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生日对江寒鸦来说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只是提供一个社交活动的理由,众多宾客前来参加宴会,互相拉关系攀交情。
十八岁生日和之前的生日唯一的区别,就是江寒鸦需要开始自己安排, 比之前的生日麻烦了一点。
听到殷栖迟的话, 他略略点了点头:“多谢。”
转身就要去洗漱换衣, 结束这一天。
“我给你准备了礼物。”殷栖迟道。
殷栖迟倒是很热衷于过生日, 一次生日就是一个里程碑, 昭示自己多活了一年。
生日那天,他会花一大笔钱买一份合成蛋糕原料包, 回到住所自己加工。
耐心地插生日蜡烛, 从十几根到二十一根,蜡烛密密麻麻, 每一根都是他成功活过一年的证明。
吹灭蜡烛, 许愿成功活到下个生日, 然后慢悠悠把蛋糕吃完。
合成蛋糕全是科技与狠活, 甜腻到让舌头暂时丧失味觉。
江寒鸦的居所很大,房间很多,殷栖迟说礼物在某个耳房里, 让他自己去找。
江寒鸦:“……”
叹气。
虽然他原本打算休息了,但是好奇心被勾起,江寒鸦抬脚往目的地走去。
殷栖迟走得比他快, 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
耳房看起来平平无奇,没什么特别的,江寒鸦推门进去,里面一片漆黑。
武者能在黑暗中视物,何况外面又有月光照明,然而不知道殷栖迟做了什么,耳房里一片全然的,雾气一般的浓重黑暗,江寒鸦暂时看不见有什么。
突然间,灯光亮起,一些礼花彩带在半空中爆炸,五颜六色的塑料彩带从半空中飘下。
屋子里的画风很奇特。
各种样式,五颜六色的氢气球,天花板上的长彩带,挂着的一些古怪的装饰,各种花束花篮,顶着一颗星星的,巨大的挂满了装饰的树,树上缠绕的灯泡一闪一闪,树底下堆满了礼物盒。
原本素雅的墙壁上贴满了各种花花绿绿的图片,房屋正中央的桌子上放着一盘奶油蛋糕。
正后方的墙上,挂着一片巨大的彩色涂鸦横幅:
“祝江寒鸦十八岁生日快乐!”
江寒鸦原地站了两秒,没有第一时间跨过门槛,担心自己一脚跨入异世界。
耳房原本的装饰布置讲究而素雅,但现在眼前的屋子完全变成了一盘大杂烩,屏风博古架摆设之类的全被清空,留下一片无法形容的大杂烩。
“生日快乐!”
殷栖迟道。
江寒鸦:“……”
他低声笑了一下。
跨过门槛,殷栖迟拉着他:“来,我们先吃蛋糕,然后再拆礼物。”
江寒鸦觉得很新奇,跟着他来到了桌子前。
桌子上摆放的蛋糕不大,但显得很精致,动物奶油散发着淡淡的香味,江寒鸦正要动手切,就被殷栖迟阻止了:“先插蜡烛。”
十八根细小的彩色蜡烛,江寒鸦拆开包装拿起。
蛋糕表面是圆形的,江寒鸦下意识用这十八根彩色蜡烛摆了个简单阵法。
房间里的灯光熄灭,江寒鸦疑惑看向殷栖迟,殷栖迟拿出打火机:“点蜡烛。”
点火扳机按下,清脆的“咔哒”声响起,一簇火苗在黑暗中燃烧。
很快,十八根蜡烛被依次点燃,火焰轻微晃动。
意识到接下来可能还有一套流程,江寒鸦询问:“然后呢?”
殷栖迟是老行家了,指导:“许愿,然后吹蜡烛。”
雾气一般的黑暗中,点点火光映照着殷栖迟的面庞,轮廓并不清晰,若隐若现。
点点火光倒映在他深色的瞳孔里,像是撒了一把荧光糖果。
江寒鸦正要开口,双唇被殷栖迟的食指轻轻抵住:“嘘,说出来就不灵了。”
实事求是地讲,不论说出来还是不说出来,许愿总是不灵的,只是一种寄托,但江寒鸦想了想,没有开口打破气氛,照着殷栖迟所说的流程,闭上眼睛许愿:
希望可以尽快找到补全天道缺漏的办法。
再度睁开眼,他吹灭蜡烛,屋子里的灯光重新亮起,蜡烛被撤去,被殷栖迟收起来。
殷栖迟在原世界的时候会把生日蜡烛收集起来,好多年,满满一整盒,看着很有成就感。
居然活了这么久,我真棒!
江寒鸦切蛋糕,精准地一分为二。
蛋糕的内芯有三层,切碎的芒果混合奶油做夹心,切开后散发出一阵清新的甜香。
江寒鸦:“一人一半。”
旁边配备的纸盘太小,他干脆把蛋糕往中央推一推,和殷栖迟一人一边。
淡淡的甜和蛋糕胚混合,入口不腻。
江寒鸦在现代玄学世界时吃过蛋糕,他不喜欢那太过甜腻的味道。
但这个蛋糕的甜度明显降低了很多,达到了吃多了也不腻的舒适剂量。
他垂眸看了看整个蛋糕,以及蛋糕面上写着的一行生日祝福语。
字迹和江寒鸦的略有几分相似。
但又带着些跳脱般的潇洒,并不是一模一样。
他咽下口中的甜,抬眸看向殷栖迟:“蛋糕是你做的?”
殷栖迟眨眨眼:“味道不比买来的差吧?”
他在原世界的时候,买合成蛋糕材料包自制,现在条件好了,可以直接买到各种原料,按步骤跟着视频自制。
毕竟生活需要一点仪式感。
合成蛋糕材料包自制起来很简单,五分钟就能搞定。
用原料一点点做就慢了很多,步骤繁琐,还要花几个小时。
但殷栖迟挺享受的。
用鲜艳的果酱写字的时候,想起他语文试卷上总会多几分卷面分。
殷栖迟学习不怎么行,但字写得好。
好看又易于辨认,老师还给他发信息,想让他参加硬笔书法比赛。
殷栖迟不经常去现代玄学世界,就考试的时候去一趟,但想想还是特意找了时间去参加。
江寒鸦此前给他写的字帖不仅能用来练毛笔字,缩小调整后,练硬笔也很合适。
他每天会抽时间来临摹一会。
《玄武至尊·限定版》里,殷栖迟成了大帝后,依旧一笔烂字,平时需要文书传递的时候直接用打印,后来在江寒鸦面前自揭老底。
“以后如果接到我的信,信上的字如果不是这样的,那就不是我写的。”
纸上是歪歪扭扭,乱七八糟的大帝真迹。
说是三岁小孩写的也有人信。
当时江寒鸦和殷栖迟的关系并不好,看了一眼之后什么也没说。
蛋糕上果酱字迹被一分为二,但分开的两半还有完整的字,书外的殷栖迟亲笔,龙飞凤舞。
笔迹主人曾荣获硬笔书法大赛第一名。
江寒鸦柔和道:“谢谢。”
些微的醉意让他的双颊带着一点红晕,给江寒鸦原本冷淡的面容增添了些活色生香的味道。
吃完蛋糕后,江寒鸦到那棵大树下拆礼物。
十几个礼物盒,有大有小,他逐一拆开。
和之前生日宴会上来宾赠送的天材地宝玄具武器等不同,殷栖迟送的东西也和这间屋子的布置一样,天马行空,花里胡哨。
精细的可动双人玩偶摆件,哪怕做了一些艺术处理,江寒鸦还是能一眼认出这就是他和殷栖迟。
满满一玻璃罐的折纸彩色星星,还会发光。
小动物毛绒玩偶,玻璃罩罩住的永生花。
一个殷栖迟模样的捏捏玩偶,江寒鸦好奇地捏了捏,人偶内部不知道用什么填充的,柔软无比,回弹还快,手感很不错。
各种奇奇怪怪的礼物让江寒鸦忍不住笑了起来。
拆到最后,还有一个绳编手链。
江寒鸦平日不戴饰品,以免打斗时麻烦。
但这个绳编手链不会造成什么妨碍。
黑色丝线编织,一条头尾相连的黑龙,表面泛着珠光般的质感,很特别。
江寒鸦拿起手链,一眼就看出:“这是你?”
殷栖迟:“像不像?”
