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这一日, 天色阴阴沉沉的,铅云低垂,压得极低。
朔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子, 簌簌地落下来, 打在奉天殿的琉璃瓦上,发出细微清冷的声响, 天地之间一片灰蒙蒙的白,连殿前的花枝上,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积雪。
奉天殿内,却比这冬日的天气更要冷上几分。
文武百官分列左右,一个个垂手肃立,气氛凝重得像凝固了一般。
御座之上,天子身着玄色龙袍,腰系素带,衬得他整个人愈发冷沉, 眉宇间像是覆了一层寒霜,不见半分温度。
崔彧坐在御座上,一言不发, 目光淡漠地扫过下方争吵不休的群臣。
“陛下!臣以为,宣义侯虽有功于社稷,然以女子之身冒充男子, 入朝为官,领兵掌权, 此乃欺君大罪!”一名须发花白的老御史站了出来,“阴阳颠倒,乾坤无序,此风断不可长!”
他话音一落, 当即有人附和。
“张大人说得有理!”另一名文臣出列,拱手道,“陛下,宣义侯身为女子,如今手中却掌着近半禁军,随意出入宫闱,外面若传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不仅有损皇家威严,更会令天下人耻笑。”
“放屁!”一名武将实在忍不住,大步跨了出来,嗓门大得整个大殿都嗡嗡作响,“宣义侯此前当将军征战沙场,刀头舔血、九死一生!这几年来当禁军统领,尽忠职守,护卫宫城,更无半点差错!怎么如今倒是怕传出什么话来?我看是你们自己心思脏,才看什么都脏!”
那几个文臣顿时气得脸色涨红,指着那武将,“你、你——”你了半天,却你不出个所以然来。
武将冷笑一声,梗着脖子,一副“你有本事打我啊”的模样。
御座之上的崔彧始终没有开口。
朝堂之上,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为宣义侯之事争吵了。
自从宣义侯女扮男装的身份暴露之后,弹劾的折子就没有断过,每日都有人上疏,每日都有人引经据典、滔滔不绝,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话。
这时,又有一名大臣站了出来。
此人身着官袍,面容端正,语气倒是比方才那些人都要平和几分,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开口的。
“陛下,微臣以为,宣义侯虽是女子,犯了欺君之罪,但到底是为大雍立下了赫赫战功,多年来镇守边关、护卫宫城,兢兢业业,从无懈怠,若只以欺君大罪论处,未免不近人情,也有伤将士之心。”
他顿了顿,拱手道:“依微臣之见,不如功过相抵,夺其职,留其性命,令其归家便是,如此既全了法度,也不至于寒了有功之臣的心。”
不少大臣微微点头,觉得这个说法倒也妥当。
然而,还没等众人附和,又有一人跳了出来。
“陛下!臣有异议!”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一名中年官员出列,拱手道:“就算功过相抵,夺了宣义侯的职,可她身上的爵位呢?宣义侯的爵位乃是世袭罔替,她一个女子,如何能占着这个爵位?这爵位,理应让出来,由宗族之中合适之人承继才是!”
这话一出,殿中顿时安静了一瞬。
不少人目光复杂地看向那人,又看向他身后那几个同僚,心下顿时了然。
秦家的人,若他们没记错,秦家女正是嫁进了宣义侯府旁支。
宣义侯一脉子嗣单薄,
若是宣义侯的爵位让了出来,腾了出来,那这世袭罔替的爵位,十有八九便要落在秦家那个女婿头上了。
这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满朝文武都听得清清楚楚。
“秦大人所言在理,女子占着爵位,确实于礼不合。”
一时间,朝堂之上声音嘈杂,附和之人竟不在少数,声势不小。
宣义侯跪在殿中央,脊背挺得笔直。
她身着素服,身形修长,面容清俊,即便跪着,也丝毫不显狼狈之态,听着身后那些此起彼伏的附和声,她面色如常,纹丝不动,仿佛那些人议论的不是她一般。
可她的手掌,却在宽大的袖袍下微微攥紧了。
御座之上,崔彧的神色冷然。
大臣们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陛下今日的神色,好似格外难看。
喧闹嘈杂的声音,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最终彻底安静了下来。
殿中鸦雀无声。
崔彧缓缓收回目光,看向跪在正中央的宣义侯,薄唇微动,正要开口——
“禀陛下——”
殿门口,小太监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急促而高亢,打破了一室死寂。
“齐大将军入朝觐见!”
这道声音犹如一颗石子投入死水,顿时激起千层浪。
群臣先是一惊,随即神色各异。
齐明川?
他不是在南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紧接着,不少人心中便浮上了一丝隐秘的喜色。
齐明川与宣义侯历来不对付,这在朝中谁人不知?
如今齐明川知道自己争了这么多年的死对头竟然是个女子,怕不是要恼羞成怒,看着宣义侯定是百般不顺眼。
而齐明川又是陛下的亲舅舅,太后的亲弟弟,与陛下关系亲近得很。
这宣义侯,怕是没有好果子吃了!
秦家的人更是难掩脸上的得意之色,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底势在必得。
崔彧听到这道声音,脸上冷沉的神色顿了一瞬,随即微微抬眼,沉声道:“宣。”
郑元德立刻高声道:“宣——齐大将军觐见!”
声音一声接一声地传了出去,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
很快,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一人大步流星走进了奉天殿。
齐明川一身风尘仆仆,身上穿着素服,衣摆上还沾着未曾掸去的尘土,显然是日夜兼程、刚回京便直接入了宫。
他的面容比两年前略见风霜,下颌线条更加硬朗,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锐利,精神奕奕,半分不见疲态。
他踏入殿中,目光扫过众人,又扫了一眼跪在正中央的那道身影,脚步未停,径直走到那人身旁,膝盖一弯,“咚”的一声跪了下去。
“微臣,叩见陛下。”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宣义侯听见身侧的动静,微微侧眸,看了他一眼。
时隔两年多,这个男人仿佛变了,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变
下颌的线条更硬朗了些,眉宇间的少年气被岁月磨去了几分,多了些沉稳和老练,可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得有些过分,看向她时,还是那般没正形的模样。
她很快就收回了视线,面色如常。
御座之上,崔彧看着自家小舅舅,面色缓和了一瞬。
“将军请起。”
齐明川却没有立刻起身,他先是跪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殿中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这位驰骋沙场、杀伐果断的大将军,声音哽咽地开了口:
“陛下,臣远守南疆,先帝大行,道途辽远,迟至今日方得奔赴陵下,未及亲送先帝梓宫入葬,臣心哀恸万分,日夜愧悔!”
“今陛下承天命、继大统,君临四海,臣遥望阙下,不胜欢欣庆幸。”
“然,臣戎事缠身,不敢擅离疆场,此前已遣属官入京哭临先帝陵寝,待边境安定,方敢星夜启程,仍误葬期,臣惶恐请罪!谨听圣谕吩咐。”
句句情真意切,悲从中来,听得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愣。
殿中原本剑拔弩张的氛围,顿时被他这一通哭诉搅得七零八落。
不少大臣面面相觑,神色复杂。
随即,朝堂之上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悲戚之色,有人低下了头,有人用袖子掩住了脸,有人叹息连连,整个大殿的气氛一下子从剑拔弩张变成了沉痛哀悼。
过了半晌,崔彧才开口,出声宽慰,“齐大将军平身,远镇疆场,关山阻隔,又有边防要务缠身,未能及时奔丧,朕心中知晓,何罪之有?”
齐明川这才收了眼泪,抹了把脸,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站起身来。
君臣之间又来回说了几句场面话,气氛渐渐恢复如常。
然后,齐明川理了理衣袍,忽然又拱手道:“禀陛下,微臣还有一事启奏。”
崔彧微微颔首:“说。”
齐明川面色一正,声音沉稳了下来:“前些日子,安南国再度挑衅,犯我边境,掳我边民,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微臣镇守南疆,岂能容这些贼子猖狂?”
他越说越义愤填膺,声音也渐渐拔高,“微臣当即点兵迎敌,将安南贼子击退,保我边境安宁!”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一片哗然。
“安南真是贼心不死!”
“这么大的事,为何没有收到军报?”
“边境如何了?”
众大臣神色惊疑不定,南疆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竟没有一个人收到消息,这实在太过蹊跷。
“陛下!微臣弹劾齐大将军!”一名御史出列,“齐大将军无令出兵,擅自调动兵马,攻伐他国,此乃目无君上、视朝廷法度为无物!若此例一开,往后在外将士皆可随意出兵,朝廷法度何在?规矩何在?”
“臣附议!”又一人站出来,“齐明川手中握有重兵,未经朝廷命令便擅自挑起战事,这是藐视陛下、藐视朝廷!若不严惩,何以服众?”
一时间,弹劾之声四起,言辞一个比一个激烈,一个比一个尖锐。
相较之下,方才宣义侯女扮男装的事,竟显得也没有那么严重了。
“陛下!齐明川如此视朝廷法度为无物,若不严加惩处,以正法纪,臣恐日后边疆将士皆效仿之,国将不国!臣今日以死谏之,求陛下务必严惩齐明川!”
说着,竟真的要往柱子上撞去!
旁边的人连忙拉住,殿中乱成一团。
崔彧:“”
齐明川面色不改,仿佛这些人骂的不是他一般,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神色淡然得很。
他这副模样,更是把那些弹劾他的官员气得七窍生烟。
宣义侯跪在一旁,听着那些弹劾之语,不禁蹙了蹙眉。
她忍不住转眸,看了齐明川一眼。
这一看,正好对上齐明川朝她看过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一瞬,齐明川竟然偷偷朝她眨了眨眼,嘴角还翘了一下。
宣义侯:“”
恨不得一拳锤醒这个男人的脑子。
仗着与陛下关系亲近,就这般肆无忌惮。
如今陛下刚登基,两人感情深厚,或许并不会计较。可往后呢?
圣心难测
这个人,怎么总是学不乖?
正热闹着呢,齐明川忽然又从怀里掏出三卷布帛,双手举过头顶,朗声道:“陛下,臣还有话没说完。”
众人听着他的声音,顿时又是一静,霎时间都扭头看向他。
齐明川:“禀陛下,这是安南国下属三附属小国,兰沧、盆蛮、楚泰,呈上的归降表,愿脱离安南,归附大雍,永为臣属,岁岁纳贡!”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什么?!”
“这三个小国可是安南的附属,怎么可能同时献上归降书?!”
哦,对了,之前齐大将军说,他出兵把人给打了来着
但不是只是反击回去了而已吗?!
