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可二皇子才吃了几口, 额上的汗便止不住了,顺着鬓角往下淌,脸也红了大半。
他素来吃得还算清淡, 这红油暖锅虽香, 对他来说却刺激了一些。
一连灌了几口茶,那股辣意才稍稍压了下去, 却也不敢再猛吃红油锅了,转而夹了几筷子旁边的清淡菜色。
目光在桌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太子面前那口清汤锅上。
清汤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汤底清澈,里头飘着几颗红枣枸杞,看起来清淡得很,却也有股鲜香往外冒。
二皇子眼睛一转,笑嘻嘻地站起身,也没让宫人动手, 自己拿了双干净的筷子,从桌上夹了一筷子毛肚,一副要探进太子面前的清汤锅里的模样。
“太子殿下, 我也尝尝您这清汤锅?”
崔彧看了他一眼,“自家兄弟,二哥随意。”
二皇子闻言, 顿时就笑了起来,涮得更放心了, 将毛肚在清汤里滚了几个来回,夹出来,送进嘴里。
清汤锅看着寡淡,味道却鲜美得很, 毛肚吸饱了汤汁,入口鲜嫩弹牙,虽没有红油锅那股霸道的辣意,却自有一番醇厚鲜香,倒是也十分不错。
“太子殿下这清汤锅味道也鲜得很。”
他说着,便交替着在两口锅里涮菜,红油锅吃几口过过瘾,清汤锅吃几口缓缓辣。
大皇子坐在一旁,饮了几杯酒,越看自家二弟这副没出息的模样越来气。
他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那口红油暖锅上飘。
那香味实在太霸道了,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勾得人心里发痒。
他本是不想吃的。
可那股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再看老二吃得那副没出息的样子,他心里头那股别扭劲儿慢慢就被馋意盖了过去。
来都来了不吃,岂不是不给太子面子?
嗯,那就吃一口吧。
大皇子沉着脸,勉为其难地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红油锅里涮了涮,送进嘴里。
羊肉入口的瞬间,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嚼了两口,咽下去,瞬间只觉得整个人都舒坦了,原本皱着的眉头也松开了。
宫人瞧见他在吃,连忙上前想要替他布菜,大皇子眉头一皱,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将人推开了。
等他布好菜送过来,自己涮早就吃进嘴里了,哪有自己涮来得快?
大皇子抄起筷子,亲自夹了一筷子毛肚,在红油锅里涮了涮,送进嘴里,嚼得咯吱作响,脸上露出了几分满意的神色。
他吃得快,下手也狠,筷子在锅里翻飞,一筷子接一筷子,根本停不下来。
六皇子坐在一旁,倒是吃得斯文,他也尝了几口红油暖锅,微微有些惊讶于这滋味的独特,但到底觉得太辣了些,不是他素来喜欢的口味,便只吃了几筷子便搁下了,转而吃旁边那些备好的菜色。
他吃得从容不迫,面上始终带着温润的笑意,偶尔夸一句“这鱼做得鲜嫩”,不紧不慢。
崔彧扫了他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他今早用膳用得晚,腹中还不甚饿,只是陪着几人用了些,偶尔夹一筷子清汤锅里的菜,慢慢地嚼着。
桌上的氛围却越来越热闹。
有了大皇子的亲自加入,那风卷残云的架势便彻底拉开了。
大皇子吃起东西来本就豪迈,如今尝到了甜头,更是放开了手脚,筷子使得虎虎生风,一片接一片地往红油锅里涮,吃得额头冒汗,满面红光,早把方才那副不情不愿的模样丢到了九霄云外。
二皇子也不甘示弱,两口锅交替着涮,嘴上不停,额上的汗也没干过。
桌上那几盘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着。
最后一片羊肉躺在盘子里,两双筷子同时伸了过去。
大皇子的手更快些,手腕一翻,“嗖”的一下,便将那片羊肉抢了过来,利落地在红油锅里涮了涮,送进嘴里,嚼了两口,颇为得意地朝着自家二弟挑了挑眉。
二皇子筷子悬在半空,看着自家大哥那张得意洋洋的脸,顿时气笑了。
就他大哥这样的,还想和太子争?
吃屁去吧!
大皇子才不管他,美滋滋地把最后一片羊肉嚼了咽下去,又灌了一口茶,这才心满意足地搁了筷子。
他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面前的酒壶竟还有大半壶,除了他一开始喝了几杯之后,后头竟然忙得连酒都没顾上喝。
光顾着吃暖锅了。
大皇子盯着那杯酒看了两眼,到底还是没再端起来,只靠在那里,刚想舒服的舒一口气,就突然瞧见自家二弟那一脸满足的模样他顿时又觉得有点丢人。
“坐没坐相。”说着就伸出腿,踢了他一脚。
二皇子:“?”不是,老大是不是有毛病啊?明明自己方才也没好到哪里去!
待宫人们鱼贯而入,将桌上的残羹碗碟撤了下去,又奉上清茶漱口。
几人各自端着茶盏漱了口,宫人又换了新茶上来。
崔彧忽的看向老大,问:“大哥,你的病可好了?”
大皇子听着他这话,脸色顿时就是一沉,只觉得自己是在是时运不济的很,气死他了!
好不容易有能在父皇甚至文武重臣面前露脸的机会,却偏偏生了病!
若非他带病上场,他绝不会输。
他脸色拉的老长了,“多谢太子殿下关心,昨日父皇特意让太医给我瞧了瞧,吃了两副药,如今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他之前病了好些时日,若非被父皇关了禁闭,请不了太医来给他早早的看病,怎会耽搁昨日的比试?
府里头请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大夫,简直就是庸医!
崔彧眼眸微冷了冷。
那可真是太巧了,明明一两副药就能好的病,却偏偏拖了好些日子。
与北戎大王子的比试一过,这病就好了?
他抬眸,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正关切松了一口气的老六。
郑元德这时候从外头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地在太子面前站定,垂首禀道:“殿下,太医来了,正在外头候着。”
二皇子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了几分关切之色,连忙问道:“太子殿下怎么又传了太医?可是身上有什么不适?”
崔彧端起茶盏,轻描淡写地道:“不是孤,是叫来给沈良媛请平安脉的。”
听着他这话,二皇子便笑了,随即又说了几句话,三人便都颇为识趣地站起身来了,齐声告了辞,
崔彧目送三人离去,搁下茶盏,起身往外走。
刚走到院中,便见阿雁从另一边拐了进来,怀里抱着个圆滚滚的大寒瓜,笑盈盈地朝这边走来。
沈雁水瞧见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快步迎了上来,拍了拍怀里的西瓜,“殿下,这是我亲自去挑的,绝对甜,等会儿殿下可要多吃些。”
崔彧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点了点头,伸手将她怀里的寒瓜接了过去,转身递给跟在身后的郑元德。
“拿去小厨房,切了。”
郑元德连忙上前,双手将那沉甸甸的大寒瓜接了过来,抱了个满怀,手忙脚乱地稳住了,连声应道:“是,奴才这就去。”
说罢,也不交给旁人,自个儿便抱着大寒瓜快步往小厨房的方向去了。
崔彧回过头,自然而然地牵起了她的手,往正厅走去。
太医已经候在正厅里候着了,见太子牵着沈良媛进来,连忙躬身行礼。
崔彧在主位上坐下,沈雁水便在他身侧落了座,伸出手来搁在脉枕上。
太医上前,仔仔细细地诊了一会儿,这才笑着收回手,起身回话。
“禀太子殿下,沈良媛身子康健得很,脉象平和,并无任何不妥。”这位沈良媛的脉象,简直是他平生仅见的好,康健的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崔彧沈雁水两人闻言,对视了一眼,顿时都暗自松了口气。
沈雁水脸上露出了几分轻松的笑意,她虽然知道自己身体没什么问题,但昨夜到底是真枪上阵了,作为新手母亲,听太医亲口说出来,到底更安心一些。
崔彧颔了颔首,“有劳了。”
太医连忙躬身:“不敢,不敢,此乃微臣分内之事。”
王嬷嬷领着太医退了下去,沈雁水转头看向崔彧,弯着眼睛笑了起来,正要开口说话,余光瞥见郑元德端着一大盘切好的西瓜走了进来,便笑脸盈盈的道:“殿下,快尝尝我挑的寒瓜”
时间一晃,便这么过了三五日。
这几日崔彧便待在澄心堂里,哪儿也没去,安安静静地养着身子。
药膏日日涂着,太医每日来请脉,都说太子殿下的伤好得比预想中快许多,照这个势头,不消半月便能痊愈了。
沈雁水听了这话,笑盈盈地点着头,吩咐小厨房变着花样给太子做好吃又对伤势恢复又利的吃食。
崔彧便也由着她张罗。
自那日两人重新开了荤,两人这几日每夜都要闹一回,甚至因着沈雁水显怀的身子,又尝了不同的新花样
弄的这几日沈雁水每日本就白皙的脸蛋越发水嫩,一副被滋润的很好的慵懒模样。
每日用过早膳后,两人一个倚在榻上看几页书,一个听话本子,或一起院中慢慢地走上几圈,活动活动筋骨。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无人打扰,日子过得倒比之前还要惬意几分。
就这么又过了几日,沈雁水才渐渐有些觉出一些不对劲来。
往常太子虽然不算日理万机,可每日总有些政务要处理。
有时候是郑元德传话进来,说是哪位大人递了帖子求见,或是是平康帝召他去议政,又或是些旁的琐事,总之很少有这样连着好些日子什么公务都没有的时候。
她一开始还没往那处想,只当太子最近是在好生休养。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心里头那点不对劲的感觉便越来越浓,才渐渐回过神来。
平康帝这是借着让太子养伤的缘故,没让太子接触政事了?
想通了这一层,她眉心便微微蹙了起来,不禁悄悄看向太子。
这几日太子唯一见的人,除了东宫的禁军统领方正山,好像就是齐大将军?
崔彧似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眸便正对上她那双写满了担忧的眼睛。
他放下手中的书卷,朝她伸出手。
沈雁水便起身走了过去,在他身侧坐下,崔彧伸手揽过她的腰,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垂眸看着她的脸,声音里含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阿雁莫要担心,过些日子就好了。”
“对了,前两日给你的那册子,你可有瞧中的人了?”崔彧看着她问。
沈雁水看着他的眼睛,想着太子心里想必比她更清楚平康帝这阴晴不定的性情态度,心里头那点担忧便慢慢落了下去,
见他不想让她担心,便笑着道:“倒是瞧中了几个,不过,到底不是给我自己挑夫君,我想着等回东宫了,殿下可能让我母亲带着六妹妹进宫一趟?我也好让六妹妹说说话。”
崔彧听着她说“给自己挑夫君”这几个字眼眉心便微敛了敛,垂眸看着她澄澈的眼眸。
须臾,才应了一声。
沈雁水见他应了,便笑开了,一时没能发现他那微妙的情绪变化,忽然弯起眼睛笑了,“殿下,您此前不是答应过要教我骑马射箭的么?”
崔彧微微一顿。
沈雁水接着说,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再过几日就要回宫了,回了宫只怕没那么方便,殿下这几日正好有时间,不如就教教我?”