江寒鸦点头。
他看向殷栖迟,长而直的睫毛下,双眸里清晰地倒映着殷栖迟的模样。
淡色的唇弯起浅浅笑意,江寒鸦伸出手,殷栖迟也笑了,拿过绳编手链,戴在江寒鸦的手腕上。
黑色的柔软绳编小龙盘绕在江寒鸦白皙的手腕上,对比格外鲜明。
江寒鸦伸手拨弄了两下,轻轻捏住,略微用力,小黑龙就在他手腕上转动了起来。
像是在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圈。
怪有意思的。
黑色的表面在灯光的映照下,呈现出珠光般的炫彩。
和殷栖迟的龙身一样,五彩斑斓的黑。
“很好看。”江寒鸦凝目看了一会,唇边原本浅淡的笑意加深了些。
殷栖迟送礼物时候思维跳跃,天马行空,礼物要么是定制的,要么是自己动手。
那条手链是他最满意的作品,现在成功盘踞在了江寒鸦的手腕上。
殷栖迟送的礼物千奇百怪,放在江寒鸦布置清雅的卧室里显得格格不入。
有一种错乱的感觉。
但江寒鸦也不在意。
他头一次过这种古里古怪的生日,但不得不说,感觉很好。
此前的疲惫消减了不少,心情愉快起来。
洗浴的时候,江寒鸦把各种电动橡胶玩具丢进雾气蒸腾的浴池里,它们遇水即动,在浴池里你追我赶,怪有意思的。
他抬起左手,左手上戴着的绳编小黑龙浸透了水,湿淋淋的,龙背和龙尾上的鬃毛蔫哒哒的倒下来,整条龙仿佛落汤鸡,显得可怜兮兮的。
“这样可不行啊。”江寒鸦低声道:“龙怎么能怕水呢?”
他说着,把左手浸在池水里,原本蔫哒哒的鬃毛飘散开来,又显得神气活现起来。
恰巧一只电动橡胶鸭从江寒鸦面前疾驰而过,带起一阵水花,背上背着的小黄鸭在急转弯时掉下一只。
小黄鸭原地转了两圈之后,开始狂追弄丢了它的大黄鸭。
它追它逃,它们都插翅难飞,在浴池里演绎速度与激情。
江寒鸦挑了挑眉,忍俊不禁。
经过一段时间,各种应酬社交慢慢减少。
江寒鸦的生活终于慢慢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玄王境晋升少帝境并不像之前的境界那样容易,此前的最快突破记录是七十年。
江寒鸦修炼到玄王境巅峰之后,很明显地感觉到了瓶颈。
而此时此刻,殷栖迟的修为也逐渐提了上来,比江寒鸦低一个境界的玄尊境。
然而他同时还有化神期的修为,所以和人对战时,他的对手总觉得殷栖迟这个家伙的描述与实物不符。
这是玄尊境? !
他修真界的同位体天赋卓绝,哪怕是殷栖迟是丹修,打起人来配合各种效果诡谲的丹药,杀伤性也极强。
柳眠看殷栖迟的目光都带着些忌惮。
此前他和殷栖迟一起外出时,殷栖迟用一颗丹药让一群敌人活生生笑到死,之后还感慨自己太善良了,给了这帮十恶不赦之徒一个善终。
柳眠:“……?”
善终?
殷栖迟:“开心到死,岂不是很美?”
“不用谢我。”殷栖迟道:“就拿你们的财产当报酬吧。”
柳眠理解不了殷栖迟的逻辑,接触了几次,只觉得此人很癫,思维行为都异于常人,仿佛奇行种,令人捉摸不透。
比较敬而远之。
但殷栖迟又对江寒鸦言听计从,柳眠虽然面上没什么表示,心底对江寒鸦的敬佩又上了一个档次,心想居然能驾驭这样一个家伙,少主真是很有手腕。
最近阴雨绵绵,空气里带着潮意,天气不适合外出。
殷栖迟和江寒鸦在一个小亭子里下棋。
身为大家族子弟,江寒鸦虽然勤奋修炼,但世家子弟该会的琴棋书画他也都拿得出手。
殷栖迟紧急学习,也速成了琴棋书画。
口琴,五子棋,硬笔书法大赛一等奖,简笔画。
殷栖迟不会围棋,现在江寒鸦就是在和他下五子棋。
棋盘已经快要被填满了,两人还没分出胜负。
江寒鸦落下最后一子,棋盘上最后的空位被填上,依旧没有赢家,算平局。
就在这个时候,殷栖迟的位面交易器突然响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是第四个位面已经探索到,足以开启位面通道。
这次位面交易器催得急,一小时内不穿越就抹杀。
尽管现在抹杀已经威胁不到殷栖迟了,倒霉的只会是那个经玄同道长换绑后的厉鬼,但他还是打算去看看。
这么急,这个新位面一定有天空区的权贵们梦寐以求的东西。
是什么呢?
好奇。
“一起去?”
他看向江寒鸦。
江寒鸦颔首:“正好我陷入了瓶颈,去新世界见识一番或许会有收获。”
他简单安排了一下,对外宣称自己要闭关修炼。
位面通道打开,两人跨了进去。
殷栖迟睁开眼睛,只感觉浑身一片虚弱。
江寒鸦不在他身边。
他还没彻底弄懂系统的核心,所以开新世界的时候没办法做到传送同步。
殷栖迟很快就顾不上想这些了。
新的同位体正在和之前的身体相互融合,他感到极端的虚弱,疼痛,还有饥渴。
口腔里的两颗尖牙存在感极强。
同位体的记忆很快涌入。
第四个位面是个西幻世界,而殷栖迟在这个世界的同位体是一个低等吸血鬼。
同位体原本是个普通人,但不幸遇到了高级吸血鬼,高级吸血鬼发现同位体样貌拔尖,打算让同位体用脸去骗女性来成为高级吸血鬼的食物,就把同位体转化成了低级吸血鬼。
现在是他刚转化不久。
同位体是个虔诚的信徒,发现自己成为吸血鬼后无法接受现实,宁死也不去吸食高级吸血鬼丢在地牢里的死老鼠血液,活生生把自己饿死了。
殷栖迟抓住重点:信徒。
这个世界是真的存在神明的,而且还不少。
同位体信仰的就是太阳神。
新身体还在融合,殷栖迟的两颗尖牙刺破了自己的下唇,然而吸血鬼本身的血液腥臭恶心,他反胃得直接吐了出来。
地牢里漆黑无比,不远处,高级吸血鬼丢下的那只死老鼠在殷栖迟的眼里越来越诱人。
哪怕它已经因为时间的缘故开始发烂发臭,但那点点的鲜血依旧诱人至极。
殷栖迟神情恍惚,眼前一片血红。
饿……好饿……
死老鼠而已,发臭发烂也无所谓……现在他只想进食。
他的两颗尖牙因为极度的饥渴开始不受控地变长。
尖端往下滴落能麻醉人感知的唾液。
===
阿维德站在卧室里,张开双手任由血仆为他扣上纽扣。
镜子里倒映出一张俊美苍白的面容。
金发碧眼,眉眼轮廓立体,微微一笑,仿佛古典画中走下的古老贵族。
他也的确是贵族。
血仆沉默无声,跪在地上为他穿上长靴,阿维德听见古堡外传来的马车声,心情更好了。
他随手拿起桌上的鲜血,处子鲜血芬芳香甜,在透明的高脚杯里摇晃,阿维德细细品尝,面露陶醉。
血仆无声地退下,阿维德站在镜子前打量自己。
镜子里的人端着一只高脚杯,轻轻摇晃着杯中的血液,看起来魅力十足。
他将剩下的鲜血一饮而尽,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一个微笑,随后下楼,准备参与宴会。
宾客们迈着优雅的步伐入场,每人都带着几个可口的猎物,在猎物恐惧的眼神中,宾客们的笑容更加愉悦了。
阿维德缓缓下楼,拍了拍手,血仆们送上十个鲜嫩的少女。
她们都被好好打扮了一番,此刻目光惊恐地试图往后躲,然而铁笼里的面积就那么大,她们再躲也躲不开台下宾客们贪婪的目光。
阿维德笑吟吟地道:“诸位,这是我收集来的十位处子,看看她们可爱的小脸蛋,你们感受到她们甜美的血液了吗?”
