不避讳,继续道:“新规若行,李家必然也逃不掉。下官接下这差事,京中早就有人笑话下官‘大义灭亲’。”


    “那你为何接?”


    顾逢舟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商号北迁,不是陛下心血来潮。江南财富过于集中,漕运命脉握在几家手中,朝廷政令出不了京。长此以往,不是社稷之福。”


    这话说得极重,却也是事实。


    “顾大人倒是坦诚。”景珩放下茶盏。


    “殿下面前,不必绕弯子。”顾逢舟笑了笑,“况且下官若想升官发财,留在京城伺候笔墨便是,何必来江南蹚这浑水?”


    这话说得坦荡,甚至带着点自嘲。


    景珩唇角微动,算是领了这份坦荡,抬眸看他。


    “那顾大人以为,从何处入手合适?”


    顾逢舟沉吟片刻:“江宁织造。这是官营,与各家牵连最深,又直接受户部管辖。以此为试点,名正言顺,阻力最小。等江宁织造的北迁走顺了,再推及漕运,各家的反弹也会小些。”


    景珩微微颔首。


    江宁织造,确实是块合适的试金石。


    “顾大人思虑周全。”他顿了顿,“只是此事牵涉甚广,不是一道圣旨就能压下去的。江南这些世家,盘根错节,明面上不敢抗旨,背地里的小动作不会少。”


    顾逢舟笑了笑:“殿下说的是。所以下官此番来,不打算跟任何人谈交情。”


    景珩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这样的人,用好了是把利刃。


    正事谈完,轩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几声笑语,隔着水榭回廊,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李家的园子今日倒是热闹。


    顾逢舟起身,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回头笑道:“外祖母今日高兴,把园子里的绣球花都搬出来了。殿下在江南这些日子,怕是还没好好逛过江宁的园子?不如出去走走,这园子虽不大,景致倒还值得一看。”


    这话说得随意,不过是客套一句。


    钦差私下赴宴已是逾矩,太子亲临更是骇人,他料定殿下不会应。


    景珩端着茶盏,没说话。


    顾逢舟便收了话头,正要另起一句圆过去,却听对面茶盏搁下,轻轻一声。


    “也好。”


    顾逢舟一愣。


    景珩已经站起身,整了整袖口:“久闻李家园子精巧,今日既来了,便看看。”


    顾逢舟面上笑意不变,心里却转过好几个弯,这位太子殿下此番南下,以幕僚身份行事,连总督府的人都瞒得滴水不漏,今日怎会突然松口?


    但他什么都没问,只侧身让出门口,笑道:“那下官便给殿下引路。”


    景珩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


    “不必惊动旁人。”他语气淡淡的,“孤随便走走。”


    顾逢舟会意,应了声“是”,落后半步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轩室。


    日光正好,园中花木鲜亮,远处的笑语声又飘过来几缕,混在风里,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景珩的目光往那个方向落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她今日也来了。


    帖子从李家出去时,他便知道了。


    李夫人与她交好,这样的场合,她不会缺席。


    他本想避开的。


    圣旨刚下,身份将明未明,这时候露面,诸多不便。可方才听见那几声笑语,隔着水榭回廊,断断续续,明明什么都听不真切,他却觉得有一道声音格外耳熟。


    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站起了身。


    看看便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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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章 花灯(二合一)


    李夫人去忙晚上的画舫了, 园子里便只剩赵怀珠陪着殷晚枝。


    两人沿着小道慢慢走,赵怀珠对什么都新鲜,一会儿指着一丛绣球问是什么品种, 一会儿又停下来看池子里的锦鲤。


    殷晚枝由着她, 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晚枝姐姐从前可去过京城?”赵怀珠问。


    “不曾。”殷晚枝笑了笑, “倒是听人说过,京城的秋天极好,满城桂花香。”


    “是呢。”赵怀珠眼睛亮了亮,“我家后园就有几株老桂,一到八月, 香气能飘过半条街。晚枝姐姐若是有机会去京城, 一定要来我家坐坐。”


    殷晚枝只当她是小姑娘心性,笑着应了。


    赵怀珠又问:“家中可有姐妹?我看晚枝姐姐性子好, 想必姊妹们也是温柔和气的。”


    “没有。”殷晚枝摇了摇头, “我是独女,家里只我一个。”


    赵怀珠若有所思的“哦”了一声, 正要再说什么, 目光忽然越过殷晚枝的肩头, 落在她身后。


    那双眼睛倏地亮了。


    “表哥!”


    殷晚枝回头。


    小道尽头, 两道人影正从假山后转出来。


    日光从西边斜照过来, 把整条小道都染成暖金色。来人的面孔恰好逆着光,看不清楚,只看得见一前一后两道修长的轮廓。


    前面那道步子不紧不慢, 玄色衣袍被风微微吹起,身量高而挺拔,肩宽腰窄, 行走间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殷晚枝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认出了那道身影。


    萧行止。


    他怎么在这里?这是李家的私宴,来的都是与李家沾亲带故的人,他一个外地的幕僚,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还没来得及多想,就发现他身后还有一人。


    那人穿一身霁青色官袍,面容清隽含笑,眉眼温润,周身气度与萧行止截然不同,只是长相很陌生,殷晚枝从没见过,她几乎瞬间就猜到了这人是谁。


    顾逢舟。那位钦差大人。


    她心里那点疑惑更深了。


    萧行止怎么会和顾逢舟走在一起?总督府的幕僚,和钦差大臣,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此刻却一前一后,像是同行许久。


    她还没理清头绪,身旁的赵怀珠已经提着裙摆快步迎上去,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方才那点沉稳劲儿全没了,活脱脱一个见到自家人的小姑娘:“表哥!你方才说处理完政务就来,我等了你好久!”


    顾逢舟任她拉着,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路上耽搁了,外祖母那边可好?”


    “好着呢,方才还念叨你。”赵怀珠说完,才想起旁边的景珩,目光落过去,带着几分好奇,“这位是……”


    顾逢舟侧身,微微抬手:“这位是——”


    他顿了顿,看了景珩一眼。


    景珩神色淡淡,微微颔首。


    顾逢舟便接下去:“刘总督府上的萧先生,此番南下协助处理漕运事务,今日恰好在园中遇见,便一同走走。”


    赵怀珠“哦”了一声,也没多想,大大方方行了一礼:“萧先生好。”


    景珩略一点头,目光已经越过她,落到了几步之外的那个人身上。


    殷晚枝站在小道旁,日光落在她身上,梦幻如画中走出的仙人,半边身子浸在暖金色的光里,半边隐在花枝的阴影中。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粉色的裙衫,料子极软,被风一吹便贴着身子,显出微微隆起的弧度。那颜色本不出挑,却衬得她肤光胜雪,鬓边一支白玉簪,除此之外再无别的首饰,干干净净的一张脸,偏生比满园的花都惹眼。


    她站在那儿,微微侧着头,像是在辨认来人,唇色是天然的淡绯,不施脂粉却比园中任何一朵花都鲜妍。


    人比花娇。


    赵怀珠还在喋喋不休,突然想到什么,回头朝殷晚枝招手:“晚枝姐姐,快来,我给你介绍我表哥……”


    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因为她发现,她表哥的目光已经越过了她,落在宋少夫人身上,虽只一瞬便收回了,却让赵怀珠心里微微一动。


    她又偏头去看旁边那位萧先生,从方才起,他的目光就没从宋少夫人身上移开过。


    赵怀珠眨眨眼,将那点异样抛之脑后,拉着殷晚枝的袖子往前来:“晚枝姐姐,这是我表哥,顾逢舟。”


    殷晚枝微微欠身:“顾大人。”


    顾逢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还了一礼,嘴角含笑,语气却比方才对着赵怀珠时多了几分郑重:“嫂夫人客气了。多年未见,嫂夫人风采依旧。”


    殷晚枝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那张脸清隽温润,眉目含笑。


    她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显,只笑道:“顾大人好记性,栖霞山一别,竟已三年了。”


    顾逢舟笑意深了几分:“嫂夫人还记得。”


    赵怀珠站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忍不住插嘴:“表哥和晚枝姐姐见过?”