怎么、怎么就打下来了?
这么好打的吗???
大臣们震惊得几乎忘了仪态,纷纷伸长脖子去看那三卷布帛,仿佛想亲自验证那归降表的真伪。
齐明川跪了下来,将归降表双手举到头顶,声音却依旧洪亮:“臣私自调兵,还望陛下降罪!”
所有大臣:“???”
齐大将军这说话怎么这么大喘气儿呢?!
突然就显得他们方才的举动有点尴尬多余,咳,幸好他们动作慢,没急着死谏
死谏的大臣梗着脖子道:“陛下!若边将皆效仿齐大将军自行兴兵,日后四方将帅各自专断,朝廷威令何在?纲纪何存?!”
就算是打了胜仗,也不能掩盖其犯下的大罪!
御座之上,崔彧目光扫过那个要死谏的老御史,又扫过那些之前还义愤填膺、面红耳赤的这会儿已经面色讪讪突然偃息旗鼓的文臣武将们,最后瞥了他小舅舅一眼,又扫向他身侧的宣义侯。
他的面色依旧冷沉,目光波澜不惊,声音沉稳有力:“爱卿言之有理,国朝军法严明,调兵出境征伐,非有中枢诏敕、兵符相合,不得擅动。”
“齐大将军为镇边大将,身负守土之责,遇边患仅可固守关隘以待朝命,今未请朕一言,擅自提兵越境,主动攻伐诸国,擅兴甲兵、罔顾朝廷法度!”
“论律法,擅发大军出境,本当重惩,以儆效诸边。”
齐明川立刻跪好,低下头去。
“然——”崔彧话锋一转,“军情紧急,安南犯边在前,掳我百姓,烧杀抢掠,主将本就应随机应变。如今虽擅动干戈,初衷是护我大朝疆土、保全边境生民,此番一战连下三城,威服周边数国,拓定边疆千里,三国尽数纳款称藩,劳苦功高,此为其功。”
“今授卿提督京营戎政,加太子太傅,赐黄金百镒,锦缎千匹”
说罢,他目光扫过群臣,“另,罚闭门思过两个月,以儆效尤。”
话音刚落,所有大臣:“???!!!!”
提督京营戎政可是统领京师防卫,京城所有驻军操练、布防、巡防全归其调度。
可以说天子身家安危全系于此!
便有大臣刚要开口,崔彧却已转向宣义侯,根本不给任何人插话的机会。
“至于宣义侯——”
宣义侯脊背挺直,眼帘微垂。
崔彧看着她,声音依旧沉稳:“女扮男装之事,虽为欺君之罪,然谅其多年来为大雍征战沙场,战功赫赫,后又担任禁军统领,尽忠职守,从无差错。”
他顿了一瞬,平静道:“算功过相抵,罚俸三年。”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什么?
只罚俸三年?
官职没罢,爵位没夺,依旧是禁军统领?!
崔彧缓缓站起身来,目光扫过群臣。
最后,视线落在了许程文的身上,停了片刻,收回目光,声音冷沉:“退朝。”
说罢,转身便走,玄色龙袍的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消失在了御座后方的屏风之后。
殿中群臣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这这就完了?
齐明川的事,倒是勉强说得过去。毕竟是陛下的舅舅,太后的亲弟弟,如今又立了大功,赏罚也算是在众人的意料之中。
可宣义侯呢?
就这?
女子为官,阴阳颠倒,堂堂大雍朝廷,竟让一介女子堂而皇之地立于朝堂之上?
这成何体统!
可再怎么说,陛下已经走了,他们就算有再多的话,也只能咽回肚子里,等下回朝会再议。
不少人唉声叹气,摇着头,三五成群地散去。
也有一些人,忍不住将目光投向了宣义侯。
然后,他们就见——
齐大将军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正站在宣义侯身旁,而宣义侯也站了起来,两个人竟并肩而立,朝殿外走去。
齐明川不知说了句什么,宣义侯没有回应,他便又凑近了些,又说了一句,脸上带着笑。
众人:“?????”
这两个人,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不是一直水火不相容、见面就掐的吗?
正想着,便见陛下身边贴身伺候的大总管郑公公,穿过人群,面带微笑地走到了一个人面前。
新上任不久的工部右侍郎,许程文。
郑元德微微躬身,面带笑容地道:“许大人,陛下有请。”
许程文微微一怔,随即拱手道:“多谢郑公公。”
郑元德含笑颔首,侧身引路,心里却不禁有些犯嘀咕。
陛下从昨日没带人出去,回来后,脸色就不太对。
连他也不由战战兢兢的伺候着,只是,他一直没弄明白陛下是因为什么事心情不好。
如今,倒是隐隐有了一些猜测。
郑元德垂下眼帘,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面上依旧是一副恭谨得体的笑容,引着许程文往紫宸殿走去
紫宸殿后殿。
沈雁水悠悠转醒的时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入目便是那架熟悉的紫檀木架子床顶。
殿内光线昏沉,窗户纸上透进来淡淡的天光,分不清是什么时辰了。
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身旁的位置,指尖触到的床褥已经凉透了,半分温热的气息也无。
应当是去上朝了。
她眨了眨眼,还有些混沌的脑子慢慢转了转,这才觉得浑身上下像是被碾过一般,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
真是,许久没这样过了
正想着,外间便传来细微的动静,春平轻柔的声音隔着帷幔响起:“娘娘,您醒了?”
沈雁水“嗯”了一声,声音还有些沙哑。
春平秋如便带着宫女端着铜盆、巾帕等物走了进来,轻手轻脚地将帷幔挂起,准备伺候她洗漱。
秋如端着铜盆走到床边,正要屈膝行礼,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自家主子露在被褥外的一截白皙的颈项、锁骨、手臂时顿时愣住了。
那白皙的肌肤上,密密麻麻尽是红痕,从颈侧一直延伸到锁骨往下,深深浅浅,触目惊心。
秋如连忙垂下眼睛,不敢再看。
春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是有些微惊了一瞬,陛下昨夜怎么如此不知怜香惜玉?瞧把她们主子给弄的
沈雁水察觉到两人的神色不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痕迹,耳根顿时烫了一烫。
她连忙将被褥往上拉了拉,把自己裹紧了一些,声音却带着几分不自然:“你们先退下。”
“是。”春平和秋如如蒙大赦,连忙屈膝,端着东西便要退出去。
“等等。”沈雁水忽然又开口。
两人停住脚步,恭敬地垂首。
沈雁水把自己裹在被子里面,只露出一个脑袋,她想了想,问道:“陛下昨日,在我去景福宫后,可有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
她总觉得,若只是朝堂上的事,陛下的情绪不该那般反常。
春平闻言,有些惊讶地抬了一下眼,随即如实答道:“回娘娘,娘娘昨日没有看见陛下吗?陛下在您出去后不久,便也前去景福宫了,也没有让人跟着。”
沈雁水瞬间瞪大了眼睛:“?!”
所以,他这是听见了她昨日和沈容华的那些话?
她微微闭上眼睛,回忆了一下自己昨日在景福宫说了什么。
她在沈容华面前装了一回也是重生的人。
然后沈容华还说她上辈子和许程文是夫妻,感情很好
想到这里,她心头就猛地一跳。
终于明白他昨日为什么那般反常了。
那铺天盖地的吻,恨不得将她拆吞入腹的架势,还一声声非要她叫他的名字
原来是因为这个。
沈雁水抬手挠了挠脑袋,越想越觉得头疼,原本如丝绸一般的青丝不过片刻就被她挠成了一个乱糟糟的鸡窝头。
哎——
她叹了口气。
这可真是她要怎么解释?
算了,先不想了。
她掀开被褥起身,简单梳洗了一番,又用了些早膳,便吩咐小厨房先将她要的东西备好。
待东西都备齐了,她便将灶房里的人都赶了出去。
“都出去,不必在此伺候。”
众人不敢多问,纷纷退了出去,将门带上了。
沈雁水微微凝神,催动体内的异能
这个时节没有草莓,但崔彧很喜欢吃草莓。
片刻之后,新鲜的草莓便出现在了她面前,颗颗饱满红润,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她开始动手,先是将草莓洗净,一部分切成小丁,一部分留作装饰,然后做蛋糕胚、打奶油、做夹心
忙活了半个时辰,一个精致的夹心爱心小蛋糕便做好了。
蛋糕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吃。顶层用草莓打出来的汁画了两个Q版小人儿。
长头发的女孩儿捧着一束小花送给头束发冠的小男孩儿,还噘着嘴,凑上前啾了男孩儿的气鼓鼓的脸蛋一口。
嘿嘿~
她看着和崔彧有七分神似的Q版小陛下,顿时就不由露出了笑脸。
她满意地端详了一番,将蛋糕小心翼翼地放进食盒里,提着便往外走。
春平几人守在门外,见她提着食盒出来,连忙要接过去,沈雁水摆了摆手:“不必,我自己提着便是。”
她提着食盒,一路往紫宸殿前殿走去。
穿过长长的廊道,远远便看见了守在殿门外的郑元德。
郑元德也看见了她,连忙快步迎了上来,躬身行礼:“娘娘。”
沈雁水笑了笑,正要开口问他陛下可在殿中,郑元德便已经恭声道:“娘娘,陛下正在殿中召见许大人。”
沈雁水脚步一顿:“许大人?”
“回娘娘,是工部右侍郎许程文许大人。”
沈雁水:“”
这么巧?正好是许程文?
早知道她就不过来了,让人去请陛下去后殿便是,免得等会儿当面撞见了,被他看见,怕不是又要打翻了醋坛子。
她微微点头,笑着道:“那我先回去,等陛下忙完了——”
只是,话未说完,殿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沈雁水下意识地抬眼看去,便见一个身长玉立的身影从殿中走了出来。
许程文。
许程文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眼底也是掠过一瞬的惊讶,随即便垂下眼眸,恭敬躬身行礼:“微臣见过娘娘。”
他的声音清润平和,与寻常别无二致。
沈雁水神色自若,含笑点了点头:“许大人客气了。”
许程文起身,抬眸看了她一眼。
她一身素服,未施脂粉,面容温婉柔和,笑意浅浅淡淡,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想来是特意来看陛下的
他收回了目光,垂眸躬身道:“微臣告辞。”
说罢,他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走到廊下时,他微微抬眸,看了一眼天色。
厚厚的云层之间,金色的阳光刺破阴翳,洒下几道明亮的光束,落在殿前的石阶上,落在远处覆着薄雪的琉璃瓦上。
他看着那片光,脚步未停,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这一瞬间,他想了很多。
此前在江边时,她对他说的那番话
无论是梦中梦、梦外前世,又或是前世今生,都只是过去的事了。
他寒窗苦读十几载,背后承托着家族的众望,不该只被拘囿于当初年少时的心动与虚无缥缈的梦境中。
那些初见时的记忆,便让它永远留在心底,便好。
沈雁水站在殿门外,目送着那道身影渐行渐远。
正要收回目光时,身侧忽然传来一道幽幽沉沉的声音,“阿雁这是在看谁?还没看够么?”