“等下回若有机会,我就能跟着殿下一同出去狩猎了,猎了什么,咱们回来就烤什么吃。”
崔彧看着她那张兴致勃勃的笑脸,倒没有拒绝,只是看了看她已经显怀的小腹,面色有些迟疑。
他微微蹙了眉。
沈雁水见他看自己的肚子,便笑着道:“殿下放心,我又不蹦蹦跳跳的,就只是站在原地拉一拉弓,最多费的是手臂,又不费肚子。”
“再说了,咱们这是在给孩子做胎教呢,等以后两个孩子生下来,说不定就是个箭术小天才呢。”
崔彧闻言,眉梢微挑,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掌心覆在那微微隆起的弧度上,低声道:“孩子才四个月不到,能听懂我们说的话?”
崔彧虽有孩子,可孩子幼时都是交由他们各自的母亲抚养,他只隐约记得孩子从生下来后,都是瘦瘦弱弱的,只会哭,喝奶都喝的有些艰难,更别提听得懂大人说话了。
那如今还在阿雁肚子里的两个孩子才多大一点,如何能听得懂?
沈雁水见他这模样,顿时轻哼了哼,“殿下我可没骗您,等再过一个月,孩子应该就能胎动了?您到时候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了。”
她以前看过不少新闻,有些孕妇肚子里头的孩子脐带绕颈,差点把自己给憋死了,外头的父母急得不行,一遍一遍地跟肚子里的宝宝说话,让宝宝自己解开绕回去,后来再去检查,那脐带竟然真的就解开了,还不止一例。
崔彧听她说得煞有其事,虽惊讶,但也信了几分,不过,若是真的那他和阿雁这几夜胡闹的动静他脸色顿时微变了变。
罢了还是等会儿叫来太医问问。
将此事记下后,他便看向郑元德,吩咐道:“去拿一把轻弓来。”
郑元德耳朵尖,早就把里头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这会儿听见太子吩咐,连忙应了一声“是”,脸上堆着笑,快步退了下去。
不多时,他便领着人笑眯眯地捧着三把弓回了院子,“殿下,弓拿来了。”恭恭敬敬地将三把弓呈了上去。
三把弓一字排开,从大到小,重量各异,材质也各不相同。
一把是轻弓,专门适合女子或是少年初学的,重量轻,一把是寻常的弓,适合成年男子使用,还有一把——是前几日太子殿下与北戎大王子比试时用的重弓。
太子殿下要教良媛主子射箭,这哪里是教射箭,分明是在陪着良媛主子玩儿呢。
可不就得让良媛主子瞧瞧殿下那卓绝的箭术?
郑元德越想越觉得自己思虑的再周全不过了。
崔彧见了,睨了他一眼。
郑元德顿时一张白胖白胖的脸笑出了一多花儿来。
“这是”沈雁水眼睛都亮了,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摸那把重弓。
弓身漆黑,入手沉甸甸的,摸上去冰凉光滑,弓弦紧绷,透着一种冷厉的力量感。
她跃跃欲试地握住弓身,想要拿起来。
刚提到一半,她便觉得手中的弓陡然一沉,那分量比她想象的更重,除非动用异能,否则单单她手臂上的力气根本不够用。
弓身往下坠去——沈雁水还没来得及使力稳住,手中的弓便顿时一轻。
崔彧伸手将重弓从她手中拿了过去,放回原处,“这弓不适合阿雁,太重。”
说着,伸手从三把弓中取了最小的那一把,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把精巧的轻弓,弓身是用上好的柘木制成的,弓弦紧致,握把处缠着细密的丝线。
沈雁水:“”虽然这把单看着瞧着也挺好看的,但是和那把重弓一对比,突然就被衬成了小玩具似的。
“这把弓,是我十岁时曾用过的。”崔彧看着手中的弓,目光微微一柔,“阿雁试试,看合不合手。”
沈雁水闻言神色微讶,“殿下小时候用的?”
崔彧神色平和,“嗯,是外祖父给我做的,这把一直放在这边的库房里。”
沈雁水闻言,伸手接了过来,就觉得拿在手里十分趁手,分量刚刚好,不轻不重的,
她低头细看,发现弓身的木料上带着一层温润的光泽,握把处更是光滑细腻,一看就是曾被人常年使用,反复摩挲过的。
不用郑元德吩咐,汪春全福等人便都已经在庭院当中摆好了靶子。
靶子立在不远处,沈雁水目测了一下,大概三四丈远,约莫十多米的样子。
崔彧走到沈雁水身后,站定。
他没有急着教她射箭,而是先从她手中拿过弓,自己握在手里,给她看握弓的姿势。
“射箭之道,始于站姿。”崔彧的声音不急不缓,低沉温润,“双脚与肩同宽,身体侧对靶面,重心落于两脚之间。”
他一边说,一边给她做了个示范。
侧身而立,身姿挺拔如松,握着弓的左臂微微前伸,右手虚搭在弓弦上,整个人从侧面看去,从肩到脚是一条笔直的线。
沈雁水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崔彧收了势,将弓重新递给她。
沈雁水学着他的样子,侧过身来,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身体侧对靶面,学着方才太子的姿势。
崔彧走到她身后,抬手纠正她的站姿。
他的手落在她的肩上,轻轻往后带了带,“肩要沉,不要耸肩。”
又伸手点了点她的腰侧,“身体不要后仰。”
他的声音就在她耳畔响起,低沉温润又磁性,像是有细小的电流从耳尖窜到了后脊背
崔彧垂眸瞧着她轻颤的眼睫和微红的耳朵里嘴角微勾了勾,声音越发低了一些。
沈雁水只觉得太子说话时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温温热热的,惹得她耳根子又是一阵酥麻心神一荡,手指便有些不听使唤,扣弦的力道也没掌握好,一松手——
箭“嗖”地飞了出去。
下一刻,身后就传来一声极低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愉悦的轻笑
她定睛一看。
靶子上干干净净的,一支箭都没有。
脱靶了。
沈雁水:“”美色惑人啊!
她哼了一声,扭回头去,从箭壶里抽出第二支箭。
她深吸了一口气,回忆着太子方才教她的那些要领,站姿、握弓、扣弦、瞄准。
侧身,沉肩,收腹呃,收不回来,呼~
手臂平举,目光顺着箭杆的方向看过去,对准不远处的靶心。
她的心跳慢慢平稳下来,耳根那点热意也渐渐散了。
然后,松手。
箭离弦而去,破空之声短促干脆。
“噗”的一声,箭矢稳稳当当地钉在了靶心正中央。
沈雁水第一时间转过头看向太子,下巴颇为得意的抬了抬。
咳,虽然她占了一点前世用过枪的便宜,但射箭她可是明明白白的第一回,一点儿不带心虚的。
崔彧看着靶心那支箭,确实有些诧异。
初学者第一箭脱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第二箭就能正中靶心的,他习武这么多年,也没见过几个。
“阿雁再射几箭试试。”崔彧道。
沈雁水弯着眼睛笑了笑,转过身去,从箭壶里又抽出一支箭。
她搭好箭,瞄准靶心,手指扣在弦上,正要松手的时候,眼珠子转了转,余光悄悄瞥了一眼身后的太子。
然后,她握着弓的手几不可见地微微偏了一偏。
松手。
箭离弦而去,擦着靶子的边缘飞了过去,一头扎进了靶子后头的草地上。
“哎呀!”沈雁水看着那支脱了靶的箭,眉头蹙了蹙,一副又懊恼模样,“怎么又脱靶了?”
她转过头来看着崔彧,眼睛眨巴了两下,“殿下,您再教教我?”
说着还不忘自夸道:“虽然我很聪明,但是再聪明的人,也还是需要好师傅多教教的嘛。”
崔彧也不意外,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走到她身后。
他将她拥进怀里,胸膛贴着她的后背,一只手覆上她握弓的手,另一只手握住她扣弦的手,不厌其烦地又将方才那些要领说了一遍。
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低低沉沉的,说得很认真。
沈雁水微微侧过头去,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侧脸的线条冷硬分明,下颌的弧度利落又流畅。
她看着看着,眼眸便弯了起来,弯成了两道月牙。
两人在庭院里一人教一人学,射了好一会儿。
沈雁水学得认真,崔彧教得也耐心。
正练着,春平忽然上前恭声禀道:“殿下,良媛主子,张良媛来了,说是来瞧主子的。”
沈雁水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将手中的弓放了下来,脸上露出几分笑意,“快请张姐姐进屋坐。”
崔彧听见“张良媛”三个字,眉心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两人净了手,进了正厅落坐。
不多时,张良媛便从门外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蓝色的衫子,头上簪了两支白玉簪子,打扮得比往日要明丽几分,衬得那张脸越发白皙漂亮。
身后跟着丫鬟慧心,手里提着个不小的绣篮。
沈雁水见了她,便笑着迎上前去,亲亲热热地拉住了她的手,“张姐姐今日怎么过来了?”
张良媛抿了抿唇,脸上的笑容瞧着有几分不自然,像是有些拘谨。
她没有先答沈雁水的话,而是转过身去,面向上首端坐的太子,恭敬地福下身去,声音轻柔又规矩:“妾身给太子殿下请安。”
崔彧抬眸看了她一眼,声音平静无波:“平身。”说着,垂眸端起了一旁的茶盏。
张良媛这才起身,转向沈雁水,轻声道:“我在揽秀轩闲来无事,便想着来与妹妹说说话。”
说着,她侧身从慧心手中的绣篮里拿出了几套衣裳,“这是我这些日子给两个孩子做的一些小衣裳,我特意问过祖母,说是刚出生的孩子皮肤娇嫩,用柔软的棉布更好些,便又做了好几样棉布的。”绸缎做的自然也有。
林林总总,有好几套,男孩子女孩子穿的都有。
“张姐姐这绣的真是越发灵动了。”沈雁水真心实意地夸赞道。
张良媛微微红了脸,连忙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谦:“妹妹快别夸我了,不过是做些针线打发时间罢了。”
沈雁水拉着她在客座上坐下,又让春平去沏新茶来,一边将那些小衣裳一件件仔细看过。
张良媛见她喜欢,脸上的笑意便真切了几分,又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锦帕,递了过来。
“这是我闲来无事给妹妹绣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妹妹莫要嫌弃。”
沈雁水接过来展开,眼睛顿时一亮。
那是一方芙蓉色的锦帕,质地细腻柔软,四角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十分好看。
“张姐姐说笑了,这帕子绣得这样好,我哪有嫌弃的份儿。”这帕子要是拿到现代去,怕是都能送进博物馆里了。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张良媛脸上的笑渐渐自然了许多。
“过几日就要回宫了,明几个张姐姐若有空,咱们再在行宫里逛逛?”
张良媛笑着应了。
又说了几句闲话,张良媛忽然抿了抿唇,目光微顿,像是犹豫了一瞬,随即转头看向上首的太子。
忽的柔声道:“妾身也给太子殿下做了一身衣裳。”说着,便从绣篮里拿了出来。
从寝衣到中衣,再到外衣,里里外外,一应俱全。
是一套月白色的衣衫,上头绣着银色的竹纹,竹枝清瘦,竹叶疏朗,银线在月白的底色上若隐若现,不张扬,却自有一股清雅的韵味。
瞧着便是日常家居所穿的样式,如今夏日炎炎,穿这样清淡的颜色,最是适宜不过。
沈雁水看了一眼那套衣裳,脸上的笑容未变,依旧带着笑,伸手从碟子里拈了一块小点心,慢慢咬了一口。
崔彧抬了抬眸,目光落在那套衣裳上,扫了一眼,便按照往常的惯例,偏头看向郑元德。
郑元德会意,立刻躬身上前,双手接过那套衣裳,恭恭敬敬地退到了一旁。
张良媛将衣裳交给了郑公公,便不再多言,重新坐了回去。
正厅里忽然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张良媛突然就有点不太自在了起来
她知晓自己今日的行事有些不太好看,但马上就要回宫了,若在行宫里太子都不去她屋里一回,等回了宫里她害怕她这辈子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沈雁水用叉子叉了一块小西瓜送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慢慢地嚼着,像是一时半会儿空不出嘴来说话。
崔彧看了一眼她,不知为何,心底忽的生出几分异样。
阿雁怎么不说话了?