    “见过一面。”顾逢舟道,“多年前的事了。”他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殷晚枝微微隆起的小腹,又移开,语气自然地接下去,“那时宋兄在栖霞山养病,嫂夫人去探望,正巧碰上了。”


    赵怀珠“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景珩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面色看不出什么。


    只是在顾逢舟说出“多年未见”四个字时,他的目光往殷晚枝那边落了一瞬,很快便收了回去。


    殷晚枝假装跟萧行止不熟,客气地打了声招呼。


    赵怀珠站在一旁,目光在自家表哥和那位冷面萧先生之间转了一圈,又落在殷晚枝身上,眨眨眼,忽然笑道:“晚枝姐姐,你方才说没去过京城,等有机会去了,我带你逛。京城好玩的地方可多了,比江宁热闹十倍不止。”


    殷晚枝笑着应了,心里却想,这姑娘还真是自来熟。


    顾逢舟看了赵怀珠一眼,目光里带着点无奈:“怀珠,别闹。宋少夫人有孕在身,哪经得起你这般闹腾。”


    赵怀珠吐了吐舌头,松开殷晚枝的袖子,退到自家表哥身边。


    顾逢舟笑道:“嫂夫人若得闲,改日在下登门拜访宋兄。”


    殷晚枝点头:“顾大人有心了,夫君一定高兴。”


    话说到这里,便该散了。


    殷晚枝正想着怎么告辞,赵怀珠已经先开了口:“表哥,你陪我去给外祖母请安吧,方才她老人家还念叨你呢。”


    顾逢舟无奈地笑了笑,冲殷晚枝告了罪,又朝景珩那边看了一眼,见殿下没有别的意思,便带着赵怀珠先走了。


    赵怀珠临走时还回头冲殷晚枝挥了挥手,笑盈盈地喊:“晚枝姐姐,等下我再来找你!”


    殷晚枝笑着点头,目送那两人走远。


    小道上便只剩了她和萧行止。


    她站在原地,犹豫着要不要也走了算了。可方才已经客客气气打了招呼,这会儿一句话不说就走,未免太刻意。


    她正想着怎么开口,对面那人已经先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殷晚枝下意识想退,又忍住了。退什么退,她又没做亏心事。这么一想,腰板便挺直了些,仰着脸看他。


    景珩垂眼看她。


    她仰着脸,日光落在她眉眼间,睫毛微微翘起,被光一照,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双眸子漂亮得紧。


    唇上没怎么涂胭脂,是淡淡的粉色,像三月里刚开的桃花。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开口:“今日气色不错。”


    殷晚枝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又觉得这动作太傻了,便放下手,干巴巴地回了一句:“方大夫医术好。”


    这话说完,她自己都觉得不对劲。方大夫是他的人,她这么说,倒像是在夸他。


    果然,对面那人唇角微微动了一下,也不知是笑还是什么。


    但只是一瞬,那点弧度便敛了下去。


    殷晚枝更不自在了,清了清嗓子,把话题往正事上扯:“萧先生今日怎么来了?这是李家的私宴。”


    景珩眸子黑沉,顿了一瞬道:“顾大人邀我来的。”


    殷晚枝点点头,心里却想,顾逢舟邀他来做什么?一个总督府的幕僚,一个钦差大臣,什么时候走得这么近了?


    她心里犯嘀咕,面上却不显,只笑了笑:“那萧先生逛着,我先去找夫君了。”


    说完转身就走。


    手被人从身后拉住了。


    力道不重,却像是早就等在那里,刚好卡在她迈步的那一瞬。


    殷晚枝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他没松手,就那样握着她的手腕,垂眼看她。


    “没什么想问的?”


    殷晚枝愣了一下。


    她该问什么?问他为什么在这里?问他和顾逢舟什么关系?问他的伤好了没有?


    这些问题在嘴边转了一圈,又被她咽了回去。问出口就是牵扯,牵扯就是麻烦。


    她垂下眼,声音很平:“萧先生说笑了。我们之间,好像也没什么好问的。”


    手腕上那只手紧了一瞬。


    她下意识想抽回手,却没抽动。


    景珩低头看她。


    她倒是干脆。


    他这几日想了很多,想着她既然怀着他的孩子,有些事总要说开,想着今日既然碰上了,不如把话摊开,他甚至想过,她若是问,他便答。


    没什么好问的。


    景珩忽然觉得可笑。


    他松开手。


    殷晚枝得了自由,往后退了半步,抬头看他。那张脸又恢复了惯常的冷硬,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下颌绷着。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说什么呢?话是她自己说的,路是她自己选的,这时候再说别的,反倒显得虚伪。


    “……那我先走了。”她转身。


    身后没有回应。


    她走出去几步,忽然听见脚步声跟上来。不远不近,刚好三四步。


    她快他也快,她慢他也慢。


    殷晚枝停下来,他也停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他:“萧先生还有事?”


    景珩站在几步外,看不清神情,只看得见一截锋利的下颌和微微抿着的唇角,看着不是很高兴。


    “这条路许你走,不许我走?”


    殷晚枝被噎住了。


    这路确实不是她家的,人家要走,她没资格拦,可他就是故意的,方才他走的是另一条路,现在却偏要跟在她身后。


    她咬了咬唇,侧身想从他身侧挤过去。


    他挡着路,没让。


    “让开。”


    她声音压得更低了,耳根那点红已经蔓延到脸颊。她觉得自己大概是热的,这小道太窄,日头太烈,他站得太近。


    景珩没动,就那样看着她。她的睫毛在颤,呼吸也有些急,那点薄红从耳根一路烧到脸颊,像三月枝头将熟未熟的桃。


    她明明恼了,却还是不肯对他多说一个字。


    他忽然想起船上那些日子。那时候她可不会这样,她有的是话说,有的是法子缠着他,撒娇也好,装乖也好,总能让他心软。现在倒好,连句话都懒得给。


    他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笑,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怒意还是什么情绪。


    “宋少夫人,过河拆桥的本事,倒是越发见长了。”他语气淡淡,但话里话外都是嘲讽。


    殷晚枝心里咯噔一下。


    她当然知道自己过河拆桥。


    账本的事是他解的围,火场是他救的人,方大夫是他派的,连那些册子都是他理好送来的。


    她嘴上说记在心里,实则什么都没还。


    可她能怎么办?还不起的东西,最好的办法就是装作不欠。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那目光沉沉的,像是要把她看穿。她忽然有点心虚,又有点恼,心虚是自己确实理亏,恼是他偏要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他往前迈了一步。


    殷晚枝下意识往后退,后背撞上树干,枝叶簌簌响动,几片叶子落在她肩上。


    他没再往前,就停在一步之外。


    这个距离,近得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不是脂粉,是她自己的味道,混着日光的暖意,让他想起船上那些夜里,她窝在他怀里时,也是这个味道。


    他低头看她。


    她被困在树干和他之间,退无可退。


    他忽然想把人带走。


    管她愿不愿意,管她是什么宋少夫人,管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体统,把人带回京城,锁在东宫里,看她还能往哪儿跑。


    孩子是他的,她也是他的。


    名不正言不顺又如何?他给得起名分。


    这个念头烧上来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抬起来了。


    指尖堪堪碰到她肩头那片落叶。


    她没躲,只是微微侧过脸,睫毛颤了一下,那截露出来的脖颈白皙纤细,看着很可怜。


    他指尖顿了顿。


    然后他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


    风吹过来,把她肩上那片叶子吹落了。


    殷晚枝睁开 眼,看见他已经退到几步之外,日光落在他身上,那身玄色衣袍衬得他整个人冷得吓人。


    方才那一瞬的逼近,像只是她的错觉。


    她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肩头,那片叶子已经不在了,可他指尖留下的那点温度,似乎还在。


    她攥紧手指,把这点荒谬的念头掐灭。


    “萧先生到底想说什么?”


