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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破产景区登基指南[种田] 100-110

100-110

    第101章


    拍摄的第一站是哈蟆农场。


    那真是一个非常别具一格, 乱七八糟的菜园子。


    这里的田垄都不太直,种植位点也随心所欲, 规划设计像孩子信笔涂出的线条,黄瓜攀着番茄长,生菜在南瓜底下。


    土地被划分成许多小小的方块,胡乱混种着瓜果蔬菜,许多小方块上还插了游客自己制作的牌子,【朵拉爱探险之家】、【种完地去吃饭】、【吃完饭躺板板】、【谁踩我菜生孩子没py】、【路过好心人帮忙浇下水】


    路边的建筑风格更是脑门一拍,风车磨坊什么都有,田埂边长着狗尾草和雏菊,阳光给风车磨坊的尖顶描了淡金色的边,光线顺着荆棘篱笆往下溜,照在顶着巨大的紫葡萄立绘的酿酒房上。


    田埂里游客穿行, 大部分都戴着个很滑稽的小黄帽,穿着背心马甲, 跟游戏里的小人一样忙忙碌碌地推着小推车、在地里拔草。


    就是说, 绝对不可能在现实生活看见的农场,从农场规划到建筑风格跟从游戏里抠出来的一样,还是那种饱和度很强的像素风游戏。


    向榆也不知道给他们的农场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农场开放之初的设计是按蔬菜类别分区,这样照顾植物会更有针对性,后来线上农场玩起来过后, 游客反馈不方便, 因为许多谷民都是一样领养一点点,来收菜时要满场跑, 向榆就把一块块的小方格放到一起了,黄瓜番茄南瓜混种,整个农场歪歪扭扭的。


    虽然比向榆自己地里留种的卖相差不少, 但长在息壤上,又浇灌着灵泉水,挂果成熟是没问题的。


    反正游客自己种的自己不嫌丑,都跟心肝宝贝一样。


    越这么搞,大家越有归属感,华国人总是很容易对土地产生感情,他们有自己的“领土”后,就会自己带东西来宣誓土地主权,然后给地里装饰上小栏杆小篱笆小木牌之类的东西。


    这种热爱还会扩展到对【自家土地周边建筑】上。


    谷民圈是个非常活跃的地方,各行各业的农学大佬、建筑专家都有,而且大家一沾上土地就很容易有主人翁意识。


    朝向榆反馈重新规划菜地后,他们在圈里选举出了自己的版主,然后版主严肃地开始规划进行基建(?)


    一开始只是建个小木屋,用来放他们的农具和外套。后面为了庆祝小木屋建成,也为了显得比较可爱修了个风车,并给风车画上色彩鲜亮的墙绘。


    再后来庆祝葡萄上线所以修了个酿酒坊,天天在圈里讨论葡萄熟的时候要举办红酒节,向榆怕这群人自酿酒把自己毒死了,发了个丰收节时间让他们老实点不要乱来。


    当然,这些违章建筑也不是让他们乱修的,要有审批。


    审批人是石音,哈蟆谷总设计师。


    作为奇幻画风大手子,她批的建筑全是她自己画的哈蟆谷app风,还帮人出谋划策,再配上地里凌乱的混种植物,感觉随时能开一把植物大战僵尸无尽版。


    因为这位大佬还有一些微末的小爱好,比如有丰富的同人制品经验,她自己设计了一些哈蟆谷周边,向榆原本打算给她在景区开个纪念品小屋。


    但石音同学性子急,她先画了一套哈蟆农场的小黄帽和小马甲,自己跑去找制衣厂自费做出来了,免费放在农场门口给谷民发放。


    帽子遮阳,马甲防脏,又是免费的东西,人家人手一套,穿得跟游戏里npc一模一样,所有人都在吭哧吭哧地挖地种菜。


    向榆是怎么发现的这事呢,她那段时间一直在盯忘忧镇的剧本杀,盯完突然发现石音不熬夜了,大清早就出去晨练。


    跟着出去,看见满场的小黄帽才知道石音是去围观自己的地球online哈蟆农场,谷民们衣服一换帽子一戴,忙忙碌碌地在她指挥下给风车上漆,像游戏小人在满场乱跑。


    这是一款自由度和探索度拉满、画风活泼、还有很多真人玩家的游戏。


    幕后黑手就站在那里,满眼都是对自己作品的欣赏。


    向榆说,你想做衣服和帽子去找财务那边报账啊,怎么还倒贴上班的。


    石音说,来不及管他这的那的的,太好玩了。


    总之——


    在这位总设计师的带领下,农场如今的样子,任何头一次来的人都会感到“好像误入了什么像素游戏”。


    怎么看都不像现实生活应该出现的地方。


    摄影师已经离队了,对着眼前奇幻景致一顿狂拍。


    陈咏思不怎么玩游戏,但被游客们的牌子逗得笑个不停。


    “好像游客们的木牌都是自己做的。”她指了指一个五彩斑斓的的小摊,摊子尽头是拿着刨木刀的老师傅,她问道,“这位也是景区工作人员吗?”


    “对,那是村里的李木匠。”向榆笑着说,“木匠师傅以前是给村里起大屋修八仙桌的,现在村里的活少了,我就招他来景区做小玩意。”


    “还放了颜料和笔让游客自己设计,收成的时候将牌子和蔬果一起带走,可以留作纪念,哈蟆谷圈版主还举行过抽象木牌大赛。”


    不过因为奇怪的归属感,插上牌子后大家是不愿意拔的,大部分都会一直补种植物。


    老木匠笑呵呵地将一个刻了木雕小鸟的牌子递到小孩手中,孩子兴奋地说谢谢爷爷谢谢爷爷,抱着小木牌到颜料摊边挑选彩笔上色。


    这不是小时候画石膏像的玩法吗。


    “我待会能去做一个吗?”陈咏思看得两眼放光,也拿出手机,给向榆看自己同样是注册谷民,“我来之前也领了几棵生菜。”


    一旁待命的摄影师也冷不丁地插话:“我也种了南瓜。”


    助理眼睛都笑弯了:“他女儿来景区吃过烤南瓜,回去就闹啊闹还想吃,给老父亲心疼坏了,但好像现在还在秧苗阶段。”


    向榆乐不可支:“南瓜长得慢,不如待会拍食堂的时候求求樊师傅,让他多出几锅,我们吃了再拍。”


    摄影不方便插入进来聊天,只默默比了个大拇指。


    向榆带着人往农场入口走:“既然都种了菜,去看看它们都在哪儿吧。”


    游客入口那里已经排上了长龙。


    陈咏思感叹:“我还说我们来得够早了,结果想拍个空镜都难。”


    “早期的鸟儿有虫吃。”向榆随口道,“反正拍忘忧镇剧本杀也要好几天,多住几天总能拍的。”


    到了入口处,陈咏思报上了自己的哈蟆谷号,工作人员穿着麻布衣服戴着宽檐草帽,递给她一只柳条篮。


    “你好,欢迎来到哈蟆农场。”


    陈咏思哇了一声。


    “好有仪式感啊!”


    篮子里躺的是种地套装——一张印有小哈蟆图案的谷民证,一把绑着花花的农具,一包用牛皮纸包好的肥料,一张边角卷起的地图,地图上是谷民菜地的分区方位。


    还有石音准备的帽子马甲,和劳保手套。


    果然没有人能拒绝免费的装备,陈咏思拿到手就立刻把马甲穿好,戴上小黄帽和手套,并抄上了那把精致小巧但并不实用的铲子。


    嗯,她也变成游戏小人了。


    摄影大哥那边拍完镜头,也急急地过来领了自己的套装,全部装备好,这两人并没有自己成了景区风格一部分的意识,还惹来了同事艳羡的眼神。


    “走走走!”


    陈咏思浑身都是劲,冲到自己的地里,小心翼翼将肥料埋进去,然后在小木屋领到黄铜水壶,认认真真松土、捉虫、浇水给护理了一套。


    虽然说是采访向榆,但这个别具一格的农场就很够他们拍了,摄影大哥则显得很急,额外托同事去照顾他的南瓜,才扛着大摄影机去工作。


    向榆在外面溜达了一会,待食堂那边全副武装的樊大厨都有点等急了,摄影团队才拍完视频匆匆赶过来。


    他们一行人顺着人流往外走,看见菜地出口围着许多人。


    那里有水池和脱水机,也提供自封袋,大家排队把自己收获的蔬菜洗掉根上的泥,擦干包好能放许久。


    当然大家聚在一起,不单单是为了洗菜打包


    那里有一块巨大的电子屏在滚动播放。


    谷民提着篮子过去,再把自己谷民证一递,就有工作人员将篮子放上台秤,然后屏幕就开始滚动播放。


    【谷民打饭被插队:收获生菜4kg】


    【谷民大冤种:收获番茄5颗 】


    【谷民那年杏花微雨:收获黄瓜三斤】


    【谷民今天吃什么:收获生菜10kg、黄瓜19根、南瓜6颗、番茄五斤】


    这种收成特别多、卖相特别好的、屏幕上还带烟花特效,还会发出超级马里奥吃到蘑菇的咕噜咕噜声。


    最后那位“今天吃什么”的谷民,全家老小齐上阵,在众人艳羡的声音中小心翼翼将蔬菜称完重、用纸袋包好、放进小推车。


    却不急着走,就推着自己的菜,跟炫耀自己孩子似的夸夸同其它谷民聊起来。


    “家里人多嘛,没办法,孩子闹着要吃能咋办,只能多种点。”


    看见向榆一行人带着大摄像头,状似无意地从菜篮里取出一颗水灵的西红柿,在镜头面前晃来晃去。


    摄像头很给面子地给大哥聚了个焦。


    旁边有人说:“能量怎么够的啊哥,我种这几斤都费劲。”


    “哎哟那你可是问对人了,主要是我不坐班,能经常来谷里看着,其实经常劳作有好处,之前在家玩手机一天都不动弹,在地里出一身汗但是人很精神。”


    “你来的路上,骑自行车来,那个手机的运动能攒能量,然后吃完饭洗碗前打打卡,但是我觉得最方便的还是自己来,就是他们酒店常住太贵了。”


    旁边也有顾客深以为然:“对对对,哎,虽然来玩两天倒是够,但是如果能常住就好了”


    “景区外面要是有快捷酒店住就好了,不用带私汤的,反正在景区里泡也就几十块钱嘛。”


    谷民们三两聚在一起侃天侃地,而陈咏思已经看着后面屏幕惊呆了。


    “称量了还公放出来啊。”


    她看了好久都回不过神,终于知道这个景区给人的特殊感在哪里了。


    他们太把种地当回事了,超绝仪式感。


    像种地收菜这些很寻常的农活被包装得像游戏一样有趣,给你□□亮的农具和衣服,工作人员都在陪着演戏,整个农场像个大型过家家。


    魔都迪士尼是童话主题,哈蟆谷大概是耕作主题的童话吧。


    难以想象这么神奇的运营方式是旁边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想出来的。


    向榆还想说不止这些呢。


    “这么滚动播放不算什么,隔壁甘蔗地已经有战力排行了,每周末都有人来冲击榜单”


    也是立了一块巨大的电子屏,胜者食甘蔗,败者交钱,还分为团队赛和个人赛,团队最强战绩是35根,个人赛是13根。


    红通通的数字看得人两眼通红,热血直往脑门上涌。


    陈咏思当时就要去甘蔗地,被向榆拦住了,说先去吃点好吃的,不急着拍,不然待会食堂上客拍不了了。


    主要是樊师傅那边急得像铁板上的鸡,今早见他厨师服里面都打了领带,让让这个想上电视的人吧。


    一行人就又去向榆自己的农场看了看,拍完就去食堂。


    向榆自己的就高级多了,和那边游戏画风完全是两个极端。


    是个完全现代化的农场,和面朝黄土背朝天已经没关系了,这里都没有田野,是一个集装箱模样、巨大的玻璃温房,作物整齐地生长在多层架子上。


    温室除了巨大的玻璃,还有角度奇特的阳光板屋顶,能最大化采集自然光,管道铺得细细密密,盘在种植架上精准滴灌。补光灯,温控仪,农场内的温度和碳氧含量都是电脑控制。


    这已经不是个农场了,这是个种植工厂。


    “这样出品的蔬菜品控比较稳定,温度湿度和光照受外界影响小,能全年不间断生产”


    向榆说得蛮骄傲的——一开始这里就是个普通菜园子,第一批生菜还是家长帮忙采收的,能发展到如今规模完全是因为


    游客们实在太能吃了!


    这种种植规模完全是被倒逼出来的,在地里种根本来不及,只能靠科技提高效率,越扩建越赛博朋克。


    反正向榆舍得投钱,什么物联网传感器,什么无人机喷洒管道滴灌通通安排上。


    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在其中穿梭,将今日食堂要用的菜从种植架上采摘下来,绿油油的青菜红彤彤的番茄,整整齐齐码起来,然后统一运到食堂去。


    向榆在旁边格外强调:“我们食堂的东西都是每天现场采摘的。”


    “太太厉害了!”


    向榆和游客的农场不过几步之隔,画风天差地,巨大的反差让陈咏思差点失态。


    她憋了好久没想出形容词,只呐呐道:“难怪他们说哈蟆谷的菜搬回自家阳台,种出来的都没有谷里长的和食堂的好吃。”


    向榆笑而不语。


    的确有没空来谷里照料,把自己领养的秧苗带回家里菜园的游客,但少了息壤和灵泉,还是少了份味道。


    有强迫症的导演看着眼前的工厂,大腿都要拍断了。


    “神来之笔!鬼斧神工!”


    “太会了,我感觉这个立意很好,科技自动化和人文的温情,阿雷你过来拍一下,我们找个高地把这个科技工厂和童话园都拍到一个镜头,这个太有冲击力了。”


    “什么叫有温度、有实力的人民企业家,向总,您放心,这个片子我好好拍,我一定不辜负您,我不辜负哈蟆村,不辜负读书的孩子们。”


    地中海导演突然燃了起来,向榆虽然不知道他在燃什么,但四只手重重握在一起。


    旁边小助理也看入迷了:“这个规模太震撼了,向老板,您打算给商超供货吗?我好蹲一下。”


    “目前没有没有这个打算。”向榆遗憾地摇摇头,“我农场里的菜基本喂完食堂就不太够了。”


    导演想拍“从农场摘下来直接到食堂下锅”的全过程,一行人跟着送货小车一路拍,终于到了哈蟆谷食堂门口。


    大家终于知道为什么那么高科技的一个农场连食堂都喂不饱了。


    这里人山人海摩肩接踵人头攒动万人空巷


    陈咏思看了眼手表,十点半。


    这个很多人都没起床的时候,游客们就开始排午饭了。


    她由衷第二次发出同样的感叹:“我是真的以为,我们已经到得非常早了。”


    难怪能捐出三千万,这里生意实在太好了


    陈咏思还额外问了一句:“那在谷里吃饭,排队会排很久吗?”


    “不会,大概在半小时左右。”


    在食堂定价里,向榆把套餐价按着单价组合起来打了五折,所以大部分人都会选套餐,套餐出品稳定备货量大,翻台率高,食堂地势宽敞,看着人多但不会等很久。


    排队的时候还有一轮一轮的花生露送着喝,大家排着都还挺心平气和的。


    说话间,向榆给摄影团队的人一人一杯花生露。


    大家喝完纷纷露出了幸福的表情,只有之前来的摄影大哥毫不意外,但他自己没喝,拿出摄影包侧的巨大保温杯倒进去,又大大方方地买了一壶,接着灌进保温杯。


    “阿雷给女儿带呢,她女儿是你们谷忠实粉丝。”导演解释了一下,还在心心念念他的科技和人文,“哎哟这个题材太好了,阿雷我们晚上点灯了再补一个,我感觉我们片子能得奖。”


    巧了这不是,也是个想冲奖的。


    向榆感觉他们一定能和樊师傅一见如故。


    老樊,你的知己来了!


    以后缠着他可就别缠着我了啊!


    第102章


    摄像头放在小车上, 随着小车平滑的轮子,众人一路跟着进了后厨。


    和外面古拙的木质建筑风格不同, 后厨的是完全钢筋铁骨的金属框架,头顶LED灯带明亮又苍白,四周墙壁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感觉走在里面,会有一阵强劲的环太平洋bgm响起来,十分高科技。


    后厨是恒温的,戴着口罩穿着厨师服的工作人员将小车里的菜放到流水带上,流水带两边有工人戴着手套捻开菜叶,翻开检查有无虫卵和坏叶,没问题的就分进清洗和脱水机。


    程序说来复杂,但蔬果在流水带上排队被检阅这个流程非常快,农场出品的菜几乎能达到净菜标准, 在咕噜咕噜清洗干净后就被传送带送到备餐区。


    备餐区干得热火朝天,全是全副武装到看不清面目的大厨师傅, 十多双手在同步舞动, 整个工作间响彻“笃笃笃”的切菜声。


    摄影雷哥找了个年轻小伙子给特写,小伙手底下的姜丝又细又匀,哒哒哒的切菜声带着节律美。


    许是樊大厨昨夜耳提面命有特别安排,那小伙看了眼镜头并不怯场,咧嘴一笑, 从篮子里取了根黄瓜在掂了掂, 然后趁黄瓜还没反应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它放在案板上库库一顿切, 最后两手一拉,一根蓑衣黄瓜展现在镜头前。


    大家配合得呱唧呱唧鼓起掌来。


    但这时,平常在向榆面前低眉顺眼的樊大厨从炒锅区走出来, 穿着一身洁白的厨师服,戴着高高的帽子,身上一丝油点污垢也无,干干净净,通身气派。


    他拿起那个在外行眼里做到极致的蓑衣黄瓜,眉头一皱,翻在盘子里一瞅,随后指点起来,“你每一刀都求稳,怕切断了不敢贴着砧板走,这儿,这儿,该断未断的筋膜太多,吃饭的家伙糊弄不得,今天回去重新买黄瓜练,明儿我检查。”


    只寥寥几句话,一个严格的后厨大师傅的形象就立起来了,就跟彩排了无数遍的一样。


    小吴自是唯唯诺诺低头称是。


    阿雷当然不会放过这么有故事感的镜头,尽职尽责地拍着着“哈蟆后厨的一幕”。


    樊大厨教育完弟子后,尽管看见摄影团队很激动,但还是先朝向榆打了招呼。


    “老板好。”


    向榆也帮他给团队介绍:“这位是我们哈蟆谷的大师傅,之前是星级大酒店的总厨,今天由他带你们拍摄食堂特辑。”


    樊大厨和摄影团队挨个握手,随即带着大家像在自己家里那样展示起来。


    “我们这个后厨,和外面最大的不同就是,我们没有进货这个说法,像那些去菜市场选啊,去批发市场签单啊,没有的,我们不相信外面的品质,您说要是不小心用隔夜菜,用打了药的,不新鲜,这砸口碑啊。”


    “每一颗颗菜,每一只鸡都来自我们农场,农场的同事们很辛苦啊,经常五六点起床采摘,这样才能保证送到游客们桌子上的黄瓜蔬菜离下藤架只有几个小时,新鲜又水灵。”


    “不止是菜,我们的米、我们的花生、我们的肉,都是自己养的,也是吃新鲜蔬菜长大的,您别以为不吃饲料就长不好,肥膘一样有三指厚,不肥不腻口感软嫩。”


    “我在这里要强调,明厨亮灶,欢迎所有游客监督我们后厨的情况!”