他正思忖之时。
沈雁水咽下了那块西瓜,抬起头来,笑着跟张良媛又说起了话。
张良媛见状,心底稍稍松了一口气,沈妹妹瞧着好似并未生气
两人说说笑笑,气氛瞧着与往常一般无二。
眼瞧着快到了用晚膳的时候,张良媛才站起身来,笑着告辞,只是离开前,看向坐在上首的太子殿下
她抿了抿唇,犹豫了片刻,声音柔柔的轻声道:“殿下,妾身这些时日闲来无事,做了些诗词,听闻殿下近日得了空,不知可否请殿下指点一二?”
沈雁水站在一旁,转头瞧了瞧外面的天色,没说话。
崔彧眉心微蹙,薄唇微起,刚要说话——
“殿下,”张良媛却不知为何,方才鼓起的勇气在太子殿下一个蹙眉的表情中,散了个一干二净,又有些胆怯了起来。
也不敢等太子殿下的回应,便福了福身,又轻又快的柔声道:“妾身便不打扰殿下与妹妹,先退下了,殿下何时得了空,妾身都候着殿下。”说罢,便转身带着慧心快步退了出去。
她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正厅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第77章
张良媛一路到了揽秀轩, 在临窗的软榻上坐了下来。
慧心连忙去沏了一杯茶。
张良媛接过去,低头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 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垂着眼帘, 盯着盏中浮沉的茶叶末子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向慧心。
“方才……”她顿了顿, 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你瞧着沈妹妹,她可有不悦?”
慧心一听这话,心里便明白了自家主子这一路上闷不吭声是在想什么。
她连忙柔声劝道:“主子放心,奴婢仔细瞧着呢,沈良媛的神色与往常一般无二,并没有什么不悦的神情,后来沈良媛不是还与主子您相谈甚欢么?若真不高兴了,哪还能那样亲亲热热地拉着主子说话呢?”
“主子您就是想太多了。”
张良媛听着她的话, 攥着茶盏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些,肩头也微微往下落了落,像是卸下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
那就好。
她不想沈妹妹不高兴。
可她又实在没有别的法子。
这些时日, 祖母与她说了好几回了,催她趁着眼下在行宫的这段日子,太子身边只有她和沈妹妹两个人, 抓紧时机,怀上孩子……
她不是不懂祖母的苦心。
她若是能趁这个机会得了太子的青睐, 哪怕只是一两回的恩宠,兴许就能有个孩子。
可谁又能想到这两三个月,太子殿下不是与沈妹妹在一处,便是在处理政事。
她不是没有试过。
头一个月里, 她也曾寻过几次由头去澄心堂前殿给太子殿下送过几回汤羹,可每一次去,都没能见着太子殿下。
郑公公倒是客客气气的,只说殿下政务繁忙。
后来她便没再去了。
只是……如今,不由的她再拖了。
再过几日就要回宫了,待回了东宫,太子的身边便不只是她和沈妹妹两个人了。
到那时候,她怕是更没有什么机会,所以,今日她才硬着头皮去了澄心堂,厚着脸皮在沈妹妹面前说了那些话。
只因,只有在沈妹妹这里,她才有机会能见着太子殿下……
祖母在她进宫选秀前,便叮嘱过她许多话。
祖母说,帝王之家,君王凉薄,真心易变,今日悦你爱你,便将你捧到高处,来日厌弃了你,便弃如敝履。
祖母让她敬重太子,顺从太子,侍奉太子,却万万不可对太子动心。
不动心,便不会伤心。
她那时候点着头应了,可后来进了东宫,见着太子那般的人后,便将祖母的话忘到了九霄云外去了。
只是后来一连几个月,太子再未曾进过她屋里一步,她方才渐渐明白了祖母说的话……
她没有独一无二的家世,没有倾国倾城的美貌,也没有能讨太子殿下欢心的性子,又凭什么奢求太子殿下的宠爱呢?
她祖父和祖母两人这一辈子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但她祖父后院里也有四五位姨奶奶,祖母与每一位姨奶奶关系都不错,将后院打理得井井有条,今日与这位姨奶奶赏花,明日与那位姨奶奶吃茶,还经常凑在一处看戏,说说笑笑。
与其像祖母说的如那些宫里的女子一般,痴心错付,在深宫中日复一日地盼君恩,等君来,怨君薄情、恨君负心,将自己熬成一朵日渐枯萎的花,倒不如像祖母这样,日子倒也过得自在。
她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抚过自己平坦的小腹。
因此,她就愈发想要一个孩子了……
有了孩子,她便有了寄托,有了盼头,她可以好好抚养孩子长大,看着孩子学走路、学说话、学读书写字……
她缓缓抬起头来,看向窗外,目光带着些许期盼,今夜……太子殿下会来她这处吗?
*
澄心堂后殿。
晚膳摆上来的时候,外头的天色已经有些不对了。
方才还是晴空万里,这一会儿功夫,天边便涌上来一层灰蒙蒙的云,压得有些低,将日头遮了个严严实实。
院子里的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卷得哗哗作响,偶尔有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在地上滚了两滚,又被风推着往前去了。
沈雁水偏头往窗外瞧了一眼,瞧着这副就是要下雨的样子,很快就收回了目光,安安稳稳地坐到了桌边。
崔彧在她身侧坐下。
桌上头摆着清淡的菜色,都是两人素日里爱吃的。
“尝尝这藕,今日做得不错。”崔彧说着,夹了一块藕放到她碗里。
沈雁水正低头喝汤,小口小口的,看着碗里的藕片,便抬头看了他一眼,应了一声:“嗯,多谢殿下。”
说罢,便夹起那块藕,慢慢地吃了。
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崔彧又看了她一眼,眉心微微动了一瞬。
这顿晚膳用得出奇的安静。
春平垂手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冬意站在她后头,偷偷抬眼瞅了瞅自家主子,又瞅了瞅太子殿下,心里头那股火气蹭蹭地往上冒。
原以为张良媛是个好的。
这几个月瞧着,待人温温柔柔的,说话也和气,还时不时做些针线送来,瞧着倒像是个安分守己的。
自家主子待她那样好,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想着她一份,还惦记着她的身子,生病了立刻就让她去请了太医来……
没想到竟是这般不讲究的人!
当着主子的面就勾搭太子殿下,又是送衣裳又是请太子指点诗词的,那话里的意思谁听不明白?
亏得主子先前对她那么好,真是白瞎了主子的一片好心。
她在心底狠狠啐了一口!
随即又有些担忧地瞅了瞅自家主子。
方才太子殿下说了两回话,主子都没怎么搭腔,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然后就又不说话了。
太子殿下后来也不开口了,这气氛瞧着实在是有些吓人。
她偷偷看了一眼王嬷嬷。
王嬷嬷立在稍远些的地方,目光从太子身上移到自家主子身上,又收回来,眉心微微蹙了蹙,终究是没有开口。
其实,在她看来,君王太子独宠,对女子而言,并非什么好事,若主子能借着这回想明白,她觉得就是再好不过的了。
郑元德站在太子殿下身后,心里头不禁咂摸了两声。
说起来,这位张良媛倒是比他预想的能沉得住气,来了行宫快三个月了,也只往殿下跟前送了半个月的羹汤、帕子香囊,随后便一直安安分分地待在揽秀轩,他原先还以为她是真歇了心思。
没想到赶在回宫前这几日,到底还是出来了。
也是,这么好的机会,谁不想把握住呢?
想着,他的目光又悄悄挪到了沈良媛身上。
这位良媛主子……他如今也算是摸出了几分脾性,旁的不好说,但有一样是顶顶好的,懂分寸。
从不仗着太子的宠爱便恃宠生娇,也从不插手不该她过问的事。
这样的人,在宫里才能走得长远。
郑元德在心里头叹了口气。
他只希望良媛主子这回也能拎得清,莫要因为这点争风吃醋的小事,坏了在太子殿下心中的好印象。
毕竟,太子殿下能独宠她这些时日,已经是十分难得了,往后日子还长着呢,太子殿下身为储君,不可能永远只守着一个女子。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了,宫里头那些曾经风光无限的女子,十个里头倒有七八个是栽在了“恃宠而骄”这四个字上。
今几个陛下宠你,你便觉得自己与众不同了,明几个陛下多看旁人一眼,你便觉得天塌下来了,闹来闹去,最后把自己的那点情分闹没了,才知道后悔。
正想着,郑元德忽然就愣了一下……就瞧见沈良媛已经吃了一碗两碗三碗……六碗饭……吃得安安稳稳,与平时的饭量一般无二。
瞧着丝毫没有受影响的模样。
郑元德:“……?”
沈雁水正低头啃一块排骨,啃得认真极了,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连嘴角沾了点酱汁都没顾上擦。
又吃了小半碗饭,喝了一碗汤,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碗筷,拿帕子擦了擦嘴。
宫人们手脚麻利地将桌上的残羹碗碟撤了个干净,又奉上了两盏清茶。
春平瞧了一眼自家主子,又瞧了一眼太子殿下,便给屋里伺候的人都使了个眼色,轻手轻脚地将门带上了。
不多时,正厅里便只剩下了崔彧和沈雁水两个人。
沈雁水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目光往窗外看了一眼。
天色比方才又阴沉了几分,风也更大了些,院子里那几株树的树冠被吹得东倒西歪,瞧着这架势,等会儿怕是要下大雨了。
她本来打算饭后出去走几圈消消食的,如今瞧着这天色,便歇了心思,想着就在室内走走。
她刚迈出一步,手便被一只宽大的手掌拉住了。
沈雁水脚步一顿,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顺着那只手看了过去,“殿下?”
崔彧正抬眸看着她,眼底含着淡淡的笑意,“阿雁可是吃味了?”
之前她话突然少了一些,他只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未曾多想,只是……他到底不是蠢人,很快便渐渐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想通了之后,他心里头不但没有不快,反倒生出几分高兴来。
阿雁这是在……吃醋?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那一刻,他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荡了一下,像是被人拿羽毛尖儿不轻不重地挠了一把。
他便忍不住想逗逗她。
沈雁水微微垂眸看着他,看了几息,忽的浅笑道:“殿下这是……希望我吃醋么?”
崔彧眼底含笑,看着她,一时没有说话。
沈雁水看着他笑了笑,慢悠悠地说:“我吃起醋来,怕殿下消受不起哦。”
说罢,她便轻轻挣开他的手,转过身去,自顾自地在屋子里散起步来。
她走得慢悠悠的,悠闲得很,认认真真地消食。
崔彧坐在原处,目光追着她的身影,眉心微微蹙了蹙。
半晌,他开口问:“阿雁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沈雁水正走到窗边,闻言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脸上依旧带着浅笑,可那笑容跟平日里不大一样。
平日里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是月牙儿,甜得很,可这会儿她虽然也在笑,眼底却多了几分认真。
“殿下来行宫几个月了,为何一直不曾去张姐姐那处?”