    景珩垂眼看她。


    想说什么?想说方大夫的脉案他每日都看,想说他这几夜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同一件事,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她凭什么一个人说了算?


    可这些话到嘴边,全变成了一声极轻的冷笑。


    “宋少夫人记性不好,”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我不一样。欠了的,总要还。”


    殷晚枝心里一紧。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远处便传来一阵脚步声,混着笑语。


    “晚枝姐姐——!”


    赵怀珠的声音从小道那头飘过来,清脆得像一把碎银子洒在石板路上。殷晚枝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肩膀擦过身后的枝叶,又簌簌落下几片。


    等她站稳时,景珩已经退到了三步开外,负手立在小道一侧,面色淡淡,像是在赏那丛绣球花,方才那点剑拔弩张的气氛被他收得干干净净。


    赵怀珠小跑着过来,身后还跟着李夫人和几个丫鬟。


    她跑到近前,笑嘻嘻拉住殷晚枝的袖子:“晚枝姐姐,原来你在这儿!”


    李夫人也跟了上来,目光在景珩身上落了一瞬,认出了是先前宴会上见过的“萧先生”,便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转向殷晚枝:“画舫那边已经备好了,老太太说趁着天还没黑,先上船游一圈,等灯亮了再看花灯。”


    殷晚枝点点头,顺势挽住李夫人的胳膊。


    她没回头看那人,只笑道:“那咱们走吧,别让老太太等。”


    李夫人应了一声,又招呼赵怀珠:“怀珠,你表哥呢?”


    “表哥去换衣裳了,说一会儿直接去码头。”赵怀珠说着,目光又往景珩那边飘了一下,终于忍不住问出口,“萧先生也一起去吗?”


    李夫人也看过去,客气地笑了笑:“萧先生若是有空,不如一同去画舫坐坐?今日老太太寿宴,人多热闹些。”


    景珩淡淡扫了殷晚枝一眼。


    她正偏着头和赵怀珠说话,眼皮都没抬一下,像是压根没听见这边的动静,那截后颈绷得笔直,却偏偏要做出副浑然不觉的模样。


    他收回目光,语气客气却疏离:“不了,下官还有公务在身。”


    李夫人也不强求,笑着点了点头,便带着众人往湖边去了。


    殷晚枝感受到那目光收回去,松了口气。


    几人没再停留,往湖边去。


    赵怀珠跟在旁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晚枝姐姐,你听说过花灯祈愿的事吗?”她凑过来,眼睛亮亮的,“就是今晚画舫上要放的花灯呀。我听表姐说,放灯的时候要在灯上写心愿,顺着水流飘出去,若是飘得远,心愿就能成真。”


    殷晚枝失笑:“还有这种说法?”


    “当然有。”赵怀珠煞有介事地点头,“我表姐说了,她当年就是在画舫上放的灯,求的正缘,第二年就嫁了如意郎君。”


    李夫人也笑了:“怀珠,你才多大,就惦记这些了?”


    赵怀珠脸一红,嗔道:“我才不是为自己问的!我是替晚枝姐姐问的——”她说着,目光落在殷晚枝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又飞快移开,声音压低了几分,“晚枝姐姐成婚几年了?我听人说,画舫上的花灯,若是成了婚的小夫妻一起放,便能白头偕老,来世还能再做夫妻。是不是真的?”


    殷晚枝愣了一下,一时竟不知怎么接话。


    白头偕老,来世夫妻。这些词离她太远了。她和宋昱之的关系,不是外人看到的那样,什么鹣鲽情深、琴瑟和鸣,都是做给旁人看的戏。


    可这话她没法说,只能笑了笑:“我也是头一回听说,不知真假。”


    李夫人见她神色淡淡的,以为她是不好意思,便笑着打圆场:“管它真假呢,图个吉利罢了。今晚你和你家宋公子也放一盏,总归是讨个好彩头。”


    殷晚枝笑着应了。


    赵怀珠又叽叽喳喳地说起了别的,什么灯要选什么颜色、心愿要怎么写才灵验、去年有人放了一盏莲花灯飘到了对岸什么的。


    殷晚枝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她其实应该怕他的。


    他手上捏着她那么多把柄。


    可方才他站在她面前,指尖碰到她肩头时,她心里翻涌的却根本不是恐惧,莫名的,她觉得他不会真的伤害她。


    若是从前有这种想法,殷晚枝定然将她自己都吓一跳。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然慢慢不怕他了?


    是火场里他抱着她一路避人耳目的时候,还是他送给她册子,她看见上面“静养勿劳”四字的时候?她说不清。


    她只知道,她现在心有点乱。


    也许是这段时日他帮了她太多,她欠了人情,自然就不那么怕了。


    等他回了京城,天高路远,难不成还能管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抬头对赵怀珠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


    声音逐渐远去。


    小道上安静下来。


    景珩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浅粉色的身影越走越远,在小道尽头拐了个弯,被一丛翠竹遮住了,再也看不见。


    他方才说“公务在身”时,她连头都没回。


    章迟不知什么时候从假山后绕了出来,垂手立在他身后。


    “走。”


    景珩转身,往园外方向迈步。


    章迟应声跟上,走了几步,前面的步子忽然慢下来,又走了几步竟停了。


    章迟跟在后头,也不敢催。


    半晌,景珩忽然开口:“画舫那边,都有谁?”


    章迟一愣,随即道:“李家老太太做寿,请的都是姻亲故旧,宋家那边……宋公子和少夫人都去了。”


    景珩没说话。


    方才那声“不去”说得干脆,公务在身,身份不便,道理都摆在那儿。


    可方才赵怀珠那句“一起放灯便能白头偕老”,不知怎的,总在耳边绕。


    白头偕老。


    她跟那个病秧子?


    他垂下眼,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躁意压下去,可压下去又浮上来,浮上来又压下去,反反复复。


    章迟跟在后头,看着殿下那道沉默的背影,心里明镜似的。


    殿下若真不在意,方才就不会站那许久。


    问的是“都有谁”,可要的答案,分明只有一个人。


    他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开口:“殿下,属下听说今晚画舫上还要放花灯,江宁这边的习俗,京城倒是没见过。左右今日也没什么要务,不如……去看看?”