宾客们喧哗了起来。
他们虽然各自带了些猎物,但都比不上阿维德展现出的这十位少女。
她们年纪约在十五六岁,正是最青春美丽的时候,那充满着生命力的甜美血液透过她们白皙的皮肤散发到空气中,令人陶醉不已。
宴会厅金碧辉煌,优雅的乐曲回荡,然而在一场血腥的狂欢即将开始的时候,阿维德忽然眉头一皱。
随即他露出微笑:“诸位,我发现了一只迷途的小羊羔。”
他话音刚落下,古堡的大门就被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朝大门处看去。
然后一片寂静。
推开门的是一个穿着异域服饰的东方美人。
他一身绣着金纹的白色长袍,布料是前所未见的华美。
然而和他的容貌相比,这身精致华美的衣服反而不算什 么了。
长长的黑发被高高竖起,看起来年纪小,神情冷淡却掩不住端庄昳丽,气质高贵,整个人仿佛月光凝结而成,夺目耀眼。
然而这还不是最吸引他们的。
一股极其诱人的血液甜香几乎令所有人陶醉。
血族本质是死物,要靠吸食他人的鲜血为生,越有生机的血液越吸引他们。
眼前这东方美人的血液仿佛蕴涵着极为霸道澎湃的生命力,和他一比,场上所有的猎物都显得那么寡淡无味。
有些宾客已经控制不住露出獠牙了。
场内的话语声全数消失了,只剩下悠扬的乐声。
一切都仿佛成了他的陪衬。
他漠然地走入宴会厅。
阿维德的喉结上下滚动,尖牙开始变长,脑海里几乎开始想象自己的牙齿嵌入这位高贵的东方美人那白皙修长的脖颈里的场景。
然而他面上依旧带着一股微笑:“晚上好,我尊贵的客人,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吗?”
东方美人皱了皱眉头,朝他看来。
阿维德露出完美的,充满魅力的微笑。
然后他听见对方淡淡开口:“妖物?”
“哦……”阿维德正想说些什么,忽然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了。
全身上下只剩下眼珠能转。
其他宾客也是如此。
阿维德大骇,明明他没在对方身上感觉到什么特殊的气息!
能够轻而易举地控制在场所有的高阶血族……他心里冒出了一个恐怖的猜测:
莫非……这是一位来自东方的神明?
然而这位神明对在场的人全无兴趣,脚步轻点,倏忽消失在了古堡深处。
他要找什么……?
===
江寒鸦朝神识感知到的方向走去。
这个世界的人很明显是现代玄学世界中的那些西方人。
江寒鸦没在空气中感受到诸如玄气或者灵气般的存在,这个世界的天地间没有特殊的力量。
就连玄学世界里,天地之间也有稀薄的灵气,可这个世界的天地却什么也没有。
按理来说,这应该是类似玄学世界那样,大部分都是凡人,没有什么超凡力量才对。
结果一进古堡,江寒鸦就发现一群妖物在聚会。
他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但能感受到他们身上弥漫的浓厚死气。
古怪。
不过现在他顾不上这些了。
江寒鸦一掌轰碎地牢大门,看见了被关押在深处的殷栖迟。
殷栖迟正神情恍惚地走向一只腐烂的死老鼠。
一对尖牙露在唇外,无意识地滴着唾液。
显然是极为饥饿。
江寒鸦眼神一厉,气劲轰出,腐烂的死老鼠顿时化为齑粉。
殷栖迟很茫然,不知道自己的食物为什么突然不见了。
他愣愣地回过头来。
江寒鸦朝他走去,从储物链里拿出食物,“来,吃这个。”
自从之前在修真界饿得半死,为了饱腹连着吃了殷栖迟给的合成凝胶与营养液,无法忍受其味道,不得不外出现抓食物后,江寒鸦就默默在储物链里存了一些耐放的食物,以备不时之需。
然而殷栖迟却对盘子里的糕点视若无睹,眼神迷离,偶尔闪过几分清醒,看着想朝江寒鸦扑过来,却又竭力控制着自己。
殷栖迟张口想说些什么,随后又一阵恍惚,短暂地清醒后,他急切地往后退了几步。
好想……好想吃……
好饿……
不行……不行……那是……老婆……
“怎么回事?”
殷栖迟显然暂时无法交流,江寒鸦想起大厅中的那些妖物,上前拎起殷栖迟就提气朝宴会大厅奔去。
两人的靠近让殷栖迟的饥渴更加难耐,他不得不用尽全部意志力来控制自己,分不出哪怕一点心思注意外界。
“他现在是怎么回事,你对他做了什么?”
江寒鸦冷冷地对那个看似宴会主人的金发妖物开口。
“尊贵的客人。”
阿维德暂时有了说话的能力,尖牙不受控制的冒出,他望着江寒鸦,双眸满是渴望。
他露出微笑,勉强维持贵族的优雅:“如果您愿意让我尝一尝您的血液,我就——”
阿维德剩下的话语被尖叫所替代。
江寒鸦一剑削掉了他的整只右臂,腥臭的血液汩汩流出。
他面色极冷:“再有半句废话,下次就是你的头颅。”
“现在,告诉我,他到底,怎么了。”
阿维德所有贵族的从容和优雅都在剧痛中消弭殆尽。
血族的身躯可以再生,这点伤害原本对他不算什么,然而不知是不是那一剑中含有特殊的力量,阿维德真切地感觉到,他彻底地失去了他的右手。
他不敢再讨价还价,语速极快地道:“他是个低级吸血鬼,现在只是饿了,喝点血就能恢复正常!”
“场上有很多猎物,您随意给他一个就行!”
猎物……
江寒鸦的目光扫视全场。
除了散发着死气的妖物之外,厅里还有许多被绑缚或者关在铁笼里的普通人。
这就是所谓的猎物?
被这些吸血鬼抓来的大多是些少女,她们听见了阿维德的话,惊恐地看着江寒鸦。
江寒鸦闭了闭眼。
他是不会拿这些无辜人来给殷栖迟进食的。
如果只是血液的话。
江寒鸦挽起袖口,将白皙的手腕递到殷栖迟的唇边:“如果你需要喝血的话,喝吧。”
殷栖迟抬起头,恍惚地看着他。
江寒鸦垂眸,神色淡淡:“喝吧,我允许你喝。”
第62章
殷栖迟血红一片的视野中出现了一段洁白, 诱人的手腕。
腕口下,淡青色的血管在白皙的皮肤下若隐若现。
一股极其诱人的血液味道萦绕在殷栖迟的鼻端,口腔里的尖牙不断变长,滴滴麻醉的唾液润湿了他的薄唇。
他几乎都能想象出, 当他的尖牙刺破雪白的皮肤, 嵌入其下, 痛饮这无比甘甜, 美味的鲜血的感觉了。
蠢蠢欲动的欲望和自制力在他脑海中不断地拉扯。
想要……
不行……
难耐的焦渴让他的双眸一片通红,眼白也爬上了密密麻麻的血丝, 骇人无比。
思绪一片混乱,慢慢的,殷栖迟已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克制自己了,过往的记忆在他脑海中混乱缠绕着,让他几乎迷失。
他忘记了原因, 但他知道不可以。
哪怕是再疯狂凶残的野狗, 在成为家犬之后,也会懂得恪守规则。
甚至比普通的家犬更加不敢越过雷池一步。
好不容易才得到的机会……怎么肯因为触犯某条规则后再丧失留下的资格?
不能……绝对不可以……
饥饿转变成极度的干渴和腹内的绞痛,殷栖迟的脸色惨白无比。
看起来处于失控边缘,随时会彻底丧失理智,然而那根紧绷的弦始终拉扯着他的神经。
告诉他:
忍耐。
然而忽然间, 他听见了一句淡淡的话:
“如果你需要喝血的话, 喝吧。”
殷栖迟一开始甚至没反应过来。
等他的大脑分辨出这句话的意思之后, 他却还十分犹豫。
脑子里的噪音喧嚣得大过一切,枪声,尖叫声,充满脏话的垃圾音乐,恶臭的工业废料的味道,殷栖迟怀疑这句话是他想象出来的。
他现在无法自控,同位体的记忆和他原本的记忆在他脑海里不断翻卷。
对黑暗生物的厌恶,无穷的恶意,他人异样的眼光。
殷栖迟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低贱,本性恶劣而肮脏。
不过一直以来,他都和自己相处得很好。
他像是一条在街上流浪,却总能把自己喂饱的野狗。
熟悉怎么躲避危险,怎么在垃圾桶里找食。
他为自己感到骄傲。
直到有一天,他找到了他想要的主人。
他悄悄地跟着,阴谋诡计在肚子里翻腾着,暗暗想着等自己发育成生化猎犬,足够强大后,就强行登堂入室。
然而事情和他想象的不一样。
在他还不够强大,没办法咬死所有人的时候,他就获得了首肯,得到了进入的资格。
从野狗变成了家犬。
然后他开始变得幸福而无措。
小心翼翼地巡逻,不敢打翻任何贵重物品,不敢弄脏地面,不敢犯任何错误。
和主人外出散步的时候,也不敢猛冲猛跑,害怕弄坏了脖子上系着的牵引绳。
我怎么能犯错呢?