崔彧看着她,目光微微一沉,没有接话。
沈雁水便接着笑着说,“张姐姐性子柔顺,相貌也清丽可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词歌赋想来也能跟殿下说到一处去。”
她笑脸盈盈地看着他,“殿下为何……一直不曾去呢?”
说完,她看了他一眼,也不等他回答,又转过身去,慢悠悠地在屋子里转起了圈圈。
崔彧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身影,半晌没有说话。
沈雁水转了一圈,从他身后绕过去,目光在他侧脸上掠过,没停,继续往前走。
等她转悠了回来,经过他身侧的时候,一只手忽然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沈雁水脚步一顿。
崔彧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声音却是低的。
“阿雁希望我去张良媛那里?”
沈雁水侧眸看着他,浅笑着轻声道:“腿长在太子殿下身上,自然……哪里都去得。”
说罢,她又迈开了步子,慢悠悠地走了。
崔彧扣着她手腕的手落了空,悬在半空中停了一息,才缓缓收了回去。
他坐在那里,半晌没有动。
方才眼底还带着的那点笑意,此刻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
沈雁水又走了一圈,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余光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扫过去,她心里头微微一跳。
太子那张脸,冷得像是能刮下霜来。
可她也只是瞅了一眼,便又收回了目光,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没有像往常那样凑上去撒娇卖乖地与他说话。
不是她不想说话。
是她自己也还没怎么想清楚。
刚进东宫那会儿,她想的是,太子就是她的衣食父母,好生捧着、哄着、侍奉着就成了。
她在东宫里吃穿不愁,高高兴兴过自己的日子,虽然每日只在那一方小院子里里,但种些花草果子,研究研究美食,听听话本子,没事儿逗逗鸟或者逗逗太子,每日自得其乐,倒也过得颇有滋味。
毕竟,人不能既要又要,什么都要,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
可现在嘛……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头叹气。
太子自她入东宫后是怎么对她的,她不是看不出来,也并非丝毫不动容。
不说别的,单说太子那张脸,便是万里挑一的出色。
更何况他还不止生了一副好皮相,太子本身便是个优秀又有很魅力的男人。
这样的人,对她又好,她又不是圣人,也不是和尚尼姑,七情六欲样样俱全,自然也会被吸引。
这几个月在行宫里,太子日日夜夜都与她在一处,不曾宠幸过别的女子,她便暂且做一只鸵鸟,当一条咸鱼,只管过好眼前的开心日子。
可今日张良媛这一出,让她这条躲懒的咸鱼不得不翻个身,好好想想了。
她又走了一圈,目光不由自主地又往太子那边飘了一下。
太子还坐在原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沉得厉害。也不知道想了些啥,只瞧见他周身上下像是笼了一层寒气,明明还是夏天,好似嗖嗖冒着寒气一样。
若非现在时机不合适,她真想上手摸摸他那脸,是不是冰凉凉的。
沈雁水慢悠悠的收回目光,继续不紧不慢的走着。
崔彧忽然动了。
他站起身来的动作并不大,甚至可以说是从容的,可那股子冷意却随着他起身的动作一下子弥漫开来,连空气都像是被冻得凝滞了几分。
径直朝门口走去,伸手拉开门,大步跨了出去。
沈雁水不紧不慢的步子终于顿住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开口:“去瞧瞧……殿下这是去了哪里?”
若是去了张良媛那里,倒是也不用她再费时间费心思想了,就多余。
她这话一出口,周围那些屏气凝神装鹌鹑的宫人们像是终于得了赦令一般,齐齐松了一口气。
冬意应了一声,便小跑着出去了。
不多时,冬意便小跑着回来了,脸上带着几分喜色。
“回主子,”她连忙福了福身,“太子殿下没去张良媛那处,是去的前殿书房。”
冬意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头那个得意劲儿就别提了。
她就知道!
太子殿下对自家主子那般好,怎么可能会那么容易就被旁人勾了去?
闻言,沈雁水慢吞吞地“哦”了一声,然后叹了一口气。
冬意:“……???”
春平:“……?”
沈雁水眉心微蹙了蹙,像是在为什么事情发愁,她转过身,又开始在屋子里转起了圈,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哎……男人真麻烦。”
春平和冬意对视了一眼,面面相觑。
太子殿下没有去张良媛那里,这不是好事么?
怎么自家主子瞧着也不见怎么高兴的样子?嘴里还嘀咕着什么“真麻烦”……?
两人你瞅瞅我,我瞅瞅你,谁也没敢开口问。
沈雁水在屋子里转了好一会儿。
走着走着,困意便慢慢涌了上来,眼皮子开始打架,她打了个哈欠,脚步也跟着慢了下来,恰在此时,小腿忽然泛起一阵酸胀,不疼,就是沉甸甸的不太舒服,腰也有些发酸了。
她便停了步子,伸手扶了扶腰。
算了,不想了,明日再说吧。
她唤了人进来,吩咐备水沐浴,春平便领着人手脚麻利地备好了温水,沈雁水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寝衣,便往床上一躺。
翻了半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春平站在床边,见自家主子睡得正沉,轻手轻脚地将帐子拢好,冬意检查了一遍窗子是否关严实了,两人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门掩好。
可外头的风越发大了,呼号着从廊下穿过,吹得窗棂哐当作响。冬意坐在廊下的凳子上,听着那风声,心里头像是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
主子今日睡这么早,等太子殿下知道了,不会一气之下……真去张良媛那里吧?
她想着想着,眉头便拧成了一团。
若是真的去了,明日主子醒来得了这个消息,还不知道要怎么难过伤心呢……
雨还没落下来,风却越来越紧了。
天色已暗,前殿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崔彧坐在书案后面,手边放着一卷书册。
只是那书册从他坐下来打开之后,便再也没有翻动过一页。
郑元德垂手站在门边,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方才在澄心堂后殿的时候,他还能在心里头打趣几句,可这会儿,他是一点儿打趣的心思都没有了。
太子殿下的脸色,实在是吓人的紧。
郑元德正想着该怎么让太子殿下这口气儿给顺过去,外头忽然探进来一个脑袋。
是汪春。
汪春猫着腰,踮着脚尖,凑到他耳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郑元德一听,眉头顿时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侧过头,瞪了汪春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是——你确定?
汪春苦着脸,点了点头。
郑元德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头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位良媛主子,心怎么能这么大呢?
没瞧见太子殿下都动怒了么?不想法子让太子殿下消消气就罢了,竟还自己洗洗睡了……
他一时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他硬着头皮,轻手轻脚地挪进了屋,在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
崔彧掀了掀眼皮,冷声道:“何事?”
郑元德咽了口唾沫,声音又轻了几分:“方才汪春来报,说是良媛主子那边……已经歇下了。”
话音落下,屋子里安静了整整三息。
然后,郑元德便清楚地感觉到,那股冷意又重了几分,他腿肚子又开始抖了。
他试探着开口:“殿下,今夜可要去揽秀轩……”
话没说完。
崔彧抬眸,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那一眼扫过来,郑元德瞬间就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立刻闭了嘴,夹紧了腿,缩了缩脖子,低着头,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崔彧收回目光,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备水,沐浴。”
郑元德如蒙大赦,连忙应了一声“是”,弓着腰退了出去。
待崔彧沐浴更衣完,便上了榻。
内室的烛火熄了大半,只留了墙角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染开来,将屋子里的一切都笼上了一层朦胧的暗色。
崔彧躺在榻上,闭着眼睛,却睡不着。
想起她笑着说的那句话。
“腿长在太子殿下身上,自然哪里都去得。”
搅得他心烦意乱,无论如何也静不下来。
他翻了个身。
又想起她先前在院子里射箭时的模样,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嘴里说着“再聪明的人也需要好师傅多教教”,那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听得人心里头发软……
崔彧猛地睁开眼,盯着头顶的帐子,目光沉沉。
他突然……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些事。
阿雁她……好像从未在他面前真正的拈酸吃醋过。
一次都不曾有。
她不在意他宠幸谁,不在意他去不去别人那里,自然也就不在意他会不会去张良媛的揽秀轩。
崔彧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一个念头倏地毫无预兆的冒了出来,像一根冰冷的针,很细,很尖,钻进骨缝里。
她把他……当什么了?
窗外忽然亮了一下,一道闪电劈开了浓墨似的夜空,将屋子里照得雪亮,紧接着,一声惊雷炸响,轰隆隆的,像是天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雨终于落下来了。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瓢泼大雨,哗啦啦地往下倾倒,砸在瓦片上,砸在石板上,砸得天地间只剩下一片嘈杂的轰鸣。
风也越发大了,裹着雨丝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那盏孤灯的火苗摇摇欲坠。
郑元德缩在外间的榻上,刚迷迷糊糊地眯着了一会儿,便被那声惊雷炸得一个激灵,猛地睁开了眼。
他下意识地往内间看了一眼,就吓得差点从榻上滚下来。
太子殿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窗前。
背脊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雨幕。
闪电不时亮起,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郑元德连忙翻身起来,趿拉着鞋小跑过去,“殿下,您怎么起来了?今夜风大雨大的,仔细着凉……”
他说着,转身就要去拿披风。
“拿伞来。”
郑元德的手顿住了。
他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回过头来,茫然地看着太子殿下:“……殿下?”这大半夜的,拿什么伞?
崔彧转过身来,看着他,声音异常的冷静:“拿伞。”
郑元德心里猛地一跳,不敢再多问,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去拿伞。
等他取了伞回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崔彧便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殿下!”郑元德惊得魂飞魄散,连忙跟了上去,“殿下您慢着些,外头风大雨大的,您这、您这是要去哪儿呀?”
他的声音被风雨吞没了大半。
崔彧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
他走得很快,靴子踩在积了水的石板上,溅起一片一片的水花。
郑元德在一旁撑着伞,小跑的气喘吁吁,雨水糊了一脸,他也顾不上擦,“殿下!殿下您慢些!”
“聒噪。”
两个字,冷冰冰的,郑元德的声音顿时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不敢再喊了,只闷着头追,举着伞给殿下撑着,雨水顺着他的脖子往下灌,他不禁打了个哆嗦,更不敢落下了。
殿下的身子可没外面瞧着那么强健。
雨越下越大,雷声一阵接着一阵,闪电将夜空撕扯得支离破碎。
郑元德心里头叫苦不迭,这会儿他不用问也知道太子殿下这是要去哪儿了。
这方向,分明是往澄心堂后殿去的。
第78章
雨越下越大了。
铺天盖地的, 像是有人拿盆往下泼,密得连眼前三步远的景物都看不真切。
雷声滚过屋脊,轰隆隆的, 震得窗棂都在颤, 闪电一道接着一道,将天地间照得惨白一片。
崔彧靴子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 风裹着雨从廊外斜刺里灌进来,将他半边袖袍打了个精湿,他却浑然不觉,步子丝毫未缓。
郑元德举着伞在一旁气喘吁吁,举着的那把伞在狂风里左摇右摆,跟纸糊的似的,根本撑不住。
澄心堂后殿门口,冬意正在廊下值夜,方才那声雷太响, 吓得她一哆嗦,正拍着胸口给自己压惊呢,余光就瞥见回廊那头来了一行人。
走得极快。
灯笼的光在雨幕里晃晃悠悠的, 影影绰绰。
她眯着眼仔细一瞧,这一瞧不打紧,吓得差点从凳子上跌下来。
“太、太子殿下?!”