    景珩没应声。


    他站在岔路口,目光落在那条通向湖边的石子路上,片刻后,抬脚走了过去。


    章迟连忙跟上,再不敢多嘴,心里却松了口气殿下没拒绝,就是应了。


    第68章 北迁


    画舫分上下两层, 底下摆了几桌席面,上头是敞厅,四面挂着绢灯, 被江风一吹晃晃悠悠。


    宋昱之和顾逢舟坐在上层临窗的位置, 茶是新沏的, 烟气袅袅混着江风水汽, 倒比酒更宜人。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几,几面上搁着几碟细点,谁也没动。


    “你这身子,比几年前更差了。”顾逢舟端着茶盏,语气随意, 可那目光落在宋昱之脸上时, 到底还是沉了沉,“从前你还能陪我下棋, 一坐便是半日, 如今倒好,连棋都不下了。”


    宋昱之靠在软椅上, 月白长衫被风吹得微微拂动, 闻言嘴角弯了弯:“你棋品太差, 赢了你还要听你念叨半日, 输了你更念叨。下与不下, 都是你赢。”


    顾逢舟被噎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那笑声不大, 却被江风送出去好远。


    “好好好,我棋品差,你棋品好。”他放下茶盏, 往后一靠,“也不知是谁,输了一局便推了棋子,半个月没搭理我。”


    宋昱之垂下眼,唇角那点弧度没散,却没接话。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还能摔棋子,还有力气跟人置气,如今这副身子,连棋子都未必拿得稳。


    顾逢舟也收了笑,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我先前还想过,”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若去了京城,兴许不一样。太医院里有几位专攻疑难杂症的圣手,比江宁的大夫强得多,还有几个海外来的方子,虽说是偏方,却也救过人。”


    宋昱之没说话,杯中的茶水映出他半张苍白的脸。


    “去不去都一样。”他说。


    顾逢舟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与宋昱之相识多年,知道这人看着温和,骨子里比谁都犟。


    当年不肯去京城,如今更不会去。


    有些话点到即止,说多了反而无益。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夜色渐浓,湖边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光映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说起来,”顾逢舟忽然开口,语气比方才随意了些,“嫂夫人进门,也有三年了吧?”


    宋昱之抬起眼。


    顾逢舟笑了笑,像是在说一件旧事:“当年你托我寻人,我还当你是心血来潮,你那性子,哪像是会主动求娶的人?”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宋昱之脸上,那笑意淡了几分,“没想到,你是当真。”


    宋昱之垂下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沉默片刻,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她什么都不知道。”


    顾逢舟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你放心,当年的事,我不会提。”


    宋昱之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在褪去,湖面上的灯越来越多,远远近近,明明灭灭。


    “昱之。”顾逢舟忽然开口。


    宋昱之抬起眼。


    顾逢舟看着他,眼底带着点说不清的情绪,像叹息,又像劝诫:“有些事,该说的时候还是要说,否则,等你想说的时候,可能就来不及了。”


    宋昱之没有说话。


    窗外江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作响,他忍不住咳了两声,侧过脸手抵着唇,肩膀轻轻发颤。等他再转回来时,眼尾那抹薄红又深了几分,唇上却更白了。


    顾逢舟没再说什么,只是把茶盏往他手边推了推,又伸手替他拢了拢被风吹散的衣襟。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絮絮的人声先一步飘上来。


    顾逢舟收回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又挂上了那副惯常的笑。


    殷晚枝扶着青杏的手上来时,正看见这一幕。


    顾逢舟端着茶盏,宋昱之靠在窗边,两人之间的气氛倒比方才在园中见到的更松弛些,像是说了许久的话。


    她走过去,在宋昱之身侧坐下,冲顾逢舟微微颔首:“顾大人。”


    “嫂夫人来了。”他站起身,微微颔首,“上面风大,嫂夫人当心。”


    殷晚枝笑着应了,在宋昱之身侧坐下。青杏退到一旁,几个武婢散在楼梯口,不远不近地守着。


    赵怀珠也跟着上来了,叽叽喳喳地喊着“表哥”,被顾逢舟一个眼神压下去,乖乖坐在旁边喝茶。


    茶过两巡,殷晚枝本以为要聊些闲话,却见顾逢舟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宋昱之脸上,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昱之,这次南下,陛下交代了几桩事。有几句话,我想先跟你说一声。”


    殷晚枝心里一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面上不动声色。


    宋昱之抬起眼,神色淡淡:“你说。”


    顾逢舟沉吟片刻,道:“此番南下,陛下对江南的现状颇为忧心。”


    “先前这边贪腐太严重,几桩大案惊动了朝堂。江南离京城相隔甚远,陛下鞭长莫及,有些事……不是不查,是查了也未必能管得住。”


    他说得隐晦,但意思已经递到了,朝廷要对江南动手了,而且动的不只是几个人、几家铺子,是整个格局。


    殷晚枝心中咯噔一下。


    果然,钦差南下,漕运份额重分,她先前只当是例行巡视,如今看来,是朝廷早就定好的棋。


    “商号那边,”顾逢舟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各停了一瞬,“恐怕会有调整。”


    调整,这两个字说得轻巧,可殷晚枝脑子里已经嗡了一声。


    比钦差南下更重的消息是,商号北迁。


    她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了这个词,前前朝也办过这事,把江南几大商号的总号迁到京城,说是便于管理,实则就是把命脉攥进朝廷手里。那政策存续时间太短,没成功,阻力太大,江南世家联手抵制,最后不了了之。


    可如今朝廷再提这事,显然不是心血来潮。


    若真是北迁……那确实要准备。


    殷晚枝垂下眼,把茶盏搁在桌上,心里已经翻了好几番。漕运的盘子刚理清楚,旁支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完,这又来一个更大的。


    她抬起头,看了顾逢舟一眼。这人面上带着笑,语气不轻不重,像是只是在叙旧,可说的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宋昱之靠在椅背上,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何时落地?”他问。


    顾逢舟摇了摇头:“一时间落不定,但也不会拖太久。”他顿了顿,语气又低了几分,“这件事,有大人物在办。圣旨已经下了,过不了多久,你们便能见到。”


    殷晚枝心里一动。


    有大人物。圣旨已下。


    她忽然想起白日里在园中见到的那一幕,顾逢舟和萧行止并肩从假山后转出来,一前一后,像是同行许久。


    她当时就觉得奇怪,一个钦差大臣,一个总督幕僚,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怎么会走在一起?


    现在想来,萧行止恐怕知道得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


    难怪他白日里问她“没什么想问的”。


    他那时候就已经知道了,甚至可能想告诉她。


    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在舌尖化开。


    比钦差大臣还重,那岂不是皇亲国戚?


    先前传的太子要来……不会是真的吧?


    她心里翻涌着,面上却分毫不显,只笑了笑,语气随意地试探了一句:“顾大人说的调整,莫非是从前没成的事?”


    顾逢舟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随即点了点头,笑道:“嫂夫人好眼力。”


    就这一句,没再多说。


    但殷晚枝已经明白了。


    真的是北迁。


    前前朝没办成的事,如今朝廷又要办了。而且这次显然不只是说说而已,圣旨下了,大人物亲自坐镇,江南的格局怕是要彻底变天了。


    赵怀珠坐在一旁,手里端着茶盏,耳朵却竖得老高。


    从方才起,这几人说的话她就没怎么听懂。


    什么“大变动”、什么“从前没成的事”、什么“大人物”,每个字她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天书,她爹是武将,不爱弯绕,她也是一脉相承,最怕的就是这种打哑谜的场面。


    她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扯了扯顾逢舟的袖子:“表哥,你们在说什么?什么大人物?什么北——”


    “怀珠。”顾逢舟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方才不是说想去放花灯?楼下已经备好了,你先去挑一盏。”


    赵怀珠张了张嘴,想说她还没问完,可对上表哥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虽然年纪小,但不傻,表哥这表情分明是“别问了”。


    她“哦”了一声,乖乖站起身,临走时还回头看了殷晚枝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茫然。


    殷晚枝冲她笑了笑,赵怀珠便也跟着笑了一下,提着裙摆蹬蹬蹬下楼去了。


    脚步声远了,顾逢舟才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怀珠年纪小,有些事还不懂。”他语气随意,像是在替自家表妹开脱,“她爹是武将,直肠子,家里来往的也多是军中同僚,说话从不绕弯。她跟着她爹长大,最听不得这种打哑谜的话。”


    殷晚枝笑了笑:“赵小姐天真烂漫,是好事。”


    顾逢舟点了点头,没再接话。


    楼梯口又传来脚步声。


    殷晚枝偏头看去,赵怀珠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楼下,上来的是几个丫鬟,端着果盘点心往桌上摆。


    她收回目光,正要继续方才的话题,余光却扫到窗外的江面上,一艘小船正缓缓靠过来,船上立着一个人,玄色衣袍,负手而立。


    灯笼的光映在水面上,明明灭灭,照不清那人的脸。


    可那道轮廓,她太熟悉了。


    殷晚枝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不是说“公务在身”不来吗?怎么又来了?