犯了错就会受到惩罚,会失去现有的一切。
殷栖迟竭力控制住自己,现在和他的饥饿对抗的已经不再是克制了,而是恐惧。
我一定是听错了。
他想,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的,我现在是一只吸血的怪物,我应该躲起来……直到我重新变得光鲜亮丽之后,我才能出现在江寒鸦的面前。
宴会厅里还有很多猎物,鲜血的味道弥漫在所有地方,他想要随便抓一个来填饱自己的饥饿干渴,但江寒鸦就在身边,他不能这么做。
然后,那节雪白的手腕又靠得近了些。
“喝吧。”
殷栖迟抬起双眸,模糊的目光中出现了江寒鸦的脸庞。
还是那么漂亮,冷淡,仿佛一尊月色下的神像。
然而看过来的眼神中,又带着几分温柔:“我允许你喝。”
仿佛高高在上,被顶礼膜拜的神祇垂怜他狼狈的,走投无路的信徒,又像是温柔的主人向奄奄一息的野狗伸出了手。
尖牙终于刺破那节雪白的手腕,甜美的血液通过中空的尖牙灌满口腔,澎湃到近乎恐怖的生命力通过鲜血进入他的体内。
抚平了他的饥饿,干渴,和疼痛。
口腔里满是香甜的鲜血,殷栖迟的大脑一片空白,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过了一段时间,尖牙慢慢缩短,直到和其他牙齿类似的长度。
点点鲜血还从伤口往外冒,殷栖迟无法自控地舔舐掉鲜红如珊瑚豆般的血滴。
江寒鸦静立在原地,微微敛目,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和周围格格不入的气息,看着像是一尊价值连城的白瓷人偶。
但他又的确是带有生气的,黑色的发,淡红的唇,那浑然天成的流丽线条,就连最出色的雕塑家也无法雕刻出来。
这位来历不明,又强悍无比的东方美人微微低头,垂眸看向一旁狼狈的低等吸血鬼时,不经意间流露出一抹温柔和宽容。
像是皎洁的月光,轻柔地洒下淡银色的光辉,但这层轻纱却只披在一个人的身上。
他将手腕给予了那只在场内所有人看起来都无比低贱肮脏的低等吸血鬼,自恃高贵的所谓血族们心里漫上了极端的嫉妒与仇恨。
凭什么?
那只是一只再下贱不过的吸血鬼,注定只能成为趴伏在他们这些高贵血族脚边的血仆。
这无比上等,近乎令人心醉神迷,魂不守舍的甜美血液,他怎么配喝!
然而无论在场的血族们有多么嫉妒与愤恨,他们都一动也不能动。
獠牙不受控地冒出,却只能徒劳地看着平时他们看不上的存在痛饮这生命的琼浆。
殷栖迟慢慢恢复理智,眼前的一切逐渐变得清晰,刚刚发生的一切迅速在他脑海中掠过,他看向江寒鸦。
因为失血过多,江寒鸦的脸色比之前苍白了许多。
刚刚被转化的低级吸血鬼更容易被本能控制,吸血时会忘乎所以,常常会直接吸干猎物体内所有的鲜血。
地窖里那只死老鼠不过是阿维德的服从性测试。
死老鼠不仅肮脏恶心,血液还很少,根本没办法填饱低级吸血鬼饥肠辘辘的胃。
在饥饿的时候,吃少量的食物比完全不吃更让人难以忍受。
等到殷栖迟突破底线,吸食了那只死老鼠的血液,他就会受到更加痛苦的折磨。
再之后,阿维德会扔给他一个下等的猎物。
等殷栖迟在猎物惊恐的尖叫中将对方体内的血液吸食殆尽之后,他就成功完成了堕落,再也无法重新回到从前的人生了。
低级的吸血鬼无法抗拒甘美的血液,再然后,殷栖迟就会成为阿维德最好用的血仆,不断为他带回更多甜美的处子。
然而江寒鸦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切。
他平静地拿出一颗补血丹服下,然而即便丹药效力强大,也没办法瞬间补足江寒鸦失去的血液。
低级吸血鬼无法控制本能,江寒鸦也没有阻止。
直到殷栖迟重新恢复理智,他才收回手。
场面陷入了暂时的寂静中。
殷栖迟口腔里还留存着无比香甜的血液,他看了看江寒鸦,无法挪开自己的视线。
《玄武至尊·限定版》中的剧情也不是事无巨细的。
虽然前半本书写的是殷栖迟的崛起,但很多地方都是一带而过。
很多关键的地方都被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的模糊了。
几百页的书,一半左右的篇幅都是在描写成为大帝后的殷栖迟和江寒鸦的旖旎情事,此前的种种艰辛奋斗历程,自然只能草草了事。
从字里行间,殷栖迟也能感觉到作者敷衍的态度。
好像是不得不写一点,但又实在不想写,因此随便糊弄过去。
还经常前言不搭后语。
梦到哪句写哪句,情节和情节间的跳跃性很强,不太连贯。
然而前半本只关乎殷栖迟本身的奋斗写得有多敷衍,后半本关乎殷栖迟和江寒鸦之间的情节就有多么事无巨细。
前半本里,大事件一句写完,剧情一跳就是几年几个月。
后半本里,江寒鸦皱个眉头,作者都恨不得花一整页的篇幅来写他蹙眉时有多么漂亮。
殷栖迟之前对此浑不在意。
他和作者想法一致:
前面的打怪升级有什么好看的,跳跳跳!
好看的是后面的幸福生活。
这也是为什么他在穿越之前感到好奇,想知道天空区的权贵究竟想在第四个世界得到什么。
因为书里没有写。
就像碰到一道数学题,翻答案的时候只看到了“易证”“显然”“答案略”。
你不能说它没写。
它确实用了几个字来敷衍你。
书里的殷栖迟自然没有江寒鸦来救,只能用死老鼠果腹。
再然后他吸干了第一个人的血。
他出生在那样一个世界,原本就对生命没有任何敬畏,成为吸血鬼后,原本还残存的一丝敬畏之心也彻底消失了。
《玄武至尊·限定版》里简单的描写了殷栖迟在这个西幻世界的所作所为:
殷栖迟会吸干所有神明的血液,踏着所有神明的尸骨,挖出祂们的神格。
神明,人类,一切生灵在他眼中,都是食物。
他的灵魂从原先的半灰半黑堕落成了彻底的黑。
叠加上龙族血脉的傲慢和唯我独尊,他几乎彻底成为了一个怪物。
披着光鲜亮丽的外表,内里却是一团不可名状的混沌。
然而现在,江寒鸦微垂眼睫站在那里,一切就都改变了。
江寒鸦的站姿一向笔挺,像是一柄长剑,永不弯折,只会断裂。
他苍白的脸色是因为失血过多,补血丹也一时补不回他失去的元气,可他看向殷栖迟的目光依旧是平静的,没有厌恶,没有斥责,更没有要求解释。
殷栖迟需要,他有,便给了,仿佛只是一件小事,没必要大惊小怪。
“江寒鸦……”
殷栖迟叫他的名字,语气里带着颤抖,他说不清自己现在的感觉,体内仿佛冰火两重天,一会冰凉得牙齿打颤,一会又热烫得想要落下泪来。
江寒鸦手腕上的伤口在疗愈丹的效果下已经消失,他整理好袖口,听见殷栖迟叫他的名字,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看向殷栖迟,开口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把这些妖物解决了再说。”
殷栖迟亦步亦趋跟着江寒鸦,他比江寒鸦高大,跟在身后时像一只瘦骨嶙峋的巨型犬,带着些幽幽的鬼气。
他看着江寒鸦果断解决掉这些吸血鬼,在这些所谓高贵血族的恐惧哀嚎中,殷栖迟只看见了银白色的江寒鸦,满地的红像是掉落在地的花瓣,像是婚礼时脚下的红毯。
路过一面镜子,无意间看见了自己的模样。
眼窝深陷,脸色惨白得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死人,瘦削高挑,又像是都市怪谈中的瘦长鬼影。
嘴唇薄而猩红,像是吸饱了人血——这倒是真的,他刚刚吸了江寒鸦不少的血。
总之不怎么像人。
他有些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江寒鸦注意到殷栖迟不对劲,他几次试图把殷栖迟安顿在椅子上,让他醒醒神。
殷栖迟表面上百依百顺,江寒鸦让他坐下他就坐下,然而等江寒鸦一走远,他又跟过来了。
江寒鸦略带担忧地看了殷栖迟一眼。
殷栖迟脸上带着一股梦游一样的神态,江寒鸦和他说话,他就微笑地听着,点头,然而实际上江寒鸦很确定殷栖迟压根没理解自己说了什么。
江寒鸦便不再强求,任由殷栖迟像个尾巴一样跟着自己。
他面上不显,实则心里怒意深重。
剑下毫不留情,弥漫着死气的妖物头颅滚落一地,随后迅速枯干,皮肤褶皱发黄,紧紧贴着头骨,显然是死透了。