她连忙站起来, 手忙脚乱地就要行礼,一旁的全福也瞧见了, 脸色顿时一变,声音压得极低,生,“给殿下请安!”
冬意也连忙跟着请安, 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这大半夜的,外头又是风又是雨的,太子殿下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崔彧脸色沉沉,脚步未停,也未曾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到门前,推开门走了进去。
身后的郑元德跟到门口,扔了手里的伞,连忙跟了进去,目光落在太子殿下身上,心里头就是一揪,连忙压低了声音,急急地劝道:“殿下,您身上都湿了,快换件衣裳吧,仔细着凉……”
话没说完。
崔彧侧过眸来,“出去。”
郑元德顿时一噎,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嗓子眼里,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多说一个字,对上太子殿下那冷沉得厉害的脸色,连忙弓着身子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的那一瞬间,郑元德靠在门框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抬手刚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一旁全福小步凑了过来,压着嗓子道:“郑公公,您快随奴才下去换身衣裳吧,您这身上也湿透了。”
郑元德没动脚,先看向全福,低声吩咐道:“赶紧吩咐小厨房去煎一锅姜汤来,别忘了放糖。”
太子殿下吃不惯那股子土姜味儿,若是不放糖,怕是一口也喝不下去。
全福连忙应道:“郑公公且放心,奴才方才已经差人去小厨房传过话了。”他一边说,一边抬手往茶水房的方向指了指,“公公快先去换衣裳吧,奴才再去小厨房亲自盯着,断不会出差错的。”
郑元德听着他这话,这才松了口气。
他看了全福一眼,点了点头:“你小子还算机灵。”他可还要伺候太子殿下一辈子呢,可不能病了。
全福侧身引路。
*
内室里漆黑一片。
崔彧站在榻边,垂眸看过去。
沈雁水睡得很沉,脸颊埋在一只枕头上,两只手抱着,薄被被她蹬到了床脚,整个身子都露在外头。
外头闪电劈开夜空,将屋子里照得雪亮。
崔彧看清了她怀里抱着的那只枕头。
是他的。
她夜里睡觉总是不老实,手脚总要搭在他身上或者整个被他抱住才消停。
如今他不在,她便抱着他的枕头睡。
不知怎的,心里堵着的那口气,竟消了一丝。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外头雷声滚滚,一声接着一声,震得窗棂都在颤……
她倒好,睡得跟没事人似的,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甚至还咂巴了一下嘴,像是在梦里吃着什么好东西。
那点子消下去的气,顿时又翻涌上来。
他沉着脸,往前走了几步,刚要坐下,余光瞥见自己半边衣裳湿透了,水渍顺着衣摆往下滴,他抬手就将外衣解了,随手扔在了地上。
他坐在床沿上,脸色沉沉地盯着她。
沈雁水浑然不觉,依旧睡得香甜。
崔彧薄唇微张了张,想开口叫她。
只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脸色又沉了几分。
眼眸定定地看着她,眼底漆黑一片,沉沉如墨。
他原本来这里,是想问个清楚。
他的自尊与骄傲,不允许他自欺欺人。
若这些日子以来,她都是欺他骗他的……
那他就——
就在他脸色瞬间越发黑沉冷凝时,腿侧忽然被轻轻踢了一下。
崔彧垂眸。
一只白嫩的脚正挤在他大腿边上,脚趾头还动了动。
他抬眸看向她的脸。
沈雁水依旧闭着眼睛,可眉心却忽然蹙了起来,像是梦里头遇上了什么不舒服的事。
崔彧目光重新落回那只脚上,借着闪电的光,他看清了她的小腿,原本纤细笔直的线条,此刻肌肉紧绷着微微鼓起……
他无意识的蹙了蹙眉。
伸手想去握,只是手伸到一半,看见自己指间还残留着未干的水渍,便扯过床角的被褥上擦了擦,直到掌心不再冰凉,这才轻轻握上去。
手心触到的那块小腿肌肉,硬得跟石头似的。
果然是抽筋了。
他蹙着眉,拇指按在那块紧绷的肌肉上,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顺着肌理的方向推揉,力道渐渐加重,慢慢揉开。
……
梦里头,沈雁水原本正美滋滋的呢。
她梦见自己和太子在小船上钓鱼,她钓上来一条好大的鱼,烤得金黄油亮,香气扑鼻,转头就把鱼分给太子一起吃,太子却不知怎么生了气,板着脸不肯吃。
她也不恼,自个儿抱着鱼啃得欢实,鱼肉又嫩又香,她吃得满嘴油光。
正吃着呢,湖面上忽然起了滔天巨浪,小船一下子就翻了!
她扑通一声掉进水里,冰凉的湖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她找了半天也没找着太子,就想先往岸上游。
可刚蹬了一下腿,左腿小肚子猛地一抽,剧痛袭来,她身子一僵,整个人就往水里沉。
她扭头一看——
太子一身黑衣,头发披散着,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一只手正死死握着她的腿,不让她走。
水鬼似的。
她吓得魂飞魄散,身子猛地一颤,脚下意识一踢!
沈雁水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黑暗中熟悉的帐顶,她呼了口气,小声嘀咕了一句:“原来是在做梦……吓死了……”
话音刚落,她就觉出不对劲了。
自己的左腿,正被人握着。
她扭头往后一看——
床尾坐着一个“人”!
黑黢黢的影子,外头的闪电恰好亮起来,将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冷白的肤色,漆黑的眼,薄唇微抿,发梢还往下滴着水。
“哎呀妈呀!鬼呀!”
沈雁水吓得魂都要飞了!
崔彧听着她的声音脸色猛地一黑,握着她腿的手收紧了几分,稳稳地攥住了她乱踢的脚踝。
声音响冷冷的道:“是我。”
听着熟悉的声音,沈雁水一愣。
这才反应过来握着她小腿的手是温热的,带着薄茧的指腹贴在她皮肤上,温度一点一点传过来。
抬眸定睛一瞧,那“鬼”不是太子又是谁?
她猛地松了一口气,心落回了肚子里,可紧跟着,气就上来了。
“殿下,怎么是您啊?!”她抱怨道,“您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坐在那儿也不吱声啊,真是差点吓死我了!”
话音刚落,太子冷冷幽幽的声音便飘了过来,“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
沈雁水一噎,想起方才那个梦,她梦见自己踹了他一脚,梦里头那一脚踹得可结实了,特别有实感,仿佛真踹上了一样……
虽说她不是故意的,但……咳,就是有点心虚。
正在此时,外面传来了冬意的声音,“殿下,主子,可要点灯?”
崔彧冷着一张脸,没说话。
沈雁水连忙道:“进来。”
春平应声推门进来,手脚麻利地点了两盏灯,屋子里顿时亮堂了许多。
郑元德紧跟着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小心翼翼的躬着身子,目光落在太子殿下身上,“殿下,您方才冒着大雨过来,浑身都湿透了,快些喝些姜汤暖暖身子吧,可别不小心感了风寒。”
“冒着大雨过来”几个字,他说得格外清楚,说完,还瞅了沈良媛一眼,只是这一看,又连忙低下了头。
哎哟!太子殿下那过来是气势汹汹的模样,不是要问罪的沈良媛的吗?怎么突然就……又亲密了起来了?
沈雁水这才注意到外头的动静,瓢泼大雨哗啦啦地往下倒,风呼呼地号着,时不时还有雷声滚过,轰隆隆的,震得人心头发紧。
她方才睡得太沉,竟半点没听见。
崔彧看了一眼那碗姜汤,声音冷冷的:“放下。”
郑元德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可瞧着太子殿下那冷沉的脸色,到底没敢再多说什么,只得苦着脸将那碗姜汤放在床头的矮几上,退了两步,又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道:“那殿下可别忘了喝了,仔细着身子……”
说完便赶紧退了出去,将门带上了。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沈雁水这才看向太子。
崔彧察觉到她的视线,瞬间就放开了手,只是脸色瞧着愈发黑沉了,冷的简直能和外面的天色媲美了。
沈雁水:“……”她抬眸看了一眼他,目光落在他还滴着水的发梢上……慢悠悠的把腿收了回来。
小腿上残留着抽筋之后的疲软和隐隐的牵拉感,肌肉像是被揉搓过,还有些微微发烫。
想着方才他手按着的地方,她按着小腿的动作忽的顿了一瞬。
她抬眸瞅了他一眼,小声问:“殿下……方才是瞧见我小腿抽筋了,给我按摩吗?”
话音落下,太子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又沉了几分,越发冷沉难看。
他声音颇为僵硬地吐出两个字:“没有。”
他如何能承认?
他明明过来是兴师问罪的,打定了主意要来把话说个明白。
结果呢?
他坐着一动不动,脸色冷沉地一声不吭。
沈雁水看着他嘴硬不肯承认的模样,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小腿上分明还残留着的温度,视线重新落在了他冷沉的脸上。
心忽然就软了软。
她其实并不害怕爱上谁,只因,她很了解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管她喜欢谁,她依旧是她自己。
她从来都不是那种为了爱情,就要死要活的性子。
爱情只是她生活里的一部分而已,喜欢了,爱上了,那遵从本心,去爱,不难为自己。
她拿得起,也放得下。
只是,她从未想过,这个人会是太子。
毕竟太子这样的身份,天生就注定了不会符合她对另一半的要求。
但…既然已经喜欢上了,她也没什么不敢承认的。
喜欢就喜欢呗,还能咋的?
她都不太敢保证这份喜欢还能持续几天……说不定等回了东宫,太子去了其他女子屋里,这份喜欢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到那时候,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在行宫的这几个月,就当是和太子谈了一场恋爱喽。
她也不吃亏。
原本她想的就是顺其自然,并不强求,全看太子自己。
可她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又瞧了一眼太子沉沉的脸色,还滴着水的发梢,忽然就生出那么一点小冲动来。
可能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容易让人冲动。
她忽然就……想试一试。
毕竟,古代也并非痴情的帝王,只是凤毛麟角,几千年来掰着手指头数都数不出几个来。
可她都穿越了,万一就被她给遇上了呢?
要是试过,没成,也没什么,以后就再也不会惦记,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遗憾,日子该咋过还是咋过。
想着想着,她看着太子,忽然就浅浅笑了一下,轻声开口问道:“殿下怎么冒着大雨,半夜过来了?”
崔彧抬眸看着她,语气凉凉的,带着一股子的阴阳怪气:“腿长在我身上,我哪里去不得?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沈雁水:“……”听着他这带着浓浓怨气的语调,她顿时有些无语,又有些想笑。
算了,她大人大量,不与他计较。
她笑了笑,看着他道:“殿下还没有回答我之前的问题呢。”
崔彧冷睨了她一眼,“……什么问题?”
沈雁水没急着答话,起身走到洗漱架旁,取了条干净的帕子,站到他身后,轻轻地给他擦那还湿着的发梢,她的动作很轻,一下一下的,帕子吸走了发丝间的水分。
崔彧因为她靠近的动作,背脊微僵。
“殿下还没有回答我……”沈雁水一边擦,一边笑着说,“为何殿下来行宫这几个月,一直都不去张姐姐那里?”