    她移开目光,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是温的,她却觉得烫。


    第69章 求我


    岸边全是放花灯的百姓, 画舫上没那么挤。


    李家专门圈了一处僻静的码头给今日的客人用,这会儿还早,人不多, 只有三两丫鬟婆子蹲在水边试水。


    赵怀珠已经挑好了自己的灯, 是一盏莲花模样的, 粉瓣黄蕊, 做得精巧。她在手里转了两圈,爱不释手,又回头招呼殷晚枝:“晚枝姐姐,你快来选!”


    殷晚枝扶着青杏的手走过去,目光在那一排花灯上扫过。说实话, 都不怎么好看。大红大绿胖得走了形的并蒂莲, 还有几盏画着胖娃娃抱鲤鱼的,配色热闹得扎眼, 大概是专供年长些的夫人太太们赏玩的。


    她挑了半天, 才从角落里翻出一盏素净的,月白色的绢纱糊成玉兰花, 花瓣层叠, 烛火从里头透出来柔和的光。


    “这盏。”


    赵怀珠探头看了一眼, “哎呀”了一声:“这盏太素了, 放水上看不清的。晚枝姐姐, 你看看这盏。”她捞起一盏红彤彤的鸳鸯灯,往殷晚枝手里塞,“多喜庆!”


    殷晚枝低头一看, 是盏鸳鸯灯。


    红喙金羽,描得倒还精致,只是那两只鸳鸯贴在一处亲亲热热的。


    她眼皮跳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赵怀珠已经笑嘻嘻地把她往宋昱之那边推:“宋公子也放一盏嘛!花灯祈愿,夫妻一起放最灵了。”


    殷晚枝下意识想拒绝,江面风大,宋昱之身子刚好些,吹了风又该咳。


    她正要开口,手里的灯却被人接了过去。


    宋昱之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侧,那盏鸳鸯灯被他拿在手里,烛火映着他苍白的指尖,倒显出几分暖色。


    “走吧。”他说。


    殷晚枝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已经转身往水边走。


    她只好跟上去。


    江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消暑的凉意。殷晚枝把手里的灯递给他点,自己那盏白玉兰拿在手里,火折子晃了两下才点燃。烛芯亮起来的瞬间,暖黄的光从花瓣间漏出来,把她半边脸照得像白玉无瑕。


    她盯着那盏灯,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商号北迁。


    这消息跟噩耗简直没区别。她的铺子,她的绸缎庄,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家业,全在江南。


    北迁?迁到京城去?她在京城连条像样的巷子都认不全,铺子开在哪儿?卖给谁?京城的夫人小姐认不认她的料子?


    她那几个掌柜跟了她好几年,拖家带口的,总不能连人带家小一并打包送上北上的船。


    她越想越觉得心口疼,是真疼。那些银子,那些布匹,那些她一点一点攒下来的体己,在她脑子里已经长出了翅膀,扑棱棱地往北飞,她伸手去抓,抓了个空。


    钱啊。都是钱啊。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北迁是国策,不是她能左右的,但万事都讲究一个先机。谁先动,谁就能把损失降到最低。绸缎庄可以先在京城找个铺面探探路,哪怕租个小门脸,先把招牌挂出去,总比到时候被人赶着走强。


    至于她那些铺子,能转手的转手,能盘活的盘活,实在不行……她咬了咬牙,实在不行就趁消息还没传开,先把值钱的存货清一清。


    但问题是,消息什么时候传开?


    想到这个,她思绪不自觉想到萧行止。


    萧行止知道多少?


    他白日里问她“没什么想问的”,那个时候大概就在等她开口。


    可这种事情该是他一个普通的小幕僚该知道的事情吗?他到底什么身份?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盏白玉兰灯,烛火在花瓣里晃啊晃,晃得她心烦意乱。


    算了,先把灯放了。


    每盏花灯都能许愿,殷晚枝一时竟想不出要许什么愿。


    平安吧。


    她和孩子平安,宋昱之平安,她攒下的这些家业平安。


    旁的,她不敢贪心,可眼前还是不自觉出现那人的面容,真是见鬼了,这段时间萧行止对她可以说是无一不周全,大约是习惯,她想到他


    手里的灯已经被人接过去,她闭上眼许愿


    宋昱之弯腰,把两盏灯一并放进水里。白玉兰挨着鸳鸯灯,被水流轻轻一推,晃晃悠悠地往江心漂去。


    殷晚枝看着那两盏灯越漂越远,烛火在水面上明明灭灭,忽然想起方才赵怀珠说的那些话,“夫妻一起放灯,便能白头偕老,来世还能再做夫妻。”


    她偏头看了宋昱之一眼。


    他正看着那两盏灯,火光映在他眼底,亮着光。


    她收回目光,正要说些什么,余光里忽然扫到岸边的柳树下立着一道人影。


    玄色衣袍,负手而立。灯笼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只看得见一截绷紧的下颌。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怎么还在这里?方才在画舫上,她亲眼看见那小船靠岸,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码头方向,她以为他走了。


    宋昱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像是随意一瞥。


    他只看了那人一眼,便收回目光,脸上看不出什么,可方才因放灯而起的笑意,不知什么时候淡了。


    江风灌过来,他忽然咳了一声,手抵着唇,肩膀轻轻发颤。


    殷晚枝连忙扶住他:“夫君?”


    “无妨。”他放下手,声音比方才轻了些,“风大,呛了一下。”


    她看着他,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只点了点头。


    两人站在岸边,谁也没动。那两盏灯已经漂远了,烛火在水面上缩成两个小小的光点,一白一红,挨在一起。


    殷晚枝心里那点不自在越来越重。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不自在什么,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夫君,”她开口,斟酌着语气,“你身子刚好,先回去歇着吧。我陪怀珠再玩会儿,一会儿就回。”


    宋昱之没立刻应。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女人眸子透着光,可此时此刻,那抹光并不对着他,她看得是远处那道玄色的影子,她自己大概都没有察觉。


    “……好。”他说,声音很轻,“夜里风大,早些回来。”


    殷晚枝点头。


    他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些,月白的背影很快融进夜色里。


    阿福从暗处跟上来,扶住他的手臂。


    宋昱之没有推拒,只是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费力气。


    走出去很远,才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岸边只剩下两道影子。


    她站在水边,另一个人站在几步之外,谁也没动,阿福低声唤了句“公子”,他收回目光,慢慢往回走。


    码头上安静下来。


    赵怀珠带着丫鬟婆子去逛旁边卖花灯的摊子了,那边的花灯与李家准备的不同,样式更杂,颜色更艳,她一头扎进去便出不来。


    殷晚枝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码头尽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


    她不回头也知道是谁。


    景珩走到她身侧停住。


    他没说话,就站在那儿,目光落在水面上那两盏已经漂远的花灯上。那盏鸳鸯灯和白玉兰还挨在一起,看着碍眼得很。


    白头偕老。来世夫妻。


    怀着他的孩子要和别人白头偕老?她倒是想得美。


    殷晚枝被他这道视线盯得浑身不自在,又不好直接走人:“萧先生不是忙着公务吗?”