杀掉大厅里所有的妖物之后,他心中冰冷的愤怒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清楚的知道他不该这么做。
这样是错误的。
江寒鸦对这个世界没有半点了解,这些聚集的妖物看起来又非富即贵,显然是一群大人物,再怎么样也不应该这么随意地杀光。
然而他用另一个理由给自己开脱:
无妨,这个世界的天地之间没有半点特殊能量,而且看这些人的穿着和四周的环境,也没有进入科技时代,再怎么麻烦,一群凡人,他也能应付得了。
就算是再来一群妖物,他也能轻易解决。
江寒鸦甩掉剑上的鲜血,收剑入鞘。
他闭了闭眼睛。
殷栖迟不是第一次这么狼狈。
在他初次追着殷栖迟前往修真世界的时候,被压在戒律堂的殷栖迟看起来比现在狼狈多了。
但江寒鸦却并没有什么感觉,也没有对修真世界的殷家产生什么仇恨厌恶。
他带殷栖迟离开,为了避免殷家之后来找麻烦,他连一个人都没杀,没有造成任何不可逆转的伤害。
他扫过滚落一地的妖物头颅,抿了抿唇。
被情绪裹挟,一时冲动。
实在不该。
可他不后悔。
江寒鸦发泄完怒气,重新冷静下来。
大厅里除了妖物之外,还有很多普通人。
多是女孩,但也有几个容貌不俗的男孩。
他们看向江寒鸦的目光带着惊恐。
江寒鸦知道这不能怪他们,任哪个普通人看到有人在自己面前大开杀戒,哪怕杀的是妖物,也会心生恐惧。
这是很自然的。
他回头看看殷栖迟,殷栖迟显然还没完全恢复,脸上带着某种入迷的微笑,整个人仿佛醉醺醺的,双眼极亮地看向江寒鸦。
暗暗叹了口气,开始收拾残局。
这些附近就有一座小镇,和城堡离得不远,江寒鸦解开这些人的束缚,简单安抚了一下他们的情绪,便用玄气将他们包裹起来,拎着殷栖迟,提气赶向城镇。
江寒鸦将他们在小镇里放下,男孩女孩们迟疑地看了看他。
有些胆子小的,一句话也不说就跑远了。
有些胆子大一点的,小声的向江寒鸦道谢:“谢谢您,太阳神保佑,如果不是您,那我今天晚上就会死掉了。”
这是阿维德展出的那十位少女之一。
起初有更多的女孩,然而一些“质量不够高”的女孩留不到展出,她亲眼看到阿维德活生生吸干了一个女孩的血,随后将她的尸体丢弃在一旁。
今晚原本是血族们的盛宴,每次盛宴结束后,宴会厅里的猎物都会变成一具具惨白的尸体。
在最青春,生命力最旺盛的时候,被吸血鬼吸干了所有的生机。
吸血鬼是死物,靠吸食他人的生命力活着,他们非常享受这一过程,也非常享受剥夺青春年少的人的生命的过程。
这会让他们感觉到自己的优越和高贵。
当一个又一个鲜活的生命在他们的尖牙下变成惨白的尸体时,他们心中会油然升起一种站在食物链顶端的快感——我是高贵的,强大的捕食者,而这些人都是我的食物,低我一等,不配和我相提并论。
逃过一劫的男孩女孩们四散着跑开了,也许他们之后的路途并不会一帆风顺,但起码活过了今天晚上。
江寒鸦目送他们离开。
等最后一道身影也消失在拐角的时候,他回过头来看殷栖迟。
殷栖迟还是那副样子,江寒鸦按了按他的肩膀:“醒醒。”
殷栖迟醒了。
他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甜蜜的微笑:“晚上好。”
江寒鸦:“……”
不过很快,殷栖迟的大脑就从幻梦中醒来,重新回到现实中。
他清醒后,调出了位面交易器的屏幕。
电子屏上显示,这一次想要解锁位面通道,需要的任务道具是一枚神格。
“一枚神格。”
也真是敢想。
江寒鸦微微皱眉。
殷栖迟恢复理智之后,整个人看起来仿佛和从前一般无二,给他解释:“这个世界有很多神明,而神明之所以成为神明,就是因为拥有神格。”
江寒鸦:“但他们只是凡人,要神格又有什么用呢?”
殷栖迟结合同位体的记忆解释:“因为这个世界的神明力量来源是信仰。”
“和玄学世界那种经过重重筛选,超脱而成的神明不一样,这个世界的人想要成神,只需要有神格,再拥有信仰,就能成神了。”
“想要变得更强,就需要拥有更多信徒,所以神明之间也不是铁板一块,偶尔会爆发神战。”
江寒鸦不能理解:“怎么如此轻而易举?”
到目前为止,他一共了解了三个世界。
玄武大陆,修真世界和玄学世界。
这三个世界虽然各有不同,但有一点是相同的,即想要获得力量,需要不断刻苦修炼己身。
这个世界最高阶的力量是神明,对应的应该是玄武大陆的大帝,修真世界的仙人和玄学世界的超脱者。
然而不论是大帝、仙人,还是超脱者,都需要刻苦修炼。
最终成就者寥寥无几。
这里的神明却只需要神格和信仰?
想变强也不用修炼,只要找更多信徒就行?
“对呀。”殷栖迟笑吟吟的,笑意却不达眼底:“所以这一次位面交易器这么急。”
神明只需要拥有信徒就能永生不死,只要神格到手,天空区的权贵们想要弄到信仰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殷栖迟缓缓道:“玄武大陆的修炼太苦太累,又需要有根骨和天赋,天地间还需要有可供修炼的特殊能量,修真界也差不多,所以这两个世界也就只有延寿丹能用用。”
“玄学世界倒是好一点,能够换命借命,但经过我的改造,对天空区的权贵来说,这依旧是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可是最后这个西幻世界就不一样了。”
“只需要神格和信仰,一个凡人就能无痛成神,哪怕他什么能力也没有,也能掌握神明的权柄,简单又方便,不需要修炼,要么怎么说好东西总是压轴出场呢?”
殷栖迟说:“现在他们估计在流着口水等着神格呢。”
“之前的延寿丹和修炼方法他们都没多要,大概是早就知道了这个世界。”
“要是神格被确定有用,接下来他们绝对会颁发更多任务,索要更多神格。”
在同位体的记忆中,这个世界的神明平时要么举办宴会,要么以捉弄凡人为乐,总之是夜夜笙歌,纵情享乐。
除了超出普通人的力量外,祂们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还更加放纵堕落。
殷栖迟感觉回到了熟悉的领域:
这不就是他穿越前在地下区流行的那些神明嘛,怪亲切的。
江寒鸦:“……?”
他不理解。
这种完全依靠外物的力量所得来的神位,真的靠得住吗?
“靠不住的。”
殷栖迟摇摇头,轻柔地说。
《玄武至尊·限定版》里的殷栖迟是怎么弄到神格的呢?
很简单,只需要挑拨离间就行了。
这个世界的神明们傲慢,自大,又足够愚蠢。
等到神战开始,信徒们彼此攻歼,他再浑水摸鱼,不断扩大战事。
信徒大片大片的死,在殷栖迟的控制下,神明们的实力差距并没有拉开太多。
所以祂们并没有太过在意。
然后,等到原本信徒最多,实力最强的太阳神被削弱到一定程度,殷栖迟开始收割了。
失去信仰的这些所谓神明不堪一击,被只有玄极境和元婴期的修为的殷栖迟微笑着践踏进了泥泞里,然后在祂们惊恐的目光中吸干了祂们全身的血液,挖出了神格。
殷栖迟凝视着江寒鸦。
月色柔和地洒在他身上,他的脸庞仿佛半透明的瓷器,在月光下显出一种渺茫而悠远的美。
殷栖迟忽然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幸福,他握住江寒鸦的左手,黑色的龙形绳编手链圈着江寒鸦的手腕,无声宣告着占有。
他想起此前和江寒鸦的那一番有关神明的讨论。
江寒鸦拒绝了殷栖迟上贡和购买赎罪券的要求,但他拿走了殷栖迟的那颗心。
那颗肮脏的,腐烂的,丑陋的,一文不值的心。
江寒鸦只要了这个。
然后他就俯下身来,温柔的,包容的接纳了殷栖迟。
殷栖迟垂下头,眷恋地将脸颊贴在江寒鸦的手背上。
月色像雨滴,淋淋漓漓洒下,打湿了江寒鸦的眉眼。
这是我的神明,真正的,独属于我一人的神明。
殷栖迟闭上眼睛。
曾在玄学世界里,为了应付考试而匆匆扫过一眼的诗句,忽然无比真实的具象化了: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第63章
殷栖迟的同位体在被高级吸血鬼阿维德抓走之前, 是一个非常虔诚的太阳神信徒。
虔诚到什么程度呢?