沈雁水心头一跳,侧头看去,便见崔彧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旁。
他身着玄色龙袍,腰系素带,面色淡得像是什么情绪都没有,可那双漆黑的凤眸正定定地看着她,眼底像是压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
好似浑身都在嗖嗖冒着酸气。
沈雁水:“”真是和鬼一样,走路都没声音的吗?
不过,就算是鬼,也是一只又俊又可爱的鬼。
她忽的弯起眼睛笑了起来,声音轻柔,眼眸亮亮的看着他:“陛下,我做了小蛋糕~”
第137章
午时已过, 天光依旧阴沉。
紫宸殿外,雪下得更密了些,细碎的雪粒子不知何时变成了纷纷扬扬的雪花, 簌簌地落在殿前的石阶上、栏杆上, 覆了薄薄一层白。
廊下值守的内侍们拢着袖,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一团团雾, 又被寒风卷散。
殿内却安静得很。
沈雁水将人全都遣了下去,东暖阁中只剩他们二人。
随即便将食盒放在软榻前的小案几上,打开了盖子。
蛋糕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吃的分量。
崔彧垂眸看着手中端着的小蛋糕,目光落在那两个小人儿身上。
顶层用草莓酱汁画了两个小人儿,是她常用的画法笔触。
虽然笔画简单,却活灵活现,梳着发髻长头发的小女孩儿脑袋上顶着一个小圆圈,里面写着“阿雁”二字, 头束发冠的小男孩儿脑袋上也顶着一个圆圈,写着“阿彧”。
小女孩儿撅着红嘟嘟的小嘴巴,捧着花, 踮脚凑上前,亲在小男孩儿鼓鼓的脸蛋上
他看了半晌。
才缓缓抬眼,看向她。
沈雁水在他对面坐下, 双手撑着下巴,眨了眨眼睛, “陛下,快尝尝,这是我亲手做的草莓夹心爱心小蛋糕~”
崔彧垂下眼,又看了一眼蛋糕上那两个小人儿。
低低的吐出两个字:“不吃。”
闻言, 沈雁水一愣,手也放了下来,瞅了他一眼,忽然一脸好奇地问:“陛下既然现在不想吃,那就先放着不吃,不过”
她忽地话锋一转,“陛下方才找许大人,是因什么事呀?”
“许大人”三个字从她口里一说出来,崔彧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刺了一下。
一股酸意从心脏深处蔓延开来,顷刻间涌遍四肢百骸。
他撩了撩眼皮,看向沈雁水,薄唇抿成了一条线,一双凤眸漆黑幽深,声音沉沉:“你很关心许程文?”
他脑子里突然涌上了许多画面
刚到苏州府的时候,阿雁桌上每日总有一两样她吃过后十分喜欢的苏州本地吃食。
他当时还以为是买的厨子做的,还想赏,结果——那些东西全是许程文让人买来的。
还有苏州府江上灯船的那晚。
阿雁被那群纨绔冒犯,他过去时,看见的就是阿雁护着许程文的画面。
还有,回京江上遇刺,他们落水后在江边时。
也是阿雁过去将许程文拖到了离火堆更近的位置,甚至,还同许程文说了话
阿雁心里是不是还有那个许程文?
越想,他心底的酸意便越浓,又堵又涩,连呼吸都闷堵不畅起来。
他垂下眸子,将脸转向了窗外。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天地之间一片苍茫的白。
沈雁水见他突然扭过头不看她的样子,不由愣了一瞬。
突然就莫名的觉得,陛下有点像一只骄傲,闹别扭还偷偷炸毛的猫猫
崔彧越想,后槽牙都不自觉地咬紧了,下颌绷出一道冷硬的弧线,嘴唇更是紧抿。
沈雁水本来还想故意说两句话逗逗他的,谁让他连她亲手做的蛋糕都不吃?
可见他这般神色,心尖突然就软了软。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案几上的手。
他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青筋微微凸起。
她双手捧着他的手,一根一根地将他的手指掰开。
掌心赫然嵌着几道深深的月牙形印记。
崔彧转过头来,依旧垂着眼眸,神色瞧着颇为冷淡,却并未收回手,而是任由她握着。
沈雁水看着他的漆黑似乎有些沉郁的眸子,忽然开口:“陛下,你昨日是不是偷听我和沈容华说话了?”
崔彧身体一僵,缓缓抬眸,看着她的眼睛,一时没有说话。
沈雁水见状,心底了然,便接着道:“我之前和沈容华说的话,是骗她的。”
崔彧闻言一怔,顿了一瞬,看着她问:“哪句话?”
“就是我故意引导她,让她误以为我和她一样,脑子里有些本不该有的记忆。”沈雁水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是我故意诓她的。”
崔彧那一直拧着的、冷凝的神色忽然一松,“故意诓她的?”
沈雁水点了点头,看着他道,“若我真的有沈容华那些记忆,咱们在苏州府哪还能遇到那些危险?”
崔彧闻言,猛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而有力,将她纤细的手指整个裹在掌心里。
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有些发紧暗哑:“所以,你和许程文”
“那我也不知道呀,”沈雁水蹙着眉头道,“沈容华说的那些,那都是她的记忆,谁知道是真是假?说不定都是她故意乱说的呢?”
她顿了顿,又看向他,语气轻柔:“再说了,如今陛下难不成还怕我跟着谁跑了不成?”
“不管沈容华说的是真还是假,咱们自己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最要紧的。”
崔彧听着她的话,忽然收紧了手臂,将她整个人揽进了自己怀里。
沈雁水顺着他的力道,从善如流的在他腿上坐下,他的手臂箍在她的腰间,箍得紧紧的,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处。
“有点怕。”半晌,他忽的低低地说了一声。
声音很低,低得沈雁水差点没听得清。
她怔了怔。
随即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发现他眼底隐隐有些青色,像是昨夜没有睡好。
她心头一软,颇为怜惜地凑上前,亲了亲他的眼帘,又亲了亲他的脸颊。
崔彧便盯着她,一瞬不瞬。
沈雁水看着他,弯起眼睛笑了笑:“陛下待我这么好,我可舍不得跑,若是跑了,从哪里再找一个像陛下这么俊、又对我这么好的人?”
崔彧看着她,眉心舒展了片刻,忽然又拧了拧:“那许程文呢?”
若论起来,许程文和阿雁不过几面之缘。
仅仅几面之缘而已,能让人惦记这么久?
若许程文也和那个沈容华一样他心底陡然一沉,觉得自己方才就应该直接把人给砍了!
沈雁水:“”
她几乎立刻道:“那自然不可能!陛下,这种事若很常见,那还不全都乱套了?再者,这几年来,许大人瞧着也是脚踏实地、稳扎稳打地在做事”
她说着,忽然一顿。
要说许程文有什么不一样,大概就是南下的那次,他主动请命,随他们一同南下了。
此前都正常得很,想来可能有些记忆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有的
但这话就不必和陛下说了。
毕竟之前不知道许程文可能恢复记忆,都已经气成那个样子了。要是知道,还不得把自己酸死了?
小醋怡情,大醋伤身。
像这回他这神色模样,看着都快气哭了。
怕是心里又堵又酸的厉害。
这样的事,还是少来一些好了。
毕竟两个人在一起,开开心心的才是最好的。
她正想着,一抬眼,却看见崔彧依旧拧着眉心。
她忽然问:“陛下方才找许大人,不会就是问这个吧?”
崔彧看了她一眼,沉声道:“不是。”
顿了顿,他冷声道:“朕将许程文调去蜀中,任四川承宣布政使司左参政。”
沈雁水神色正常地“哦”了一声,点了点头。
崔彧一直看着她的眼睛。
见她神色寻常,瞧着真的不在意,眉眼间那层沉凝之色才缓缓松开了些。
沈雁水搂着他的脖子,靠在他怀里,忽然又问:“陛下打算怎么处置沈容华?还有那个孩子。”
崔彧神色微冷:“赐死。”
他原本此前只是以为沈容华是有预知的能力,却没曾想竟是有着前世的记忆。
不说人的记忆会出错就是,如今他想到沈容华,心里就难受得很。
仿佛真的有那么一个世界,在那么一个时间里,阿雁在所有人的见证下,成了别人的妻子
沈雁水听见“赐死”二字,倒也没有怎么意外,只是又轻蹙了蹙眉,“那孩子”
“才三岁不到,还是不记事的年纪,不如将人送得远远的,送到济养院去,让他如寻常孩童一般长大吧?”至于最后能活成什么模样,就看天意和他自己了
崔彧蹙了蹙眉,看了她一眼,半晌,还是点了头:“好,依你的意思。”
沈雁水说完,垂眸看了一眼案几上那个还完完整整的蛋糕,又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陛下到底要不要吃小蛋糕?”
崔彧也看了一眼那蛋糕上的两个小人儿。
他忽然伸手,捧住了她的脸,在她柔软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沈雁水:“”
崔彧神色淡淡,“吃,我喂你。”
说着,他拿起一旁的小银勺,从蛋糕上挖了一勺,送到她嘴边。
沈雁水张开嘴,不客气的“嗷呜”一口吃掉了。
些许奶油沾在了她的唇上,嘴角边。
见他转过头去挖第二勺了,她趁机双手捧住他的脸,将满嘴的奶油尽数糊在了他的脸上。
然后起身就想跑。
然而刚站起来,手腕便被用力一拉,整个人又跌坐了回去。
这一次,崔彧没有再挖第二勺。
他低下头,直接堵住了她的嘴。
那块小小的爱心夹心蛋糕,被两个人尝了又尝,品了又品。
吃了小半个时辰才堪堪吃完。
沈雁水的嘴唇被亲得嫣红水润,泛着一层莹润的光泽,一双桃花眸里也漾着水雾,看起来像是被欺负狠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有些发麻的嘴唇,顿时瞪了一眼正在端着茶杯品茶的崔彧:“你干嘛那么用力?等会儿出去,都要看见我这嘴了。”
崔彧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红嘟嘟水润润的唇上停了一瞬,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低哑:“放心,他们不敢。”
沈雁水嗔了他一眼,刚要开口说话——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仓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郑元德压的声音,声音压得很低,显而易见的带着几分焦急:“奴才有急事禀报。”
崔彧神色微敛,“进来。”
郑元德快步进屋,没敢抬头,语速却是极快:“并陛下,东宫方才传来消息,张良媛出事了”
“你说什么?!”沈雁水心间猛地一惊!