    没回应。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他那张脸黑沉沉的,明明没什么表情,但殷晚枝知道,他在生气,他在气什么?


    可她又没做错什么,她和自己名义上的夫君放一盏灯,碍着他什么了?但他那副模样,让她莫名其妙心虚起来。明明什么都没做,偏生像是被他捉了现行。


    安静了片刻。


    她脑子里乱七八糟转着白日里那些事,钦差、北迁、大人物,还有他和顾逢舟并肩从假山后转出来的样子。


    有些话想问,又不知从何问起,犹豫半晌,声音里带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试探:“你要放灯吗?”


    景珩看着她。


    那目光沉沉的,像是在辨认她这话是真心还是敷衍。


    “放灯做什么?”他问,“求白头偕老?”


    殷晚枝被他这话刺得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萧先生多虑了。江宁放灯是习俗,并非只有夫妻才能放。怀珠方才还拉着我替她挑了一盏,难不成她也要跟人白头偕老?”


    景珩没接话,只是看着,那目光像是要把她看穿。


    “那宋少夫人方才许的什么愿?”他问,语气随意,可那目光分明不是随便问问。


    殷晚枝心里咯噔一下。


    她当然不会说实话。她许的是平安和家业,还有这些日子压在心头喘不过气的东西。她更不会说,方才闭眼的时候,脑子里晃过的不是宋昱之的脸,而是他。


    “萧先生管得倒宽。”她避开他的目光,“许愿这种事,说出来就不灵了。”


    景珩看着她偏过去的侧脸。她心虚的时候就是这样,不肯看人,睫毛颤得厉害。这个毛病,从船上到现在,一点没改。


    “你方才许的愿,”他开口,“跟北迁有关?”


    殷晚枝心里猛地一跳。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那双眼黑沉沉的,没有质问,倒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萧先生说笑了,”她垂下眼,“我一个妇道人家,朝廷的事……”


    “妇道人家?”景珩看着她那副嘴硬的模样,忽然觉得好笑。


    妇道人家?她若真是安安分分的妇道人家,就不会挺着肚子跑到总督府跟周延对簿公堂,也不会一个人把宋家这一摊烂事扛起来。


    更别说先前将他哄上床,只为这个孩子。


    他没再追问,只是转身,走到旁边那排花灯前,随手捞了一盏,大红大绿的并蒂莲,赵怀珠嫌弃不要的那盏,他拿在手里晃了晃,烛火映着他冷硬的眉眼。


    “放灯。”他语气淡淡道,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殷晚枝愣住了:“你——”


    “不是要套我的话吗?”他偏头看她,面色冷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放一盏灯的工夫,够你问的了。”


    殷晚枝被他说中了心思,脸上有些挂不住,摸了摸鼻子,这人干嘛一副这么了解她的样子?搞得她都心虚了。


    但犹豫了一瞬,她还是走了过去。


    景珩没把灯放进水里,而是拿在手里,低头看了一会儿。


    “你方才说,江宁放灯是习俗,并非只有夫妻才能放。”他忽然开口,“那你知道,这习俗是怎么来的吗?”


    殷晚枝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听说是前朝传下来的,”她说,“百姓求平安,商人求财运,文人求功名……各有所求。”


    “各有所求。”他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她脸上,“那你方才求的,是平安,还是财运?”


    殷晚枝抿了抿唇。这人绕来绕去,还是绕回了这个问题。


    “都有。”她说,“人活一世,不就图个安稳富贵?”


    “安稳富贵。”景珩看着她,那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你觉得,北迁之后,你这安稳富贵,还能保住几分?”


    殷晚枝心里一沉。她知道他说的没错,北迁之后,她的铺子、田庄、人脉,全都要从头来过。可她不愿意在他面前露怯,只淡淡道:“那是以后的事,到时候再说。”


    “到时候?”景珩往前走了一步,“等到圣旨下来,你想说‘到时候’都来不及。”


    殷晚枝抬起头,对上他的眼。她心里忽然有点慌,嘴上却不肯服软:“萧先生这是在替我操心?”


    “你觉得呢?”


    他没正面回答,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他站在那儿,像一堵墙,不动声色地把她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殷晚枝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移开目光,随口扯了句:“萧先生说得轻巧,你又不是神佛,还能替人做主不成?”


    江风从水面吹过来,把刚才那点紧绷吹散了些。


    景珩没立刻答。他低头看着手里那盏灯,烛火在花瓣里晃了晃。


    “你知道这世上,什么样的人 最信神佛吗?”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殷晚枝没动,也没应。


    “走投无路的人。”他说,“因为除了求神拜佛,再没有别的法子。”


    他顿了顿。


    “你不是。”


    殷晚枝心里猛地跳了一下。她下意识想抬头看他,却听见他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有些愿望,不必求神佛。”


    她终于抬起头。


    他就站在她面前,离得太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倒映的灯火,明明灭灭的像是江面上那些漂远的花灯。他低头看着她,那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那求谁?”


    他没答,只是蹲下身,把那盏并蒂莲放进水里。大红大绿的花灯晃晃悠悠地漂出去,烛火在水面上映出一小片暖光。那盏灯漂出去的方向,正好经过那盏鸳鸯灯旁边。


    并蒂莲没有挨着它。


    水波一推,两盏灯错开了。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景珩看着那两盏分道扬镳的灯,唇角微微动了一下,极淡的一点弧度,像是满意,又像是别的什么。


    “北迁的事,是定局。”他站起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但宋家的家业保不保得住,不是定局。”


    殷晚枝心里一动。


    “你……”


    “宋少夫人这么聪明,会想明白的。”


    殷晚枝道:“顾大人在画舫上说,有大人物在办这件事。那个人……”她顿了顿,抬眼看他,“你认识?”


    景珩沉默一瞬,没说话。


    殷晚枝只当这人是默认了,试探道:“那萧先生觉得……这个人,能不能说得上话?”


    景珩终于抬起眼,那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点意味不明的东西。


    “宋少夫人是想托关系走门路?”


    殷晚枝被他这话堵了一下:“宋家本分经营,从不做贿赂的事。我只是想提前知道风向,早做打算。”


    景珩看着她。


    她站在那儿,眼眸清亮,明明是在求人,却偏要端着一副不卑不亢的架子。他忽然有点想笑,她求人的时候倒是坦荡,可求的不是为自己,是为宋家那摊子烂事。宋家、铺子、家业,桩桩件件都比她自己重要。连许个愿都许的是平安富贵,半句没提过自己。


    他垂下眼。


    方才她在画舫上听顾逢舟说话时,那副认真盘算的模样,他在岸边看得一清二楚。她宁愿拐弯抹角地去问一个刚见面的钦差,也不肯开口问他一句。


    可问她有什么想问的,她说“没什么好问的”。


    现在倒是有问的了,问的是顾逢舟,问的是那个“大人物”,问的是北迁的风向。


    他站在这里,她一个字都没问过。


    他忽然觉得今晚来这一趟,实在多余。


    景珩转身想要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宋少夫人消息灵通,想必很快就能知道那个人是谁。”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到时候,少夫人大可以亲自去问。”


    殷晚枝愣在原地。


    这话听着客气,可那意思分明是,你想打听,找别人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他已经迈步走远,连背影都透着拒人千里的冷淡。


    江风灌过来,她站在水边,那句话在耳边转了一圈又一圈,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她不过是问了一句,他至于这么大火气?


    方才还好好的,说翻脸就翻脸。


    算了算了,本来也没指望从他嘴里问出什么,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玄色身影已经快走到码头尽头了,一次都没回头。她收回目光,心里莫名堵得慌。


    她发现自己好像不太喜欢他这副冷冰冰的样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脚步一顿。


    不喜欢他冷冰冰的,那喜欢什么?喜欢他热络?他什么时候对她热络过?