    “我认为,如果不对我们后厨苛刻,那就是对顾客的残忍”


    樊师傅说得滔滔不绝,和摄影组如伯牙子期,表现欲这块如潺潺流水一般流出来了,都无需陈咏思提问,就能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地说出大串大串的。


    导演觉得这个地方实在太有趣了。


    有种经济发展得特别好的美。


    就算景区景观建筑能提前布置,但镜头所到之处,员工的精神状态是不作假的。


    这里所有员工都很有表现欲,很配合,很期待采访,和大多数人上班死气沉沉面色麻木的状况完全不一样。


    相对的反而是游客对他们爱答不理的,嫌弃他们影响游玩。


    摄影和樊大厨在前面表演,导演被他们甩在后面,悄悄给助理说。


    “这里的工资一定开得很高。”


    助理刚毕业没两年,还是个愣头青,听到没头没脑的这句话愣了一下:“这咋看出来的。”


    “你看嘛,员工都很高兴,设备都很新,老板舍得投钱。”导演看了啧啧称奇,“规范得像预制菜的加工工厂。”


    向榆听见预制菜这词竖起耳朵,怕这几人要坏她。


    导演咳了一声:“不是说我们谷里是预制菜,是说这个标准化流程,做得太赏心悦目了,分区很科学,又干净效率又高。”


    前方的热菜区更是樊师傅的领域,摄影组来得晚了,游客已经坐下等吃,但不妨碍提前准备的樊大厨打开南瓜烤蛋奶的烤箱,霎时整方空间香味扑鼻。


    小巧可爱的南瓜开始往后传,一人拿了一份。


    在这点心呈上来后,来拍摄的团队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大家都杵在那里拿勺子干饭,刚出锅的烤蛋奶很烫,大家纷纷露出痛并快乐的表情,被烫得表情乱飞。


    只有雷哥关了摄像头,拿打包盒就打包南瓜往包里塞,在向榆的同意下,樊大厨表示前面游客那里还来得及,这一锅摄影组可以端一半走。


    大家纷纷面露喜色,但按捺住窃喜成熟地表示我们正经团队没有连吃带拿的道理,不用带着走,只有雷哥沉默寡言,默默又往包里装了几盒。


    他说得有些窘迫:“不好意思啊,我女儿上次来吃了五个,吃到厨房没有了,还天天都想来,但是我和她妈妈节假日工作忙”


    最后达成一致,先把午饭吃了再慢慢拍,因为后厨实在太香了,特别是陈咏思,一靠近热菜区说话就有口水音,后期都去不干净。


    大家就这样其乐融融地放下工作入座,开始好一阵大快朵颐。


    陈咏思是最痛苦的那个,她职业有些形态管理的需求,怕上镜显得水肿,昨晚和今早都只吃了一个水煮蛋一杯黑咖啡,中午在吃了一个套餐意犹未尽,但套装的扣子已经有些绷不住了,只能含泪喊停。


    其余像阿雷和助理他们则是放开肚皮爽吃一顿,吃得导演脸上都有些挂不住,虽然向榆说自己尽地主之谊招待大家,但他还是在上厕所的时候去把单买了。


    开始继续下午的拍摄的时候,大家发现吃完饭再拍并没有饿着肚子拍好多少,撑得不止肚子鼓,脑子都好像有点缺氧遂向榆说先去山上玩两圈消消食,不急着拍。


    摄影团队又坐着摆渡车,舒舒服服地上山了。


    啥工作也没干,这里真好玩啊。


    正是个暖秋,山林里层林尽染,红枫银杏流火熔金,山崖底下的海子像翡翠一样碧色浓郁,山道两侧有水声引路,溪涧从彩林跃出,活泼地往下游流淌,形成一个个小瀑布。


    下了车,大家抬起头,看见彩叶的枝丫切割出的蓝天,远处的兀自发着冷光的山峰。


    “呀。”陈咏思小小惊叫了一声,指了指那山,“好像都有些积雪了。”


    “哈蟆谷入冬早,等再冷一些,可能会把瀑布都冻成冰凌。”向榆笑眯眯地描绘那个奇妙的冰川和暖池共存的场景,“到时候就可以在冰天雪地里泡暖和的温泉了。”


    光想想那画面都很极寒末日,大雪封山到时候说不定真可以搞一些烧柴火的木屋和地窖,屯上足足的食物,让有需求的客人来常住隐居。


    有她在,应该搞不出暴风雪山庄那样刺激的活动,但会很好玩。


    陈咏思发现背着大包小包的游客们都在往一个方向走,不禁有些纳闷:“我来之前看的攻略上说瀑布温泉在相反的方向”


    “这边是去忘忧镇参加月圆之夜的游客,会多住几天。”向榆指了指前面,“前面有车站,可以坐车去小镇。”


    现在通往忘忧镇的路有两条,一条是头批游客开车走的盘山公路,穿过一个废旧防空洞就是小镇,这是向榆从千与千寻里得来的灵感,人类特别喜欢穿过迷雾眼前豁然开朗的感觉,此事在桃花源记里亦有记载。


    对没开车的游客,向榆设计的第二条公路也取景于电影。


    也就是和石音一拍即合的“列车架在天上”。


    她要卖个关子,只把一行人带着往前走。


    陈咏思还在那奇怪呢:“我们才从摆渡车上下来,为什么不可以直接把车开过去呢,要换乘吗?换乘点有景点?”


    这些疑问在向榆把她带到车站时戛然而止。


    眼前是大得像海一样,一望无际的冰湖。


    真是难以想象高山上会有这么大的一面湖,这里的海拔已经高到云海缭绕,蔚蓝水域就镶嵌在这片白茫茫的云海中。


    准确的说,湖水不是蓝色,只是平静像一面完整的镜子,天空的倒影纤毫毕现地在湖中铺陈开来,水色随着天光与深度变幻,近山峦处是透明的青绿,稍远是和天空一色碧蓝,举目远眺,前方景色则笼罩在云雾中看不分明了。


    岸边已经站了不少背包客,这个站台是座半浸在水里的旧式凉亭,明明景区才开不久,但黛瓦飞檐和四根红漆柱子颜色都有些剥落了,还长了些青苔,水中有游若浮空的桃花水母,站台上也挂着水母游鱼灯笼,眼前的景色渐渐带上了奇幻趣味。


    那种“不像现实生活会出现的建筑”的小味挠地一下就上来了。


    虽然和底下农场风格截然不同,但总感觉像同一个设计师。


    游客们都很激动地举着手机拍来拍去,但陈咏思仔细观察了一下,并没有在站台看见泊船的柱子或者船的踪迹。


    按哈蟆谷的尿性,这些地方是要搞些花哨玩意出来的。


    进入哈蟆谷的沧江他们就加了表演,景区进门就是个帅哥划着小船接人,脸好看得惨绝人寰,将调子拔得极高。


    当时还真火得轰轰烈烈,打开本地ip全是哈蟆谷vlog,陈咏思也感叹过景区有手段,知道把门面摆在前面,但现在想想,换成个质量普通的景区,可能光火人不活景区了


    “真漂亮啊”陈咏思大饱眼福后,又兴致盎然地问:“我们这次也是坐船去镇上吧?也有演职人员吗?”


    如果还有帅哥来接,那也是很好的嘛。


    她和老板一个船,说不定还能选个最有姿色的。


    向榆看着眼前突然嘿嘿笑了两声的记者,拿不准她在笑啥:“不是坐船,演职人员”


    姑且算有吧。


    她两说话间,前方云雾中传来了鸣笛声。


    那声音并不嘹亮,从雾中传出的声音仿佛也蒙上了一层薄雾,在这沉郁悠长的鸣笛过后,“咔哒咔哒”的声音由远及近缓缓传来。


    雾从中间被分开了,一个老式的木质电车从远处驶来,它的样式古朴,漆皮是绿皮火车那样最原始的墨绿色,行驶起来会发出老火车特有的富有节律的咔哒声。


    陈咏思这才看见水下竟然埋了铁轨,铁轨以一种近乎神迹的方式悬浮在这片水域上,列车的半个轮子也在水里,驶过来时会拨开水面,带起大而蓬松的水花。


    在车轮和轨道摩擦的咔哒声和水花激起又落下的哗啦声中,列车缓缓停靠在站台边。


    一丝风拂过,站台上看呆了的人才回过神来,接着爆发出欢呼声。


    “哇!!!”


    “妈妈这个车在水上!”


    “这个是给我们坐的吗!”


    “我靠这个好玩啊,值回票价家人们。”


    “我就说这里老板肯定有小巧思,还好咱们没开车。”


    “可以自己上车吗,可以吗可以吗。”


    “噢噢等一下,那边npc先上。”


    列车上下来了工作人员,却没有让游客上车,转而先去了站台后面的小房间,领出了一队奇装异服、或带着耳朵尾巴的人。


    是的,兽类游客的入场点也在这里,一车就拉过去了。


    至于怕不怕人类游客发现端倪嘛


    有经验的游客已经在给朋友介绍:“快看,这是剧本杀npc,居然和我们坐一辆车入场,这周我们还和他们有得打交道呢。”


    “那我来先猜一下谁是boss。”


    “boss是内鬼啦,不是活着的任何人,我们会一起住在镇子里,设定上他们都不会说话,还会一个个消失”


    这个卖弄的游客被玩家纷纷投以愤怒的目光。


    “剧透狗闭嘴啊!”


    “别以为玩过就了不起,你不准玩!”


    “就是啊,看电影剧透的不会以为自己很光荣吧。”


    那名游客讪讪闭上嘴,接着,工作人员跳下车,招呼人类游客们跟着上。


    陈咏思拉着向榆就往前面挤,把拍摄都快丢到脑后了:“走走走,我们去抢个窗边的位置!”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壁板上安着黄铜底座的老式壁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车窗宽大,装着可以向上推开的木质窗框。


    座椅也是很复古的高背灯芯绒椅子,绒布毛绒绒的,扶手是深色木头,座椅上方有一个黄铜制的行李架,整个空间一尘不染,虽然古早,但是没有烟味、机油和皮质座椅的味道,一切都很舒服。


    陈咏思看上了一个窗边挂着个气压计的位置,靠窗又复古,但旁边已经有了个立着耳朵的陌生游客坐下了,个子矮矮的,正在荡腿玩。


    她耳朵拜了拜,看见陈咏思盯着她,往边上挤了挤,并把自己的竹箱往座位底下收了一点。


    发出了无声的邀请。


    陈咏思觉得那小姑娘气质很特殊,坐下的时候记者的好奇心发作:“小妹妹,你怎么一个人来啊?”


    小妹妹一言不发。


    “你大人呢?哎,你这耳朵哪里买的,好逼真啊。”


    小妹妹恍若未闻,往她手里塞了包辣条,并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陈咏思愣了一下,说谢谢,然后突然又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小妹妹,这是忘忧镇的npc啊!


    小妹妹歪着脑袋,指了指辣条,又指了指陈咏思的嘴。


    虽然她没说话,但陈咏思看出了“你怎么不吃”的疑惑神情。


    旁边的向榆已经不忍再看了。


    这个忘忧镇,对兽修来说,和人类坐在观光列车里看野生动物园没什么两样。


    并且是她,在发现别的世界兽修会试图给人类投喂晶石和野果后,干脆在兽修的门票服务里加入了人类零食大礼包,让他们只能投喂人能吃的东西。


    陈咏思以为这是npc和她的互动,看包装是完好的,就直接吃了,那个小妹妹终于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她又伸出手,做了个握手的姿势。


    陈咏思和他握了握。


    小女孩又比划了一个拜年。


    陈咏思跟着作揖恭喜发财


    在妖兽和人类鸡同鸭讲的互动里,列车缓缓启动,窗外的景色变幻起来。


    “居然真的在水上开起来了”


    乘务员为客人奉上清茶与糕点,但几乎没人动这些茶点。


    陈咏思看着窗外,外面是翻滚的云海,其间有巍峨的雪山若隐若现,一只巨大的仙鹤和从车旁掠过,而后云海里拱起一团绵延如山岭巨兽,一只鲸鱼形状的游云从列车下方悠然滑走。


    不多时,列车又往雾中开了一段,他们又看见了一群浮空鳐鱼,在云雾和湖水间优雅滑翔,成群结队地游过车窗。


    游客们惊艳的声音此起彼伏,陈咏思更是恨不得把脸压在玻璃上。


    从理性角度来说,这是景区造景的一部分,列车这样狭小的空间会干扰人的判断,大部分人都有“旁边的列车开动了以为是自己的车在开”的经历,可能列车就在原地没有动,外面是裸眼3D屏幕,在加上有雾气干扰,很容易做得逼真。


    但大脑很难欺骗眼睛,在这个奇幻的景色里,陈咏思只觉得再看见什么都不奇怪了。


    列车越开越快,在雾气消散一些后,外面的湖面终于露出真切的影子,这时有游客发出骇然惊呼


    “人鱼!我看见了人鱼!”


    第103章


    就在游客们的惊呼声中, 一片粼粼的水光自湖心漾开。


    雾气被风拨开,湖面澄澈如一块巨大的玻璃镜, 倒映着上方翻涌的云海与时不时掠过的仙鹤和云鲸。


    就在这云与水的交界处,一道优雅修长的身影在湖中跃然而出。


    隔着好远的距离,但大家依然能看清那头如瀑长发,还有人鱼上身在云海水色的映照下泛出的如珍珠般柔润白皙的光泽。


    众人一时看得有些痴了,却见那人鱼将身子一扭潜入水中,随后一条巨大的鱼尾翻出水面,带出阵阵浪花。


    人鱼潜得不深,湖水又清澈,列车上的大家能看见人鱼在水底下游曳的画面。


    那条尾巴美丽极了,从人鱼腰际开始收束,在末端又舒展为宽大的尾鳍。


    日光下月白的鳞片泛着琉璃色, 闪着钻石才有的虹彩,半透明的尾鳍波光粼粼, 光泽便如最上等的月光纱, 浮沉间在水流和云雾中漾开层层柔和的波浪,像仙女身上的披帛。


    人鱼和人鱼皮套的区别不是照片说得清的,水族馆的人鱼表演不稀罕,但憋气状态下人类游泳浮水的频率都比较快,腿部弯折也明显, 显得很局促,


    而海底土著在水中就优雅多了,月汐游动时颈项与脊柱是流畅而放松的弧线, 双臂也不需要扒拉水,就垂在两侧或者自由拨着水,那条华美的鱼尾的摆动幅度很小, 像水流在托着她走。


    也不知道童话故事里的小美人鱼怎么舍得拿嗓子去换腿的,这多优秀的鱼体工程学啊。


    更何况月汐的脸蛋十分具有冲击力,配上那头漂亮的墨色长发,经常在水底下美得向榆恍惚。


    也不怪羽霄调侃向榆被鱼勾走了,倒应了她名字的向鱼。


    陛下对美色的抵抗力如此薄弱,没见过世面的游客更是失态,所有人都瞪着眼睛张大了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虽然哄着月汐出来玩,但人鱼胆子小,不敢过来和人互动,向榆不勉强,让她露个脸就行。


    这应了那句惊鸿一面,湖中精灵的倩影转瞬即逝,列车外的云雾渐渐合拢。


    窗外重新变得白茫茫一片,所有游客都还沉浸在那神迹一样的邂逅中,人鱼游弋于云海虚实之间,让列车上的众人也像突兀闯入了某个神话的一角。


    看见人鱼时车厢寂静得鸦雀无声,人鱼消失后车厢里顿时爆发出要掀翻车顶的讨论声。


    “我的天啊好美好美好美好美!”


    “美人鱼啊美人鱼,我怎么没拍呢,真的是人鱼啊!”


    “拍下来发网上走近科学又能拍个十来集了,太漂亮啦。”


    “这是真货吧?这是真货吧?浮水时膝盖那里都不打弯的。”


    “在水里潜了这么久,游得还很快,先天水灵根啊!”


    “是表演啦,人家特意把雾吹开了让你看,早就准备好了。”


    “那我只能说这个演员是个人物。”


    “既然是表演怎么这么抠呢,怎么就一眼啊,让我多看两眼嘛。”


    “今晚要睡不着了,怎么美成这样。”


    “简直符合对美人鱼的所有幻想,让迪x尼过来看看什么叫正版美人鱼。”


    “我感觉两百一晚的房价刚才那一眼就值180。”


    陈咏思已经完全忘了今天的采访计划是什么了。


    她指着窗户,脑子里只有一个分外弱智的问题,但依然问得有些艰难:“那个,是表演吗?”


    竟然是表演吗?!


    向榆勇敢地给出肯定的答复:“是的,我们员工。”


    是不是人类员工,就不用多说了。


    这下不止陈咏思,连导演都忍不住了:“里面真的是人啊?嚯,演员胆子真大,这么这么大一个湖,就一条鱼在那里等。”


    说着说着,导演又想起了网上那些鼎鼎有名的“毒女npc”、“竖瞳镇民”、“真的会使剑的剑客”。


    感觉好像也不奇怪,哈蟆谷的奇幻体验不就在于营造氛围感吗。


    此前剧本杀游客的repo里就反复提到非常有趣的恐怖氛围,镇上基本没有突脸杀或者血腥造景,大部分时候都岁月静好,普通线的游客只会当这是场温馨惬意的度假履行。


    但发现诡异点的游客就会自己吓自己,这种给人心理暗示的恐怖感来源多半是那些越看越不像人的镇民、和有虫子真敢往自己身上放的npc。


    “贵谷不仅造景做得专业,在培训演职人员这块更是有特色。”导演这话说得心服口服,忍不住把陈咏思的活抢了,和向榆聊起来了


    “方便问问是怎么培训出来的吗?”


    造景能投钱,后者指定有点说法。


    向榆:“”


    首先,你要有一批真的不是人的游客。


    其次,还要有羽霄那种能号令她家里仙鹤和玄瑛那样把全家老小的蝎子蜈蚣都带在身上的动物员工。


    这话说不了,她只能硬扯个虎皮,交流了一点上辈子看来的迪士尼乐园管理心得。


    这家对动漫形象维护到了极致,曾有传言流落荒岛后只要在地上画一个米奇头像就会有迪士尼法务部的人来接你,游乐场内对演职人员或者“内胆”的要求更是严格,不能被游客看到皮下的样子,演职人员在游客视线里做出与角色身份不符的行为也会受到惩罚。


    听向榆貌似经验十足地侃侃而谈,导演接着好奇道


    “听起来,贵谷是有计划打造ip吗?”


    “这个还处于探索阶段。”向榆眨眨眼,将话说得圆滑:“不过我们也非常重视游客想将美好记忆带回家的愿望,小人鱼和山姑的主题纪念品进入了最后的筹备阶段,我们希望忘忧小镇的生命力在场外也能得到延续。”


    后面忘忧镇内的拍摄,向榆没有全程陪同。


    她还挺忙的,除了敲打和吓唬那几个被她抽得桃花满面的二代,现在基金会的东西也要她签字,天天登门拜访的人踏破门槛,懒觉都睡不成了。


    还没下列车呢手机又震起来了,刘波说有个客人他拿捏不准,只能让向榆来。


    向榆最近对刘波的电话PTSD,只问来者善否。


    要是来者不善,就别怪她把那几个二代和保镖喊来一人一耳光了,思来想去还是这个法子最清净。


    管你什么背景什么权势,和魔法对波去吧!


    刘波却让她失望了:“是……一位道长,他说他从白城山来。”


    “此间山水有异,前来捉妖。”??


    坏了啊!


    —— —— ——


    哈蟆谷景区门口,人流如织,欢声笑语与导游的喇叭声混成一片。


    是的,哈蟆谷已经开始有导游团恰饭了,甚至还有国际旅游团,那些高鼻深目、羽霄看了直摇头的外国人混在西海本地游客里,吃着美味的hamagu food,泡着温暖的hamagu hot water。


    当初亏掉裤子的前老板知道哈蟆谷有今天一定会很高兴。


    站在景区门口的清泉道长面容清矍、须发皆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道袍,身后跟着个背着小包袱的黄毛小道士。


    “师傅,我们干甚么来的。”


    清泉闭目:“降妖除魔。”


    从没见过妖怪的小道士闻言立刻兴奋了,赶紧抖了抖自己的包袱:“师父师父我帮你把降妖剑拿出来。”


    “别别别。”清泉也顾不得高人姿态了,虽然一身老身子骨,但手速飞快地一把摁住小徒弟的手,“干什么呢!刚才地铁过安检时就差点被收了!可别拿出来!”