崔彧的脸色也倏地沉了下来。
第138章
崔彧和沈雁水赶到东宫竹香居时, 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见御驾亲临,纷纷跪了一地。
沈雁水顾不上这些, 快步往屋里走, 就空气里却隐隐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有些刺鼻的气味不由蹙眉。
周太医已经先一步赶到,此刻正坐在床边的绣墩上, 手指搭在张良媛的腕间,眉心紧锁,面色凝重。
很快,又拿起张良媛另一只手来诊脉,神色愈发惊疑不定
慧心跪在床边,眼眶通红,满脸焦急,想开口问又不敢,急得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正等得心焦时, 身后忽然传来满院子请安见礼的声音。
慧心浑身一颤,连忙转头,便见陛下和沈娘娘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她慌忙跪下去, 声音发颤:“奴婢见过陛下,见过娘娘!”
沈雁水看了她一眼,面色有些凝重, 担忧的道:“快起来,你家主子怎么样了?”
慧心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却不敢哭出声,颤声答道:“回娘娘的话,今日一早,主子用了早膳后, 脾胃就有些不适,吐了一回,随后便将奴婢们都遣了下去,说是自己在屋子里歇息。”
“只是奴婢见主子歇息了快一个时辰都还没有动静,心里担忧,便唤了几声,却没有回应进屋一看,却发现主子怎么叫都叫不醒,竟是晕厥了过去”
话音刚落,崔彧已经沉着脸看向周太医,眉心紧拧,“张良媛如何?为何会突然晕厥?”
周太医身子一抖,连忙从绣墩上起身,随即“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低着头,嘴唇哆嗦了两下,刚要开口,却又下意识地抬眼,扫了一眼屋内周围伺候的人,欲言又止
崔彧见状,眉心微蹙,沉声道:“都退下。”
包括慧心在内的所有宫女内侍齐齐应声,退了出去,将门从外面带上。
屋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周太医战战兢兢跪在地上,低着头,明明是寒冬腊月里,背后却已经冒了一层冷汗。
他咬了咬牙,终于开口:“禀陛下、娘娘,张良媛晕厥乃是因烧炭所致,所幸时间不长,没有性命之忧,过一两个时辰便会醒来,只是醒来之后,可能会有些头晕心慌胸闷。”
沈雁水闻言,略松了一口气。
难怪她方才进来时便隐隐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原来是一氧化碳中毒。
她刚想开口说话,却见周太医神色明显有些犹疑,嘴唇翕动着,像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出口。
崔彧已经有些不耐,“说。”
周太医连忙叩首,声音都在发颤:“只是张良媛肚子里的孩子,怕、怕是保不住了!”
沈雁水瞬间瞪大了眼睛!
“???!!!”孩子?!
她下意识扭头看向崔彧。
崔彧脸色骤然一沉,随即便发现了她的视线,“不是我的。”
太医:“???”
沈雁水:“我知道。”
张良媛肚子还是平的,显然月份还小,他们那会儿估计都还没回京。
崔彧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拧眉,看向太医,目光冷然,“多大了?”
听着陛下的冷沉的声音,周太医控制不住地打颤:“回回陛下,张良媛腹中的胎儿,已经一个多月了。”
一个多月前,陛下显然还在回京的路上。
怎么也不会让张良媛怀上孩子啊!
他一开始还以为是诊错了,说不定只是月份尚浅,是陛下回京后即刻便怀上的
可他诊了又诊,再三确认,这孩子确实已经一月有余,这才彻底死了心。
崔彧脸色冷凝,“把张良媛身边贴身伺候的宫女全叫来,还有,叫王越滚过来。”
王越是东宫护卫副统领,在方正山护驾南下之时,东宫的护卫便是由王越统领的。
郑元德立刻应下,飞快地转身出去传唤。
这张良媛哪里来的胆子做下这种事?!简直是找死!
沈雁水看着躺在床榻上、面色苍白的张良媛,之前有些没想明白的疑惑,此刻忽然便有些明白了
炭火中毒莫不是张良媛发现了自己身子不对劲,所以想要寻死?
只是妃嫔自戕也是大罪,难免会牵连家人,这才用了这样的法子,人为的制造了一场意外。
她收回思绪,看向周太医,温声道:“劳烦周太医尽力救治,将人唤醒。”
周太医闻言。见陛下好像也没有要灭他口的意思,顿时狠狠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地点头:“是,娘娘,微臣定当竭尽全力!”
很快,慧心便带进了竹香居正屋。
崔彧和沈雁水坐在首座之上。
慧心则是战战兢兢的跪在地上。
郑元德看着慧心,神色阴沉,当即便开始问话。
慧心听着郑公公说的太医的诊断后,身子瞬间一软,直接跌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
怎、怎么会这样
沈雁水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叹了一口气。
崔彧的目光冷冷地落在慧心身上,“说。”
慧心浑身猛地一颤,主子如今身怀有孕,便已是铁证如山了,她若再瞒着,便是欺君之罪,罪加一等!
她闭上眼,泪水滚落,将头磕在地上,断断续续地开了口:“是是秦江源秦侍卫”
正在此时,王越也快步赶来了,得知后便霍然抬起头,“陛下,秦江源如今就在院外,方才与属下一同过来的。”
这是出了什么事?竟劳动陛下和娘娘一同来了这竹香居?
沈雁水:好了,这下人都不用找了。
秦江源很快被押了进来,跪在了屋中。
沈雁水看了一眼那男人的脸,倒是生的十分清俊。
秦江源早在进屋的那一刻便知道完了,面上也没有挣扎狡辩之色,只是面色苍白,声音低哑:“陛下,一切都是那日属下喝醉了酒,强迫了张良媛,属下早该以死谢罪。”
说着,他一把抽出腰间佩刀,抬手便要自刎。
沈雁水被他拔刀的速度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催动异能,指尖微动。
秦江源只觉得手腕突然一麻,手指无力,长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而与此同时,内室里传来了声响。
张良媛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跌跌撞撞地扑了出来,脸色惨白,头晕目眩、胸闷恶心,脚下更是虚浮的厉害,下一刻,整个人直接跌倒在地。
秦江源下意识伸手接住了她,又立刻松开了手。
“妾身…见过陛下”张良媛跪倒在地,身上没有力气,却还是拼命撑着手臂抬起头,看向坐在上面天子和沈妹妹
郑元德在一旁瞧着这两个郎情妾意、苦命鸳鸯似的,在陛下面前竟还敢这般作态,心里不由气急,忍不住尖声道:“放肆!”
这种事,连寻常男人也受不了,更别提陛下了。
张良媛俯首在地,“陛下,妾身罪该万死是妾身不甘宫中寂寞,罔顾礼法宫规都是妾身的错,求陛下赐死!”
她原本并不想在陛下沈妹妹封后大典前寻死的,可今日早膳,却突然恶心呕吐,一颗心瞬间就沉了下去。
心底隐隐有了猜测她不敢赌,也不敢再等了。
是她当初鬼迷心窍,才做下这让家族蒙羞之事!
秽乱宫闱本就是大罪,她死不足惜,可若在多一条混淆皇室血脉的罪责她心底猛地一颤,脸色惨白。
崔彧坐在首座之上,冷沉着一张脸,神色冷凝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无动于衷。
片刻后,冷声道:“秦江源玩忽职守,窥探宫闱,斩。”
“张良媛突发恶疾,重病暴毙,其他知情”
“陛下等等。”
崔彧的话还没说完,手背上忽然落下了一只手。
他声音一顿,侧眸看向她,神色无意识的缓和了一些。
沈雁水看着他面无表情,神色冷凝的模样,又扫了一眼跪在地上,显然已经面如死灰,甚至听完陛下的话后,面上露出轻松之意的张良媛。
她转眸看向崔彧,拉着人绕过屏风进了一旁的东次间。
郑元德以及正厅其他人:“???”虽不知娘娘此举何意,但还是都下意识竖起了耳朵。
屏风后,崔彧看着她,心下有些不解,“阿雁?”
沈雁水抬眸看他,忽的道:“陛下心里……喜欢张姐姐?”
崔彧蹙眉,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沉声道:“胡说什么?有人在你面前胡说八道?”
沈雁水闻言,一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随即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既然不喜欢张姐姐,那你如此生气作甚?”
崔彧眉头拧得更紧,低声道:“自然是因皇家脸面。”
沈雁水睨了他一眼,“是因皇家脸面,还是因陛下您自己的身为男人的脸面啊?”她的声音不紧不慢的,还拖着尾音,带着明显的醋意。
因为一个莫须有的许程文,他就把自个儿醋成那个样子,哼,她也要吃醋。
崔彧一怔。
沈雁水见他竟不说话,瞬间睁了睁眼睛,“你还不说话?!”说罢,挣开他的手,身子一扭,给他留了个后脑勺。
听着屏风后的动静,正厅里的所有人都安静的不得了,战战兢兢的不敢有丝毫动静。
甚至不知道怎么、怎么就突然这样了……
崔彧伸手,握住她的肩,想将人转了过来说话。
沈雁水僵直着身子,就是扭着头不动,对抗他手上的力道,憋的脸都红了。
崔彧:“……”看着她这幅模样,没忍住唇角微勾了勾。
便伸手从身后将人拥进了怀中,垂眸看着她粉润的脸颊,轻声低哄道:“方才没说话,并非因为其他,只是因为一时……太过高兴了,阿雁别生气了……”
“高兴?”沈雁水瞥了他一眼,“陛下高兴什么?”她也没夸他吧?