    她垂下眼,把那点乱七八糟的心思压下去。


    真是见鬼了——


    作者有话说:抱歉抱歉各位,昨天因为有个转折没弄好,一直在删减,删了两三千字没招了,所以来迟了,不好意思


    ——


    太子:可恶,老婆不愿意找我托关系走后门


    杳杳:又抽什么风?


    第70章 杀心


    自打李家的宴席结束后, 江宁城无数双眼睛都盯在了新来的钦差身上。可顾逢舟反倒没什么大动作,中间来宋府拜访了一次,停留也不久, 喝了盏茶, 叙了几句旧, 便起身告辞了。


    殷晚枝知道, 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她没闲着。


    绸缎庄在京城寻铺面的事,她差人去办了。


    江南这边的存货开始分批清点,能转手的转手,能盘活的盘活,账面上留足了现银。几个跟了她多年的掌柜, 她也分别谈了话, 愿意去京城的,安家费翻倍;不愿去的, 安排到分号, 绝不亏待。


    这些事都暗中进行,做得不动声色。


    李观月和赵怀珠隔三差五便来看她。李观月是来帮忙的, 她手头有几家铺子与宋家有往来, 两家账目一起对, 省时省力。


    赵怀珠则是来凑热闹的, 这姑娘性子活泼, 嘴又甜,往屋里一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倒把沉闷的午后搅得热闹起来。


    “晚枝姐姐!”赵怀珠趴在榻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殷晚枝微微隆起的腹部,那目光又好奇又小心, 想摸又不敢伸手,“它会动吗?”


    “会。”殷晚枝失笑,拉着她的手覆在自己小腹上。恰好孩子动了一下,赵怀珠“哎呀”一声叫出来,缩回手又立刻贴上去,满脸新奇。


    “她在踢我!”


    “是跟你打招呼呢。”殷晚枝看着她那副大惊小怪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李观月在一旁看得头疼:“怀珠,别胡闹,你晚枝姐姐怀着孕,经不起你这般闹腾。”


    赵怀珠不好意思笑了笑,乖乖坐好,可明显还是好奇。


    殷晚枝由着她看,手覆在小腹上,轻轻抚了抚。


    这个孩子,是她在这世上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了。她没有姐妹兄弟,爹娘去得早,一个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从来都是自己,可这个孩子不一样,她身上流着她的血,从今往后,她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可软完,便想起另一个人来。


    孩子还有另一个血脉相连的人,上回在码头不欢而散后,倒是有段时间没看见他了。萧行止那日说“有些愿望,不必求神佛”,她又不傻,听得懂。


    分明是让她求他。


    可求完呢?她可不觉得这人是个大善人。


    帮一次是顺手,帮两次是人情,帮三次……那就是挖坑了。


    他分明在等她往下跳,跳下去容易,爬上来难,到时候他要什么,她给得起吗?


    她垂下眼,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算了,先把手头的事理清楚。


    旁的走一步看一步。


    ………


    而此刻,总督府的书房里,景珩正立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封暗桩送来的密信。


    北迁的事,比预想中阻力更大。


    江南世家盘根错节,背地里的小动作不断,消息灵通的已经开始暗中往来,互通款曲。


    景珩把信折好,搁在桌上。


    “沈珏那边如何?”


    章迟上前一步:“沈小将军已经到雍州了,按殿下的吩咐,先从几家中小商号入手,恩威并施,已经有人松口了。”


    景珩点点头。沈珏虽年轻,但胜在身份好用,将门之后,还有刘总督坐镇,不算太难。


    先从小的动,小的松了口大的便坐不住了,蚕食总比鲸吞来得稳。


    “顾大人呢?”


    “顾大人这几日在整理细则,说初稿三日后便能呈上来。另外,江宁织造那边的实地查访也差不多了,只等殿下过目。”


    景珩“嗯”了一声。


    顾逢舟办事确实利落,细则、查访、统筹,样样安排得井井有条,挑不出错处。


    但正因为挑不出错,他才多留了一分心。


    顾家向来不站队,父皇把他派来说是辅助,实则也是一双耳目,用着顺手却未必顺心。


    他的人,还是太少了。


    “细则出来之后,”景珩顿了顿,“让他准备一下,太子仪仗的事,可以放消息了。”


    章迟一愣:“殿下要露面了?”


    “细则落地,总要有个人压场子。”景珩语气淡淡的,“我这个‘大人物’,也该让江南的世家们见见了。”


    他顿了顿。


    “消息放出去,不必瞒着。就说朝廷要拿江南开刀,商号北迁是第一步,后面的让他们自己想去。”


    章迟心领神会,先把最坏的消息放出去,等真的北迁时,大家反倒松了口气,原来只是迁商号,不是抄家。


    “顾大人那边,”章迟迟疑了一瞬,“要不要再盯紧些?”


    景珩看了他一眼:“不必。他是父皇的人,但眼下,我们的事就是朝廷的事,他分得清。”


    章迟应声,正要退下,又被叫住。


    “宋家那边,可有消息?”


    章迟脚步一顿。


    他当然知道殿下问的是什么消息,这几日殿下案头摆着宋家的所有动向,绸缎庄在京城寻铺面、存货分批清点、几个掌柜的安排……一件件比暗桩报上来的还细。


    可殿下要的,显然不是这些。


    “……宋少夫人那边,”章迟斟酌着开口,“没有派人来问什么。”


    景珩没说话。


    章迟偷偷抬眼,见殿下面色沉了几分,忙垂下头。


    “不过宋少夫人这些日子,一直在处理铺子的事,想来是忙。”他硬着头皮补了一句,说完便后悔了,殿下又没问他这个。


    景珩还是没说话。章迟正琢磨着要不要再找补两句,却听殿下开口了。


    “给京中去信。”景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挑几间地段好的铺面,先留意着。另外,再寻一处宅子,不必太大,但要清净,离东宫近一点。”


    章迟一愣:“殿下要置产?”


    景珩没应。


    章迟看着他那副面色沉沉的模样,心里忽然明白了,铺面是给谁留的,宅子是给谁住的,还用问吗?


    殿下对宋少夫人的心思,他看得一清二楚,可这话,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说出口。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只垂首领命:“是。”


    ………


    裴府。


    朝廷要有大动作的风声比预想中来得更快。当天,裴昭便邀了荣家、王家那群人。


    各家本是冲着裴家近来吃紧的漕运线去的,以为他是扛不住来求和的,一个个趾高气昂,架子端得十足。结果裴昭不紧不慢地把“北迁”两个字抛出来。


    满座俱静。


    裴昭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茶盏,看着那一张张从倨傲变作惊惶的脸,嘴角微微弯着。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王家、荣家,还有那些世代盘踞在江南的世家大族,平日里各自为政,互相拆台,谁也别想从谁嘴里抢肉吃。如今朝廷一道旨意下来,要端的是所有人的饭碗,他们反倒团结起来了。


    书房里坐着七八个人,个个面色铁青。


    “北迁?朝廷这是要我们的命!”


    “我太爷爷那辈就在江南扎根,凭什么一道旨意就要把总号迁到京城去?”


    “前朝也办过这事,最后怎样?还不是灰溜溜地收场。咱们几家联手,他朝廷还能把我们全抄了不成?”