    他努努嘴,示意景区前面也有“大包小包请过安检”的牌子。


    因为不能带金属锐器进景区,又不能把道观里的法宝扔了,现在还没有想好怎么进去。


    清泉道长仰头长叹口气:“方才请他们向管事的通报了一声,也不知道报上去没有。”


    他今日特意起了个早,头发梳了个道髻,还去理发店修了修胡子,按教科书级别仙风古道老道长好一顿打理,走在路上叫路人频频侧目。


    过一会便是死了,也要把生命定格在一个能供后人瞻仰的状态。


    清泉道长看着自己懵懵懂懂的小徒弟,忍不住心头泛起一些怜惜的感情


    “小松,若我今日遭遇不测,飞升去见九天监生明神了,你知道要去哪里吗?”


    “我小五叔叔说带我学风水术刨皇陵。”


    “逆徒!”清泉道长气得胡子都在发抖,手指伸出来颤颤巍巍的,“他一个!你二师叔一个,不学无术!丧尽天良!一个坑蒙拐骗!一个挖别人坟!我迟早给他们都举报咯!”


    “那,那师傅你飞升了,我留在观里被大师兄欺负怎么办。”


    “他欺负你,说明他欠揍,你去揍他,走了说明他随了你的心意,这样你两都念头通达。”


    小松想着大师兄的腿脚,眼泪又起来了:“我打不赢。”


    “你打不赢,你不知道给他下泻药?你不把这个事情解决你道心不稳,没法飞升。”


    “哎,本来还有很多能交给你的,但来不及了。”


    清泉道长说到这里有点感伤,看着懵懵懂懂的小道士慢慢道,“小松,你听师父说,你五叔叔皇陵什么机关都有,公安机关最多,别小小年纪不学好。”


    “为师今日来带你见见世面,但不指望你开悟,之后该读书就要去学校读书,连老夫都解决不了,你怕是也没有学成归帮为师报仇的那天。”


    流程也到了遗言环节了。


    景区里蛰伏着非常可怕的大家伙。


    哈蟆谷有古怪,白城观早有观测到,清泉不是虚活了这些岁数,他知道景区此前就有不少开了灵智的山精水怪,数量不少,气息各异,但微妙地维持着某种动态平衡,就像被“规则”所拘束。


    和红尘游客们的旺盛生气交错竟有几分和谐,此景虽奇,但如虎豹虫蛇在山林中各安其位,倒也未觉有大凶之兆。


    然而,数日前那个雷霆交加的雨夜,规则被打破了。


    景区放出了一个非常可怕的东西,绝对不应该在这个世界上出现的禁忌之物。


    和之前的山野精怪不同,那而是一个充斥着贪婪、暴戾等负面情绪、以吞噬或毁灭为本能的凶兽,强横的气息就这样突兀地在这活人众多的网红景区弥漫开来。


    如果不是半夜,半个景区的人都会被它吃进肚子吧?


    幸好,雷霆乃天地至阳至刚之威的显化,规则不允许被如此忤逆,天雷昭昭,对着景区连着劈了一夜。


    这让清泉略略放下心来,寻常妖物莫说被接连劈打一夜,便是一道余威也足以令其形神溃散,更何况昨夜雷势之猛,他守在道观里都觉得神魂震荡。


    好消息是天地规则还在发力。


    坏消息是没劈死。


    雨停了清泉赶紧起来算了一卦,那引动一夜天雷的东西居然还活着。


    什么传奇耐劈王!


    天雷都拿不下的凶兽,清泉也知道自己够呛,但是吾道虽微,吾心不可夺。


    道法衰弱是势,挺身而出是义,非为争胜,只为涤浊。


    凶兽被天雷劈完正是虚弱的时候,如果自己不能降服它,那还有什么人能来呢?等那些高手千里迢迢来出招,早就逃之夭夭继续作恶了。


    再稍微一调查就知道,景区老板在雨夜前日就关停景区,显然和凶兽是一伙的,那景区老板如何供养那贪婪到极致的凶兽?


    说不定以游客的怨念为食,寻常游客踏入景区就被捆起来打一顿——这个是清泉听坊间流言说的,上京那边有几个大富大贵的客户在西海栽得不轻,浑身解数都解不了咒,现在不仅财产正在急剧蒸发,还时不时要挨顿打。


    或者,去打别人。


    大富大贵之辈尚且束手无策,那普通人呢?说不定哈蟆谷悬崖底下就是凶兽啃食完的累累白骨堆,这是修道人所不能容忍的。


    清泉对着小徒弟说


    “你待会不要跟上来,我再给你电话手表转两百块钱,你去买个套餐吃。”


    他刚嘱咐完,看见景区入口有个高挑的身影快步逆着人流出来,直直冲着他而来。


    那小女娃一定是景区老板,财运冲盈似火,通体金煞缠身,旺得不正常。


    这便是她和凶兽做交易的好处吧?


    果然也是邪祟。


    人和凶兽裹到一起去,还当妖兽的代理人,这已经不是人了。


    “交出来,妖孽。”


    清泉道长缓缓拔出后背的剑,直直指向向榆。


    作者有话说:好冤枉,沈猫迄今为止最大胆的念头是把排骨吃了,还没敢吃[爆哭]


    第104章


    那剑不闪不避, 压根没有试探的意思,冲着向榆面门而去。


    向榆心中暗道不妙, 但她也不是软柿子,手腕一抖一条乌影出笼,鞭子顺着剑势的轨迹缠绕而上。


    她不想伤人,也不想在景区门口大打出手,只是想把那道长的剑夺下来,但那剑不寻常,鞭身刚缠上薄剑收紧,一阵清晰的皮革碎裂的声音便传来。


    接着向榆感到手头一松,结实的鞭子像被飞刀切开的蝴蝶般碎成片片落下。


    俺娘嘞,这被劈中了要在床上躺很久吧。


    紧要关头,向榆也顾不得这的那的了, 丢掉马鞭从包里一掏,啪地展开电棍。


    以棍代枪, 不躲不闪, 迎着剑锋格挡而上。


    “滋啦——!”


    黝黑的雷击木棍与清光湛湛的古剑狠狠撞在一起,下一秒清泉道长浑身剧震,一股针扎般直透骨髓的霸道力量沿着剑柄冲入他的身体!


    金属导电,老道狠狠闷哼一声,虽长剑未脱手, 但狼狈地退了好几步。


    这小女娃的内力竟邪门又强横至此!


    不对!大家有个屁的内力啊!这个邪门玩意是哪来的!


    景区门口人流大, 两人这一式交锋引得游客纷纷侧目,干脆停下不走了, 纷纷鼓起掌来。


    “好!!再来一个!”


    “真功夫啊!嚯!好看!”


    “道长这个后退好真实,感觉下一秒就要吐血了。”


    “你们不要再打啦,这样打是打不死人的。”


    游客们看得津津有味, 就差拿包瓜子出来磕了,还有熟客边看还边给朋友介绍


    “你看我就说吧,这个景区表演很多的,排队时都不无聊”


    看着道长惊惧不定的眼神,向榆比了个停战的手势,无奈道:“怎么一见面就动刀动枪呢,有什么误会我们进去说。”


    清泉道长眼里戒备尤盛,丝毫没有放松警惕:“你身上好重的凶气。”


    “”向榆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打开手提包,“您说的是它吗?”


    她天天拎着沈九去山上泡灵泉,原本毛毛纠缠在一起一股糊味,打理几日终于能看清哪头是屁股哪头是脸了。


    偶尔醒了就趴在向榆身上装柔弱,羽霄说好像没什么事了,这种症状可能是不想当人,也不想上班。


    心疼还是心疼,天冷了江上风寒,向榆把他的排版表划成一个月一趟了,还自我安慰不是偏心,沈九用不出去钱,人家又没拿工资


    “是妖!”


    道长看见那蜷成一团的黑兽目眦欲裂,左手并指如剑,闪电般划过眉心、心口、丹田,嘴里将金光咒念念有词。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但世间大招的通病就在CD长,刚念了开头,一根漆黑的棍子就横在他颈间。


    “虽然我也不知道它凶在什么地方。”向榆一手擒住道长肩膀,一手拿雷击木,微微笑着道:“但是你脖子上没绝缘的衣服,这一下会很刺激。”


    道长抖着嘴皮,声音发颤:“你是铁了心护那妖孽!”


    向榆觉得这个台词好中二,但仍保持着这个强人锁男的姿势,在众目睽睽下坚定地点了点头:“除非你踏着我尸体过去。”


    被吵醒的沈九在手提包里抬头看着他们俩,默默刨了刨爪子。


    这语录一出,四周围观的游客发出排山倒海般的叫好声。


    “好!就这味!”


    “接着打啊!掌门精神点!揍他!”


    “老道长出招啊!别丢分!”


    “诶!打他左边!出拳!”


    向榆提着道长领子,咬着牙道:"所以我说有什么事进去说行不行,真的有点丢人。"


    道长死死梗着脖子,一言不发。


    他带来的小徒弟在身后探出脑袋:“师父你在干什么。”


    向榆用余光看到小朋友,哼哼笑了两声:“小朋友乖,大人的事你别管,姐姐待会带你去吃炸鸡。”


    也许是这句话,让老道松了松筋骨,颓然叹了口气。


    他做不到对人出手,事已至此坐下谈谈吧。


    “贫道清泉,冒昧来访,望向主事勿怪。”


    “这就对了嘛。”


    向榆松手,一手把想往外面爬的猫摁着脑袋摁回去,另一只戴着半掌绝缘手套的手和道长握到一起。


    “我叫向榆,目前哈蟆谷管事的,道长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 —— ——


    为了给小松买吃的,他们两大一小在食堂外寻了个位置,有铺了格纹餐布的木质小几,桌上摆着釉光温润的白瓷杯。


    向榆有意带老道参观景区,午时正是上客的时候,景区宽敞的栈道挤得下不了脚,路边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妈妈在给孩子拍照,从农场回来的人抱着纸袋满载而归,情侣分吃着甘蔗地里薅来的青甘蔗。


    午后的秋阳从高远湛蓝的天空匀匀泼洒下来,浓稠的秋色和金色的暖阳交织在一起,慷慨的秋光与静美的山林绘成油画般的壮美景象。


    一派岁月静好。


    三人落座后,沈九从手提袋里挣扎出来,昂首挺胸地抬头盯着老道看了两眼,像金字塔里的狮身人面像一样在旁边严肃地蹲坐好。


    向榆怕它被道士收了,拽着它尾巴往衣服兜里揣,和拼命往外挣扎的猫一顿你来我往,仿佛把猫在手里炒了一顿。


    最后沈九以微弱优势跳出来蹲在桌上,向榆只得给他点了他最喜欢的炸排骨和烤肠。


    小松则埋头在花生露和烤南瓜中吃得不亦乐乎,边吃边冲向榆竖起大拇指。


    “蟹蟹、蟹蟹姐姐!”


    向榆给老道倒茶,老神在在:“您看,这儿什么事都没有,何来妖呢。”


    清泉道长欲言又止地看着在桌上吞噬炸排骨块的黑色不明生物。


    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凶气很重,浑身生毛,好像还长了嘴,分外妖邪,也不知道这女娃怎么有胆子养在身边的。


    他叹了口气,拾了块软乎乎的饼放在嘴里嚼了嚼,真好吃,对他上年纪的人来说有些甜腻,于是清泉又品了一口茶。


    红茶和果香的香甜暖醇立刻从舌尖传到喉头,暖香暖香的,比徒弟们孝敬他的茶还好。


    “向施主莫要骗我了。”清泉苦笑道


    “老道从前也游历过哈蟆山,和现在截然不同,目前此处格局非天然所能成就,亦非寻常人力可为之,想必主事别有一番机缘。”


    “我原本以为,是有大师出手改了风水,但亲自到跟前一看却并非如此,山谷形成只聚不散的气场,人流自发汇聚如百川归海,不是人为能改动的。”


    “按这荒地生金,吞金噬银的能力,假以时日,山头那哈蟆怕是要变成真的金蟾了。”


    这话,向榆之前便有所耳闻,范玉梅也是这么给她说的。


    她不动声色道:“那道长觉得这是好还是不好?”


    “白城观训诫,万物有灵,存在即有其理,若是深山里有这些小家伙,贫道犯不得千里迢迢赶来,但你们景区实在实在不像话!”


    “你怎么能!你怎么能让人和他们混在一起呢!”道长说着说着有些激动,拿出自己的铁证——


    一段忘忧镇内剧本杀的游客录屏,录到了一个面容清丽但顶着两个耳朵的小女孩,录视频的人还在发出惊奇的笑声,甚至伸手去摸人家脑袋上的耳朵。


    那女孩笑眯眯的,也不恼,还有些好奇地看着镜头。


    “这是一只成了气候的青丘狐,怎么会出现在人口如此密集的地方!眼下虽然彼此无犯,但妖心易变,倘若它暴起伤人又如何?!”


    说着,老道还大喘了一口气:“不止如此,除了这小镇,□□谷深山腹地隐藏着更多更深的凶兽,比起这些小狐狸小山羊,向主事将那些凶煞恶兽圈养起来,目的为何!”


    他说的是那些长得丑丑的,没有被放进忘忧镇的肉食性动物和爬行类,向榆在后山单独开了一口灵泉。


    她才不嫌弃,虽然长得寒碜一点,但是做生意没有将客人拒之门外的道理。


    “若凶兽暴动,生了变故,主事又如何以凡人之躯驾驭此等局面?若是前夜没有天雷相助,后果不堪设想!


    以及您手边这煤炭也成精了,老夫在它身上感到了极危险的气息,莫要被妖兽欺骗!”


    向榆看着煤炭:“”


    本来也不是这么黑,被劈走样了。


    她捋了捋道长的问题,一是问她哈蟆谷风水改势,二是问她人妖不分流,三是问她窝藏凶兽。


    还算有理有据,这老道不是坏人。


    但是这些开了智的灵兽咬人的概率,比景区游客人咬人的概率低多了。


    首先,有人间界规则在此,像沈九、应龙和羽霄这样比较超模的两位大妖被ban得死死的。


    呼风唤雨的应龙只能搞出景区道具布置类的活,和召唤一点筷子粗细的天雷;


    沈九只是展开本相就被劈得满脸黢黑,除了能藏一手在商战方面特攻,就业岗位就只有变装划船江上卖笑;


    羽霄是比较体面那个,能看看门,来了后就给朱敏然和向榆算过命,其他时候都在瞎扯淡和听小说。


    其次,来的妖兽要么是功德兽得了机缘,要么是听闻西海有灵泉,花了大价钱来度假观光的。


    这就是系统“全面打通三界资源流动渠道”的含义,大家一手交钱一手交泉,谁想不开对着身边游客咬两口,演釜山行吗?


    再次,沈和羽这两位,虽然ban是事实,但对同族的威慑力还是很顶的,让羽霄在忘忧镇看门就是这个原理,沈九在食物链里更是在一个令人捉摸不透的位置,玄瑛和月汐都躲着他走,羽霄说是怕被吃。


    甚至理论上来说,被沈九吃掉会卡掉“游客不能死在景区”的bug,因为吞噬的原理是从根源上的抹除,改变因果不被登记在案——


    所以向榆还觉得自己心善呢,不然把那几个二代吃了也什么事都没有。


    景区虽不大,但还有什么了不起的妖兽能在里头翻出浪花来。


    比起来,那些动不动有背后灵的人类危险多了。


    向榆在心里组织着语言,老道观她脸色,却以为她说不出话了,便长长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一定会一意孤行,所以我也不问你前夜和那凶兽在密谋什么,但我一定要去你窝藏妖兽的小镇和后山一看,看是如你所说安居乐业,还是底下白骨森森。”


    “走到这个地步已经迷途难返了,这是老道的令牌,后面写了我电话,要是出了什么事,你来找我。”


    向榆收下令牌,道了声谢,喝了口茶清清嗓子,准备开始辩经,进行一个说服


    “妖心易变,但人心亦非全然纯良”


    话说到一半,他们两人座位旁边栏杆突然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一个全车上下除了喇叭不响哪里都响的二手雅迪创到他们跟前,轰地把桌子掀翻。


    来财灵活地跳到向榆肩膀上,小松道士左右开弓吃烤南瓜吃得好好的,手上突然就空了,盘子和茶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电瓶车上下来个穿着道袍戴着墨镜的拉风女子,接着跳下来的是在后座搭车并通过汪汪叫指挥她左拐右拐的前警犬排骨。


    显然,一个瞎子能开走这个电瓶车要归功于它们热血沸腾的组合技。


    向榆看了眼前一黑。


    这是她当初御驾亲征创人贩子的电瓶车,刘波改装后时速整整有60码,后来向榆不骑了传给沈九,沈九拿来接送她上班,后来沈九被劈了在养伤,竟被羽霄拿去了!


    她又看不见!她骑什么六十码!把自己创了拍拍翅膀就飞走了,把游客创了还得赔钱!


    而羽霄已经潇洒立好电瓶车脚架,理了理自己的交领大袖的紫色道袍,威风凛凛地对着清泉道长冷笑一声。


    “小道士,说话挺狂啊。”


    她将九天监生明神门下信物的笏板往桌上一扔,在清泉道长愕然的眼神中对向榆拉风一笑,顷刻国师上身。


    “陛下,臣救驾来迟。”


    向榆:“”


    少看点你那破小说!


    第105章


    清泉道长没有看那令牌, 死死盯着羽霄。


    紫袍,除了哗众取宠之辈, 当今又有几人敢加身?


    但那紫袍还不是重点,女子身形似鹤形,清泉修了一辈子道,看得出眼前的女子身后隐隐带着振翅凌霄的鹤形虚影!


    鹤在道门中本就是仙禽,虽然眼前女子戴着个墨镜、抄着手两袖兜风,但忽略这吊儿郎当的外表细细一看,竟有几分孤高绝尘的意思。


    将本相炼至与道合真,这不是寻常的妖兽化形,这是


    这是得道成仙了!


    清泉道长心神剧震,羽霄也斜着眼,姿态睥睨地上下审视着他, 在一旁作向榆马仔状。


    “小道士。”羽霄打量清泉一番,轻笑了一声, “细论起来, 溯你这一脉的道统,咱们倒也算得上是同出同门,共尊三清。”


    “若本仙所观不差,你手中这柄斩妖剑的云水纹,仍是华山重阳的式样, 看着舞刀弄枪的, 走的不是符箓的路子……你师父师承的可是崂山太清宫?”


    “如此说来,再往上数, 便是你全真道脉共尊的教祖重阳真人。”


    羽霄话语稍顿,虽然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微微抬起头, 目光似乎穿越了千年时光。


    “而本仙,当初是缥缈峰上一只白鹤,蒙九天监生明神点化灵识,初闻大道时,曾于终南山听重阳真人论说识心见性、全其本真,于贫道初开灵台”


    “故而论及道统渊源,你尊重阳真人为教祖,我敬重阳真人为闻法之师。”


    “如此算来,你叫我一声祖师爷,倒也不算僭越。”


    清泉道长眼睛睁大,脸色变红,肉眼可见的cpu渐渐开始烧了


    这女子不仅对他来历一字不差,连他师门都细数出来了!