但被他抱着,听着他低醇悦耳的声音和她低声解释,心里那股差点弄假成真的气,消散了不少。
又突然觉自己刚刚看起来就像是脑门儿上贴着“无理取闹”几个大字一样。
崔彧却只是垂眸看着她,并未说话。
他见不得阿雁身边有任何男人觊觎,但凡和那个许程文走得近些,多说几句话,朝着他多笑几次,他心里都闷堵得慌。
可反而言之,他身边有那么多的女人,阿雁以往却极少真正的在他面前使过性子,吃过醋,不让他与别人亲近。
就仿佛他若喜欢她,她便接着,若他不喜欢了,她也无所谓一般有时候,他甚至会觉得,是自己在自作多情。
直到这次在苏州府时,他才终于确定,阿雁心里是真的有他,而非他自欺欺人。
与人知晓当初他心底的情绪。
即使今日,知道她这番作态模样可能是为了让他不杀张良媛,故意如此说的,但他依旧……很高兴。
他定定地看着她,“阿雁想如何处置他们?”
隔着屏风,张良媛的心跳都快停止了,不由屏住了呼吸……她不求被饶恕,只希望此事不要连累家人。
沈雁水闻言瞬间扭回身子抬眸看着他,“我来处置?”方才他眼底的神色,不知为何让她突然隐隐有些……心疼,下意识便伸手便抱着他劲瘦的腰。
崔彧注视着她的眸子,颔了颔首。
沈雁水抿了抿唇,张良媛不过是这宫中女人中的一个缩影,原本按着规矩,在下了封后旨意后,便会下册封东宫刷妃嫔的旨意。
只是,他却一直迟迟未下。
她其实隐隐有些猜测,他可能是想遣散后宫。
只是这些打算,她没想过要干预。
遣散或不遣散,他自己做决定就好,对她而言没有什么所谓。
人心易变,如今就算是千好万好,为她遣散后宫,若有朝一日不爱了,想要多少美人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她没有必要去做这个事,她也不是那个性子。
只是今日看见张良媛和这侍卫瞧着还颇有情谊的样子,没有互相甩锅,倒都替对方揽下了罪名,倒是让她有了一些其他的想法。
既然原本就是要遣散后宫的,若死在这个时候,岂不是太亏了些?
至于往后的事,往后再说吧……
她一双桃花眸一眨不眨的看着他,不知为何,竟莫名的也有些紧张起来,轻声道:“陛下可愿将人送走?”说着,她道:“不只是张良媛一人,而是……所有东宫未曾生养过的女子。”
这话,实在是不像她会主动说的话。
若往后一旦翻了脸,这就是实打实的罪名。
说完她就拧了拧眉,觉得自己好像突然有些冲动了……
崔彧心尖骤颤,漆黑的凤眸定定的注视着她,嗓音低哑,“好。”
屏风在的所有人:“???!!”
郑元德也是浑身不由一震!
不过这些年来,陛下一直独宠娘娘,虽没有遣散后宫,但后宫也是形同虚设了,这么一想……好、好像也没那么让人惊讶了?
沈雁水听着他肯定的回答,发现自己并不怎么意外。
但……心底的那股因冲动而生出来那么一丝悔意的情绪,却是陡然消散了……只留下雀跃。
她心里突然有了一丝恍然。
因为身份的缘故,她好像在开始就预设了未来他定然会变心。
为了保证她自己不陷得太深,她好像总是在等着他来爱她,享受着他对她的好。
即使后来她的想法渐渐有了变化,但这个习惯却没能改。
她会对他撒娇生气,会指使他做这做那,但也只是在自己一亩三分地上,从不会在他与旁的女人之事上有什么干涉。
比如,这几年来,他每个月至少会去其他院子看几个孩子,有几次其实在其他人的院子留得比较晚,但她什么都没做,也没叫人去唤他。
如今想来,当时他回来时的神色,其实是有些失落的。
只是,他素来将神色掩饰的很好,而她当时也并非一点情绪也没有。
也就直接揭过了,并没有多问几句。
那在他看来,她是不是……并没有那般在乎他?
这般相信,沈雁水心里突然就有些不是滋味。
片刻后,从崔彧身上收回了视线,她将人从屏风后出来,她垂眸看向张良媛和秦侍卫两人,“过些日子……到时候,就劳烦张姐姐第一个站出来了。”
如若不然,这个事怕是会拖不少时间。
毕竟历朝历代,那么多宠妃,或者帝后感情深厚的,最多也只把后宫放着当摆设就成了,还没有遣散后宫的先例。
但好好的女孩子,都才二十几岁,已经在宫里空耗了几年了,如今出去,说不准还能开启新的生活。
实在不必一辈子都耽误在这宫里头。
只是这种事,最好是有一个人带头,让别人瞧瞧。
否则,怕是没人有这个胆子敢第一个站出来。
张良媛跪在地上,即使方才已经听见了她与陛下的对话,但如今听了依旧愣了一愣,只觉得原本闷堵的呼吸好像也一瞬间清晰了一些,甚至有些不敢置信!
她下意识地应下:“好”
遣散后宫?
陛下要为了沈妹妹遣散后宫???!!
她神色越发恍惚了,甚至不知陛下和沈妹妹什么时候走的,只看见慧心突然红着眼眶、脸色苍白地进来了,她又不禁看向秦江源,神色还有些恍惚。
他们这是活下来了?
沈妹妹这是救了他们二人的性命
回紫宸殿的路上,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天地之间一片素白。
崔彧握着她的手,忽的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愧疚:“阿雁,那些生养过孩子的,她们”
他虽欣喜阿雁对他的在乎,但那些孩子已经生出来了,便是他的责任。
而那些孩子的母亲,基本上是不可能也不会出宫的。
一时,他心里只觉得愧疚难言。
在知道阿雁上辈子可能和那许程文的事之后,连看多看一眼许程文都觉得心里又酸又闷又涩又堵得厉害。
而阿雁却几乎日日都是如此,甚至往后依旧也会如此。
他想着,忽然竟想着——阿雁也可以不那么爱他,少一些也无妨
只要阿雁心中只有他一个人便好。
这样,阿雁心里也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沈雁水听着他的话,侧眸瞅了一眼他的神色,脚步顿了一瞬,随即转头,微微仰头看着他,眼眸含笑道:“陛下也不必如此,咱们只管往前看往前走便是,不必拘囿于过往。”
崔彧凝视着她的眼眸,伸手将她揽进了自己怀里,抱得很紧。
须臾,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若人真的有来生,他希望下一次,能早一些遇见阿雁
第139章
竹香居闹出那么大的动静, 东宫各院自然都关注着。
待陛下走后,便都遣了人打听,很快就得知, 是张良媛歇息时不慎中了炭毒, 幸亏发现得及时,才没酿成大祸。
有那与张良媛素日交好的, 便带着礼上门探望,就见榻上的人面色苍白如纸,众人见状,便也不好再多问,只劝了几句好生将养的话便退了出来。
如此过了三五日,探病的人渐渐少了,东宫才勉强恢复了平静。
只是册封东宫庶妃的旨意一日未下,各院主子的心便一日静不下来。
先前还有人在揣测,想着陛下总归要在册立中宫礼之前将此事定下来, 可眼瞧着日子一日一日过去,陛下却像是全然忘了这回事一般,众人心里不由失望。
怕是册立中宫礼前, 陛下都不会想起她们来了
如此过了几日,待国丧之期一过,礼部那边便有了动静。
这一日, 礼部尚书张大人一大早便捧着两本册子进了紫宸殿。
郑元德通传之后将人引了进去,自己便垂手退到一旁侍立。
张大人行了礼, 先将头一本册子双手呈上,道:“禀陛下,钦天监择定了封后大典的良辰吉日,请陛下御览。”
郑元德连忙上前接过, 转身快步呈给了陛下。
崔彧抬手接过,翻开看了一眼,上面列了三四个日子,一个是三日后,其他两个则都到年后了。
他没有犹豫,沉声道:"就三日这个。"
张大人躬身应了"是"。
崔彧将册子合上放到一旁,抬眼看向他,"册立中宫后,朕与皇后便行大婚之礼。"
张大人忍不住心里叹了口气,好在此前陛下与他说的还算早,否则这三日的时间,再怎么准备也来不及。
他恭敬应下后,定了定神,又从袖中取出另一本册子,双手呈上:"禀陛下,这是中宫受册礼以及大婚仪程,请陛下过目。"
郑元德连忙上前接过。
崔彧翻开册子,仔仔细细地看了下去。
郑元德悄悄瞟了一眼,只见陛下一瞬不瞬地盯着册子,那神色之认真,比批阅奏折时还要认真专注几分
不多时,崔彧便蹙了眉。
“册立皇后礼之时,让皇后在奉天殿前受册。”
张大人闻言连忙道:"禀陛下,历来皆是皇后于坤宁宫跪受册宝,文武百官于奉天殿前向天子称贺,此为旧制。"
崔彧眉头未松:"改。"
他抬眸看向他,语气不容置喙,"皇后受册,改在奉天殿前,不必跪受,四拜之礼改为站立即可。"
张大人:“???”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陛下又道:"文武百官当日需得向皇后称贺,待奉天殿受册完毕,皇后再往坤宁宫接受内外命妇朝贺。"
张大人:“???!!”
他忙不连跌的躬身道:"陛下!祖制成宪,册后之礼,外朝遣使授册宝于奉天殿,中宫受册于坤宁宫,内外不相渎,若引皇后至丹陛受百官朝贺,则妇人临外朝,命妇与外臣同列观礼,非祖宗故事,亦非阴礼所宜,恐启后世仿效,紊宫壸之制,乞收回成命!"
崔彧沉声道:“此事不必多言,朕意已决。”说罢,低头继续去看。
张大人目瞪口呆,这、这怎么能成?!
崔彧翻到后面时,他的眉头又蹙了起来。
"大婚第二日,皇后要向朕行八拜之礼?"
张大人连忙解释:"陛下,这是历来的规矩,中宫皇后于大婚次日向天子行八拜礼,以示乾坤有序、阴阳有别,亦是"
崔彧蹙眉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这也改了。"
张大人:"陛下想如何改?"
崔彧顿了一瞬,眉目间忽然舒展了些许。
他垂下眼帘,薄唇微微勾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随即抬眼看向他,“让皇后需得”
张大人登时瞪大了一双老眼!
一旁的郑元德也惊得差点没绷住表情,下意识抬头看了陛下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陛、陛下"张大人回过神来,只觉得额角突突直跳,"这、这与祖制大相径庭,臣以为"
"朕觉得很好。"崔彧神色淡淡地打断他,"就这么办。"
张大人还想再争,可抬眼对上陛下那双漆黑幽深的凤眸,到嘴边的话便又咽了回去。
他最后只能躬身退了出去,抱着那两本被改得面目全非的册子,一路苦着脸回了礼部。
第二日,沈雁水便瞧见了礼部呈上来的仪程细则。
彼时她正坐在暖阁里喝茶,翻了两页后,目光便顿住了。
册立中宫之礼,皇后于奉天殿前受册,受文武百官朝贺?