    满屋子慷慨激昂。裴昭听着,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一群蠢货。北迁还没来,自己先乱了阵脚。


    “诸位稍安勿躁。”裴昭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却让满屋子安静下来,“北迁的事,不是哪一个人说了算的。朝廷要动,也得看看江南这盘棋,他动不动得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靖王殿下已经递了折子,朝中也不是人人都赞成这件事。咱们在江南经营了这么多年,根基不是一道旨意就能拔掉的。”


    这话说得巧妙,既点了靖王的旗号,又给了这些人一颗定心丸。


    众人面色稍霁。


    有人喝了一口茶,把茶盏重重搁下,恨声道:“光递折子有什么用?朝廷真要动,咱们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是啊,”另一人接话,压低声音,“这次办差的那位,听说手段硬得很,这样的人,咱们拿什么跟他斗?”


    这话一出,满座又静了几分。


    裴昭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叶。


    “钦差再大,也是远道而来。江南的路,他认得几条?”


    他抬起眼,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钦差巡视,走的是官道,住的是驿站。可江南多水,河道交错,若是在路上出点什么意外,比如船翻了,比如马惊了,那也只能怪水土不服,不是吗?”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眼底闪过一丝惊惧,也有人慢慢坐直了身子,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裴昭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话递到这儿就够了,在座的没有傻子,该懂的都懂。


    “裴公子说得是。”荣家的人先开了口,语气比方才缓和了许多,“朝廷有朝廷的考量,咱们江南也有江南的规矩。钦差大人远道而来,咱们自然要好好‘招待’。”


    “正是。”王家的人也点头,“这些年朝廷的政策换了一茬又一茬,哪次不是雷声大雨点小?只要咱们几家齐心,他钦差还能把江南的天翻了不成?”


    众人纷纷附和,方才那点惊惶渐渐被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裴昭听着,面上不显,眼底却闪过一丝讥讽。方才还吵成一团,现在倒是一个比一个硬气。不过他要的就是这个,几把趁手的刀。


    “诸位既然心里有数,那便回去准备吧。”他放下茶盏,“钦差的事,我来安排。至于各家该做什么,不用我多说了。”


    众人陆续起身告辞,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有人走到门口又回头,冲裴昭拱了拱手,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


    裴昭坐在原处,指尖仍轻轻叩着桌面。


    北迁的消息,他比在座所有人都早拿到。


    靖王那边传来的密信,远比他方才说的要多得多,那个所谓的“萧先生”,根本不是什么总督幕僚。


    他是太子。


    裴昭垂下眼,把那股翻涌的戾气压下去。那夜在巷子里交手,那人出手凌厉,招招致命,分明是动了杀心。


    对姐姐,他也是真动了心思。


    他费了那么多心思,一步一步从泥里爬出来,把裴家攥在手里,把江南这盘棋一点一点翻过来。


    他做这些,从来不是为了裴家,也不是为了靖王。


    他只是想让她回头看一眼。


    可她身边的位置,他等了这么多年,凭什么让给一个半路杀出来的人?那人什么都有,太子之位,滔天权势,将来整个天下都是他的。


    他想要什么女人没有?为什么偏偏要来抢他的姐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又下雨了,江南的雨季总是这样阴沉,可今年的雨似乎格外长些。


    他从袖中摸出那只飞镖,在掌心里转了转,锋利的边缘硌着指腹,微微刺痛。


    他垂下眼,把飞镖收回去。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他开口。


    管事从门外进来,垂手站定:“那东西……已经送进去几日了,但还一直没有动静。”


    裴昭没说话,指尖轻叩了几下。


    “给他提个醒。”


    管事垂首领命,退了出去。


    裴昭站在窗前,看着檐下的雨帘,那病秧子只要活着一天,她就永远是宋家的少夫人,永远有退路。


    他不要她有退路。


    等她没了丈夫,没了依靠,没了那些乱七八糟的牵绊,她就只剩他了。


    没关系。


    等他带着姐姐回了金陵,他会找一个永远不会有人发现的地方,那里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


    她会慢慢习惯的。


    至于太子。


    他不怕太子,太子有太子的路要走,有江山要守,有朝堂要顾。


    可他不一样。


    他什么都没有过,所以什么都不怕失去。


    他不会让任何人抢走她。


    ………


    宋府内院,这几日也换了新面孔。


    殷晚枝借着养胎的名义,把周围伺候的人换了一批,新进来的丫鬟婆子都是在她的人里面精心挑的,用着放心。


    至于阿禄。


    他手臂上的烫伤好得差不多后,便回来当值了,毕竟公子身边离不开人。


    阿福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把药炉旁的位置让给他。


    下午,阿福蹲在药炉前看着火,阿禄坐在一旁择药,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你这条胳膊,当时烫得不轻。”阿福拨了拨炉灰,头也没抬,“公子那日要不是你背出来,怕是……”


    “分内的事。”阿禄垂下眼,手里动作没停。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起从前的事:“我当年进府的时候,才八岁。爹娘把我卖到人牙子手里,我哭了一路,到了宋府门口还在哭。是公子叫人给我端了碗热粥,说‘别哭了,以后这儿就是你家’。”他笑了笑,“那时候公子也才十来岁,说话却老气横秋的。”


    阿禄没接话。


    “你比我进府还早,”阿福偏头看他,“我记得你是大爷身边的老人留下来的。那时候府里清理了那么多人,就留了你一个。”


    阿禄择药的手指顿了顿。


    “公子留的你。”阿福笑着道,“夫人那时候要把你也送走,是公子开口留的,他说你爹跟了大爷一辈子,不能让他连个后人都留不下。”


    阿禄垂下眼,没说话。


    药炉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响起来,热气从盖子边缘冒出来,带着苦涩的药味。


    阿福站起身,把药倒进碗里,端着往托盘上搁。


    他背对着阿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轻得像叹气:“公子的眼光,向来不错。”


    他把托盘往阿禄手边推了推,看了他一眼。


    “药好了,给公子送去吧。”


    阿禄端着托盘往外走。


    穿过回廊时,日头从云层后面露出来,难得的晴天。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新长出来的皮肤泛着粉,那点旧痂还没有掉完。


    他忽然想起阿福方才说的那些话。


    八岁进府时的一碗热粥,公子的话。这些都让他不由自主的想起当年的自己,被领到公子面前,那人也说了差不多的话:“以后你就跟着我。”


    那时候他太小,记忆已经有些模糊,只记得公子的手很凉,掌心却干燥温暖。


    他走进公子寝屋时,宋昱之正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见他进来便搁下了。


    阿禄把药碗递过去,宋昱之接过来,慢慢喝完,眉头都没皱一下。


    阿禄接过空碗,转身要走。


    “你手臂上的伤,好些了吗?”宋昱之声音很轻,从身后传去,带着点咳意。


    阿禄脚步顿住:“已经好了。”


    宋昱之没再说什么。


    阿禄站了片刻,垂首退了出去。


    廊下的风灌过来,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只空碗,碗壁上还残留着点余温。


    他想起阿萝那双灰蒙蒙的眼睛。


    “再拖延些时日眼睛可就彻底废了。”


    “哥,我不想一直被人看着。”


    ………


    阿禄攥着碗沿的手指微微收紧。


    灶房空无一人,砂锅还搁在炉上,余温尚存,阿禄从袖中摸出那只瓷瓶,拔开瓶塞,里头是透明的液体,无色无味。


    他垂下眼,把瓷瓶里的东西倒进砂锅。


    透明的液体混进褐色的药汁里,看不出任何痕迹,他用勺子搅了搅,又搅了搅,直到确认什么都看不出来,才把瓷瓶塞回袖中。


    阿福站在廊下,看见他过来,随口问了句:“给公子送去了?”


    “送过了。”阿禄把碗递给他,“这是晚上的,先温着。”


    阿福接过来,深深看了他一眼。


    阿禄站在原地,日头照在身上,他却一点不觉得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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