    他嘴皮子抖了抖,不可置信地重复着后面那三字:“祖、祖师爷”


    羽霄满意地点点头,并对向榆丢过去一个“我办事你放心的眼神”。


    向榆感觉这事哪哪都不对劲。


    羽霄一只外来的鸟,之前的履历是给不知道哪个修真位面当国师,怎就这么能扯呢。


    但国师大人还在输出,她保持着高人姿玩味一笑:“方才你说什么来着,若谷里生了事端?给谁知会一声?”


    “那你可知,这山谷里束缚的是何物?本仙为人族镇守天白山青铜门魔渊十万年,里面魔物是可追溯至天地清浊初开、人族未兴的蛮荒纪元,非妖非魔亦非神,你如何来的胆量,凭借微末修为,胆对谷主亮剑呢。”


    而清泉道长僵立原地,内心正经历着山崩海啸般的激烈斗争后,完全接受了这个设定,顿时醍醐灌顶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哈蟆谷的依仗竟是羽化登仙的真人!


    这哪里是乱来,这是镇守!


    “弟子愚钝,有眼无珠!万望祖师恕弟子大不敬之罪!”


    话音未落,他竟然后退一步,向前扑伏而下!


    随即对着向榆的方向再拜。


    “弟子冲撞谷主,望谷主宽恕!”


    “小松!小松!快,快拜下。”


    小松还在地上捡烤南瓜吃,听见师父呼唤,刚站起来昂了一声,又被一脚踹到膝盖后窝,对着哈蟆谷二人组的方向咚地行了个大礼。


    向榆一转眼,面前就跪了两个人,赶紧拽着羽霄衣服和她咬耳朵:“快扶起来!我就一做生意的,你别把我抬太高啊!”


    国师国师,国师其实就是神棍,只不过神棍忽悠普通人,国师忽悠国王。


    羽霄也没想到自己真假参半的大忽悠效果这么好,震撼道:“陛下你老家人也忒淳朴了!”


    幸好,她也不算假货,立刻抖抖衣服,亲自将二人扶起:“且慢。”


    “稽首礼拜当敬神明、尊大道、孝师长,我非神非道,但方才受了你们一礼,这当祖师的也不好空手。”


    羽霄在袖中掏了掏,取出一沓黄纸写的、皱巴巴的符箓——那是向榆命悬一线的时候写的。


    那会儿他们几个全在景区眼巴巴地干等,见帮不上什么忙,沈九掏法器她掏符箓,给向榆挂得有两百斤重。


    拿出来虽卖相寒碜,但都是她耗费心力玩命写的,对凡人有大裨益。


    “这小子看着亲缘离散漂泊无依,如今神气有亏,我也没什么贵重东西,这些辟邪安神的符拿去贴,什么时候不舒服当膏药用。”


    话对着小松说,她眼睛却是看的清泉道长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是愚勇,但这世间,缺的不是法力通天的神仙,正是愚勇的义人,正是有道长这样的人在,方得天下太平。”


    得了羽霄的奖,一把年纪的清泉道长竟然微微红了脸,又恭恭敬敬带着小松冲两人作了个揖。


    向榆学着他的样子躬身还礼,几人好一番客套,又重新上了茶。


    坐下聊了才知道,清泉道长竟非寂寂无名之辈,白城观在全国也是声名远扬的道观,名下弟子不计其数。


    清泉在业界还有几分薄面,能帮忙担保背书,防止时不时有能人异士上门踢馆的状况。


    这次他不再提要上山一探究竟的事了,向榆却是主动说可以让道长两人在忘忧镇住一段时间。


    清泉道长身上有伤,山上灵泉有奇效,也让他看看人妖共处模范区的样子,给吃个定心丸。


    磋商愉快地落下序幕,让厨房又重新上了菜,吃着新鲜水灵的仙蔬,品着果香浓郁的茶点


    纷扰暂息,难得清净,向榆终于舒舒坦坦地靠在椅背上长舒了口气。


    —— —— ——


    忘忧镇。


    剧本杀如约开始,忘忧镇重新被浓雾笼罩,游客玩家入住完毕,有上一局的老玩家带,这一把大家集合速度快了很多,办理完入住后就有人组织着建群。


    大家在群里互相打气,纷纷表示要一雪前耻,打倒狗策划!


    但难度并没有减少,像上一把玩家最宝贵的经验就是“有个叫刘波的太监是内鬼”,玩家们把那小子的脸吸烟刻肺,但遗憾的是。


    这一把根本没有刘波啊!


    歹毒的景区就这样换掉npc,也换掉了许多线索,原先的水闸都不见了。


    而且按照经验觉得“游客中有内鬼”,这个内鬼论狠狠打破了玩家之间的信任,只要带头组织的人就会被质疑是不是景区派来的卧底。


    比起上一把大家懵懵懂懂但很有凝聚力的情况,这一局在有剧透的情况下进度居然还慢了许多。


    浓雾已经放出来三天了,玩家们连地图都没画出来,按摄影组手里剧本的设定,月圆之夜还没有找出线索抓出内鬼,不仅亲友会被烧死在蜃楼,所有人都会被留在这里。


    好刺激,山上的摄影组已经流连忘返了。


    他们有剧本,甚至知道游客通关和不能通关的所有结局,但依然沉浸任务到拍摄一度难以推进的地步。


    是夜,几人在导演小院碰头,随便带了点下酒菜和薄荷水,大家对着屏幕开始复盘一天工作。


    汤导演是个很严格的人,每天复盘他们团队的规矩,当晚导演检查当天的样片,检查构图曝光、有没有穿帮虚焦,讨论第二天的拍摄行程,大家聊聊工作中的困难,解决天气伤病、设备故障等需要导演出面和甲方沟通的问题。


    汤导演眼睛看着屏幕,一边往嘴里丢花生米一边点评:“现在游客群里人倒是齐,但完全就是一盘散沙。”


    他说的是和拍摄毫不相干的事。


    “我还以为他们建群建得快,两把就能推完剧情,没想到换了三个群主了都还在纠结,但是我也觉得第三个群主很像员工,他对景区地图好了解。”


    助理桌游经验丰富,此时也脑洞大开:“不不不,我感觉上一把也是误导线索的一部分,说不定这把游客里根本没内鬼,只是为了瓦解游客们的信任。”


    阿雷则关注到了细节:“我觉得内鬼是每次带节奏攻击带头人的那个,你看每次都是群里那几个id听风就是雨,应该谁怀疑谁举证”


    陈咏思是记者,打算去曲水流觞极乐之宴,拿的普通人卡,便没掺和这剧本杀的发展,此时正品着景区的小甜薄荷酒,看同事们为剧本杀争得面红耳赤,摆摆手有些无语


    “你们三个人都有三个看法,而且我们手里还有大部分剧本,我怎么感觉有剧透的第二把难度是加强了。”


    “我看谷圈放话的必将重夺玩家荣光吊打狗策划吗吊打在哪里,搞了这么久攻略现在还在新手村。”


    说着说着,她哼起了那个“听说你还在搞什么原创~搞来搞去好像也就这样~”的调子,攻击性不强,但侮辱性拉满。


    “哎,进来之前还在想,这么大个剧本杀居然不限电子设备,大家随便搜攻略剧透都能玩了。”助理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抓抓头发道


    “真的有点难,而且景区策划也有手机,大概率还在群里,可以追着游客的讨论步子打补丁堵线索,改改布置就完了。”


    “对对对,一个月开一次,他们改布置时间也很充裕,之前经验极有可能是误导线索。”


    说着说着,导演跟着陷入沉思:“但是我感觉大部分任务完成了应该会捞一把,上一把不就是吗?最后是老板进群明示线索和终局任务,感觉也太嘲讽了”


    对高玩来说这是不能容忍的。


    一个好好工作总结的会议,就这样聊得发狠了忘情了,最后还得是陈咏思无语地拍拍桌子。


    “算我求你们了,说好的检查拍摄计划呢,每天晚上碰头就是一起聊剧本杀,就这么好玩啊。”


    “思思啊,你不签同意书不进入里世界你不懂。”助理特别夸张地比了个鬼脸,“真的很吓人,本来浓雾里什么都看不清,那些npc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突然就出现在你身后,眼神特别渗人地盯着你,命令你吃东西。”


    “对对对,他们npc真的很诡异。”已经当爹的阿雷想起自己的经历都还心里发颤


    “我还被一个npc摸过,它想用辣条交换我的手机拿去玩,但是规则里说了这种情况是要坚定拒绝的,我就不给,它也不生气,摸了摸我秃头,特别好奇、像观察新奇动物一样的眼神。”


    他已经自己买了个有耳朵的帽子戴上了,看得出给他心理阴影不小。


    虽然这个秃头配兔耳朵的诡异造型又差点吓死两个别的游客,解释清楚后都逃不过一顿爆笑。


    “可能他们没见过不长毛的。”导演觉得这部分是合理的,若有所思道


    “毕竟景区基本设定就是,那些不能说话的镇民是被温泉同化了,是人性消失,兽性占据大部分的状态,最后会变成真的动物嘛。”


    看着陈咏思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汤导演咳了一声:“哎呀没事的,我都看了,这哈蟆谷好拍,好拍得很,爷们要脸,肯定都看着的。”


    他随随便便拿遥控将阿雷拍的素材调了几帧。


    澄澈的阳光,苍翠的山峦,歪歪扭扭的田垄,颜色鲜亮的植物,还有游客们明黄的小帽子。


    从俯视的角度看过去,穿行其中的游客们如同雨后突然冒出的蘑菇,蘑菇小人星星点点,推着小车挎着篮子,在绿色的田垄间移动。


    他又切了几帧,是他和阿雷半夜下山去拍的夜景,就是他喜欢的高科技工厂和童话农场一墙之隔的那幕。


    晚上的农场又是另一番景象,水银似的月光给万物勾勒出温柔朦胧的轮廓,田垄间错落亮着暖黄色的灯,灯被安放在荆棘篱笆上,风车磨坊的窗格内同样透着橙光,田垄里不知道是放的小夜灯还是萤火虫,地里闪烁着柔和的点点星光,和天上繁星交相辉映。


    那些到了晚上就很可怕的稻草人景区也做了细心的处理,给稻草人憨憨微笑的表情上安了灯条,衣服上挂了彩灯,漆黑的夜里看见的也是一个大笑着的快乐小草人。


    完全就是这个童话梦的守护人。


    无论白天晚上,都不需要后期处理,原图直出都是壁纸级别的游戏截图。


    像给自己不务正业的行为找补似的,导演装模作样咳了两声,开始发表自己的高见:“这就是美商啊,人家哈蟆谷先天条件好,怎么拍都出片,不需要费那么大的力气。”


    “什么叫建筑设计美学,你看他们这个调性,是不是很大胆?我原本想拍个一镜到底,但是又觉得算了,我们拍纪录片不是拍电影,没必要卖弄技术。”


    “我把忘忧镇这天的拍完啊,我就给我老同学发消息,我说你看这里如何,你猜那边怎么说?”


    “问老汤,你在哪个影视基地,能不能来考察一下,当然这话我还没给人老板说,我估计人家也不愿意,这人家挣钱的地方呢,怎么可能封了让你拍?”


    “我们现在讨论这个剧本杀,也不是玩,最后雾气散去点上灯的时候必须给我拍漂亮拍清楚了,所有人都不许掺和要全部到岗!”


    “阿雷,你任务重,拍完曲水流觞就马上下来到我们的定点拍小镇雾气散去的全景,你收收心!要是人手不够我再把喊个助摄过来。”


    突然被cue的阿雷默默点头。


    汤导演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看见陈咏思时耸耸肩,一副“你别不信”的表情。


    “咏思,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你不信?我回去把我学生带来,景区不止是玩法好玩啊,这些建筑美,这些布景,这些npc培训,能这么沉浸式都很有说法,每个学生给我写一篇论文才走!”


    可怜的学生啊。


    但老师组织的学习是在哈蟆谷的话,好似也没有那么可怜。


    这里真是没有任何地方不舒服不顺人意——没有掺和剧本杀的陈咏思想得有些美滋滋。


    幸好没有签同意书,不然变得和他们一样神神叨叨的该如何是好。


    来都来了,享受享受镇上安逸的氛围,喝点甜甜的鲜酿米酒、品品昂贵但芬芳的白毫银针,再去纺织铺小姐姐那里定制两身衣服,不好吗?


    不过这里的npc真的很有说法。


    陈咏思有些理解导演他们的沉浸,纺织铺的老板其实也是npc的一员,据线索所说这位还是个活了几千年的古代人,身份卡疑似织女。


    都来玩剧本杀了,大家对这种“演员”接受度挺高的,npc穿个古装,大家也就把你当活了几千年的古代人,不会挑剔太多,若是服道化再好一点就算很在细节处下功夫了。


    但这位“织女”,虽然一身现代打扮,但真的会一手精妙绝伦的纺织、会接单做衣服、而且真的形容举止像古代人的话——那真的有些吓人。


    就是不知,自己在她那里定做的里衣什么时候能拿到,也许能在景区的纪念品小屋开业后和伴手礼一起带走?


    第106章


    “我们现在分成两组, 熊老师,我们先一起看一遍, 然后你检查前段时间拍的素材,我主要抓极乐之宴和迷雾散去小镇点灯这两场。”


    “阿雷!小李!嘻嘻哈哈什么呢,收心了啊,这里是我们半个月的工作成果。”


    “我说一下我的成片预期,是一种feel,那种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然后忽地就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的感觉!我知道你们懂我。”


    “后期呢,后期在哪!”


    “来来来,你坐着,我给你讲怎么剪这个镜头。”


    汤导演一改之前沉醉剧本杀、懒懒散散的劲, 在极乐之宴后像被打了鸡血一般,抱着拍摄的素材恨不得亲几口, 昨晚工作到半夜, 今天两眼一睁就是剪片子。


    毕竟人迹罕至的漆黑小镇突然复苏,金碧辉煌百妖夜行,太刺激人神经了。


    他们团队从五六个人,已经发展到五十多人了,光摄影就有二十来个。


    这本来是一个很普通、甚至称得上文旅局zz任务的采访拍摄, 但因为老汤天天念叨“哈蟆谷美学”, 又听之前去的游客狠狠吹嘘"你们之前拍的都不算什么,景区真正发力是在十五月圆夜", “非常攒劲、非常刺激”,然后给他分享了上次自己用手机拍的照片。


    不知道老汤看到了什么,回来后就魂不守舍, 开始抱着手机猛猛打电话,请求领导支援。


    领导不给人,问他做个采访要这么多人干啥,你要拍电影啊。


    这话给老汤思路打开,既然电视台不给人,那他就从拍电影的那里借!


    幸好老汤深耕行业多年,还是有几分人脉,靠着最朴素的纯手工打电话摇人法,喊来了个摄影组,十多号摄影带着他们的轨道、摇臂、伸缩炮,不明觉厉地赶来加班。


    熊老师就是隔壁拍电影的,咖位不比老汤小,两人相交多年,来这里混了个副导演,摄影们也是他借来的,他本人今天天亮了才姗姗来迟。


    老汤见了他居然一个谢字都没有,说老熊你完了,你不知道你错过了什么,一定会后悔。


    这老小子,说话是越来越不吉利了。


    看着上头得像被什么上身的老汤,熊导悄悄和电视台的一姐陈咏思说悄悄话。


    “他有病啊,你都不知道给我要人要得多急,不是拍个纪录片吗?阿雷还不够他用?让我不来都可以,提前把摄影送过来。”


    “都快给我跪下了,我说大家都五六十岁了,还是这么意气用事。”


    陈咏思知道老汤能借来这么多人不容易,但没想到这么艰难,囧囧地帮老汤辩驳:"有大场景在十五月夜那晚上,就阿雷和助摄确实不够,一开始说让阿雷拍完宴会马上去拍点灯,分身乏术啊!"


    “哎哟真邪门,你这都不知道电话里不要脸成啥样了。”熊导演说着不禁喃喃自语起来,“这哈蟆真是老汤的灵感缪斯。”


    他又向陈咏思打听起这山谷奇在何处。


    “我逛了两圈,虽然布景很漂亮,但老汤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嘛,什么影视基地没去过,你们住了半个月在拍什么?”


    陈咏思这就有话说,她先介绍了一下昨夜的盛况——人化仙鹤的曲水流觞和迷雾散去的灯火小镇,再从摄影组玩剧本杀玩得不亦乐乎的事情开始细数,跟着一一道来。


    “总之一开始就是,他们进入了一个里世界,先开始说什么两天速通忘忧镇,让老板的阴谋无计可施。”


    老熊觉得这个迷雾里世界的设定特别像寂静岭画风的电影,也被吊起兴趣:“然后呢?”


    陈咏思想起热血沸腾的群友,抽抽嘴角


    “后面推不下去一点,眼看着都要十五了,只能天天在群里卖萌,喊老板菜菜捞捞”


    “那捞了吗?”


    “捞了,景区看不下去了,路上走着走着都有npc塞纸条,降低难度呗。”


    老熊唏嘘不已:“要是玩家们智商和老汤差不多那也不奇怪”


    两人闲聊间,汤导演把昨夜的拍摄素材放到屏幕上。


    熊导看见屏幕嚯了一声,也不和陈咏思聊天了,微微把身体坐直,看着屏幕严肃起来。


    老汤正在屏幕前面指点江山。


    “这个极乐之宴,开场大远景和俯冲镜头接得不错,就是让镜头通过这个窗,从云海茫茫推到浮空楼阁的房间内,那什么,那斯坦尼康!哎!谁拍的,加鸡腿!”


    “然后我们视角从这个戏台到漂浮的光河,再到溪流,然后聚焦到手指上把花瓣轻轻捻起来,这个一镜到底别剪碎了。”


    “环境音收得还可以,就这个觥筹交错、水流潺潺、还有若有若无的丝竹乐声,很丰满,别乱加配音,一定要保留。”


    “光影很重要、很重要,这些浮空鱼和水母灯笼特别有氛围,我是发现了,忘忧镇风格和列车站台是一致的嘛,既然人家老板精心设计了就不要浪费,但拍下来没有肉眼看好,你们处理一下这些光点和浮光,加一点柔光,搞明显一点。”


    “我们还是准备不足啊!这个仙鹤腾云驾雾飞出去的那幕,要是有个无人机跟着出去就好了”


    “就是给人那种‘喝高了’的如梦似幻感觉,就是让观众觉得,咦,我是穿越到几千年前了吗”


    说着说着,老汤自己背起了兰亭集序,自己面上露出沉醉的微笑,回味这种昨日精妙绝伦的幻梦。


    “兰亭集序啊。”熊导演在底下看出门道了,但还是很多想不明白的,又肘了肘旁边的陈咏思,“你们昨晚连夜加后期了?不然这些光河和水母怎么飘起来的,全息投影?”


    陈咏思摇了摇头又点点头:“估计是,都是实拍。”


    熊导扶了扶自己的下巴,又看见老汤切到了点灯那幕。


    也是航空俯拍镜头开场,航拍器顺着点灯次序一路直飞入九天星河,颇有些一路看尽长安花的盛世感,因为摄影组人多力量大,素材拍得也极尽华丽。


    漆黑迷雾里的小镇从沉睡中轰然苏醒,霎时火树银花灯火璀璨。


    在游客们破局的那一瞬,所有npc都走上了街道,飞檐下琉璃灯亮若星辰,所有街角暗巷的led光带都被激活,电费跟不要钱的一样,每一片瓦、每一道桥栏、每一株枯树都被灯光铺上浓妆,整座小镇欢声笑语流光溢彩。


    熊导的下巴下巴扶着都掉地上了。


    “我靠?来真的?你们请了多少群演?这是拍上电影了啊。”


    难怪朝我借人!这么大个场面再来两个摄影组都不过分!