他原本是城里一个还算富足的城民,为了表达自己对太阳神的虔诚,他卖掉了房子和所有的家产,全都贡献给了太阳神教会。
自己还外出做最苦最累的工作, 只留下能维持基础生活的钱, 剩下的全都贡献给了教会。
所以同位体看着高大,但是形销骨立的。
之前宁可饿死,也绝不肯吸食死老鼠血液时,同位体心里还在幻想着死后的灵魂能够升入神国,从而永远享福。
死的时候还带着幸福的微笑。
不只是他, 基本上很多信徒都是这样的。
他们对现实的苦难耐受度极高,对神明的信仰也极度虔诚, 他们把现实世界的生活看成是短暂的过渡环节, 一切都为了死后升入神国而服务。
这个世界是真的存在神明,三五不时还有神降,所以对他们来说,信仰不是虚无缥缈的幻想,神国也不是梦里的乌托邦,而是真切能够抵达的彼岸。
所以他们不在乎钱,不在乎自己承受的苦难, 还能毫不犹豫的为了神明而死。
《玄武至尊·限定版》中, 殷栖迟能够通过挑拨离间, 掀起神战的原因, 固然是因为这个世界的神明大多傲慢愚蠢,也是因为信徒们的殉教狂热。
在所有的教义中,为了神明而死,都能够直接升入自己信仰的神明的神国。
原本是鼓励信徒为了自己的神明而牺牲, 但在信徒眼中,这是一个快速升入神国的通道。
不用再忍受现实中的苦难,只需要冲上前线和其他神明的信徒对砍,就能够无痛进入神国。
这是无数信徒梦寐以求的事。
双向奔赴,在殷栖迟的操纵下,神战的范围就越扩越大。
他漠视其他人的生命,也漠视自己的生命。
在原世界养出的世界观让他心里有一个根深蒂固的观念:
人不是到了年龄之后才会死,而是随时都会死。
地下区的人能活到三十岁都算高寿了。
公司员工的话高一点,大概能活个五十几。
有些被优化出来后,成为地下区的义体医生,只要能及时进入帮派,就能活得更久些。
但像殷栖迟这样的人活不了太久。
既然随时都会死,那他烂命一条,又有什么好顾惜的?
成为吸血鬼后,殷栖迟就更加无所顾忌了。
一条又一条鲜活的生命丧失在他手中,他对生命就更加不在意了。
今天别人死在他手里,明天或许就是他死在别人手里。
因此他做事极其极端,极其疯狂。
自己的命,他不在乎,别人的命,他就更不在乎了。
他是朝生暮死的蜉蝣,活一天赚一天,死了就死了。
反正殷栖迟对自己的预期寿命本来也就二十多年,已经够本了。
他活不了太长的,他毕竟是地下区的人。
殷栖迟从不想明天,他追求的一直是今朝有酒今朝醉。
他想活,他真的想活,想要不择手段地活下去。
但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太久。
年轻时还好些,但等二十五岁之后,体力开始下降,他迟早会死在某一场战斗中,或者被流弹打中,或者遇到赛博精神病,或者遇到无差别杀人狂。
或者是遇到单纯看他不爽的帮派成员。
年龄大了,体力跟不上了,殷栖迟总有一天会打不过更年轻,更凶狠的新一代。
他知道自己的结局。
大概是某个夜晚死在别人手里,横尸街头。
义体被卸走,尸体的归属权被人争抢,被拆得七零八落然后卖掉,经过二次处理后再变成商品流入市场。
像大部分地下区居民那样。
西幻世界和他原本的世界有很多的相似之处,莫名的熟悉感就让他更加疯狂,更加不择手段。
后来成了大帝,他的观念依旧根深蒂固,所以能浑不在意地对江寒鸦谈起自己的遗产分配和尸体处理方式。
殷栖迟是真的觉得自己随时可能会横死,所以那一天的到来不会太远。
哪怕成了大帝,理论上可以永生又怎么样?
玄武大陆之前的那些大帝还不都不在了?
意外总比计划先来。
所以他提议让江寒鸦在他死后吃掉他的尸体,不是开玩笑。
修为达到一定程度的武者和修仙者一样,没有五谷轮回,可以吸收掉食物所有的精华,杂质会在修炼过程中被排除。
如果江寒鸦把他吃掉,他们岂不是永远在一起了?
但现在,他感受着江寒鸦手背上的温度,温暖的,柔软的。
过往积蓄的种种在这一刻终于爆发。
如同压抑已久,沉寂了几万年的死火山,猛然喷发,爆发出令人难以想象的光和热。
他开始想象未来。
未来。
这曾是他永远也无法触及的,最顶级的奢侈品。
殷栖迟开始想象,也许他真的可以和江寒鸦一起,长长久久的走下去。
活过一个二十年,再一个二十年,然后再再一个二十年……
夜色渐渐深了。
简单了解了这个世界的情况后,江寒鸦提出找个地方过夜。
他现在的脸色比平时苍白了很多。
殷栖迟此前被本能控制,是按照吸空一个人身上所有鲜血的量去吸的。
江寒鸦及时吃了几颗补血丹,但还是需要一段时间休养。
武者的血液内蕴涵着精华和力量,补血丹新造出的血还需要一段时间的蕴养。
他感觉有点疲惫,但也还好。
“回去之前那幢古堡吧。”江寒鸦道:“暂时度过一晚。”
“好。”殷栖迟柔和地道。
两人回了古堡。
江寒鸦神识一扫,发觉古堡里空无一人。
原本除了吸血鬼,古堡里还有一定数量的血仆,但现在整座古堡空空如也,那些血仆不知去向。
“大概是逃走了。”殷栖迟说:“他们受制于阿维德,现在阿维德死了,他们相当于重获自由,当然是趁着有机会能跑多远跑多远。”
江寒鸦点点头。
这样也好。
古堡内极尽奢华。
但是古堡内最豪华的房间不是阿维德的卧室。
而是用来供奉黑夜之神的房间。
殷栖迟很满意,随后直接把黑夜之神的雕塑和供台撤掉,随便扔到旁边的房间里,再通过位面交易器下向玄学世界下订单。
古堡里的床都是被睡过的,怎么能拿来给江寒鸦睡?