说着,她手上的动作停了。
她将帕子搭在一旁,从后面轻轻环住了他的脖子,整个人贴在他背上,侧脸歪过来,下巴搁在他肩窝处,笑盈盈地瞧着他的侧脸。
崔彧的身体骤然绷紧。
她柔软的身体紧贴着他的背脊,温热的,带着沐浴后淡淡的清香。
他薄唇微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没能说出口。
他并非不知道自己对阿雁是什么感情。
否则今夜也不会寝食难安,更不会冒着这么大的雨过来。
可他一个大男人,张口就是情情爱爱的……不像样子。
想着,他的脸色便又沉了两分,一声不吭地坐在那里。
见他不说话,沈雁水凑在他耳畔,轻轻笑了笑,“殿下这是……喜欢我,喜欢和我待在一起,是不是?”
崔彧心底一颤,抿了抿唇,没说话。
却也没有否认。
沈雁水就看着他那近在眼前的耳朵,慢慢染上了一层薄红,她抿唇笑了笑,眼底的笑意越发深了。
“殿下今日……为何生气?”
听着她的话,崔彧又想起她此前说的话,一张脸顿时又黑了黑,越发冷沉。
沈雁水瞧着他这模样,却一点都不怕。
毕竟,一个自己生着闷气,还要冒着大雨跑过来,不吵醒她,还给她按腿的男人,她有什么好怕的呢?
至少在此时,她是不怕的。
她松开手,从他身后绕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与他面对面,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殿下,”她笑着说,语气不急不缓,“从礼法上来说,太子殿下您是君,我是妾,太子殿下您想去何处,自然就能去何处,我如何能够左右太子殿下的决定?”
崔彧眼神骤冷。
他沉沉地看着她,半晌,才开口,声音低沉微哑,“对你来说,我……只是君?”
沈雁水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而是柔声道:“若我今日因殿下去了张姐姐那里而吃醋,那来日还会有无数个楚姐姐、宋姐姐,张妹妹、林妹妹,我岂不是每个人都要吃醋?那我以后还要不要干别的事了?整日就吃醋得了。”
她说完,看着太子,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
太子从小受到的教育,不会有人告诉他,爱情需要忠诚。
她不能就用自己曾经在现代受到的观念来要求他,因为根本就不会有人要求他这么做,他又如何会有这样的意识?
崔彧听完她的话,原本冷然的神色忽然怔愣住了。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外头的风雨声,沈雁水等了又等,等得困意都涌上来了,开始打哈欠了,才听见太子的声音,有些沙哑地响起来。
“我……知道了。”
说完,他便缓缓起身。
沈雁水哈欠打到一半停住了,听着他说“我知道了”,然后就起身,一副要走的模样……
她连忙拉住他的手:“殿下去哪儿?外面还下着雨呢,快别折腾了,赶紧睡觉吧。”
她握住他手的时候,指尖触到他的衣袖,湿的,冰凉凉的,还往下渗着水。
她顿时蹙起了眉头,站起了身来,“殿下袖子都是湿的,怎么不说?”说完,她又在他身上摸了摸,这才发现,不禁袖子是湿的,腰部以下都湿的差不多了。
她顿时就皱了皱眉,快步走到衣柜前,翻出一套干净的寝衣来,又伸手去解他腰间系带,还不忘念叨,“殿下身体虽好,但这是山里,凉的很……”
崔彧垂眸沉默着,听着她念叨的声音,由着她折腾,一言不发。
正当她刚给人套上干净的寝衣,还未系带时,忽然整个人就被拥进了一个怀抱里。
他抱得有些紧……
沈雁水愣了一瞬,轻声唤道:“殿下?”
崔彧垂着眼眸,没说话。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便也不挣扎,就那样靠在他怀里,任他抱着,原本想着等他抱一会儿就去睡觉,可这个怀抱实在是太熟悉了,没一会儿,她眼皮子就开始发沉。
外头风雨依旧,雷声隆隆。
她靠在他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渐渐地,她的呼吸均匀了。
崔彧情绪翻涌了好一阵,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就听见了她平稳的呼吸声……
垂眸一看,就见阿雁已经靠在他怀里,睡着了。
第79章
崔彧:“”
他垂眸看着怀里已经睡熟的人。
须臾, 他一手揽着她的背,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轻轻抱了起来。
沈雁水的脑袋自然而然地往他肩窝里拱了拱, 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又没了动静。
崔彧弯腰将她轻轻放在床上,垂眸看了她片刻, 熄了灯,缓缓在她身侧躺下。
帐子里暗沉沉的,只有外头闪电偶尔亮起时,才能隐约看清彼此的轮廓。
沈雁水感觉到身侧熟悉的味道温度,本能地翻了个身,手脚并用地缠了上来,脑袋拱进他颈窝里,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又沉沉睡去。
半晌, 崔彧缓缓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垂眸看着她。
帐子里太暗了,他看不清她的眉眼, 只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拂在他的锁骨上,痒痒的。
他睁着眼睛,望着头顶暗沉的帐顶, 久久没有睡意。
脑海中浮起方才她说的话。
“若我今日因殿下去了张姐姐那里而吃醋,那来日还会有无数个楚姐姐、宋姐姐, 张妹妹、林妹妹,我岂不是每个人都要吃醋?”
他的后院,确实有太多他连面容都有些模糊了的女子。
他是大雍的太子。
延绵子嗣,开枝散叶, 是储君不可推卸的责任。
可若说情爱
唯有阿雁一人。
他甚至不知道从何时起,好像就已经许久没有去过其他女子的院子了。
倒也不是刻意不去,而是他压根就没想起来。
东宫也好,行宫里也罢,每日处理完政事,他脑子里想的便是去看阿雁。
他就是想和她待在一起。
看她笑起来时弯弯的眉眼,听她叽叽喳喳地说着那些有的没的,和她一起吃顿饭,散散步,消消食,去看看她种的那些花花草草,或者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处,晒晒太阳,说说话。
他都觉得很舒服,很高兴。
阿雁说她不想天天吃醋。
那他不去就是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崔彧自己都微微愣了一下。
随即,他便坦然了。
他本也就没想去,他和她们又不熟。
只是太子妃,想着,他眸色微沉了沉。
太子妃是他的发妻。
当初大婚之时,他并非没有对这段婚姻抱过期待。
外祖父与外祖母相濡以沫一辈子,他从小看在眼里,心里头并非没有羡慕过。
他想,就算不能如外祖父外祖母那般恩爱到老,至少也能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互相扶持着。
可太子妃一次又一次。
谋害皇嗣,心胸狭窄,自作聪明、不敬母后
一桩桩一件件,将他当初那些期待碾得粉碎。
如今他看太子妃,便只当是不得不站在同一阵营的同盟罢了。
可就连这同盟,她也不曾做好,他眼眸沉了沉,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须臾,念头转了几转,不知怎的,忽然又飘到了另一件事上。
许程文。
他想起前些日子他听说阿雁和他曾议过亲,曾主动写过信给他,曾私下与他见过两次面。
当时,他便觉得心里不舒服。
如今,在瞧着阿雁对他身边女人的反应,一时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把,酸涩的滋味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微微发麻。
崔彧的脸色渐沉。
他垂眸看着怀里的人,眼底情绪翻涌,薄唇紧抿成一条线。
他倏地想起从前。
后院那些女子,争宠的手段他见得并不少。
送汤羹、送帕子、半路截人争宠、在他面前上眼药的、哭诉的、装病的、在他想安静赏赏花的时候不知哪里就冒出来个弹琴的、唱歌的、跳舞的、往他身上摔的
直到被他整治过一番,才消停了不少。
可阿雁不一样,她从未做过这些事。
从前的他,只觉得阿雁乖巧懂事,安守本分。
不用在公务繁忙之余,还要听那些有的没的。
可如今再想起来,心里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说不出的不是滋味。
是因为不在意么?
崔彧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他看着看着,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像是冰冷的针,扎进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阿雁是不是从未喜欢过他?
从前对他的种种,都只是因为他是太子,是这东宫的主人,所以,才她不得不为之?
又或者不管是谁,不管谁坐在这太子之位上,只要阿雁入了东宫,她都会如此?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崔彧便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的呼吸急促了一瞬,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眼底的暗涌翻腾了片刻,又被他自己一点一点地按了回去。
他眸光沉沉的盯着她的睡颜,想起方才她给自己找衣裳,换衣裳时的样子。
“殿下袖子都是湿的,怎么不说?”
“殿下身体虽好,但这是山里,凉得很”
崔彧闭了闭眼,又缓缓睁开。
他不能钻牛角尖,他不信阿雁对他毫无真心,不信她在他面前的所有都是装的。
他忽然换了个角度去想。
若阿雁身边,有许多名正言顺可以与她亲近的男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崔彧的眼底便骤然涌上一股浓烈的杀意,以及疯长的妒意。
只是一瞬,他身子微僵,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半晌,他垂眸静静的看着她的眉眼,此前是他太理所当然,也太自以为是了。
这世间从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他想要什么,就自然要拿同等的东西来换。
否则,别人凭什么给他?
而他,想要的是——阿雁的真心。
崔彧想到这里,胸口那口浊气终于缓缓吐了出来。
他垂眸,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眼底漆黑幽暗,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
外头的雨不知何时小了些,雷声也渐渐远了,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像是谁在轻轻拨弄琴弦,一声一声的,绵长而安静。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怀里的人。
沈雁水睡得很沉。
她的脑袋枕在他肩窝里,一只手搭在他胸口,手指微微蜷着。
崔彧轻轻揽紧了她,下巴抵在她发顶。
他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翌日一早,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的,不像昨夜那般猛烈,却也没停,细细密密的雨丝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潮润的空气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
沈雁水是被热醒的。
将醒未醒的时候,她觉得有些不对劲,身上像是被什么东西箍住了,沉甸甸的,还有些发烫,像抱了一块会发热的大石头,热意从胸口蔓延到四肢,把她整个人烘得暖洋洋的,暖过了头,便有些燥了。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冷白色的皮肤,锁骨分明,喉结微微凸起,再往上,是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以及冒出不少青胡茬的下巴。
她愣了一下。
随即彻底清醒了。
太子怎么这么烫?这是发烧了?!
沈雁水猛地撑起身来,低头去看他的脸。
这一看,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太子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薄唇微微张着,唇色比平日里深了许多,有些干燥,有些起皮,眉心微微蹙着,像是睡得不太安稳。
她吓了一跳,连忙坐起身来,一只手撑在他枕侧,另一只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
“殿下?殿下?”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那股子着急。
崔彧眉心蹙得更紧了些,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入目便是阿雁的脸。
她的眉头拧着,眼睛里头全是担忧。
他愣了一瞬。
他一夜未眠,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事,直到天将将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才终于抵挡不住疲惫,合上眼眯了一会儿,如今只觉得头隐隐作痛。
这会儿睁开眼看见她,他还有些恍惚。
“阿雁?”他开口,声音却比平时低哑了许多,有些发干发紧,有些涩。
刚说出两个字,他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嗓子有些疼。
他蹙了蹙眉。
沈雁水却没给他多想的时间,她已经快手快脚地翻下床,拿起床边的外衫套上。
“春平!”她声音比平时大了许多,“去请太医,殿下起烧了!”
春平正在外间收拾,闻言心陡然一惊!太子殿下起烧了?!
旋即丝毫不敢耽搁,立刻亲自去请太医了!
郑元德正在廊下候着,昨夜汪春来顶了他一晚上,他这会儿精神还不错,天刚亮就又起来了,竖着耳朵听着里头的动静。
听见沈良媛那一声“太子殿下起烧了”的声音,瞬间简直他吓得魂飞魄散!