    陈咏思轻轻提醒他:“这是纪录片。”


    “噢噢,纪录片,纪录片。”熊导演把这词重复几遍,试图说服自己,但说服失败了。


    “纪录片个屁啊!我要是拍唐古装片,我都得向他借镜头!”


    他按捺不住情绪,蹭地站起来,一站起来就对上了老汤得意的微笑,正用那种得逞的目光看着他。


    我说吧,你会后悔。


    老熊爆了句粗口,骂骂咧咧地坐下了。


    “人是我借出来的,这小子拍爽了,我以后问他要镜头他会不给?”


    这样调理着,熊导自己又慢慢坐下了,看着这些场景越看越喜欢,像已经是他自己的了。


    老汤还是有技术,前期素材极其扎实,摄影组又给力,什么镜头都有。


    看着看着,熊导都明白为什么老汤会愿意当孙子给他说好话了。


    无他,这样极具奇幻色彩的景区布景,只有被专业团队用扎实的镜头、光线、声音、调度拍摄出来,才算不辜负。


    拿给自媒体拍完全就是浪费嘛——科班出身的熊导有点优越在里头,这样想着还有几分不屑。


    他在心里默念。


    “能借来拍电影吗?大山里的影视基地哦。”


    “这个风格真讨巧啊,之前什么奇幻都有,就是没有中式奇幻”


    “又是鱼龙灯,第一眼看还以为游鱼灯笼是日式的,看这个场景,千门开锁万灯明,像那个玉壶光转鱼龙舞的诗,是唐代吗?有可能,但我以前看东京梦华录的元宵灯会也这样。”


    “真有意思啊,完了,我是该昨天到的。”


    老熊心里千回百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问:“这个节目什么时候还有,今天晚上还有吗?”


    陈咏思看着熊导,心底颇有些怜悯:“点灯在雾散后是每晚都点的,但如果是极乐之宴和迷雾初散这两幕要等下个月了”


    熊导演那个恨啊!就差把大腿拍断了。


    好你个老汤,就给我说要拍个赖克宝,你要是早给我说有这个效果,我不就早来了吗!


    你张嘴啊!求人要张嘴!你说拍哈蟆,我说你有神经病,你给我拍曲水流觞和青玉案元夕,我再带五十号人来都成!


    熊导演是真的后悔了:“下个月又要重新搞拍摄许可,带人进来还要和景区老板说,人家还不一定给拍,你说老汤这事办得,真不漂亮。”


    看着变如脸的熊导演就这样大声蛐蛐自己同事,陈咏思只能挑着好听的安慰他:“没事,老板是个年轻人,很温柔很好说话。”


    “是吗?”


    说起哈蟆谷老板,熊导演嘿嘿笑了两声:“我倒听说,其实这位有点厉害,大有来头啊。”


    在陈咏思好奇的目光里,他却闭口不言了,转而有点酸溜溜地看着意气风发的老汤。


    “我说,你们也别太自信,等这片子赶着剪出来都什么时候了,我看你们镜头里好多人都大包小包扛着镜头,这年头早就不是传统媒体的天下啦。”


    说着说着他把自己说乐了,熊导演露出自己的邪恶嘴脸和险恶用心,嘿嘿两声笑:“所以说不如让老汤来跟着我,下一部剧来这里取景,现在泡泡汤随便剪剪,给我留点。”


    两个死党心有灵犀,屏幕前的老汤也说到了这回事。


    “虽然我们的团队专业拍摄的质量高,但是现在也是八仙过海百家争鸣,大家拍摄时候都看见了许多同行,有个风头还挺盛的网红还和我们打了招呼。”


    “是吧,阿雷你当时和我在一块,叫什么巧巧,哇人家是真敬业啊,拍完就剪,每天同步发视频。”


    “我们要加快速度,加快!但我们加得再快也赶不上他们做自媒体的,所以我们要发掘我们的优势。”


    “我们的优势在于咱们算官方去的,景区老板亲自接待,像后厨之类的镜头是只有我们才拿得到的,是吧?咏思、咏思?”


    突然被点名的陈咏思赶紧举手:“诶!在呢!”


    “我们要多发掘景区背后的故事,你的拍摄安排好像不多了?”


    “对,我还有采访他们新开张的纪念品店的镜头,还是老板为了方便我们拍摄提前开业的。”


    闻言,汤导演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我们的优势,所有人都有啊,文案!文案!你跟咏思一起去,再加几组采访,要采访员工,比如我看他们食堂组的人其实很有拍摄欲,然后采访村民——我们有采访许可的啊,咱正经媒体,不是拍拍就完了,要深入!要挖掘!”


    老汤做了个挖掘机的大动作,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正高屋建瓴地做出指示,唾沫横飞。


    “我昨晚睡不着啊,我就在琢磨,怎么和自媒体他们拉出差距。”


    “你别以为人家设备差,人家真不差,十来万的大炮照样扛肩上,一样飞无人机的,拍出来比我们还好看。”


    “那我们的切入点就是人文,以人文为导向,体现官媒的深度和厚重。”


    “在此,我提出一个主题和三个方向,主题是科技赋能生态,人文扎根乡土。”


    “大家都有感受啊,景区的小动物很多很灵,而且不怕人,还会在桌子上给人放松果,是吧,这景区生态恢复特别好,景区开发和动物的栖息地是做到了平衡的。”


    “我和向老板就谈过,她说在后山还给野生动物一样挖了温泉,这个动物温泉非常有意思,而且她没有宣传过,现在是我们独家资料!阿雷,你带个摄影组跟我再去看看动物温泉怎么个事!”


    "其次,人文关怀,景区进门那三千万别忘了,我前两天和忘忧镇清洁工聊天,为什么人家保洁都干得这么起劲又入戏呢,一个月有七八千!给我们说老板挣的钱都分给员工和村里了,在村里发别墅啊!我去村里看了一趟,挖得热火朝天,我看着他们像要修机场了"


    “我今早给向老板打了电话,她说随便采访,还可以去她办公室看基金会的资料,什么叫人民企业家,这就是人民企业家,别人老板一身朴朴素素的,人家一身名牌,她穿个牛仔裤背个猫包,突出一个热爱小动物。”


    “还有科技对生态的保护,种植工厂和游客农场的对比,我就不多说了。”


    “这些东西,都是自媒体不会做的,也是我们的切入点!”


    所有人噼噼啪啪鼓起掌来,老汤的脸兴奋得通红,和熊导演视线交换的时候,狠狠傲娇地哼了一声。


    熊导演酸得要命:“这是给背上书了,你们高低是央字头啊。”


    这切入点找得,不知道的还以为收钱给人唱赞歌了。


    这批人是正正经经的西海电视台,估计还是上面打了招呼才来采访的,不然哪里轮得到这个网红景区。


    陈咏思倒是坦然:“给我们西海的企业做宣传,有什么不对呢?做得好就该宣传,帮助走出西海赚钱呢。”


    “其实都已经走出西海了。”


    熊导演拍了怕陈咏思的肩膀,说得意味深长:“我在魔都拍戏其实就知道西海的动静了,无论是老板还是温泉。”


    “你们泡温泉了吗?据说他们山上有一口特别特别灵的。”


    “还没有,忙着拍摄呢,话说老板老板就是个大学刚毕业的小姑娘吗?”陈咏思被他这钩子完全勾起好奇心来了,“你说得我还真好奇,她怎么有这么多钱运营的?”


    熊导演笑而不语:“普通小姑娘可能开得起这么大的景区吗?会把钱看得这么淡?”


    “那是背后有资本”


    熊导演摇摇手指,故弄玄虚:“也不能说背后有谁,之前是没听闻的,那些圈里说没见过,但现在嘛是有传言,她也是世家,是很老很老,不太在圈里露面的那种,真有大能庇佑,或者她本身就是大能。”


    陈咏思被这一下唬得不明觉厉:“怎么感觉跟小说似的。”


    “现实生活的事,比小说可玄学多了。”熊导演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眼里隐隐有些忌惮


    “得罪她的倒了大霉,从来没吃过瘪的人现在离家破只差人亡,到处求爹爹告奶奶求人破局,我说老汤也是胆子大,不明白人家底细就跑进来拍,诶,我问一句,你们都是走的正规流程吧?”


    “当然正规啊!三番五次打报告呢!”


    “打了就对咯,一定要守规矩啊。”


    —— —— ——


    老熊口中“离家破只差人亡”的F3,这会正蹲在景区门口鬼鬼祟祟。


    他们三人身后跟着个手持罗盘宽袖大袍的算命天师。


    那天师四五十岁的样子,也穿着道袍,留着长须,长须随着他说话的动作摇头晃脑,身上挂着一溜的铜钱和木牌,还有个“赛神仙”的布幡,还戴着个墨镜。


    毕竟师傅说了,道士要有道士的样子,形象管理很重要。


    “万大师,请。”


    大师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倪雅试图把他往里头拉:“我们买了票的!这回守了规矩!给你也买了!就进去看一眼!”


    万大师伸出一根手指:“你们说的,一千万,坐飞机来这里,在景区门口看一眼。”


    不是进去的价钱。


    景区游人如织,因为老板宽厚,还有许多肩挑担扛着农家特产在门口摆摊的,安保只把他们引导到不挡路又人流量大的位置,并不驱赶。


    这大门口人来人往,大家进进出出欢声笑语,只有这老道铁了心不进去,像里面有特别可怕的东西。


    “大师,里面这么多人,没有什么东西,我加钱,我们再加一千万”


    倪雅一咬牙,都到这份上了,不把这事破了怕是家里祖业都要败光。


    一千万对之前他们来说不算大数目,但此时要咬牙再咬牙才能周转出来,还要三人AA。


    无他,这万道士虽然要价高,但在他们圈子里声誉不错。


    白城观出身,师承崂山太清宫,正经出手解决了不少问题,朱敏然从前排队定金都是七位数。


    万道士只顾着摇头。


    “再加一千——大师,这不是坐地起价的时候,我们三的情况你也知道,来都来了,再破财下去怕是之前说好的一千万都没有了。”


    “威胁我啊。”老万取下墨镜,擦了擦,露出一双清明的眼睛。


    他根本不瞎,这是他cos的一部分。


    “我不瞎,我能自己看,要是景区什么都没有,你们怎么会出价几千万请我来看一眼呢。”


    “倪小姐,我来是卖你母亲的面子,在上京的时候就给你们说了另请高明,我万老道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不是坐地起价的人,师承崂山太清宫,祖师爷是重阳真人,钱是赚不完的,但命只有一条。”


    “你们的威胁对我没用,我能来是发了善心,若我不接你们的单,你们免不得还要请别的人来走一趟——有本事的没人敢来,能来的都是骗你们钱的江湖骗子,怎么就看不明白呢?收这一千万,其实是在给你们省钱。”


    “你年纪也不小了,在这里吃了跟头,怎么还没有明白威胁不能解决所有问题的道理。”


    倪雅:“”


    简直要呕血了!


    老道士就这样,一个个脾气又臭又硬,态度差就算了,还开嘲讽!


    不然朱敏然怎么会留下“态度好的一定是水货”的印象,他们这些眼高于顶的少爷小姐们此生无可奈何的可能只有这些家里长辈也嘱咐冲撞不得的大师。


    吃一茬长一智,此时倪雅也只能忍气吞声,还鞠了一躬:“感谢大师教诲,我这就让人转账。”


    “哎”


    老万长长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当初也是欠了你母亲。”


    “我给你们指了一条路,去建生祠,你那晚上看见了什么,你就给什么建,无论是神是妖都要吃香火,倪小姐你祖籍是福安,赵先生你祖籍揭汕,有供奉文化,这很好,给人祭祀、拜神的时候带上,喂饱就开心了。”


    倪雅都要崩溃了:“什么都没看见,如果看见了我们就建了,大师,我们是真的晕过去了,不是不听您的话”


    老万一狠心:“这样,我跟你们走一趟,但我先去换身衣服,万一谷里大能看我这身装备,起了误会就不好了。”


    “若我无能为力,怕只能拜谒我师父,看他老人家愿不愿意出手了。”


    —— —— ——


    山谷内。


    “掌门,这几日真是叨扰了。”


    在山上住了几天,通体舒泰的清泉道长正乐呵呵地和向榆告别,称呼这块已经被同化了,说得脸不红心不跳的。


    小松还不想走,抱着向榆的腿卖萌,嘴里朝清泉道长求道:“师父,师父,我们能不能多住几天啊!”


    “臭小子!一天到晚净想着吃!”


    他们在忘忧镇白吃白喝住了几天,清泉道长自己用手机查了,房费令人咋舌,他囊中羞涩,实在没脸皮继续住。


    虽然多开个房间对向榆来说不痛不痒,但他对景区也没啥帮助,还是收拾起包袱带着弟子准备走了。


    临别时,老道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感慨,“老道我云游四方,还是头一次见这样的咳,人妖示范区,和谐发展,秋毫无犯,真是奇景。”


    他顿了顿,眼睛望向山上,想起雾气缭绕的温泉池子,回味无穷地咂咂嘴,“尤其那口灵泉,真是神物啊,躯体中脏污被涤荡一空,腿脚都轻便了几分。”


    向榆在那逗小松:“那你给你师父说,再住几天,我答应的。”


    “师父师父师父~”


    “混账!天天像什么话!老道是带你来苦修的,你天天山珍海味灵米仙蔬”


    清泉道长也跟老顽童一样和弟子吹胡子瞪眼,向榆笑得不行,那头摄影组约她还有要事,先一步告退了。


    羽霄也和他们在一块,临别前给自己的徒孙孙孙孙又画了几个符。


    近来清泉道长一直拉着她探讨道法,给她烦得不行,但真要走了还是怪想念的。


    这个年代修道的不多了,就算说自己是祖师爷算忽悠,但也说得上是半个同行。


    临别前,清泉道长郑重行了个弟子礼,终于问出了那个他从一见面就在狐疑的问题。


    “祖师爷,头次见面老道就想问,又怕唐突,掌门手里那雷击木,是从哪里来的?”


    “我看着那木头气息纯正刚烈,非寻常雷火所淬,这等机缘万中无一,但我总觉得吧,这其中气息有一丝那么不同寻常”


    清泉道长是真的百思不得其解,“浑然天成,但又有几分天然雕琢的痕迹,虽然是雷击木无异,但好像真的就是雷击在木上,居然还能当电棍使不知是何处寻来的这宝贝?”


    这对传统修道行业来说还是太超模了。


    “啊哈哈哈。”


    羽霄的目光看向远处的发电站,继而不动声色地移开眼,说得理直气壮:“天机不可泄露。”


    “噢噢,是老道我唐突了。”


    清泉道长尬笑两声,但还有个问题,不问出来实在心不安。


    “祖师爷啊,还有一事,老道在这里住了几日,实在心头不安”


    羽霄烦死了他磨磨唧唧的:“快说!””寻常深山,纵有灵泉滋养,精怪之辈也难免凭本能行事,但这谷内的秩序实在奇特,不争不抢,不侵不扰。”


    “这让贫道想起一桩传闻,昔有貔貅,龙首马身,貌若金玉,其性吞万物而不泄,主招财纳福,镇一方之库,故亦有镇守秩序、威慑邪妄之神通,凡其镇守之地,百物各归其位,不容僭越,因其本身便是规矩的化身。”


    之前说人家是贪婪暴虐的凶兽,这会儿又改口了。


    羽霄也是佩服他,但没否认:“小老头,当初读书学得还行啊。”


    沈九他们属于幻想种,在人间规则限制下形貌上几乎没有本相特征,凡人能看出这些算很有眼力见了。


    她怀疑现在向榆都不知道沈九是啥。


    “之前有人坏了规矩遭灾,又有凶兽出世,吞了半顶山走,老道我心头就有数了。”


    清泉道长呵呵两声,面色却有些难看,“那这位神兽,可是此前在掌门身边,蹲在她手提袋里?”


    “对,它是我们掌门的宠物。”羽霄顿时明白了这老头为何对这问题紧抓不放,“你是不是骂它了?”


    “没事,它脾气挺好的,有熟的就不吃生的,你不和它主人打架他懒得管。”


    你怎么知道我和它主人一见面就互相掐脖子。


    带着心酸苦涩,清泉道长默默和羽霄道别。


    忽而,他在人群里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第107章


    “小松, 师父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使,你快帮我看看那个穿黄色裤子蓝色上衣的人是不是有点眼熟。"


    小松定睛一瞧, 登时惊叫一声:“二师叔!”


    “啥,你二师叔不是在上京偷蒙拐骗吗!”


    清泉道长虎躯一震,被混账弟子统治的恐惧又回来了。


    好竹出歹笋,清泉自认自己是个有理想、有抱负、为天下太平献身的有志老年,在修道之余也将一身本事倾囊相授,对弟子并不藏私,培育出了一批能看风水、能破凶煞的优秀道教人才。


    这些精英人才分布各行各业,下南洋传教的,挖人家坟的,鼻子插大葱装蒜坑蒙拐骗的,尤其是他那二徒弟, 半瓶水叮当响,门门会样样瘟, 最擅长的技能就是摇人。


    清泉道长为了白城观的声誉, 天天跟在他们后面擦屁股,由此,白城观一脉在业界口碑良好,让这些小子们生意越做越大。


    清泉看了心烦,就带着最小的徒弟云游四海, 眼不见为净。


    但没想到会在西海看到相隔千里的二徒弟——这是追着为师杀啊!


    孽畜!你要在景区干什么!


    为师很可能已经破财了!你若是再来得罪一把!以后全道观的人喝西北风算了!


    刚被灵泉调理好的清泉立刻整个人不好了, 健步如飞地小跑起来。


    走近一瞧,竟真是那不成器的东西, 身后还跟着三个贼眉鼠眼满脸心虚的人,不相算,看一眼就知道是三个孽债缠身的缺德鬼。


    清泉道长大骂一声:“混账!”


    他颤颤巍巍地薅起袖子, 尤嫌动手太慢,助跑几步纵身一跃,飞身起跳后狠狠一脚踢到徒弟腰上。


    “哎哟!”


    “谁!谁这么不讲武德!”


    老万毫无防备被踹了好远,在地上滚了好几圈,他没想到朗朗乾坤下还有人偷袭,刚目露凶光,就看见火冒三丈的清泉道长,当即瞠目结舌立刻怂了,讪讪道。


    “师师父,您老人家也在啊。”


    “我怎么不在,我不在看着你来送死!让你穷死!倒霉死!学了点皮毛就不知天高地厚!这里是你能闯的吗!”


    清泉道长把剑横过来,像藤条一样狠狠抽徒弟屁股上,“看你带的什么人来!你要活生生气死老夫!你贪财,人之常情我不骂你,但贪的是断道基、损阴德的孽财!天天和缺德人混在一起,你以后生孩子都没py!”


    清泉道长看着年纪大,但攻击力相当出众,老万被打得满地乱爬嗷嗷直叫,旁边的缺德三人组张着嘴,一句话不敢说。


    “师父,师父冤枉啊师父,我还啥也没干呢,我就进来旅游,我就来玩一趟!哎哟!我还啥也没干呢!哎哟!”


    清泉骂了还不解恨,狠狠一脚踢上徒弟屁股,“学道学狗肚子去了!”


    老万叫苦连天,虽然出门前就算到这趟不太顺利,有中道多艰之相,但不至于有血光之灾,所以也大着胆子来了,


    早知道师父他老人家在这里,还不如有血光之灾呢。


    清泉道长一把揪起老万耳朵:"你现在给我去向掌门道歉!和这三个人断绝关系!"


    “冤枉啊师父我今天来是想建生祠塑雕像的!”万道士被抓得龇牙咧嘴,连声求饶,“您消消气,我就不是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银!”