她眨了眨眼睛,又往后翻了翻,看到帝后大婚的仪程时,眼神又是一顿。
"陛下。"
她抬头看向对面正端着茶盏抿了一口茶的男人,眼底已经漾开了笑意,“您可真是瞒得好。”竟到今日才告诉她大婚的事。
她此前一直只以为只有册立中宫之礼,没想到他还让人准备了大婚之礼。
崔彧放下茶盏,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看着她道:"后日,要你受累了。"
沈雁水闻言,眉眼弯弯地看着他:"陛下可别这么说,这样的累,想必愿意受的人可不少。"她说着,又低头看向手中的册子,"不过是累一日,有什么要紧的?"
她说着便兴致勃勃地看了起来,册封皇后的仪程倒是比她想象中简单不少,大婚的仪程略复杂些,但也比她以为的要好上许多。
并没有跪来跪去那些繁文缛节,大多数礼仪都是站着完成,其余便是坐着接受文武百官和内外命妇的朝贺,比她想象中的已经轻松多了。
她翻到后面,快接近末尾时,目光忽然顿住了。
“大婚第二日,中宫皇后需向天子手书一封锦书?”她一连看了三遍,抬起头来看向崔彧,"陛下,大婚的仪程里,还有这样的规矩?"
锦书不就是情书的意思么?她有些怀疑他故意夹带私货。
崔彧闻言瞥了一眼她手指点着的那段话,面色淡淡,地又抿了一口茶,语气自然如常:"都是礼部呈上来的,朕只是随意看了两眼,并未发现什么问题,想来历往都是如此规矩行事的罢。"
沈雁水:“”
她"哦"了一声,"那好吧。"
不过小小情书,手到擒来!
崔彧见她没有继续追问,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不禁勾了勾嘴角。
接下来的两日,两人都忙了起来。
沈雁水不仅试了受册时的皇后礼服、大婚的婚服,还要熟悉仪程,确保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丝毫差错。
她从前并未亲眼见过册封中宫皇后之礼和帝后大婚,对此最深的印象都来自前世的电视剧,因此对于册封大典上要在奉天殿前受文武百官朝贺这件事,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她只当这是寻常的礼制,浑然不知这等安排落在旁人眼里是何等的震惊。
而此时的文武百官和内外命妇,从礼部那里得知消息之后,私底下早已炸开了锅。
"陛下竟要皇后于奉天殿前受册?还要文武百官向皇后称贺?"
"这这岂不是乱了乾坤?自太祖至今二百年无此例,陛下实在特恩太过"
一时间议论纷纷,不少老臣甚至写了折子准备上谏,可折子递上去便如石沉大海。
崔彧只看了一眼,一律留中不发,众人这才意识到,这位陛下是铁了心要这么办,任谁来劝都没用!
消息传到慈宁宫时,太后正倚在榻上饮茶,她听完了宫人的禀报,不由笑了笑,摇了摇头道:"彧儿这孩子,倒也真是煞费苦心了。"
不过,这些事她就不插手了,彧儿高兴就好。
转眼便到了册立中宫之日。
这一日天还未亮,紫禁城便已灯火通明。
奉天殿前的广场上,文武百官按品级整齐列班,自公侯以下至文武百官,皆身着朝服,静候仪典开始。
御阶两侧的仪仗执事肃然而立,旌旗猎猎,在冬日凛冽的晨风中翻卷如云。
卯时正刻,吉时已至。
奉天殿内,崔彧身着十二章衮冕,玄衣纁裳,腰间佩大带,蔽膝,佩绶,头戴十二旒冕冠,旒珠垂落,遮不住那双凤眸中流转的清冽光华。
他立于御座之前,身姿挺拔如松,俊美无俦的面容在冕旒的映衬下更显尊贵威严,周身的气度却又是沉静的,像覆了薄雪的远山,清冷不可攀。
殿门大开,乐声响起。
沈雁水自丹陛下缓缓拾级而上。
只见她身着皇后祎衣,深青色的翟衣上绣着百二十对五彩雉纹,领、袖、衣襟处皆以赤色为缘,腰束玉带,佩白玉双佩,足踏青舄。
发上戴九龙四凤冠,冠上九龙盘绕、四凤展翅,口衔珠滴,珠翠交辉,雍容华贵至极。
她一步一步踏上御阶,冠上的珠串微微晃动,在晨光中折出细碎的光点,映在她那张清丽绝艳的面容上,却添了一层端庄雍容的气度。
她站定在崔彧面前。
崔彧垂眸看着她,目光落在她今日精心梳过的妆容上——眉如山黛,唇若点朱,一双桃花眸明亮清澈,却在庄重的礼制之下敛去了平日的娇俏灵动,只剩下沉静与端庄。
忽的,沈雁水朝他眨了眨眼,一双桃花眸眸光流转,眼底映着他的身影。
崔彧看着她,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微微一荡。
郑元德手捧册宝上前。
崔彧抬手,亲自从盘中接过金册与宝玺,双手递到她面前。
“朕惟乾坤定位,日月行天,咨尔沈氏,毓秀名门,秉心柔顺,自入宫闱以来,温恭夙著,仁孝兼全。”
“朕心之所钟,非一日矣,今册尔为皇后,统率六宫,母仪天下,昔者同舟共济,今当比翼长天,愿与尔共承宗庙之重,永绥万邦,偕老同归。"
沈雁水微微仰头,迎上他的目光,那双凤眸漆黑幽深,眼底却藏着温柔与郑重,伸手接过了册宝,沉静认真道:“妾敢不夙夜祗勤,以副圣心,愿与陛下,生死同衾,荣辱与共。”
四目相对间,礼乐在此时骤然高亢,钟鼓齐鸣,响彻奉天殿前。
文武百官嘴角不禁抽了抽:“”
陛下实在是太过肉麻了一些,这种庄重的时候还要与皇后娘娘表诉情意!
真是成何体统?!
只是,再如何,他们也只敢在心底想想。
下一刻,殿外文武百官齐齐跪倒,山呼之声如潮水般层层涌来——
"臣等恭贺皇后娘娘!伏惟皇后殿下,德配天地,仪范万邦"
"懿范昭彰,母仪天下——"
"臣等愿陛下、皇后千秋万岁,与国同休!"
这贺词句句雄浑庄重、辞藻华美,是崔彧亲手誊写交由礼部颁行的,百官齐声念诵之时,声震九霄,连檐角的积雪都被震得簌簌落下。
金色的阳光在这一瞬间刺破云层,洒向大地,笼罩在帝后身上,仿佛为两人身上镀了一层光晕。
沈雁水听着那铺天盖地的称贺之声,低头看着手中沉甸甸的金册与宝玺,又抬眼看向面前的男人。
崔彧正看着她,嘴角噙着一丝极浅的笑意。
百官之中,沈时茂跪在队列里,抬着头看着御阶之上那道深青色的身影。
他脑子里却是幼时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的聪敏漂亮的小姑娘,可就是那样一个皮懒贪玩的小丫头,如今却穿着皇后礼服,站在天子身旁,受百官朝贺,母仪天下。
他眼眶忽然一热,连忙低下头去,悄悄用袖子拭了一下眼角。
谢佑庭跪在沈时茂不远处,抬头看着那御阶之上的身影,神色间亦是感慨万千。
许程文还未启程外赴,抬眸看着御台上并肩而立的那两道身影,神色有些怔忡。
今日的册后之礼,几乎处处都不合旧制。
他忽然低下头,不禁想,若当初她真的嫁给了他,他能为她做到这个地步吗?
随即,不禁自嘲的笑了声,他应是做不到的
皇子们的队列立在御阶之侧,依长幼顺序站着。
璋儿站在最前头,他今年九岁,若算虚岁,便已经十岁了。
身量已经开始抽条,眉眼间隐约有了少年人的棱角。
他穿着皇子朝服,腰间束着玉带,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面容沉静,只一双眼睛抬起来,望着御阶之上的父皇,以及父皇身旁那个他往后要称作"母后"的人。
他看着看着,嘴唇便抿了起来。
他知道母妃犯了错,做错了事
后来他偷偷去冷宫外看过两回,那个地方又冷又潮,四面高墙圈着一方小小的天,母妃坐在窗下,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仿佛行尸走肉
他不怨父皇,母妃做的事,换了谁来都容不下。
只是只是看着今日沈良娣穿着祎衣、戴着凤冠,站在那个本该是母妃站的位置上,心里却依旧有些不是滋味。
如今,他的母妃是废太子妃,困在冷宫里。
而四弟的母亲,如今是中宫皇后
泽儿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此时小脑袋仰得高高的,一双眼睛睁得溜圆,看着父皇和母妃,眼底亮晶晶的,白嫩嫩的小脸上全是欢喜。
想着皇祖母和他们说的,等会儿父皇和阿娘还要成亲,他就觉得好神奇。
他和姐姐竟然能亲眼看见父皇和母后大婚
能看见自己父母大婚的,也就只有他和姐姐了吧?
想着,他就不由抿唇笑了
景福宫里,沈容华听着外面隐隐传来的声音动静,先是奉天殿方向隐约的钟鼓齐鸣,一声接一声,隆隆地滚过宫墙,震得窗纸都微微发颤。
紧接着,韶乐大作,悠扬庄重的乐声被风送过来,虽隔得远,却依旧清晰可闻。
这是册立皇后的仪仗声。
沈容华一张原本颇为俏丽的脸如今面色苍白,嘴唇干裂起皮。
她听着那些声音,呆滞的目光缓缓转了转,嘴唇翕动了两下,发出低哑的气音。
"册立皇后了。"
"沈雁水这是被册立为中宫皇后了?!"
话音落下,她忽地站起来,猛地将手边的桌椅一把掀翻在地,桌椅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茶盏碎了一地,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站在那里喘着粗气,神色扭曲,嘴唇哆嗦着,"皇后之位明明该是我的明明该是我的"
老天爷为何要如此对她?!