连滚带爬地进了屋!
“殿下?!”
一进门,就瞧见太子殿下正坐在床沿上,弯腰去够地上的靴子。
脸色确实不太对,红得不正常,唇色也有些干,看着就是起烧了的模样。
郑元德心里头那个急啊,一张脸皱成了苦瓜,眼眶都红了,“殿——”
“闭嘴。”
崔彧头都没抬,声音低哑。
他已经穿好了一只靴子,正弯腰去够另一只。
郑元德那后半截话顿时卡在了嗓子眼里,憋得脸通红,又不敢再说,只能手忙脚乱地上前,蹲下身子帮太子殿下穿另一只靴子。
崔彧刚要站起来——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
力道不小,硬生生把他按了回去。
崔彧抬眸。
沈雁水站在他面前,眉头拧得死紧,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不高兴。
“殿下,您都生病了,不赶紧歇着,还要去哪里?”
崔彧看着她,刚要开口。
沈雁水的目光却忽然扫到了不远处桌上的那碗姜汤。
还放在那里,一口没动。
她忽然就有些懊恼起来。
昨夜只顾着和太子说话去了,后来又是换衣裳又是折腾的,竟把这事忘记了。
她从小就特别注意锻炼身体,身子强壮得很,淋一点雨吹一点风,对她而言根本就不算事,更别提如今还有异能在身了。
再加上此前太子身子一直表现得挺强健的,能吃能睡能打还那么能折腾,她也就没往那处想。
谁能想到太子就这么突然地病了呢?
她心里头懊恼,手上的力气却没松。
崔彧被她按着,抬眸看着她懊恼又担忧的神色。
阿雁心里是有他的
第80章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语气平静:“不必担忧,我每年换季之时都会生一场不痛不痒的小病,没什么, 吃两副药便好了。”说着就要起身。
阿雁还怀着身子, 若是过了病气给她,那才是真的麻烦了。
“我去前殿歇着。”他还是离她远些好。
郑元德正抖开一件外袍, 要上前伺候太子殿下穿衣,手还没伸过去,就见沈良媛一把将他手中的衣裳抢了过去,一把扔到了屏风上。
郑元德:“?!”他胖胖的手僵在半空中,嘴巴微张,整个人都愣住了,有时候真的很想呵斥一声“大胆!”
但瞧了一眼殿下的神色,他不敢。
那件石青色的外袍搭在屏风上,袖子垂下来, 晃晃悠悠的。
沈雁水拧着眉头看着太子,又看了一眼外面还在淅淅沥沥下着雨的天气,那雨丝密密匝匝的, 潮气重得很。
“殿下,您生病了,好好躺着, 等太医来看过再说。”她说着,手上使了劲儿, 又把他往床上按,“从这里去前殿您不是又要吹着风了?”
崔彧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眉心微蹙, 声音低沉沙哑:“你还怀着身子。”他不想把病气过给她。
沈雁水当然知道他要说什么。
“殿下若就这么走了,我看不见殿下了,那我才要担心了,担心的睡不着觉,吃不下饭,那才是真的伤身子。”
咳,虽然不至于担忧的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但担心也是真的。
崔彧眼神幽幽的看着她,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呵,怕是回过头,比小猪还能吃能睡。
如今再瞧着她,好像就突然看得更清楚一些她的心思了。
沈雁水被他幽幽的盯的莫名有些发毛,“殿下怎么这么看着我?我身子好得很,殿下就不要操心了。”
崔彧看着她的脸,看着她担忧的神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就在他迟疑的这一瞬,沈雁水忽然弯下腰来。
她双手捧住了他的脸。
他的脸有些微烫,贴在她温凉的掌心里,热度一下子传了过来。
然后,她低下头,“吧唧”一声,亲了他的嘴一口。
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郑元德正急得满脑门子汗,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既担心太子殿下的身子,又想着赶紧让人去催太医,正琢磨着要不要开口说句话——
然后就看见了这一幕。
“???!!”瞬间,他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活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心里头不禁“哎呦!”了一声。
这这这这良媛主子,也未免太孟浪了一些!
光天化日的,太子殿下还病着呢,怎么就就就突然亲、亲上了呢?!
崔彧也被她亲得一愣。
她的唇贴上来的时候,温热的,软软的,带着她唇齿间淡淡的清甜气息。
他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心口便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一下一下的,又急又重,像是要撞破胸腔跳出来。
可紧跟着,他的眉头便又蹙了起来,“阿雁”
“好了,”沈雁水直起身来,低头看着他,语气轻快得很,“要传染的话,方才那一下就已经传染了,殿下再担心也没用了。”
她这身体素质,还不至于被这点小小的风寒给传染了。
她的异能也不是白给的。
崔彧看着她这副模样,张了张嘴,终究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看着她眼底那毫不掩饰的担忧,昨夜翻涌了一夜难以平复的心绪,忽然就渐渐安稳了下来。
他没有再说话了。
沈雁水见他安静下来,便扶着他,让他躺回床上。
崔彧靠在她塞好的枕头上,看着她忙前忙后,目光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多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春平:“主子,太医来了。”
沈雁水连忙让人进来。
春平这才引着一位老太医快步走了进来。
老太医是太医院里资历最老的几位之一,专擅内科。
老太医进了门,先是恭恭敬敬地给太子请了安,目光扫过太子殿下的面色,心里头便有了几分计较。
他不敢耽搁,上前一步,将脉枕放在床沿上。
崔彧伸出手腕。
老太医躬身搭上脉,指尖轻轻按下去,眉心便微微蹙了起来。
他又按了片刻,换了一只手,又诊了一会儿,这才收回手,退后一步,躬着身子开口,“殿下脉象弦细而数,左寸关脉尤甚,此乃肝郁化火、心阴耗伤之象。”
“加之昨夜邪风入体,风寒束表,卫阳被郁,故见发热,殿下这是内外相因,内有忧思郁结,劳神耗阴,外有风寒侵袭、表卫不固,两相凑泊,发了热。”
他顿了顿,又道:“殿下当前最要紧的,是放宽心怀,莫要再劳神费心,思虑伤脾,郁结伤肝,肝木克脾土,脾胃一伤,气血生化乏源,病便难愈了,殿下这几日,当以静养为主,少思少虑,饮食清淡,待邪气去尽,郁结散开,自然就好了。”
崔彧听着,面色淡淡的,只微微颔了颔首。
老太医躬身:“微臣这就去开方子,亲自去煎药,殿下放心。”
他说完,又行了一礼,弓着身子退了出去。
郑元德连忙跟了出去,他还要问一问吃食上有没有哪些忌讳的
沈雁水站在一旁,听着周太医那番话,眉心微微跳了一下。
忧思郁结?
她看了太子一眼。
太子靠在那里,面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可那股子虚弱却是遮不住的,唇色比平时淡了许多,眼底下有些青黑,眼里还带着一些红血丝,像是一夜未曾睡好的模样。
太子想什么能想出忧思郁结来?
总不会是因为她昨夜和他说的那番话的缘故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又觉得不太至于。
太子可是一国储君,怎会因为这点小情小爱的忧思郁结到生病?可能是在想一些她不知道的政事?
她转过身,吩咐冬意让小厨房烧些热水来,又让春平去准备些清淡好克化的吃食。
吩咐完了,她才走回床边,在床沿上坐下,微微倾身,看着太子。
“殿下,头痛不痛?”她的声音放得很轻,“我给殿下按按?”
崔彧抬眸看着她,沉默了一瞬,低声道:“不痛,你坐远些,这里有宫人伺候着,你去外面歇着。”
可沈雁水听着,心里头不知为何,有点颇不是滋味。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她说完,也不管太子什么反应,便伸手探过去,指尖轻轻按在他的太阳穴上,不轻不重地揉了起来。
发烧总归是会头痛的。
她瞧太子那眼底的青黑和红血丝,便知道他昨夜多半没睡好,这头便更容易痛了。
她一边按着,一边悄悄从指尖送了一丝异能进去。
她的异能不能直接让伤寒好转,但也能让太子的身体舒服一些,缓解那些难受的症状,至于病什么时候好,还得看太医开的药,看他自己的免疫力。
但能让太子舒服一些,也是好的。
崔彧闭了闭眼。
她的指腹温热柔软,按在太阳穴上,力道恰到好处,不轻不重,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清香飘过来,萦绕在鼻端
他睁开眼,看了她片刻,忽然侧过头,声音低哑的吩咐道:“都退下。”
屋子里伺候的春平等人一愣,便很快带着人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门带上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外头沙沙的雨声,和两人交错的呼吸。
崔彧伸出手,握住了她按在自己太阳穴上的手。
她的手很小,被他的手掌整个包裹住,指尖微微有些凉。
“阿雁”他轻轻唤了一声,声音微涩。
沈雁水的手被他握着,低头看着他,“殿下?”
崔彧薄唇微张了张,想说些什么
可话到了嘴边,他又觉得语言太单薄,太轻了。
沈雁水低头看着他的眼神。
那双眼睛因为发烧泛着些微的水光,眼底有红血丝,目光却沉沉的,她忽然就看懂了他想说却未曾说出口的话。
她笑了笑,眉眼弯弯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柔软,“殿下,不急,日子还长着呢。”
她不需要太子给她什么承诺。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若真有心,日子久了,自然就能看出来。
一个人真心与否,从来不是靠说的,而是靠一天一天、一件一件的事堆出来的。
若无心,就算这会儿指天誓日地说爱她爱得死去活来,海枯石烂,那也不过是几句漂亮话罢了。
日子还长。
慢慢看就是了。
崔彧看着她唇边那抹笑意,听着她这句“日子还长着呢”,握着她的手,微紧了紧,声音低哑,“好。”
是,他们的日子还很长很长
外头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瓦片、石板、老槐树的叶子上,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说着什么,绵长而温柔。
*
平康帝得知太子生病的消息时,正在行宫的书房听许程文念折子。
前几日他看着折子,眼睛突然有些模糊不清起来,发了好大一顿脾性,身边伺候的人消失了好几批了,如今都不禁有些战战兢兢的。
程大监小心翼翼的道:“陛下,方才澄心堂那边来报,说是太子殿下昨夜起了烧,太医已经去瞧过了。”
平康帝阴郁的神色一顿,他抬起头来,看了程大监一眼。
“太子病了?”他说着,一直拧着的眉心,竟是微松了松,随即又开口,疑心道:“太子近来不是身子颇为强健的么?怎地突然病了?”
程大监小心翼翼地抬了抬眼,觑着平康帝的神色。
就见陛下的脸上竟带着一丝笑,他心里头不禁为紧了紧,躬着身子,小心地接话道:“陛下,太子殿下自幼体弱,如今虽瞧着强健了许多,但那底子到底还是弱了一些,哪能比得上陛下您龙精虎猛?”
平康帝听了这话,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畅快得很,在书房里回荡了好一阵才渐渐歇了。
笑过了,平康帝这又才道:“太子确实还需加强锻炼,否则怎能担得起这一国重任?”
程大监听着这笑声,心里头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连忙笑着道:“陛下说的是,太子殿下还年轻,凡事都要依仗着陛下的教导,离了陛下可不成。”
平康帝听了,果然越发高兴,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一旁的许程文看着陛下的神色,心底有些发沉。
这些日子,他陪侍陛下左右,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陛下对太子的忌惮了
太子真能坐上那个位置吗?