    虽然知道这货油嘴滑舌,这话让清泉眉头一挑。


    祖师爷和他提过,这年代道法衰末,妖也不太好混,像他们景区办理入职的几位,有时还要在社交平台上露露脸,赚点曝光


    而且各有各的病症,哈蟆谷对妖来说也类似一个慈善机构,那蝎子精和湖中大鱼她都见过面,大家人都挺好的。


    这景区不止游客有一半是妖,员工里妖兽占比竟也不小,。


    只能说掌门是个人物,别人想象力的极限是黑白通吃,她是人妖通吃。


    供奉来的香火值肯定比短视频搜集的精纯,虽然人间界祭祀活动少了,但两广和沿海地区民众仍然崇拜大量地方神祇,比如妈祖、土地公、财神爷,又信仰实用主义,如果有用,一棵树一口井都可以被供起来。


    哈蟆谷的妖怪没有侵扰百姓,相反,还护佑一方太平,塑个神像是符合道法的。


    若白城观能把祖师爷请进去更是最好不过,同根同源,而且最重要的是


    成了一家人,自己以后搞不定的不也可以摇人了吗!


    虽然有攀关系之嫌,但师父先逝后,清泉也很久没体会到这种可靠的感觉了,让他眼睛酸酸的。


    在心里这样揣摩着,清泉老道长捋了捋自己胡子,递给徒弟一个眼神。


    “找个说话的地方。”


    —— —— ——


    “哦记者同志,我认为,向榆老板,是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是一个高尚的人”


    “打住打住。”


    陈咏思对镜头比了个暂停的手势,打断旁边已经沉浸在怀念无国界战士的村民。


    她提示道:“老乡,说点接地气的,实际一点的。”


    村民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注重口腔卫生而被烟熏黄的牙:“俺娘嘞,咱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发钱给大家伙修路、修房子,这不就是高尚的人吗?”


    如假包换的、刚刚脱贫的村民。


    导演让来采访村民,说这是很好的一个切入点,陈咏思也的确来了。


    来之前还特意去问了向榆能不能采访,以及采访完片子要不要给她看,向老板无所谓得很,说你们去就完了,不用喊她。


    她的自信不是空穴来风,村民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向榆大名,而且个个热情非常,说起来口若悬河,但都有一个通病


    就是太假大空了,他们不应该是“向老板帮俺收了苞米”、“老板和我打过招呼”、“哈蟆谷修起来后我们家里桌上都多了一个菜”这样的淳朴农村人形象吗。


    陈咏思试图引导着提问


    “比如说哈蟆谷对你们农业生产的帮助?哈蟆谷先进的种植技术有没有切实帮到村民们呢?”


    老农民狠狠抽了一口烟:“还种个蛋的苞米啊,这老奶奶去景区做工都七八千,老子也想去,他跌的,有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


    陈咏思:“……”


    倒也不用这么接地气。


    咱说点能播的。


    “哎小姑娘,你是那西海电视台的是不,你问了我也不知道咋说,只能跟你讲我老潘不说昧良心的话,有什么赶紧问,我还去村头卖土鸡蛋呢。”


    陈咏思也是服了这群油盐不进的家伙,调整心态后试着问起更深入的话题:“那老乡,你们对哈蟆谷公益基金这笔钱……”


    “噢,你说这个啊。”


    老乡听到这事突然打断陈咏思,两眼放光,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向老板心善,给村里发钱,但记者同志我给你说,我觉得有些村民,比如在城里有大房子的,虽然老屋子很破,但还翻修它干啥嘞这不是浪费钱吗,我觉得这事你可以给领导们反馈一下。”


    陈咏思快被他带着跑了,下意识顺着问道:“那这个翻新,是依据什么呢?”


    “我们这个旧房翻新,第一次大会,37户提了申请,大家投出15户最需要的,然后再是第二批第三批,但有人房子破是因为没在村里住呀,还有一些问题,大家也会吵吵,还有人想直接发钱。”


    “但是我觉得不发钱也挺好,听说是向老板不让,就村委招施工队修,想想也是,发钱更吵吵。”


    “要是你家修屋顶花个五千,我家承重柱都歪了不得要个两万?那更是吵得没完没了……”


    村民口音重,这一通话听得陈咏思晕头转向,但从其中咂摸出味了。


    村民们对基金用钱保持了高参与度、高决策权、高监督权。


    老乡甚至掏出手机,给她看一个……非常像游戏的app。


    首页就是“哈蟆谷公益基金会收支公示”,每一笔钱来去都列得清清楚楚,修图书馆的,修路的,给张三修厕所的,给李四修屋顶的,给xx危房改造的,每个月有月度例会,每周查一次账。


    老乡不甚熟练地用手指划拉着屏幕,给陈咏思看:“村里但凡过千的钱都会公示,经过月度大会讨论、投票决定。”


    一个……相当完善的监管制度。


    陈咏思想起自己刚进景区时,那个哈蟆谷小学的校长带着文件去找向榆签字。


    虽然基金会的钱是个天文数字,但每一分都卡得很严,不仅村民内部监督,村委会公示,还要给哈蟆谷第三方签字,向榆甚至给他们招募了专业的基金管理岗位。


    村民们对这些接受良好,已然融入了生活,像这个叫x善治的app像哈蟆谷app一样,不仅在主页公示基金会去向,村民还在里面发布比如“想去村委会打印作业”、“苞谷没水灌溉”之类的任务,积极参与组织生活有积分,积分可以兑换米面粮油。


    太,太先进了。


    这深深地震撼了陈咏思……


    这些教科书般的优秀制度落实的前提,都是要有钱,要发钱村民才会配合——她有些理解为何哈蟆谷从上而下对向榆如此感恩戴德了。


    可能最感谢向榆的都不是村民,而是村干部。


    哈蟆谷对他们来说实在太重要了。


    衣锦还乡的故事不少,狗东总裁回老家时,看望老师,给村里老人发钱,给同学安排工作,被戏称在江东的仅次于项羽,在发展外卖业务时故土也是举全市之力支持。


    不管本人品性如何,这就是出企业家的含金量,能带动一个城市的经济发展和就业,比单抽出SSR含金量还高,相当于直接大□□抽出几个亿,这是泼天富贵砸小山村头上了。


    仓禀实而知礼节,只要有钱,有发展,眼前满嘴黄牙操着晦涩难懂方言的老乡都会表现出相当的知情权捍卫和保优秀的决策能力。


    如果是来采访之前对村民的印象是“愚昧”、“很难沟通”,这聊的一小会,颇有一种军迷笑话“大娘有没有看见刚才铁鸟掉下来”,大娘说“铁鸟没看见,但有一架阿帕奇AH MK1改RTM322涡轮发动机的掉山那边了”的荒谬感。


    陈咏思算半个影视圈的人,乡土题材从来都是冲奖的大热板块,有深度的题材会对“农村人农民工”的贫困、麻木、痛苦、无知、茫然作深入刻画,农村人在镜头下没有酸甜苦辣喜怒哀乐,只有苦苦苦苦哀哀哀哀。


    在影视圈浮沉久了,都快忘了大家都是人,发钱的时候开心是真不作假啊……


    陈咏思甚至有一瞬羡慕这个老乡的快乐。


    老乡也毫不避讳对天上掉馅饼的幸福,摇头晃脑、红光满面地哼起歌来:“咱小老百姓啊~今个发钱真高兴~”


    他哼完歌,又想起陈咏思来,转头语重心长地给她说


    “妹儿啊,感谢的话我们都记在心里,你让我对着摄像头,我也不知道咋夸人,夸人模样俊?这话夸夸别人闺女还行,夸向老板和季主任我可不敢。”


    村民精明起来,看人下菜的功夫是相当高超的。


    对哈蟆村掌握大权的两个姑娘,他们甚至不敢用“长得好看”、“模样俊俏”这样的话,生怕带上一点凝视的意味冒犯了他们心中的上位者——尽管他们连凝视这个词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


    陈咏思是看明白了,面对电视台来的、对村民们来说相当于大明星的记者,他们也能侃侃而谈、间或着爆粗口、甚至打断她的话,但若是他们口中的“季主任”和向榆本人到来,可能响屁都不敢放一个出来。


    老乡最后用一段啼笑皆非的话给这段采访收尾,露出一个精明中带着耿直的笑容。


    “俺谢谢向老板给俺家翻新的大房子,感谢CCTV,感谢广播电台,我不知道咋夸我们向老板,我没文化,只有看我小子背书的时候知道纪念白求恩大夫是高尚的,不知道有没有用对哈。”


    “欢迎大家来哈蟆谷玩。”


    陈咏思觉得都没有采访的必要了


    她翻了翻提词卡,还有一些汤导演安排的采访内容。


    比如“哈蟆谷开发占用了村里的土地,大家是怎么商议的,补偿方案是否满意?”以及“有没有村民因为土地用途改变,不得不转换谋生方式”、或者“哈蟆谷的发展,是让村子更依赖这个项目了,还是帮助村里培育了能够自己走下去的能力”等等或尖锐或者开放的问题。


    都没有必要问了,一切答案都在方才的对话里。


    他们做得之好,陈咏思觉得自己这样高高在上的看客,连置喙的资格都没有。


    陈咏思叹了口气,最后保持微笑面向老乡,给这场采访画上尾声。


    “谢谢您配合今天的采访,我想我知道了,哈蟆谷的发展显著改善了村民们的生活,改变了从前比较贫困落后的局面”


    老乡本来打算鼓掌的,凝神听着她的总结,听到一半却啧了一声,狠狠抽了口烟,兀自陷入沉思里。


    吐出烟圈的时候,他发自肺腑地说道


    “好像也煤有以前就穷呗,后面路就修通了日子就渐渐好起来,有小铁啊,大宏子,还有小季,现在是季主任,也给咱送米面粮油,还送鸡崽子羊羔子。”


    “向老板是大老板,大老板有钱给咱发钱,修桥补路金腰带,都是大善人,都没有忘记咱。”


    老乡喃喃自语,不过这种沉思的状态只存在了片刻,他很快站起来抖抖烟灰


    “行了,我还要去卖鸡蛋,你要是想找人问去找廖姥爷,他文化人,祖上中举人,正主持在新修的路头立功德碑。”


    "我娃还说给向老板修个像呢,修成跟奥特曼一样的,那多威风。"


    第108章


    秋季清晨的薄霜还留在青石板里, 呵出的气能凝成一小团白雾,现在是早上七点五十分。


    一个怎么想都很冷门的时间, 大部分勤快的游客也是刚刚出门坐上车,整装待发的时候。


    所以摄影组的采访时间也安排在这儿,陈咏思在镜头前巧笑嫣然,想抢个先。


    “各位观众,在我的身后,是哈蟆谷最特别的记忆保管处,也是刚刚开业的纪念品小店,可以看到在现场的游客是非常的热情”


    摄影师阿雷艰难地调了个视角,试图避开她身后大打出手的人群,并示意陈咏思往边上让让。


    果然,一个人高马大的外国游客一边说着sorry一边挤过来, 伸手去拿陈咏思头顶上的放得高高的人鱼摆件,把记者挤得一个踉跄。


    他嘟囔了一句什么, 是俄语, 大概是真漂亮的意思,爱不释手地看了又看,将这一层的粘土人统统扫荡进购物袋里。


    陈咏思低头从他咯吱窝地底下钻出来,理了理头发,试图面带微笑重新看向镜头。


    “麻烦让让、麻烦让让。”


    陈咏思又被一根手臂挤到一边, 这不要紧, 但那个凑来的个子矮矮的小姑娘看见白人的动作眼睛一亮,赶紧连蹦带跳示意他帮忙拿上层的货。


    “I need this!this this!yes!give me one!thank you。”


    两个人英文都非常蹩脚, 但并不妨碍在肢体语言的帮助下两人达成一致,白人心领神会,伸长胳膊帮小姑娘拿下货架更高处的玩具。


    “I 还要 need the boy, one by one ,all!all!”


    小姑娘抱着人鱼木雕灯,又赶紧摇了摇高个子胳膊,又指了指旁边剑客的装饰画,做出了一个all all的大动作。


    “ok,ok。”白人迅速给她扫荡了一层,全部搂到小女孩购物袋里,两人身高差太大,两只手交接东西时在陈咏思脑袋上晃来晃去。


    很快小姑娘的购物袋又被旁边的游客看见了,有人直接在她袋子里挑了起来,眼睛立刻亮了。


    “嚯!还有这些!你在哪里拿的!”


    “我让那个高个外国人帮忙从顶层架子上拿的,他刚走。”


    “老公,老公你够高吗?那你把我抱起来呢?”


    陈咏思脸上的笑几乎快挂不住了。


    阿雷也没招了,关掉机子说算了,下午人少的时候再来拍,咱自己先逛逛。


    镜头一关,陈咏思松了口气,她挤到阿雷身边想说两句话,但阿雷立刻把相机交给助摄。


    然后将身子一扭,冲去纪念品商店门口挎起一个购物袋,随即挤进拥挤的人群,很快连头都看不见了。


    助摄一脸习以为常:“昨天哈蟆谷官号发了商品名录,闺女听说爸爸在哈蟆谷工作,求爸爸帮忙,今上午拍摄都有点心不在焉的。”


    本来在谷里常住就没回家陪女儿,这会就是要求代购核弹阿雷也要给买回去。


    “你买不买?”


    “我也想买啊,帮老大扛镜头的嘛。”


    “那你帮我把这些也拿一下。”


    陈咏思立刻把自己的麦克风夹和录音笔拆下来,塞进助摄兜里,自己也挤进人群,一边抄起购物袋一边掏出手机看哈蟆谷昨晚发布的商品名录。


    通知发出来一晚上,刚开业半小时,圈子里竟攻略条都有了。


    商品名录一看,她很快明白了为什么这么多人大清早就来了,因为纪念品商店上线的产品还有


    痔疮膏!


    净莲坐禅膏终于开放售卖了,而且似乎景区对这项产品的产量不是很有信心,标注的是售完即止,限时采购。


    这下是真西海有痔人士的福音了。


    哈蟆谷这样的新兴景区,也许没法出现在外省的此生必去旅游推荐里,但痔疮膏则一定会出现在“西海旅游特产名录”。


    因着应龙公司的宣传,这药膏已然火遍大江南北,但据有痔人士亲身测评,景区版的“净莲坐禅膏”比应龙公司版的“应龙痔疮膏”效果还要好许多。


    后者的药效已经足够惊人了,能体验到景区版的更是少数背包客,在江湖传说的渲染下传得越发神乎其乎。


    但获取条件苛刻,有且仅作为是景区伴手礼出现,刚开业人流量少的时候伴手礼还可以自选,后面游客太多了,伴手礼袋子都打包好,在闸口即拿即走。


    被游客们戏称为开盲盒一样的体验,虽然拿到眼霜也不耐,但谁能抗拒开出“景区限定”、“隐藏款”的快乐。


    现在放净莲坐禅膏的货架已经一扫而空了,但货架前依然人山人海,工作人员满头大汗地在柜台后面拿美工刀拆箱,堆上来一摞迅速被瓜分干净……


    这战况宛如早高峰的死亡五号线,陈咏思不敢触其霉头,顺着人流艰难地往前面挤,终于看到了那个外国毛子和小女孩连比带划抢购的小玩意。


    是一个亚克力画,小小的巴掌大,细闪闪的像涂满了指甲油。


    展示柜员说,这里面住着美人鱼,陈咏思定睛一瞧,看见了一副月光和湖面的装饰画,从列车轨道能看出取景来自水上列车,而后工作人员将手一翻转。


    月光被骤然唤醒,亮片和细闪从顶上纷纷扬扬地落下,银河和月光化成雪花洒落,水面的潮汐也开始涌动,裹着细闪卷过人鱼卷起的尾巴,给她镀上一层温柔的月光。


    看见鱼尾巴那刻,围观的群众纷纷发出了惊叹声……


    “好漂亮!”


    “这是我们列车上看见的人鱼,我的天。”


    “为了见她我一天往返坐了十多趟车,只有两趟看到了TT”


    “代表幸运的人鱼姐姐,看见她一天的运气都很好。”


    “看见她就是倒霉一天我也乐意啊。”


    “没有不买的理由,咋美成这样。”


    “绝美啊,我好喜欢她!”


    原来人鱼不是贴图,而是小手办那样立体模型,翻转前藏在亮片里。


    待细闪落尽,显出真身的人鱼撑着手歪着脑袋趴在礁石上,好奇地看着亚克力外的风景,腰肢和身后扬起的大尾巴连接成一道优美的弧线,俏皮且美丽。


    细节刻画得活灵活现栩栩如生,尾鳍薄如蝉翼,呈半透明的扇形,边缘点缀着方才落下、星星点点的亮粉。


    一翻一转,便是一次月光和潮汐的更迭,仿佛里面真的被封印着一个充满海浪和波涛声的静谧月夜。


    再加上高超的画技和人鱼漂亮的脸蛋,还有石音走访加工厂、掐着人负责人脖子一改二改三改的严格工艺,最后成品怎一个美不胜收。


    向榆看了成品惊叹不已,而石音表示为了成本着想,这种浮雕立体流麻已经是他们圈子里比较落后的工艺了。


    她上班的情绪价值都不来自赚多少钱,而来自于向榆的钱随便她折腾。


    向榆看她跑工作室辛苦,甚至给她买了一个3d打印机,让她自己在家画模型打着玩。


    就现在纪念品商店的制品来说,什么镂空浮雕凹凸火漆悬浮闪底幻彩拉丝半透明反光偏光渐变折光工艺统统上一遍。


    就这个科研爽!


    反正华国这个基础工业发达,向榆这边游客又多,只要做出来了都能走量,这些塑料玻璃小制品的成本能够被压到一个低到匪夷所思的地步……


    石音甚至做了套卡,给景区几个颜值出众的明星员工,月汐沈九玄瑛一人来了十几样吧唧透卡纸夹相卡粘土人。


    陈咏思光看着这个人鱼的就已经惊艳得合不拢嘴了。


    更惊讶的是,将这个又是手办又是亮片的小玩意一翻转,看见底价。


    19.9r。


    她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19.9r?!一个干净透亮的亚克力底、里面满满的漂亮的细闪亮片、还有一个立体人鱼封在里头,就二十块钱。


    旁边游客的讨论声也渐渐密集起来。


    “这个人鱼做工,就是抠出来单独摆桌上,也不算景品,是手办级别的,就是有点小。”


    “细节拉满了,这个尾鳍脉络纹理都好清楚。”


    “真的不是多打了一个小数点吗。”


    “我来之前还在想哈蟆谷ip打造起来会不会有假货,但是我想不用担心了,因为假货都没法做到这个价钱……”


    “他们的定价原理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吃饭这么贵,但是工艺品这么便宜。”


    “贵你别吃啊,上次下午一点去也没见给我剩。”


    “真的不亏本吗,如果不亏本,那我之前买的万代迪士尼算什么。”


    “有没有可能塑料和玻璃本来就便宜,卖的ip增值费啊。”


    ……


    其它粘土人29.9r一个,冰箱贴5.9r一个,马克杯9.9r、还买得到手感柔软的卫衣,哈蟆农场谷民戴的小黄帽,一些造型奇特的农具……


    这和逛质量好比较好两元店有什么区别!真的就一杯奶茶钱啊!


    大家对着空空如也的柜台望洋兴叹,有人提出想买工作人员展示用的这个流麻,但这安静和平的状况被匆匆赶来的理货员又抱来的一箱人鱼亚克力打破了。


    “噢噢噢!还有!”


    “让让求求你们了我今天还啥也没抢到”


    “我要三个!”


    “给我四个!”


    “那我要五个!”


    工作人员拼命维持秩序,大吼一声:“不行了后面没货了,一人一个!”