与此同时,冷宫深处。
却是一片荒败之象,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土坯,窗棂上的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院子里的青砖缝里长满了枯草,扫也扫不净,墙角积着一层薄薄的残雪,被风吹得满是尘灰。
废太子妃坐在屋内的床沿上,周围不少宫女内侍轮流盯着她。
她头发只松松挽了个髻,大半都散落下来,枯黄干涩。
不过短短时日,她整个人便像被抽干了水分的花,形容枯槁,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皮肤蜡黄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手里攥着一块帕子,帕角已经被她绞得不成样子。
忽然,远远地传来了奉天殿方向的钟乐声,穿过重重宫墙,到了冷宫这里只剩下隐约的一丝震颤。
她慢慢地抬起头来,浑浊的目光望向窗外的天空,那是奉天殿的方向
此刻想必旌旗蔽日,钟鼓齐鸣,百官朝贺,满殿生辉吧
她呆呆地坐在那里,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乐声一阵一阵传来,神色麻木,没有任何波澜。
就因为要册封那个贱人不让她的死成为她的绊脚石,她如今便连想死都不能!
身边无时无刻都有人看着她,她只能这般生不如死的活着,受人折辱!
中宫受册礼毕,沈雁水乘辇回了坤宁宫。
她换了身稍轻便些的礼服,升坐于正殿之上,接受内外命妇的朝贺。
内命妇先进,尚未册封的东宫庶妃,女官等依品级顺序行礼。
外命妇随后,公主、亲王妃、郡王妃、一至四品命妇等鱼贯而入。
楚良娣吴良媛等人恭敬行礼后,便退至一旁,看着身着皇后礼服的沈雁水,心底不禁叹了一口气。
谁能想到,当初刚进东宫的小小昭训,不过短短六年的时间,便坐上了皇后之位。
就和谁也不曾想过,当初那般克己守礼的太子殿下,竟会为了一个女子做到这种程度
或许,从当初太子殿下为其第一破例开始,就已彰显出她在太子殿下心中是不一样的只是当初,没有人将她一个小小的昭训放在眼里罢了。
忠义伯夫人被安排的位置十分靠前,毕竟是皇后娘娘的嫡母,自有品级上的恩遇。
她跪在人群之中,抬头看着端坐在上的沈雁水,那张脸还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那张脸,只是此刻妆容端庄、气度雍容,已经全然不是当年那个皮懒贪玩、整日只知吃喝玩乐的小丫头了。
她心里一时间百味杂陈,面上却不敢露出丝毫异色,只能绷紧了嘴角,随着众人一齐行礼称贺。
却忍不住想起被囚在宫中的容姐儿,脸上的神色尽管极力控制,还是略有些僵硬。
好在众命妇的目光都落在皇后身上,倒没什么人留意她。
淑妃已在当初齐王事败后便自尽了。
德妃因靖王与楚郡王的缘故,如今被楚郡王接入府中奉养,今日也来了。
坐在外命妇之列,却早已没了当年在宫中时的容光焕发,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带着恰当的笑容,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她的存在。
沈雁水目光扫过堂下众人,看到了许多熟面孔,六妹妹、徐妹妹、二嫂、七公主
她一一受了礼,端坐了大半个时辰,只觉得脖子僵得厉害,头上那顶九龙四凤冠实在太沉,珠翠玉宝坠在发间,压得她连转头都费劲。
终于等内外命妇朝贺完毕,她又起身去寿宁宫向太后行了礼。
太后见了她,笑吟吟地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点头道连道了几声好,说着又拍了拍她的手背,道:"吉时快到了,快去换衣服吧。"
沈雁水抿唇笑了笑,应道:"是,母后。"
回了坤宁宫,春平等人早已备好了大婚的礼服,众人手脚麻利地替她卸下沉重的凤冠翟衣,又换上了一身正红色的婚服。
大红通袖袍,上绣龙凤呈祥、百子千孙等吉祥纹样,领口袖口皆以金线盘绕,腰间束金玉带,脚踩大红绣鞋。
发髻重新梳过,换上凤冠,比方才那顶稍轻一些,却依旧缀满了珠翠宝石。
小福乐留在一旁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像一只小狗崽似的,时不时的帮忙递上一根簪子,围着她阿娘身边转悠,但因为早就被皇祖母和父皇交代过了,所以今日一点没闹腾,十分的乖巧。
沈雁水见她这幅模样,不禁摸了摸她软乎乎的小脸蛋。
转而又看着镜中的自己自当年入东宫那日,那时她便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穿上正红色的婚服。
虽然,她从前对穿婚服并无特别的执念,也没想过非要穿一回不可。
可今日真的穿上了,心底的感觉好似又有些不一样了
她看着镜中人绯红的脸颊,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崔彧那边也换上了大婚的吉服,正红色衮服,上绣五爪金龙,腰间束玉带,头戴翼善冠。
他自奉天殿前受了百官称贺之后,便乘辇往坤宁宫去。
帝后大婚之礼,虽有册后在前,但该有的仪程一样不少。
崔彧至坤宁宫前,沈雁水由女官搀扶而出,两人并肩入殿,行了同牢之礼,共牢而食,象征从此同甘共苦。
随后便是合卺之礼。
两人在寝殿内相对而坐,内侍奉上剖开的匏瓜,以红线相连,各盛酒浆。
沈雁水微微垂眸,大红盖头已经在了方才的同牢礼前就被崔彧亲手揭下,此刻她抬眼看着他。
殿内烛火通明,映得他一身红袍愈发衬得面容俊美,凤眸之中映着跳动的烛光,温柔得像化开的春水。
两人同时抬手,各自饮了半卺,又交换匏瓜饮尽剩下的半卺。
红线牵着的两只匏瓜在两人手中交错又分开,便是从此祸福与共,甘苦同担。
旁边执礼的内侍高声道:"礼成——"
崔彧放下手中的匏瓜,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她今日的妆比平日浓了几分,本就清丽的面容在红烛映照下更添艳色,眉目间带着一抹浅淡的绯红,是从眼底透出来的欢喜。
他心底有些不舍,低声道:"奉天殿正赐宴百官,我去去就来,你先吃些东西,别饿着。"
沈雁水连忙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先去吧。"
崔彧应了一声,却坐着没动。他看了她片刻,忽然抬手拨开她凤冠前垂落的珠串,微微倾身,在她唇上落了一个极轻的吻。
沈雁水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亲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旁边还站着春平等人,顿时脸颊一烫,“哎呀~”她有些羞意的推了他一把:“您快走吧!"
崔彧被她推着站起身,嘴角却弯着,又看了她一眼,才转身出了殿门。
沈雁水目送他出去,这才松了一口气,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
真是的,都是老夫老妻了,还这般黏黏糊糊的她心里这么想着,嘴角的笑容却越发深了。
春平在一旁看得抿唇偷笑,见她这副模样,上前一步轻声道:"娘娘,奴婢们给您将凤冠拆下来吧?"
沈雁水连忙点头:"赶紧拆,重死了。"
春平秋如与几个宫女上前,小心翼翼地替她卸下凤冠。
又手脚麻利地替她散了发髻,一头青丝如瀑般垂落下来,沈雁水只觉得脑袋上一轻,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忍不住晃了晃脖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秋如笑着端了温水来,又摆了几样清淡的点心在案上。
沈雁水拣了几块糕点糕吃了,又喝了半盏热茶,便没再多动筷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案上剩下的几样吃食,默默收回手。
罢了,今夜就忍一忍吧。
等会儿晚上指不定还有一番激烈的折腾,若是吃得太多到时候被他顶吐了那可就太煞风景了。
这般想着,她自己倒先被逗笑了,温热的水漫过肩头,舒服得她眯了眯眼,掬了一捧水浇在自己脸上,水珠顺着下颌滚落,又忍不住笑出声来,整张脸在氤氲的水汽里泛着浅浅的绯红。
沐浴更衣完毕,她换了一身正红色的寝衣从内室出来,寝衣是柔软的绸缎裁成,领口微敞,袖口宽大,衬得她露在外头的一截脖颈和手腕愈发莹白如玉。
她刚在梳妆台前坐下,便听见外头传来请安见礼的声音。
崔彧回来了。
她侧过身看去,便见他还穿着大婚的吉服,正立在屏风边看着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她披散的长发,到她微敞的领口,再到她泛着水汽的脸颊漆黑的凤眸忽然就深了几分,喉结剧烈滚动了一瞬。
"都下去。"声音低醇暗哑。
春平等人脸上都带了笑,齐齐躬身行了一礼,鱼贯退了出去,将门从外面轻轻带上。
沈雁水迎上前去,才走了两步,便闻到他身上一股浓重的酒气,她皱了皱鼻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掌心触到的地方微微发烫,就发现他眼底都有了些许迷离的醉意。
"你这是喝了多少?"她仰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怪,"先去沐浴更衣,松快松快。"
说着她便伸手去解他腰间的革带,只是指尖刚触到那冰冷的带扣,手腕便被一只滚烫的手掌按住了。
随即腰间一紧。
崔彧一把将她扣进了怀里,另一只手抬起了她的下颌,迫使她对上他的眼睛。
他定定地看着她,目光很深,深得像要将她整个人都吸进去一般。
"我没醉。"他的声音低哑,却一字一字的道:"没…醉。"
话音落了,他垂下眼,看着她水润嫣红的唇,像小鸟啄食一般凑上来轻啄了一下。
随即他又将她整个人抱紧,下巴抵在她的肩窝里,将她箍得密不透风。
"阿雁,"他低低地唤她,声音闷闷地从她颈侧传来,"我好开心"
"好高兴。"
沈雁水听着他的声音,眼尾不由微扬了扬,“嗯,我也很高兴。”
崔彧抬起头,一双漆黑幽深的凤眸定定的看着她,声音低哑的道:"阿雁才是我的妻子,只有阿雁才是我的妻子。"
沈雁水抬眸看着他脸颊绯红的模样,唇角没忍住勾了勾,“好啦,我知道了,快去洗漱。”
崔彧却是一动不动,依旧盯着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阿雁的夫君,也只有我一个。"
沈雁水看着他认真的眸子,忍不住轻哄道:“对对对,只有你一个”说着便牵着他的手往净室里走。
崔彧这会儿乖乖的跟着她走了,只是一双眼睛,却没从她身上离开过。
沈雁水见他这般模样,不禁小声嘀咕:“看来今夜应该折腾不起来了,早知道刚刚就多吃一点了”
只是,她刚这么想着,就发现自己好像想得有些太早了。
崔彧听着她的声音,低头看了自己一眼,随即“哗啦”站了起来,沈雁水一愣,抬眸就看见他盯着她的眼神有点凶。
像是要将她吞吃入腹似的
看着晶莹的水珠顺着他的肩头胸腹的流畅起伏的肌肉轮廓上缓缓滑落她颇有些不争气的咽了咽口水,这身体真是太馋人了。
崔彧看着她的眼眸,忽的低笑了一声。
下一刻,沈雁水就一双强健有力的臂膀被抱了起来,她猝不及防的一声惊呼,很快,浴桶中便翻涌起了水浪
洞房花烛夜,红烛映缠绵,鱼水两相谐,巫山共此宵。
第140章
翌日一早
沈雁水醒的时候, 天光已经大亮了。
红烛燃了一夜,殿内弥漫着淡淡的暖香,冬日的晨曦透过窗棂上贴着的红双喜字漏进来, 在满室的红色帷幔与锦绣被褥上洒下一层柔和的光。
她还没完全睁开眼, 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熨帖得很。
她下意识往那热源处蹭了蹭, 脸颊贴上一片温热的胸膛,发出一声舒服的轻哼。
崔彧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垂眸看着她,漆黑的凤眸里清明得很,看不出半分宿醉的痕迹,只有眼底那一丝极淡的笑意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阿雁终于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了。
他一只手横在她腰间,松松地搭着,却将她牢牢圈在怀里。
沈雁水迷迷糊糊的睁眼,就对上了他的视线, 愣了一下,随即眨了眨眼睛,想起了昨夜因他醉酒, 姿势动作都格外孟浪的很
颠得最后,她只能万分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只吃了几块糕点, 否则按他昨夜那个撞法,腰都要被他给撞折了, 更别说吃进肚子里的东西了
真是的,她的异能里也没加春药吧?还是他背着她偷偷吃了什么药?