必须买全新的。
江寒鸦坐在一旁的扶手椅上休息,闭目养神了一会,殷栖迟就把床和四件套都弄好了。
和卧室整体搭配的古典四柱大床,搭配暗红色床帐,床上的四件套也采用类似的风格。
整体看着和谐不突兀。
殷栖迟有时候也想感叹,玄学世界怎么好像什么都有。
想买什么都能买得到,服务还又快又周到。
吸血鬼怕光,黑夜之神从名字来看也不会喜光,因此整间卧室的基调十分昏暗。
窗户被厚厚的天鹅绒窗帘遮住,一点光都透不出来。
只有烛台上的蜡烛提供照明,整个房间显得昏暗,华丽,又古老。
江寒鸦坐在深色天鹅绒扶手椅上,一只手撑着侧脸闭目养神。
他显得和整个房间格格不入,面上的疲惫,让他仿佛像是一个路过的旅客,在古堡主人的盛情邀请之下留下暂住一宿。
殷栖迟在扶手椅旁屈膝蹲下,由下往上看着江寒鸦。
江寒鸦的睫毛很长,在他没有血色的苍白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房间里光线昏暗,愈发衬得他白,像是价值连城的白瓷人偶,殷栖迟甚至不敢深呼吸,怕呼吸扬起的风打碎了江寒鸦。
他这样怔怔地看了一会,江寒鸦先睁开了眼。
江寒鸦眉眼倦懒,双眸低垂。
他鲜少露出这种情态,江家的少主在人前总要摆出一副无懈可击的样子,要刚硬,强大,威严,不能露出任何一点疲倦或者软弱。
江寒鸦的气势总会让人容易忽略他过于出色的外貌。
在这陌生的异世,他本该更加警惕,但殷栖迟在旁边,他们互相之间的联系比任何人都深,江寒鸦知道在殷栖迟面前不用做任何伪装。
他孤独太久,独自一人跋涉,顶峰的风雪刮过他周身,那冰凉也沾染了他,江寒鸦冷淡着面对所有人。
没有人能与他同行。
他太优秀,总是一骑绝尘,远远把所有人甩在他身后,和他同龄的人,比他年龄大的人,江寒鸦都没办法混入其中。
江寒鸦像一朵开得太早的春花,既不能加入冬日的腊梅,也没法在暖春的花丛中栖身,只得孤零零地开在一片荒原中。
《玄武至尊》这本书里,虽然大多数的笔墨都是用于描写主角殷栖迟能够获得的各种资源,但在密密麻麻的,指南一般信息之间的过渡文字里,他看到了一个能够追上他脚步的同类。
甚至走得比他更远。
殷栖迟和江寒鸦完全是两种类型的人,没有半点相似。
殷栖迟疯狂,极端,追求及时满足,没有长期规划,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
江寒鸦内敛,克制,追求延期满足,能够忍耐当下的不足,着眼于更长远的未来。
他们完全相反,如同正反两端,正常情况下应该永远也接触不到。
但世界就是这么奇怪。
和江寒鸦完全相反的殷栖迟,恰好就是那唯一一个能够跟上他脚步,有能力和他并肩同行的人。
江寒鸦不在乎最后自己的死亡,弱肉强食,他输得起。
但他很好奇,好奇这个能和自己同行的,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提前的接触诱发出了奇妙的反应,原本你死我活的对手反常的成了关系最为亲密的存在。
回想时,江寒鸦也觉得不可思议。
江寒鸦身上那股让人望而却步的,有意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是对着其他人的。
殷栖迟是个例外。
冰雪消融,卸去了防备,于是那被重重城墙围起来的美便像探出墙的玫瑰,挟着春色轰轰烈烈地烧出来,这一朵,那一朵,映入眼帘,目不暇接,馥郁芬芳,令人心醉。
殷栖迟低声道:“去床上睡吧。”
江寒鸦点点头,他站起来,殷栖迟的手搭在他的领口,看着格外专注且自然。
领口被解开,腰带被卸下,绣着金纹的外袍搭在床边的扶手椅上,发冠也被解下,鸦羽似的长发顺着肩头落下,稍有凌乱的搭在白色的里衣上。
金盆里热水摇晃着,泛着粼粼的光,江寒鸦简单洗漱了一下,掀开被子躺下,闭上眼睛安静地睡去。
相识这么久了,他对殷栖迟已经很信任,很快就陷入深眠,呼吸悠长平缓。
殷栖迟坐在床边看他。
口腔里的尖牙缩短了,但仍比其他的牙齿要尖利。
昭示着无与伦比的存在感。
他现在毫无疑问是个危险人物,不,连人都不是,完全是个吸血的怪物。
殷栖迟刚刚还几乎吸光了江寒鸦身上所有的血。
除此之外,在江寒鸦得到的那本《玄武至尊》里,殷栖迟还是杀了他的凶手。
怎么看,江寒鸦都该先下手为强。
趁殷栖迟还弱小的时候永绝后患。
起码如果是殷栖迟,他就绝对会这么做。
然而江寒鸦没有。
这始终让殷栖迟困惑。
但现在,看着对他毫不设防的江寒鸦,殷栖迟感觉到了幸福。
江寒鸦相信我。
这个最不该相信我的人,偏偏是最相信我的。
昏暗的光线中,江寒鸦像童话故事中中了诅咒的睡美人,美丽,脆弱,又毫无防备。
殷栖迟却没有半点旖旎的心思。
他不想像故事中的国王或者王子那样趁虚而入。
也许一个亲吻能够唤醒公主,但杀了施下诅咒的巫婆同样也可以。
殷栖迟从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好人,他当然也没有什么美好的品质。
而且他最喜欢走捷径了。
毕竟他只是一只在街头巷尾流窜的野狗。
任何对他道德上的要求,都会让他发笑。
殷栖迟不信任自己。
但他想对得起江寒鸦给他的这份信任。
这个他糟烂的人生中,得到的最珍贵,最让他不敢置信的礼物。
至少,在江寒鸦的面前,他想要好好表现。
“晚上好。”
殷栖迟凝视着江寒鸦的眉眼,低声而温柔地道。
第64章
神界。
透明的穹顶洒下令人感到微醺的淡淡金光, 长桌上流水般的呈上各种佳肴美酒,食物的香气在宫殿中弥漫,配合上熏人欲醉的暖香, 神明们正纵情享乐。
太阳神高坐主位, 黑夜之神和祂遥遥对立, 举起杯敬了敬祂。
凡间的信徒因为不同的信仰彼此视如仇敌, 但在神界里, 不同的神明虽然会有些嫌隙,但也能同时出现在一场欢宴上。
这是太阳神的宫殿,来来往往的神侍低垂着双目,时不时有面容姣好的神侍被神明拉入怀中,就地享乐。
黑夜之神伸手摸了摸为祂倒酒的神侍。
神侍的头垂得更低了, 一副谦卑恭顺的模样。
黑夜之神笑了笑, 把神侍推开。
太阳神的神侍都宛如温顺的羔羊, 逆来顺受, 毫无趣味可言。
祂不喜欢这一款的。
懒洋洋地开口:“下次去我的神国做客吧,我的神侍们别有一番风味。”
其他神明笑着同意。
虽然祂们各自的喜好不同,但偶尔换换口味也不错。
黑夜之神的神侍都是诸如血族, 狼人之类的存在,很大胆热烈, 颇具风情。
和太阳神的神侍风格迥异。
欢宴结束, 黑夜之神返回自己的神国。
祂在太阳神的宴会上没有尽兴, 太阳神的神侍玩起来跟死鱼没两样, 根本没意思。
一回来立刻随手拽了一个神侍滚上床榻,享乐了一番之后,才餍足的起身。
然后祂感受到了有受祂宠爱的信徒发来的求救信息。
发来有几天时间了,但黑夜之神之前忙着和神侍享受,并没有及时查看。
祂给对方留下了神印,再怎么样也不会有什么大事,不用着急。
现在一看,很快发现了不对。
光点在空中飘荡,原本明亮的微光暗淡到近乎于无。
光点暗淡,说明信徒本身已经死亡。
黑夜之神皱起眉头,有一种被挑衅了的愤怒。
祂宠爱这个信徒才不久,正是新鲜感十足,蜜里调油的时候。
还特意给了一个象征着神宠的印记。
哪怕是其他神明的信徒,也不会对拥有着神印的信徒下手。
因为那是明晃晃的对神明的挑衅。
可现在,祂正宠爱的信徒死了!
祂记得这个信徒叫布鲁姆?还是布洛恩?
是个刚成为血族不久的新人。
总之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死了!
谁如此大胆,竟敢挑衅祂黑夜之神的威严? !
祂伸手勾来那颗漂浮的暗淡光点。
神印可以记录下信徒被杀死前所经历的画面,黑夜之神不容许自己的威严受到挑衅,祂要以最残忍的手段处理那敢于杀死他信徒的凶手!