    听到后面没货了,大家的手脚逐渐激烈起来,逐渐开始无限制格斗。


    “大哥你多大人了!你都抢了一个了你为什么还要!”


    “妹子我求你了,我家双胞胎,只买一个交不了差,你让让哥。”


    工作人员一犹豫,排大哥后面的人嘘声顿时此起彼伏。


    “我家猫刚下了五个!那我要五个!”


    “走开我家仓鼠一胎一百零八个!”


    “滚啊你家仓鼠绑了生育系统吧!”


    陈咏思紧紧握着手中的流麻,眼睛看着另一个柜台的木雕灯,看完这个看那个,个个都水灵可爱,工作人员补上货就迅速一扫而空。


    难怪那个外国人流连忘返,我们华国人其实也没见过这式样的。


    因为环境太嘈杂,工作人员已经戴上了麦克风,商铺里的道歉声此起彼伏。


    “不好意思这款没有了。”


    “您稍等工作人员在仓库清库存……”


    “这边的先生请您不要激动,这个是非卖品,是店里面的装饰。”


    在狂热采购完一兜后,陈咏思手机噔地弹出了一个推送,是哈蟆谷的今日热帖。


    【纪念品小店不要买玻璃塑料纸片子,去特产柜台有惊喜!】


    底下不知道有多少人活跃在帖子底下蹲战况


    【啥玩意你不早说,我从进门开始all到尾,没注意有特产柜台啊】


    【排楼上,同速通,现在已经扛着大包下山打算泡今早第一锅温泉了】


    【有柜台区别吗,不道啊,我家小人鱼美晕了,楼主你嘴巴放干净一点,什么叫玻璃塑料纸片子】


    【就是就是,这么好看!】


    【完全不知道买了啥,前面的人拿啥我拿啥】


    【我发现你们扫货是看也不看啊】


    【这个价格有看的必要吗,解放双手让他们挨着一样拿一款然后出示二维码就可以了,全部拿完还没有在谷里一桌饭贵】


    【我这辈子就在两元店这么豪横过,什么叫物美价廉,这就是物美价廉】


    【不是楼上你们是去得有多早,我还没起床你们就收工了】


    【买什么是我能挑的吗,难道不是前面的人剩下什么我买什么】


    【嘿,挤出来一清点,才发现买了二十个马克杯,家里的苍蝇都能有自己杯子了。】


    【楼上显然是被杯子美丽的柄图迷惑了心智,我比你好点只买了18个】


    【画师是谁,溢出来的灵气,没有一个能割舍下,挑挑拣拣买了十多个钥匙扣】


    【或许你知道[未完成的石膏像]这个号吗,他们说女神上岸了】


    【粉丝群是这么说的,我妹是她迷妹,大清早就去排队了】


    【这个大手子不是精神状态一流,天天寻死觅活,发言活到25岁就自杀吗,我以为她画不下去了】


    【显然人家焕发了第二春】


    【这个产量也太恐怖了,上百种制品都没几个柄图重样,肝都不要了】


    【我其实觉得哈蟆谷整个画风都特别石膏味,特别是那个奇幻风的水上列车和掉san值的忘忧镇……所以我好爱】


    【当初天天祈祷她去我喜欢的二游任职,但是感觉病情太严重了可能没法上班,到底是怎样的脑洞去景区当主美了】


    【还是主的建筑那块的美术】


    【关键是人家老板还给落地了,这就是双向奔赴的病情吗】


    【我看见返图了就是她!我靠我来了,我来了我来了】


    真是谷民圈特有的歪楼,后面完全在聊画手,陈咏思在人群里夹着快被挤成肉饼了,翻了半天没看见“特产柜台”到底是什么。


    但由不得她,人越来越多,走到后面感觉双脚都离地了,陈咏思被人流带着往前面走,一路挤到结账柜台前。


    柜台前那个大个子外国人竟还没走,正连比带划地向工作人员表示,他需要一些“叶子”。


    在散装俄式英文的表达下,陈咏思听出这位想要一种晒得干干的,人服用后会对着死去的植物产生幻觉的东西。


    向榆招来的工作人员素质颇高,英文有个六级水平,听完后立刻掏出手机开始报警


    “tea!tea?”陈咏思作为科班出身、有留学和小语种经验的记者,赶紧阻止了这场惨剧,“Вам купить (этот) чай?”


    那俄国人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yes!yes!”


    工作人员把陈咏思抓到柜台,陈咏思顺了口气,开始帮他们翻译——毛子想买他在镇上喝过的一种毛绒绒的水,水里面有叶子,很清香可口。


    如果没有水卖,那请把叶子卖给他。


    这下工作人员听懂了:“白毫银针。”


    “没有,如果您非常需要,我们可以给您预定。”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但是茶叶非常贵。”


    陈咏思代为转述后,那外国男子长舒了一口气,叽里咕噜一堆,大意是说没关系他有钱,然后特意强调了他要“毛绒绒的茶”。


    真识货。


    那白毫银针,陈咏思也喝过。


    和这些物美价廉的工业品不同,茶铺里一杯白毫银针200,一次投茶按4克算,一斤茶的价格在人民币两万五。


    经常去了还没得喝,因为他们来不及炒制,喝不起也不尴尬,店门口跟堆垃圾一样堆了几大罐品质不错的碎银子和普洱茶饼,游客自己铲,自己泡大碗茶,免费取用。


    哈蟆谷多的是物美价廉产品,也有价格奇高端消费,但都物有所值,每一分钱都掏得心甘情愿,一分多的钱都没法带回家。


    也不知道这俄罗斯人有没有做好心理准备,看毛绒绒叶子能贵到什么地步。


    在帮忙翻译完后,陈咏思看着这个不起眼的、没有摆花里胡哨的制品、只有竹编笼子和粗陶茶器的柜台时,猛地福至心灵,双手牢牢把住柜台。


    “那个,你们有比较特色的商品吗?特产柜台?”


    仿佛对上暗号一般,工作人员噢了一声,将竹笼里的东西拿出来一字排开。


    这下果然看见了非常惹人喜欢的东西,陈咏思拿起一个草药包,沉甸甸的,被牛皮纸方方正正地包着,麻绳十字捆扎。


    她放到鼻尖一嗅。


    很浓郁的草叶气息扑面而来,野菊花、艾草、菖蒲、松柏、忘忧草,还有许多她辨认不出的山野气味,似曾相识。


    她惊喜道:“这是……景区自己配的药浴包?”


    在景区住宿时可以自己选药浴,算非常有趣的特色体验,这竟是可以自己带回家的。


    “是的!煮开兑水,泡一泡有解乏驱寒的作用,也有调养生息安神、或者健脾开胃款的,您可以根据需要选择。”


    无论是自己在家里泡,还是作为伴手礼送朋友都合适得很啊!


    这些价格比制品贵了不少,但来都来了,咬咬牙就带回家了。


    陈咏思剁手中……


    她又注意到陶罐里模样可爱的小铁皮罐子:“这个是什么?香薰蜡烛吗?”


    “是的,除味效果很好。”


    工作人员一笑,拿起打火机点燃了一罐。


    烛芯被点燃几秒后,空气中升腾起一股柔软的糯米香味,甜甜的醇厚的,接着慢慢汇入了微醺的酒香,像冬日灶上温着的一碗酒酿。


    慢慢后调青绿的味道跟着渗了出来,调性是略带木质感的茶味,和温柔的米酒香味混在一起,清苦里带着回甘。


    这是——这是忘忧镇的味道!


    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小镇的所有剧情都是在这样味道下展开的,鼻尖缭绕着这个香味,眼一闭就像回到了在剧本杀里被老板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日子……


    有一种旅行就是歌曲旅行法即在旅途中一直听一首歌,单曲循环那一首,在旅行归来后,尽管记忆淡化,但一点开那首歌,旋律会卷着那些脑海深处的记忆像潮汐涨潮一样卷土重来。


    忘忧镇的锚点则是气味,好聪明好讨巧的做法。


    陈咏思闻得感慨万千,拍摄也接近尾声,在忘忧镇享受,啊不,工作的这些日子,真是让人值得怀念。


    这个是一定要带走的,还要给朋友送一份,阿雷不是要给女儿带吗,也给他买一个。


    但是给阿雷买了,也要给助摄买,大家都带着礼物,所以也不好空手回去,最好给导演也带一份,但是都给这么多人买了,不能厚此薄彼……


    她是不缺钱,但买多了有囤货挤兑之嫌,不体面,陈咏思镇定地思考了一会,抬头对工作人员说


    “这样,先少少地来五十份吧。”


    工作人员:“……”


    抢劫啊!


    我看你是个正经人才给你介绍,怎么也是个狮子大开口的!


    她看着陈咏思坚定的目光,抽抽嘴角


    “女士,要不您再看看我们其它产品呢?如果是送朋友的话,有一款更合适的。”


    她微微一笑,从柜台下取出一个托盘,揭开上面揭开上面蒙着的绒布。


    底下是一叠黄纸符箓,上面是朱砂绘制的蜿蜒的咒文。


    “要来一个招财进宝符吗?”


    第109章


    大清早, 就听说有人要在景区买叶子。


    向榆一口银耳呛进气管,咳得惊天动地, 瞌睡都给吓醒了。


    旁边樊大厨急急走过来问怎么了怎么了,里面还加了他徒弟上供的血燕呢,是甜了淡了还是不适口了。


    自从接手这个景区,天天闭着眼都有大笔大笔的现金入账,晚上睡觉陪床的宠物还能切换形态,想掏小猫□□就掏,想摸男人腹肌就摸,除了宠物身边还有太监国师妃子,过上了皇帝的模拟人生。


    但觉始终睡不安稳,不知道游客会在你景区整什么活,以及睁眼时会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找上门来。


    迄今为止, 清早起床揍人贩子、救卡头雪豹、救极限运动、揍西部大峡谷老板,这些凑kpi的东西一个起得比一个早, 完全不把本掌门的身家性命放在眼里, 个个行径十分恶劣。


    向榆听到前面半截汇报时神情瞬间狰狞,听到后面是买茶叶一口老血哽在喉咙里,说以后这种事不用给她说!


    那头说好的,但挂电话时向榆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背景音有点太吵了, 好像有人在打架。


    于是她让员工连个视频给她。


    员工将摄像头镜头一转, 对准了宛如丧尸片剧情般的游客群体。


    但很难说这是“得知天灾后争抢囤货”的普通人剧场,还是纯粹的丧尸尸潮景象。


    前面的人都被挤得翻白眼了, 还有人跳到梯子上拿上面的货,这位放在片子里高低是个进阶丧尸。


    安保人员拿着大喇叭声嘶力竭,但很快被淹没在尸潮的汪洋大海里, 如果没有他们的维持秩序和疏导,这个人流密度很可能都叠上罗汉了


    向榆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幸好去的安保够多。


    买纪念品这种很安全的事,他们到底是怎么搞得这么危险的。


    哈蟆谷什么时候早上七八点能从石头缝里蹦出这么多人了?门口都还没开始检票吧?全是住忘忧镇的?就这么有钱?


    向榆打开哈蟆谷app一瞧,大量的购买帖子分享已经刷出来了,整个圈子主页喜气洋洋。


    大家都带着捡便宜的快乐,一起讨论着自己收来的工业小垃圾,像囤货的小仓鼠一样互相分享“这个好看”、“那个好看”、“买到这个”、“这个限定”。


    ——对向榆来说,的确是工业小垃圾,比起灵米仙蔬的培育成本,这些打个样拉到工厂就能无限供应的制品并不值钱,所以定价也很大路货,仅仅如此就把大家哄得乐出鼻涕泡。


    虽然制品花里胡哨难堪大用,但很能提供情绪价值,大家一边美美把玩一边互相欣赏互相吹捧,恨不得把这些别身上,像花蝴蝶一样花枝招展地离开景区。


    被景区宰客和品牌ip定价pua久了,逛哈蟆谷的纪念品店跟在地摊进货一样。


    向榆发现自己真是小看了谷民圈的号召力


    因为哈蟆谷app在行使抢票、通知、攻略功能之余,还像扣扣农场种地游戏一样有相当的“日活”,石音在设计农场时甚至兼顾了一定的游戏性,这就导致大家在线时长可观,浇完水拔完草顺手就去谷民圈看大家吹水了。


    又因为在“旅游”用处的app底下建社群本身就对用户进行了筛选,谷民升级又是靠种植非常不便宜的蔬菜,向榆隐隐觉得自己的用户群体比较年轻,或者刻板一些再打个标签,是对生活品质有追求的一批人。


    简而言之,爱凑热闹和不差钱至少占一个,


    这两个标签下的谷民圈对攻打纪念品商店非常有热情,更别说紧随其后的还有一大批屁股流血等着用药的生力军。


    人挤人成这样,她立刻掏手机请保卫科会诊,又调了几批景区门口的安保去纪念品店。


    自己则拽起在旁边像老太太一样嚼吧嚼吧果子的石音。


    她拎起石音卫衣帽子,凶她:“改槟榔啦,吐出来!”


    谷内禁烟严格,石音一抽烟就被乌鸦攻击,自己也一直说戒烟。


    但创作的时候需要东西提神,向榆把小茶园的茶叶给她敞开喝,不准她嚼别的。


    石音熬了个通宵直接来吃早饭,准备睡回笼觉,正是思维迟钝的时候,被向榆抓在手里呆滞地吐出颗橄榄核,很无辜地看着她。


    “行,这个可以吃。”向榆一时语塞,接着把她拖起来,“一起去纪念品店看看,你设计的小东西上架卖了。”


    “什么?开业啦?”


    石音如梦初醒,掏出手机,眯起眼看了好一会儿日历:“今天几号?这么快呢”


    “走走走,熬夜把人都熬傻了,跟我出去逛一圈。”


    向榆在墙上取了自己的马鞭,拽着石音取了电瓶车钥匙,那边新店开业生意太好,她怕出踩踏事故,别喜事搞成丧办了。


    石音在后座搂着向榆的腰,车两侧的风景飞速倒退,人被风吹得渐渐回魂。


    哈蟆谷内除了观光车和摆渡车,游客和工作人员的两轮三轮都不允许进的,所以这个曾随老板立下赫赫战功的二手改装电瓶车,是整个山谷内最方便最有机动性的座驾,见车如见人。


    能骑这个车的都是老板心腹,很拉风。


    石音觉得自己也有资格骑,但是她平衡感不太好,没有给她证道的机会。


    今日能在老板后座兜风,让她心里涌现出一点小小的雀跃来,探头去看向榆脸色,发觉竟不是很好。


    向来对自己作品很有信心的石音大惊,有些犹豫地问道:“卖得怎么样?我应该还没过气吧?”


    她粉丝群昨晚还在接龙说想买她的画集周边呢,发售那天肯定会来捧场啊。


    向榆在前座肩膀下沉,用力将油门拧到底:“再不去游客都快挤没气了。”


    说话间,就着从前送外卖的功底,向榆猛地转舵急刹,帅气的飘逸甩尾后将车开到纪念品商店外,拉起石音就往里面跑。


    意外的是,并没有预想中大排长龙人头攒动的样子,商店门口一个人都没有。


    纪念品店的店门大敞,昨晚精心布置的橱窗已经空了只剩玻璃,透过玻璃看见里面货架像被龙卷风袭击过一般干净,地上散落着扯断的包装丝带、踩扁的礼品盒。


    门口挂的宣传单早掉地上,还被踩了几脚,地上还有些几个钥匙、墨镜、水杯,看着像游客落下的东西。


    石音惊得原地跳起来:“报警!报警!这是被抢了吗!”


    “别急,好像是来晚了。”


    向榆还算镇定,掏出手机一看,十点半。


    这哪里晚了!


    如果不是营业第一天她让员工早点开门理货,按正常营业时间这会才开门半小时。


    工作人员听见门外有动静,探出个脑袋,大声冲外面喊了一声:“没了!没了!包装袋都被最后那姑娘全卷走了!”


    他看见向榆的脸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向总?您来啦?”


    向榆带着石音往里走,里头场景犹如蝗虫过境,收银台的四个店员全瘫坐在柜台后的椅子上,个个两眼发直,像灵魂都被摄取走了,唯一还动弹那个是拿着矿泉水大口大口灌水的。


    其他柜员要么坐着要么靠着,头发都汗津津粘在额头上,每个人模样都透着命苦,观之老了十岁不止。


    看见向榆后纷纷给她哭诉“和古战场一样残酷的采购现场”、“克苏鲁般喂不饱的游客”、“完全就是尸潮的人群”、“根本不讲武德”的恐怖现场,然后忙不迭地带她看仓库。


    一股穿堂风从仓库后门传到前门,吹得向榆一个激灵,她站在这个空荡荡黑漆漆的大屋子前,和那个刚从卡车上下来的师傅四目相对。


    师傅点了支烟,风吹起他头上所剩无几的头发。


    他说:“我跑物流十几年,头一回见到,卖得比我运得快的。”


    这仓库,昨天是他带着车队填满的,哈蟆谷的老板按预估的最大客流,备了三天的货。


    师傅弹了弹烟灰,自顾自接着说:“我看你这架势,明天还得被抢空——后头还能多安排跟车,你要多少,我让调度抓紧配,这会儿赶紧下单,只要工厂有货,我明儿再喊一队卸货工人来。”


    他将烟蒂扔地上用鞋底碾了碾,将手在身上擦了擦,给向榆递了张纸条,“老板,这是我联系方式,以后有什么活直接打这个电话就行,老板生意兴隆,大发大财。”


    这是把向榆当长期饭票了。


    也是,三天的量第一天上午过半就被清空了,谁来谁都麻。


    向榆有些苍白地解释着:“这个,第一天开业大家比较热情,后面货量应该会有控制。”


    师傅又丢给她一个“老板别谦虚了我们都懂”的眼神,透着不知从何而来的默契和信任。


    关上仓库,向榆赶紧给工厂打电话让赶工,今日则挂上歇业的牌子,让员工们把货理好就回家休息,一个个累得要吐魂了。


    石音不可置信地摸了摸墙壁:“我在这不是放了个月汐的大头画吗?不卖的啊,还有我的沙漏呢,这是我放店里计时间的,做得可漂亮了”


    扫码收银柜台的店员露出一个绝望的表情:“没货的时候他们问墙上的装饰卖不卖,我们说了是非卖品,但是场面太乱了,没听到的人拿下来混在袋子里一起结账,后面的人往前面挤,扫不出来码他们以为机器坏了,看着就随便扫了就给就带走了。”


    向榆凑到电脑边上一瞅,有几个50、100到账记录,店里没有整数定价,显然是游客发挥主观能动性强买强卖的一部分。


    员工怕这种过失会扣钱,赶紧解释:“对不起向总,人太多了拦不住,我们刚来也不太清楚他们从哪里拿的货”


    “没关系,没出事就好。”向榆安抚地拍了拍员工肩膀,“再多调几队安保来,下午我让人来在外面空地搭棚子,明天我来看着,要是人太多就分流到棚子里拿货。”


    商铺虽大,但进出口都是门,如果发生挤压踩踏后果不堪设想,她今天就该来看着的。


    主要是谁能想到买个纪念品能激烈成这样。


    几人说话这会儿,门口进来了个妹妹。


    她挎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装的很满,制品外包装的尖尖从大口袋里探出头来,她一路小跑过来,额前的碎发汗湿,脸蛋红扑扑的。


    “我钥匙好像在店里被挤掉了,你好,请问你们有看见吗”


    她眼睛本来在地上到处搜罗,但眼角余光看到石音立刻抬起头。


    “石石膏老师?”


    石音还在心疼她拼的装饰墙,闻言随便嗯啊了一声。


    那妹妹顿时喜不自胜,说话声音都有些发颤:“我在您线下签售的时候见过您,您戴着口罩,我还以为我认错了!”