若太子倒了,那
平康帝沉吟了片刻,抬了抬下巴:“去,拿些药材给太子送去,让他这些时日好生养着,莫要操心旁的事。”
程大监连忙躬身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办。”
待出了书房的门,他才轻轻呼出一口气,抬手抹了一把额上并不存在的汗。
这几日陛下的心情简直犹如昨夜雷霆,他伺候得也是战战兢兢的,生怕哪句话说错了触了霉头,如今太子殿下一病,陛下的心情反倒好了起来
他摇了摇头,加快脚步往太医院的方向去了
皇后娘娘得知太子生病的消息后,脸色顿时就变了,当即放下了手里的事,亲自带着人往澄心堂赶。
皇后坐在床沿上,伸手探了探儿子的额头,触手滚烫,她的眉头拧得死紧,“昨几个还好好的,今几个怎么就烧成这样了?可是不小心吹了风?”她自然是不知道太子漏夜从前殿顶着风雨来后殿的事。
崔彧也不会与任何人说。
否则,就算是母后素来通情达理,心底也难免会迁怒阿雁几分。
“母后不必担忧。”崔彧的声音还带着几分沙哑,“只是小病,太医已经开了方子,吃两副药便好了。”
皇后闻言,心底虽担忧,但也知道儿子每年都会闹个几次病,倒也没有太过担心。
只是,免不了仔仔细细地问了郑元德昨夜的情形。
郑元德早就得了太子的吩咐自然不敢乱说话,只说太子昨夜是看书看得忘了时辰,不小心吹了风,还跪下请罪了。
沈良媛听着一愣,随即转念一想,就明白了,心底不禁微动了瞬。
问完话后,皇后瞧着儿子,又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沈良媛,眉心不禁微蹙了蹙,转头瞧着她道:“你如今还怀着身子,这种贴身侍疾的事让张良媛来便可,别把自己也给折腾病了,可是得不偿失。”
沈雁水还没来得及回话,崔彧就已经开了口,面色淡淡的,“不用,左不过是两日的时间,有郑元德在,用不着旁人伺候。”
郑元德连忙道:“皇后娘娘放心,奴才定将太子殿下照顾好!”
闻言,皇后眉心微蹙,但也没说什么,叹了口气,又坐了小半个时辰,这才起身离开。
临走前,她看着跟在她身侧的沈良媛,侧首叮嘱道:“太子有小元子照看着,是他用惯了的,你只管照顾好你自己的身子便可。”
沈雁水连忙应下了。
皇后又看了她一眼,心底又叹了一口气,这才带着人走了。
这一日,不仅皇后娘娘亲自到了澄心堂,平康帝的赏赐也送进了澄心堂。
诸位原本还有些忧心忡忡的大臣,瞧着陛下这番举动,心下都不由松了一口气。
陛下虽然这几年对太子多有忌惮,明里暗里抬举四皇子和大皇子,可太子这一病,陛下又是派太医又是赏药材,瞧着倒也不像是父子失和的模样。
若陛下和太子的关系能一直如此,那就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若皇权能够平稳过渡,那更是是天大的幸事。
至于什么从龙之功那是不用想了。
放眼望去,几位年长些的皇子,不管是出身还是文治武功,都比不得太子殿下。
这还争什么?
大皇子是庶长子,母妃德妃出身低,这些年虽然被陛下抬举了些,可那资质摆在那里,办差事总是出纰漏,不是这里不妥就是那里不当,底下人跟着他办事,光给他擦屁股就擦不过来。
二皇子倒是个还算省心的,虽是个甩手掌柜,交给他的差事,全交给下面的人去办了,但也不怎么插手底下人办事,非要显出自己能耐。
四皇子倒是有些才干,可那好大喜功的性子实在让人头疼,有什么功劳只管往自己身上揽,那吃相未免有些太难看,跟着他办事,功劳是别想的,能不被甩锅就算烧高香了。
至于六皇子,今年才刚刚接触政务,瞧着倒还算有条有理,有时候对一些政务政见也颇有见解,但也仅仅如此了到底年轻,根基也浅,还看不出什么大气候。
可在太子殿下手底下做事,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太子殿下不看出身,只看能力,有能者上,庸者下。
在他手底下办差,不用担心上峰甩锅,不用担心自己冷不伶仃地就被人推出去当替死鬼,只要安心办好自己分内的事就行了。
功劳是实实在在的,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太子殿下一丁点儿都不居功,就别提多省心了。
虽说太子殿下有时严厉了些,待人不如四皇子,六皇子那般亲和,可严厉好啊,严厉才能让那些有小心思的人不敢乱动,敢乱伸爪子的,太子殿下抬手就给他剁了。
这样的储君,谁不愿意跟着?
可问题是
这几年,陛下的行事越发让人看不明白了。
北疆打仗的时候,还不忘建行宫、修宫殿,大兴土木,花钱如流水。
好在被劝下了一些。
听说最近陛下又想修观星台了,说是要给那位玄清上师修的,又是大把的银子往外流
再就是,以前陛下年轻时也算是广开言路,还能听得进一些意见,但毕竟忠言逆耳,大概听多了,就不愿再听了。
如今陛下早已听不进那些话了。
愈发沉迷于修仙问道,吃丹药。
所有敢进忠言的臣子,轻则贬官,重则抄家流放。
说句不好听的,朝中不少人都盼着太子殿下赶紧登基了。
如今陛下瞧着倒还好,可问题是,照这个趋势下去,谁也不知道陛下哪一日会不会突然就磕丹药磕得发了疯,砍人玩?
毕竟史书上年轻时候英明神武,年老时候突然昏聩,最后杀得朝堂血流成河的皇帝,可不在少数。
当然,这些话,大臣们只能在心里头想想,嘴上是一个字也不敢说的。
只能盼着太子殿下这病可要赶紧好起来才好。
*
过了两三日,崔彧的病便好了许多。
烧已经退得差不多了,只是还有些咳嗽,嗓子也还有些干痒,太医说再吃两副药,好生养几日便能痊愈。
这几日来,探病的人络绎不绝。
大皇子来了,二皇子来了,六皇子来了,就连腿伤还没好利索的七皇子,也让人抬着过来了。
太子尚在病中,精神不济,也没有多留他们,各自坐了盏茶功夫便起身告辞了。
七皇子走的时候,崔彧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七弟。”
七皇子已经让人扶着到了门口,闻言连忙回过头来,看向坐在椅上的太子,“太子殿下?”
崔彧端坐在高椅上,面色沉静,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安心养伤,朝中的事情,孤往后还需七弟帮衬。”这些年他也瞧着,这个七弟并非老八那个一无是处的废物,至少在骑射上是颇有几分天分的,只是不曾在人前显露。
七皇子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太子殿下会在这个时候说这样的话。
自那日太子殿下与北荣大王子比试时,他心里头一直颤有些郁郁。
不是对旁人的,是对自己的。
太子殿下帮衬他良多,他想报答,可他的腿偏偏在这个时候伤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太子殿下亲自下场。
虽说最后太子殿下赢了,甚至因为那场比试在朝堂上下、在军民心中都赢得了不少威望,可万一呢?
万一太子殿下被打伤了怎么办?
这几日他躺在床上,精神一直有些萎靡,可此刻,听着太子殿下的话,身体顿时猛地一震,原本有些黯淡的面色,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一般,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
“太子殿下放心,”他连忙应道,声音都比方才大了几分,“臣弟定当尽快养好伤,绝不耽误正事!”
崔彧微微颔首,没有再说话。
七皇子又行了一礼,这才让人扶着他出去了,背影都比来时挺直了几分。
沈雁水在门外瞧着这一幕,心里头暗暗感叹。
七皇子来的时候忧心忡忡面色沉郁的,走的时候却是满脸振奋,太子不过说了两句话而已,这效果未免也太好了些。
她正想着,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外头又传来通报。
“殿下,齐大将军来了。”
沈雁水闻言,脚步未停,抬脚便进了屋。
崔彧方才还端正挺拔的坐姿突然就“虚弱”了下去。
沈雁水顿时一脸关切的上前,将手上的那碗汤羹往放在太子手边,笑脸盈盈的说:“殿下,这是我刚去小厨房煮好的雪梨汤,加了糖和银耳,您这几日嗓子干痒,多吃一些,可以润润嗓。”
崔彧眼睫颤了颤,面色还带着几分苍白,瞧着有些虚弱,他轻蹙着眉心,点了点头,低低地应了一声:“好。”话音刚落,便握拳抵唇轻咳了两声。
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是压在喉咙里。
沈雁水连忙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脊,动作又轻又柔,“殿下别急,”说着端起一旁的碗,就要喂他,这几日也是她亲自给太子喂的药,如今是越发熟练了。
崔彧看着喂在他唇边的银耳雪梨汤,抿了下去,雪梨的甜味冲淡了口中淡淡的苦涩之味。
他抬眸看着她。
她眼底的关切担忧,再清楚不过,他看了片刻。
心底再一次肯定,阿雁心中有他。
他微微颔首,声音比方才又温和了些:“我知道了。”
齐明川走到门口时,瞧见的就是这一幕,突然心里就是一惊!
这是怎么了?!
他大外甥的手何时伤着了?竟还需人喂药?!
他记得,他这大外甥他七岁时就不让人喂药了啊!
他刚要开口,就突然被一旁的郑元德悄悄拉了拉袖子,要说的话顿时就卡了一下。
“???”
沈雁水听着后面的动静,这才朝着太子笑了笑,直起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头看向齐明川。
“小舅舅,殿下身子刚刚好转一些,还没有什么精神,您多担待些。”这话说得委婉,言外之意就是,殿下还病着,您别聊太久,别让太子殿下太费神。
“”齐明川闻言,看了她一眼,又瞅了眼自家大外甥。
他昨日也来探望过,那会儿沈良媛刚好不在跟前,他这大外甥虽说也病着,可精神头瞧着与往常也没什么不一样,条理清楚,神色如常。
吩咐他做的事情不仅把他惊的够呛,还一件接着一件,忙的他回去和老头子说了大半夜的话,才被老头子赶回去了。
当时,太子这手也好好的啊
怎么今日沈良媛在跟前,这病瞧着就重了许多?
面色苍白,眉心微蹙,说话有气无力,还时不时咳嗽两声
见沈良媛还瞧着他,他点了点头,“放心。”
沈雁水这才退了出去,顺手将门带上了。
门合上的那一瞬间,齐明川的目光落回到他大外甥身上,刚蹙着眉心有些担忧,想说话,然后就见——
崔彧靠在背后高椅软枕上的身子忽然就直了起来。
那副虚弱的姿态,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散得一干二净。
他也不靠着软枕了,身子挺得笔直,坐姿端正,面色如常地看着他。
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虚弱模样?
他面色淡淡的,抬了抬下巴示意,“小舅舅,坐。”声音清朗,气息平稳,跟方才那病弱还咳嗽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齐明川:“??”
他站在原地,看着自家大外甥这番行云流水的变脸,一脸疑惑,“你这是干啥?”
崔彧一本正经,看着他的眼神幽幽,“小舅舅,你不懂。”
齐明川:“?”他需要懂啥?
懂怎么装病吗??
刚出了门往廊下走了几步,沈雁水想着太子这几日装可怜,装虚弱的模样,就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也是没想到,太子这病好像还真是因她而起的
更没想到的是,太子还这么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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