崔彧看着她的神色,眼神不由微眯了眯,声音微哑, “阿雁在想什么?”不紧不慢的拖着尾音,低醇悦耳。
沈雁水只觉得耳朵酥了一下,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没什么,哦对了,今日不用上朝吗?”
崔彧:“年节将至,今日朝廷封印。”他说着,落在她腰间的手轻轻紧了紧,低头凑近她的额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发丝。
沈雁水“哦”了一声,点了点头,仰头看着他,忽然弯了弯眉眼,撑起身子凑上去,“吧唧”一口亲在他的唇上。
亲完了,她也不退开,就那样近近地看着他,眼底漾着亮晶晶的笑意。
崔彧被她亲得微微一怔,随即眸色深了深,声音低哑地问:“笑什么?”
沈雁水看了他一眼,弯着眼睛道:“我高兴。”
崔彧看着她这副模样,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笑,正要再说些什么,沈雁水却忽然想起什么来,猛地坐起身来:“什么时辰了?是不是该去寿宁宫给母后请安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语气不紧不慢:“时辰尚早,母后那边知道我们昨日大婚,不会怪罪的。”
沈雁水推了推他的手臂:“那也得起来了,总不好让母后等咱们,再说今日大婚第二日,总得去正式拜见。”
崔彧这才松开手,看着她的眉眼,神色慵懒无奈的道:“好吧。”
两人在宫女内侍的伺候下起了身,洗漱更衣。
沈雁水今日穿了一身正红色的凤袍,比昨日的礼服稍轻便些,却依旧绣工繁复,头上梳了高髻,簪了一支赤金衔珠凤钗,耳上坠着东珠。
崔彧亦是一身绛色暗纹常服,腰间束玉带,衬得身姿挺拔修长。
两人在暖阁里用了早膳,沈雁水一边喝着热粥一边与他商量着事。
待到时辰差不多了,两人才起身往寿宁宫去。
寿宁宫这边,一大早便热闹得很。
此时祖孙三人正围坐圆桌旁用早膳,福乐坐在太后身旁,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小松鼠,泽儿坐在另一边,端端正正的拿勺子喝粥,时不时还看一眼姐姐和皇祖母。
太后坐在上首,看着两个孩子,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正吃着,外头便传来通传声:“陛下、皇后娘娘到——”
两个小家伙一听父皇母后来了,顿时都来了精神。
沈雁水和崔彧并肩入了殿,两人走到太后面前,郑重地行了大礼,躬身拜下。
“儿子/儿媳给母后请安。”
太后满脸笑容地坐着,受了两人这一拜,方才抬手虚虚一扶:“快起来。”说着又上下打量着沈雁水,见她面上带着浅浅的红晕,气色极好,眼底笑意更深,“快坐下,可用过早膳了?”
崔彧和沈雁水这才起身,在一旁的椅上坐了下来,回了句简单用了一些。
小福乐和泽儿见皇祖母和父皇母后说完了话,笑着朝两人行了礼:“给父皇请安,给母后请安。”
沈雁水看着他们小脸红扑扑的样子,不由弯了弯唇。
崔彧看着儿子和女儿,眼眸含笑,“快起来。”
小福乐眨了眨眼,忽然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的肚子,掌心隔着衣料贴在小腹上,轻轻地摸了摸。
她仰起头,一脸认真的问:“阿娘的肚子里是不是很快就有小宝宝了?”
太后正端着茶盏喝茶,闻言差点没给呛着,忙放下茶盏定了定神,轻咳一声道:“这孩子昨夜非要闹着去找你们,哀家便随口哄了她几句,没想到这孩子记性倒好,竟给记住了。”
她心里倒是盼着两人能再添两个孩子的,虽说如今彧儿膝下子嗣不算太少,但开枝散叶总归是好事,对社稷稳固更是有益。
沈雁水感受到太后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笑着摸了摸小福乐的头,“这些时日,照看福乐和泽儿,让母后费心了。”
至于孩子
最近这两次他们两人都没做措施,若真有了那就有了吧。
崔彧忽然开口了,“母后,儿子有一事想与母后商议。”他放下茶盏,神色端正了些,“如今父皇已去,后宫之中尚有父皇留下的众多妃嫔,儿子想着,将父皇后宫中那些无子的妃嫔,遣返回乡,妥当安置。”
太后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手中的茶盏。
历来先帝驾崩,后宫妃嫔的安置自有成例。
若是有儿子的妃嫔,儿子若是成年,便接出宫去奉养。
若是生养了公主或是孩子尚且年幼的,便继续留在宫中。
至于那些无子的妃嫔,则多是送往皇家寺庙安度晚年,修行祈福
崔彧继续道:“她们年纪尚轻,遣返回乡,再赐还一些金银财帛,任其自行婚嫁。”
太后闻言,只思索了片刻便点了点头,没有怎么犹豫,便道:“如此也算体面放归,是皇家施恩了,就依你的意思办吧,也免得她们后半生在寺庙里孤苦无依。”
崔彧闻言颔首:“多谢母后。”
话落,他又道:“还有一事,儿子打算将东宫那些无子的庶妃,也一并遣散。”
太后闻言,脸上的笑意顿时顿住了。
她放下手中的茶盏,蹙了蹙眉,拧了拧眉心,目光落在崔彧身上看了片刻,又看了皇后一眼。
沈雁水正低头给两个孩子夹菜,察觉到太后的视线,手上动作微微顿了一瞬,抬起头来,正要开口说话——
崔彧先一步开了口,语气沉静,“如今国库空虚,前些年用于建造宫殿、园林,又拨了赈灾款项儿子打算削减宫中用度,放一批宫中年满二十五岁的宫女出宫,东宫那些无子的庶妃一并遣散,她们留在宫中也是无用,不如归家后各行婚嫁。”
太后闻言,眉心微松了松,随即还是看向沈雁水,“皇后是怎么想的?”
沈雁水闻言放下手中的筷子,坐直了身子看向太后,含笑道:“回母后,妾身倒是想着,若东宫那些无子的妃嫔们,有不想归家的,倒也不妨留在宫中,宫里也不缺这一两张嘴,且妾身闲来无事时,还能与她们说说话,解解闷,也热闹。”
之前在东宫与他说的那些话是真的。
只是,当时说的想让他遣散后宫未生养的女子,更多的其实试探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点,因为这几年下来,他做的其实已经足够明显。
更多的,大概是在试着让自己主动往前更靠近他一步
只是当时的她,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点。
而如今这话也是真心的,毕竟同在一片屋檐下几年了,这几年都还处的挺好的,也是真有几分情分在,若有想留的,她并不介意。
毕竟,这时候出宫重新嫁人,也不一定是个好去处。
这话她早前便与崔彧说过,只是崔彧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最终看了她一眼,没同意。
崔彧闻言,侧眸定定的看着她,语气幽幽:“想解闷,可以与我说话。”出宫也行。
之前,那个宋承徽整日没事干一样,没事就去找阿雁,一待就是好些时辰,和阿雁说说笑笑,偏偏还格外没有眼力见儿。
阿雁还喜欢和那几个人打麻将,有时候打得正高兴,都不理他
沈雁水:“”
不过,倒是忽然想起了张良媛那回事来。
独守空房久了,深宫寂寥,难免会闹出些事来,到时候闹出人命来,反倒不美
太后听着他的话,心下也不由有些想扶额,上回彧儿这么粘人的时候,还是他三岁的时候。
沈雁水见太后的神色,忽的笑着道:“母后放心,若陛下往后想要选秀的话宫里头若能添几个新鲜面孔,妾身也很是欣喜。”
她这话音刚落,太后微讶,只是还没说什么,侧眸一看,就见自己儿子一张脸已经沉了下去。
太后:“”好像突然有些庆幸呢,她儿子喜欢的是皇后这种聪慧又本分的人。
若喜欢的是和爱作妖的她这儿子怕不是哪天就要成昏君了?
沈雁水偷偷瞅了一眼他朝人眨了眨眼,不动声色的放下手,藏下衣袖下的手指,悄悄勾了勾他放在膝上的手指。
别生气啦~
崔彧狭长的凤眼睨了她一眼,手指一动不动。
沈雁水:咳,她这不是想着在太后面前拉一些好感么?
不然,刚坐上皇后的位置,不表现的宽松大度一些就罢了,反而把人都赶走了,显得她多善妒一样
旁边的小福乐和小泽儿一边吃着东西,一会儿扭头看看皇祖母,一会儿扭头看看父皇,一会儿又扭头看看阿娘。
小福乐瞅了瞅父皇板着脸的脸,又瞅了瞅阿娘,忽然道:“阿娘,父皇生气了,想阿娘哄哄~”
崔彧神色骤然一僵。
太后:噗嗤!
她连忙低头喝了口茶把笑意压了下去,哎哟,她儿子这脸色可真好看!哈哈哈——
沈雁水之间在轻轻的在他手掌心里划过,嘴角也没忍住弯了弯。
在哄了在哄了。
崔彧神色威严,一把握住她葱白柔软的手。
一旁的小泽儿没忍住,偷偷笑了一下,露出了两个小酒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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