    “之前您失联了好长时间,几个和您的互关说您三次状态不好,可能不会更新了,那天下课我突然刷到了你发的小哈蟆图,给我激动坏了!”


    “后来,后来您之前的系列都很少画了,也不怎么接稿,我们都很想您,听群友说您是找到了好工作安顿下来了,虽然没法再看见您画的图,但还是由衷地替您感到高兴。”


    “能在小哈蟆这里看见您的作品真的非常高兴,我买了好多好多,能看见您好好地站在这里,我,我”


    说着说着,小姑娘都要激动哭了,石音僵在原地手足无措,向榆在旁边抱胸看她俩,觉得自己攒够阳寿了可以去写一篇《我的员工都是大佬》的小说。


    “对不起对不起。”石音看着挺高冷,但社交苦手,道歉比语言先组织出来,她断断续续地努力解释,“我之前消失是不可抗力,住了一阵院,后来就很好了,我遇到了值得我相伴一生的人。”


    她握着女孩的手,笨拙地安抚她情绪:“我之前经常在号上发我过得不好,让你们担心,但是我现在有了欣赏我的人,有很好的同事,很舒服的环境,大家都很爱护我,老板还救过我命。”


    “现在想想过去只觉得很荒唐,有你们喜欢我,又有热爱的事业,怎么会被蹉跎成那个样子,现在好了,现在一切都好了”


    小迷妹握着女神的手泪眼婆娑,但听见石音的话后破涕为笑,凑上去仔细观察石音的脸色。


    你还真别说精神状态骗不了人,石音之前是典型抑郁症严重的惨绿青年,天天说搞艺术的要在25岁前自杀,时不时在号上发吃药和割腕的动态,一副时刻准备为艺术献身的超前精神状态。


    此刻虽然还是灵气满满,但面相却是一脸志得意满踌躇满志,有一种搞了二十多年后现代艺术最后上岸公务员的美。


    新公司把她养得很好。


    石音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手痒痒地想摸烟出来缓解情绪,但一想到景区穷凶极恶的黑乌鸦,最后摸出了两根棒棒糖,分了女孩一根。


    “我已经找到我的救赎了。”


    有人将她从深渊带出来,给她无与伦比的厚待,让她得以用喜欢的方式度过一生,脱离世俗苦海,全身心投入自我价值的实现上。


    这些人生极乐都是向榆带给她的。


    【系统通知:景区管理支线[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试用版


    员工石音丹青圣手,以笔为媒,绘尽山河风月,然因识人不清,半生积蓄尽付薄幸前缘,幸得陛下于微末时慧眼识珠,救其于潦倒困顿之中。


    国师:羽霄


    大内总管:刘波


    太医:杜芷兰


    后宫宠妃:樊志刚,织女,月汐,石音


    皇家宠物:沈九,排骨】


    在旁边看得正感动的向榆 :“”


    咋把人全往后宫塞啊!


    在不把樊师傅换位置前,这个支线我是一个字都不会看的。


    你们这么大个朝廷是容不下一个御膳房吗!


    她顺着面板打开哈蟆绿app,翻了翻别的支线,看是不是也这么奇葩。


    除了这个皇帝模拟支线,别的支线还有三,一个草原之心,养牛牛的,本来是有望扩建规模的,但游客们偷甘蔗太猛了,进人嘴里的比进牛嘴里的多。


    再加上哈蟆谷地形和气候不很适合放牧,牧场规模有限,只让人织女家那头老黄牛在管,向榆偶尔以小炒黄牛肉小作威胁监管进度。


    另一个是神农线,也是她发展得最好的一个,种地种得热火朝天,不止她种植工厂鸟枪换炮、玄学和科技齐上阵,游客那边也快燃出舍利子了,谷民圈全是专家。


    还有一个叫山神之契,是对她在开发景区同时保护野生动物栖息环境的奖励,这些属于顺手的事,大家都是山里居民,无非是给游客挖温泉给小动物挖一个,给兽修挖灵泉也给小动物挖一个。


    电视台对她的操作很有兴趣,当初救助卡头雪豹时在动物温泉边绑了摄像头,摄影组特意向她要了监控录像,说可以放进纪录片里。


    随着哈蟆谷景区野生动物的舒适度和好感度的升高,她之前解锁了部分兽语技能,还用来和猿猴聊过天,但小动物们智商不高,不像景区的妖兽能顺畅沟通,技能颇为鸡肋。


    不过,当前支线也到了节点,卡在了一个任务上。


    【废弃海洋公园虎鲸被困事件


    安琪海洋世界公园经营不善破产后,5只虎鲸和12只瓶鼻海豚被遗留在废弃的园区,生存情况告急。


    因长期圈养与表演训练,虎鲸们无法野外生存,请用户作为具备专业保育资质的景区管理者,请评估并参与制定救援方案,为虎鲸们建立一个安全、自然、非表演性质的庇护所】


    后面是任务详解,譬如跨运虎鲸是一个天文数字的大型工程,需要起重机吊运、陆路空运多种方式结合,这也是为何海洋馆倒闭后里面的大型动物迟迟无法转移,许多专业的动物救助组织都没有办法。


    向榆能理解为什么任务会发给她。


    海洋馆最贵的是动物们的维生水体,保证水质健康才能保证动物健康,而她手里最大的金手指就是系统给的那套天顶星科技的水循环系统,改造了谷里所有温泉,把它往山上一放,冰川湖都能改成太平洋。


    只要是水,无论是温泉灵泉还是水族馆,都在她的舒适区。


    但是目前她手头就只有个当初给月汐买的水族缸。


    我养虎鲸,真的假的?


    第110章


    山里养鲸鱼这个行为, 从现实角度出发,不太可能。


    向榆把app给的地图拿出来细细盘了盘, 原先的规划是从山脚到山腰到山顶,从山下温泉开发到冰川。


    养虎鲸是决计不在计划里的,西海名里带海,南边有港口,但哈蟆谷在大山里头,三面环山,一面沧江。


    理论上来说,虎鲸这种高智商动物最好放在滨海庇护所,即利用天然海湾和网围栏围成的半自然环境,也符合动物保护的概念。


    但理论终究是理论,实际上不仅高原和内陆的海洋馆是拔地而起, 连沿海城市的海洋馆也从未采用滨海环境,都会把鱼关在有巨大亚克力视窗的玻璃水池里以供游客参观。


    养鲸鱼的开销是个天文数字, 不让人参观就收不到钱, 收不到钱就破产养不起,而有动物福利理念但没有钱的组织更养不起。


    这也是为何安琪动物园倒闭后鲸鱼和海豚都很可怜地困在池子里,没人接手也没法救。


    如果不把鲸鱼放海湾里,那么给虎鲸提供越好的环境,打造成本和换水费就越高。


    珠海长龙海洋公园的水体就非常合适, 有近六万吨水和几百平方米的巨大视窗, 能满足鲸鱼的基本活动,票价则是500一张——在公园消费里算第一梯队的贵了, 够在哈蟆谷连着泡两个月温泉。


    只有沿海富庶省份开得起虎鲸馆,西海这个经济条件迄今为止鲸鱼的鱼毛都没看见一根。


    不仅游客消费不起,对不临海的省份来说, 养虎鲸都只能拔地而起现场开修,技术上是没问题,参考位于西蔵的西普海洋公园,在山区和高原修水族馆都有成功先例,只要舍得投钱放水,如今人工配制和循环海水的技术已很成熟。


    但也是因为最基本的用水都要现配现用,造价是很大的问题。


    向榆一边查资料,一边仔细比对任务描述——和挖温泉一样,施工由系统给的施工队上门,水循环系统、恒温海水、池底铺设、防冻过滤、甚至连带着供电系统都是系统给配,还包括巨大无匹的观景玻璃。


    所有线路经过了专门的加固防冻,保证在西海最冷的冬天池子里的水体也能恒温,不会冻到里面的鱼。


    需要向榆提供的就是兽医、饲养员和设备工程师,还有鲸鱼的吃喝拉撒一日三餐,只要能保证鲸鱼安全,几乎是空手套白狼能搞来个海洋馆。


    但惩罚机制还是最可恶的那套,鲸鱼非正常死亡扣她阳寿,系统把鲸鱼当成智慧生物,和游客死亡同等判罚。


    游客死前多半能求救,鲸鱼一个不开心就翻肚皮,说死就死啊。


    这还是在雪山地区养鲸鱼全国都没有的先例。


    奖励和风险并存,给向榆纠结得愁肠百结。


    救是想救的,但不救她也能安安生生赚钱过日子,犯不着请两尊不会说话的定时炸弹回来,还要大兴土木改规划,修海洋馆虽然不要钱,但要消耗大量好评值,说不定还要耗阳寿。


    再但是,她有系统加持,有钱,甚至有兽语技能,能给鲸鱼最优厚的环境,这样得天独厚的条件她不出手,还有谁来?舍我其谁?


    人在基本的衣食住行、生存需求得到满足的时候,就容易犯骑士病


    向榆心里的天平无限倾向于接任务的时候,又看到了系统任务详情里的航拍视频。


    是破产海洋馆里虎鲸触目惊心的生存现状。


    因为没有工作人员打理维护,往日清澈的水池长满青苔和水草,水是黑色的,仿佛隔着屏幕都能闻到池水里浓重的腥气和陈腐味道。


    两只黑白色的巨兽就飘在水池里——水太脏了,它们也不愿意潜进水底,大部分身体都浮在水面之上,所以皮肤状况非常糟糕,挂着黑绿的污垢,背鳍弯弯地软倒在一侧,鱼身上看起来黏黏糊糊的。


    它们悄无声息地躺在那里,没有像动物世界的纪录片里海洋霸主那样,在水面翻腾欢快地喷水柱,安静像已经死了许久,以至于飘起来了。


    只有无人机盘旋在它上方的时候,虎鲸突然将头颅扬出水面,随后做出一个跃起的姿势。


    这个有气无力的动作离水面只高了一点点,接着身体沉沉落下,在黑水里溅起巨大的浪花,然后鲸鱼循声对无人机的方向张开嘴,露出红色的口腔。


    但是无人机在它顶上盘旋了一会儿就走了,鲸鱼保持着大张嘴的动作,过了好久好久才慢慢合拢,保持着静止的姿势趴在水面上。


    它在表演。


    它平时听到这些声音就知道有人来看,做完这个动作后可以吃到鲜美的鱼,但是这次和之前很多次一样,没有预想中的奖励到来。


    就这个刻板行为来说,这两头虎鲸已经没有野外生存能力了,只能被圈养起来。


    任务详情里说鲸鱼出生在海洋馆,人类将它从大海中带离,又将它抛弃,但没有见过海洋的鲸鱼再也回不去大海了。


    向榆:“”


    她拿手机的手微微颤抖。


    视频结尾,浮上了一个鲸鱼钟模样的倒计时,35天。


    再过35天它就要死了。


    在向榆注视下,这个35弹跳一下,变成34


    好好好,这么玩是吧,我接,我接还不行吗!


    收起手机后,向榆立刻着眼于现实,开始找人商量。


    第一个问的就是总设计师,也是脑子最不正常的一个,想来应该能和自己有共同语言。


    向榆问石音对在山里养鲸鱼怎么看。


    果然,对这个脑子如此有病的决定,石音只是沉吟片刻,给向榆看了一副她曾经的作品【山鲸】


    鲸鱼从山间呼啸而过,雪是凝固的浪,山是搁浅的鲸,冰川山脊是鲸鱼的流线,漫卷天空的云是鲸鱼的海,整幅作画大气磅礴,充满幻想色彩。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是对鲸鱼未曾谋面的古代人的美好幻想,他们幻想海里有一种巨兽,从深海的鱼变成到翱翔天际的鸟,是古人将对海洋的敬畏和对天空的向往所融合成的最高幻想。


    石音发出赞同的声音:“鲸鱼和山非常配的嘛,这个脑洞非常有审美,我们可以在水上列车外面的云鲸再多加一点动作,反正都是幻想了,我觉得完全”


    向榆阻止了她往下面说:“如果不是幻想呢。”


    石音倏然卡壳:“啊?”


    向榆:“我打算在谷里养鲸鱼,怎么样,是不是很大胆。”


    石音开始怀疑自己听错了:“说的是金鱼?那个五颜六色的,转发了有好运的,一次可以养一缸鱼。”


    “不是,是那个黑白的。”向榆根据系统给的设备,描述了一下自己的构思,“能同时看见鲸鱼在海水中游曳和窗外纯净的冰川雪山。”


    流动不止的深蓝海水,游曳其中的黑白巨兽,背景是巍然不动的雪顶冰川、裸露的黑色岩面和碧蓝天空。


    极致的地理与视觉反差,最高傲的海洋霸主和最难以征服的冰川,都是人类生命禁区的特产。


    石音光想想都觉得很疯狂。


    一个代表高山、一个代表深海,截然不同但美学极致契合简直,简直跟宗教建奇观一样,就是除了考虑信仰,但凡和造价成本和商业价值沾一点边就绝对不会有的产物。


    知道向榆脑洞大,但不知道能大成这样。


    在山里看海,在雪山下养鲸鱼,这是人能想出的招数?


    看着自家主美陷入沉思,向榆自知这个决定非常不理智,干咳了两声


    “还只是构思,能不能成不一定。”


    看系统任务详情,虎鲸的身体状态危得不行,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二话。


    完全有可能鱼还没有到家就在运输途中咽气,啥也没干白扣血条,水族馆修起来只能给月汐玩,以人鱼的小身板,和按虎鲸建的十几米深、几万立方米的水体量,这下是真修上豹房了。


    “我明白,我明白,这个构思实在实在太棒了!”


    石音不愧是向榆左膀右臂,只用了0.001秒就接受了这个设定,略一琢磨海底鲸鱼和雪山冰川交相辉映的场景就兴奋起来。


    “好好好,我来画概念图,还有别的吗?会不会引进真的水母和银鱼?忘忧镇的水母和鱼是轨道镜做的,我感觉还是不是很逼真,如果有真的就更好了。”


    向榆闻言一个哆嗦:“你给我悠着点预算。”


    忘忧镇漂浮的漂浮水母是轨道镜技术,简单来说就是买了无数的投影仪打造的梦幻效果,搭载轨道镜的投影仪单只价格是两万,覆盖全镇的浮空效果底下是数不胜数的设备,为了这一点氛围多花了很多钱。


    这位主美才是景区最大的吞金兽,什么都敢往上画,建设忘忧镇时,向榆就时常后悔脑洞开这么大原来是因为脑子里进的都是水。


    石音非常不走心地点点头,把门关上又开始埋头苦干了。


    第二个电话是给专家打的,也是靠王院的关系,老教授耐着性子听向榆说完这些天马行空的东西,见向榆铁了心要干这一票,给出了专业指导。


    “你要建的不是一个海洋馆,是一个封闭、恒温的大型海水循环系统,可以说是不计成本。”


    他对着向榆发来的地图,很快帮她圈定了几个合适的海洋馆落成位置——雪山脚下的背风坡,一块荒芜的平地。


    也没什么别的地方能选,雪山地区地质脆弱,海洋馆有十几个游泳池的水重,地质压力大,看来看去就山脚这几个地方结实。


    具体还要专业的勘测队来测,选一个最合理的位置出来。


    “依山而建,避开风口,背风坡风雪没那么大,雪线以上的地方常年冰冻,冻土层厚,机械不能进场,但是这种山脚温泉附近就很合适,地下水位高方便取水,冬天也不会结冰。”


    “这里有发电站,山脚下通了路,运输车吊车都能进,直升机也好停。”


    总的来说,只要舍得投钱,除非发生大规模天灾,不仅供温系统的电力中断,备用电源也坏了,谷里的发电站一并坏了的情况,鲸鱼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都能把抗震发电站干停摆的天灾,应该也来不及顾鱼了,人类自己能不能活着都两说。


    在多方咨询和磋商后,向榆下定决心把任务接下来,并分成几个阶段。


    先挖个浅的医疗池,再在冰川湖下游找个深度可观的天然池子抽干,改成咸水湖当康复池,最后再把鲸鱼接过来,系统给的水族馆住起来最舒服又恒温,但一时半会修不好,鲸鱼却不能再等了。


    西海入冬早,再冷下去康复池的水温就凉了,虎鲸被困在脏水里身体情况也在一天天恶化,早点接过来,路上运输也会安全一些。


    向榆手速如飞地发布招募广告,招兽医、饲养员,然而整个西海都找不出一个有经验的鲸鱼饲养员,她把工资按市面上平均水平抬了三倍,希望高薪能吸引沿海的工作人员来山沟就职。


    实在没人来,只能希望月汐有养鱼经验了(。)


    说起来,过些日子特殊员工也应该会再来一批,清泉道长带着他一个徒弟和向榆达成协议,将羽霄请入白城观,别的妖兽员工进庙立祠,香火都烧得旺旺的。


    因为是赔罪求生路,那几个二代供奉得卖力无比,还请了专门的法师天天围着念唱作打。


    之前流量最好的玄瑛的尾巴已经好全了,天天用毒刺拆快递,用过快递箱一个个剧毒无比,她的垃圾都要单独分类处理。


    月汐因为纪念品店和水上列车的爆火也能发出一些细弱的声音,跟小猫叫一样,买了个防水耳机,自己在水底下认真听早教跟读课本。


    羽霄的眼睛看不出来,她瞎没瞎都将电瓶车骑得溜溜熟,至于沈九,总感觉是装瘸的,拟态的猫天天活蹦乱跳屁事没有。


    最令人疑惑的就是织女,她是唯一一个看不出哪里有问题的健全人,但已经将手工内衣事业做出一片江山的她自己想明白了。


    她说可能被系统判定为脑子有问题所以穿过来了,现在脑子已经好了,能不能也不回去,她手上还有五十多个单没做完。


    如果说忘忧镇人气最高的npc,非她莫属。


    有技术的人在哪里都吃香。


    如果织女成长在现代,一个肉眼可见的天赋、技术硬审美好的天才,会早早被冠以“天赋怪”、“大师”之名。


    盛名和星光下,众人对这类角色的印象是DIOR的海盗爷,香奈儿的老佛爷,在影视剧里都是傲慢、挑剔、刻薄、难以接触的形象。


    但织女还温柔可爱善解人意,大方得体温润善良。


    电视台那波人刚进门就被墙上的作品镇住了,拉着织女做了半个小时的专访,织女虽然不像沈九羽霄他俩有玄学能力,但是是唯一一个的的确确开创了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客户群体的特殊员工。


    因为太忙,她都不太黏向榆了,天天要做衣服、要回客户的话、要在纺织铺上班,忙得团团转。


    向榆帮她申请了一个品牌,用的之前起的名字【云织】,又让石音设计了logo,打算搞成高定的路子,再给她配个打字回消息的助理。


    以后出去介绍,身份就不是“我没有名字”,而是“云织首席设计师”。


    在纺织铺加上logo后,第一批定制的人也陆陆续续拿到货了。


    —— —— ——


    应晓就是其中之一,一周前她去哈蟆谷旅游,因为工作缘故收完菜就回来了,但在纺织铺人美心善的老板那里定制了一套内衣。


    说来不好意思,她这套衣服订得也晕晕乎乎的。


    就记得那个温柔的小姐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凑上来给她量数据时手上香香的,最后付钱的时候都不知道给了多少,稀里糊涂地出来了,满脑子都是温香软玉。


    周五下班到家,白天上班摸鱼时就看到了谷民圈通知,今晚西海卫视有哈蟆谷的特别专辑。


    应晓将带回家的卤菜奶茶螺蛳粉一字排开,打开电视,并拆开了自己昨日便到了、但一直舍不得拆的哈蟆谷快递。


    里面有她之前抽奖中的蔬菜,还有定做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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