画面开始播放。
猝不及防间,黑夜之神看到了一张皎皎如月,冷淡昳丽,看着高贵凛然的面容。
凶手穿着的衣服仿佛凝固的流水,随着他的动作反射出粼粼的波光。
就连脸上那冰冷的愤怒都显得格外美丽。
黑夜之神看着他眉头微皱,微微偏头躲过飞溅的鲜血,然后毫不留恋的转身,对下一个血族举起屠刀。
好漂亮……
毫无节操的黑夜之神立刻转怒为喜。
看那场面,大概是血族的盛宴,或许是血族们抓了他来,结果反而被杀死。
黑夜之神看到了满地的鲜血和血族们的尸体,但祂浑不在意。
异域美人,不懂这里的规矩也是很正常的。
不过错了就是错了,祂该去好好教导教导才行。
毫不在意地捏碎暗淡的光点,黑夜之神循着神印的诅咒,追寻而去。
===
除了依靠信仰凌驾于凡人之上的神明,西幻世界并没有特殊的力量。
人是凡人,动物也是普通动物。
江寒鸦尝试着感知了一下天道,却没有成功。
他尝试了几次之都失败了,便不再强求,而是开始思考这个世界的神明究竟是什么样的。
玄武大陆中,江寒鸦虽然也会参与祭拜神明,但从未见过神明,不知道是否存在。
修真世界仙人就是神明,只不过飞升之后就杳无音信,和下界再无联系。
玄学世界里,神明是一群超脱者,负责维护世界运转,江寒鸦虽然也没见过,但听玄学人士描述过。
这个世界的神明和江寒鸦以往认知中的很不一样。
没有责任约束,也不需要修炼,更不用修身养性,日常活动就是纵情享乐醉生梦死。
这太古怪了。
江寒鸦之前杀死了在古堡里举办宴会的吸血鬼,后来发现他们中间有一个被赐予了神印。
滚落一地的头颅中,有一颗额头上印着黑色的纹饰。
江寒鸦一开始并不知道这代表什么,但后来殷栖迟处理那一地狼藉时发现了。
神印代表着神明的宠爱,杀死身负神印的人,会背负诅咒,从而被神明降下惩罚。
这是殷栖迟从同位体的记忆中得到的信息。
“抱歉。”殷栖迟说。
如果他当时能够早点清醒过来,就能及时把那个身负神印的吸血鬼挑出来。
“不是你的错。”江寒鸦摇摇头,不避讳承认自己的错误:“是我当时太冲动了。”
“但是那又如何?”他冷淡道:“我并不后悔。”
“那什么黑夜之神,不仅不管束自己的信徒,还放任他们为非作歹,残害普通人,这样也能称作神明吗?不过是妖邪而已。”
表达完态度,江寒鸦实事求是道:“现在最重要的一点是弄清这个世界神明的能耐,若是我能打得过,那自然无碍,若是打不过,便需要一些手段了。”
江寒鸦还有江云归给他的底牌,伪帝境强者的全力一击。
但他心里隐隐有种预感,他用不上这底牌。
这样依靠外物的神明,多半是花架子,再强也有限。
之前面对罡风鹰的时候,他都没有用上这个底牌。
殷栖迟通过同位体的记忆得知:“马上就是太阳神神降的日子了,太阳神神降时,教会会选择一些虔诚的教徒迎接并服侍太阳神。”
同位体疯狂给教会捐钱,也是想成为被选中去迎接的信徒之一。
如果当天他足够幸运,就能够直接被太阳神带去神国,从此脱离凡尘苦楚。
同位体是狂信徒,双眼被蒙蔽,以为自己辛苦奉献就能上教会和太阳神发现他的虔诚。
殷栖迟的头脑却很清醒。
他知道同位体永远也不可能被选上。
太阳神只会带走年轻漂亮的男孩女孩。
同位体的样貌和殷栖迟几乎一样,只是轮廓更深,总体十分俊美,按理来说也是有机会的。
但可惜的是,这种俊美完全不符合太阳神的审美。
太阳神最喜欢那种雌雄莫辩的少男少女,气质还要纯洁温顺,如同羔羊。
同位体样貌和殷栖迟一致,好看归好看,但不可能有什么指望。
单单看身高和体型,还没到拼脸的环节就直接被淘汰出局了。
现在体内的灵魂换成了殷栖迟,物种变成了吸血鬼,气质变得阴郁且略带癫狂,更是直接完全失去了任何可能。
不过……
殷栖迟看向江寒鸦。
江寒鸦眉头微皱,眼带思索。
显然,他是在思考该如何解决会来寻仇的黑夜之神。
江寒鸦虽然容貌昳丽,但从不会被错认性别。
可他实在太好看了。
不仅仅是那张脸,还有整体的气质,举手投足的透出的高贵优雅。
这个世界的神明通常没有节操,男女通吃,殷栖迟确定祂们如果看到了江寒鸦,一定会像发情的畜生一样扑上来。
殷栖迟被自己的想象激怒了,唇边弯起一抹柔和的笑。
美丽的玫瑰总是引人注目的,但如果祂们敢越过雷池一步,等下次他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他就会让这些所谓的神知道,什么叫做眼不观手不动。
他想要在江寒鸦面前好好表现,可这并不意味着殷栖迟从此就要温良恭俭让。
黑暗已经深入骨髓,和他的灵魂融为一体,永远也不可能消除。
野狗成为了家犬,在护卫主人的时候只会更加暴烈。
很快,江寒鸦做出决定:“去看一看太阳神神降。”
神明降临,是强还是弱看一看就能有粗浅的判断。
江寒鸦的衣服和这个世界的衣服相差太多,走在人群中会是一个明显的异类。
殷栖迟便在玄学世界里下单,很快几套衣服就送了过来。
丝绸宫廷衬衫,绣花外套,紧身长裤,外加一双及膝皮靴。
一分钱一分货,殷栖迟不吝啬积分,买来的衣服质量极高。
褶皱的高领裹住江寒鸦的天鹅颈,皮带圈出劲瘦的窄腰,带着弹性的修身长裤勾勒出江寒鸦修长的双腿,黑色皮靴略微透出一点小腿肚的弧度。
黑发用暗红色的绸带束起,外出的长披风搭在肩上,白皙的双手在皮手套下依旧不显得臃肿。
光是站在那里,便像是一幅画家穷尽一生才能描摹出的画。
江寒鸦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略略皱起眉头,拿起一张面具扣在脸上。
然而容貌被遮挡后,吸引力不仅没有下降,反而更添了几分神秘,令人不由得好奇那面具下方的真正样貌。
江寒鸦沉默了一会,想了想还是摘了下来。
殷栖迟望着江寒鸦。
他虽然厌恶那些神明会觊觎江寒鸦,但他不会故意让江寒鸦沦为平凡。
江寒鸦注定万众瞩目。
他漂亮,强大,他天生就该是所有人关注的中心。
怎么能因为担心区区一些畜生的觊觎,就掩盖他天生璀璨的光芒?
如果那些神明过分的话。
殷栖迟柔和地笑了起来:
等他下次自己一个人过来的时候,就把祂们的眼睛通通挖出来。
玄学世界历史底蕴厚,史书上的各种酷刑令殷栖迟都大开眼界,且记载详细,可操作性很强。
殷栖迟很期待学以致用的那一天。
太阳神神降的地点在古堡附近一座大城里。
这座城市也是太阳神最大的教会所在地。
神降的那一天,城里人山人海。
江寒鸦本想用玄术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然而他担心适得其反,毕竟太阳神是这个世界信众最多,也最强大的神明,万一识破了,反而弄巧成拙,引来注意。
干脆离人群远一点。
两人没有靠近,以江寒鸦的目力,只站在城市的边缘也能看到城市中央的情景。
神降令人疯狂,城墙上的守卫也纷纷丢下职责,挤入观礼的人群。
城墙空荡荡的,江寒鸦从容登上高位,极目远眺。
殷栖迟是低级吸血鬼,本来应该会在阳光下化为灰烬,但不知是不是江寒鸦的血太过特殊,他现在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也只有轻微的不适感。
在《玄武至尊·限定版》中,高等级的血液的确能让吸血鬼有很多增益。
书里的殷栖迟喝干第一个神明的血液之后,就再也看不上普通人的血了。
神血不仅美味,还能抵消吸血鬼这个种族带来的负面影响。
因此,在食欲和利益的双重驱动下,殷栖迟在之后就全心全意狩猎神明。
殷栖迟的目光微微偏转。
阳光下,江寒鸦的脸色依旧带着些苍白。
还没有完全恢复。
舌尖仿佛还弥漫着当初那血液的甜香,潜伏的尖牙蠢蠢欲动。
殷栖迟的尖牙刺破了舌尖,腥臭的血液顿时溢出,他恶心欲呕,但还是面不改色的将自己的血液咽下。
轻飘飘的幻想消失了,殷栖迟垂下眼。
他不会再吸江寒鸦的血。
舍不得。
这里这么多神明,他慢慢吃,总能填饱辘辘的饥肠。
太阳神神如其名,浑身包裹着一层金色的火焰,随着祂的降临,还有不少火焰落入人群,然而被火焰灼烧的信众一边忍耐着剧痛,一边幸福的看着自己被灼烧的地方,面部表情十分扭曲。
一个想要灭火的都没有。
还有不少没被烧到的人主动伸出手,从其他正在遭受灼烧的人那里引火烧身。
殷栖迟适时补充:“被太阳神的火焰灼烧的痕迹被称为圣痕,有了圣痕可以极大提高进入神国的几率。”
同位体熟读教典,殷栖迟从记忆中得知。
江寒鸦:“……”
他无法理解。
然而他也不关心这些人对神明的狂热。
太阳神神降的时间持续的并不长,教会准备了十个少男少女,祂带走了七个。
被剩下的三个脸色惨白,面如死灰。
信众们看他们的目光也不一样了,夹杂着怀疑和恶意:“一定是因为你们不够虔诚,吾主才会留下你们!”
三个少男少女摇摇欲坠。
殷栖迟看得明白:“什么虔诚不虔诚,单纯是长得不够好看。”
江寒鸦垂下眼,对这些疯魔一般的信众不感兴趣。
通过太阳神泄露出的气息,以及他神识的悄悄探索,江寒鸦大致判断出了太阳神的实力:
“约莫是在少帝境,但还不如罡风鹰,有些虚。”
“只能算是勉强摸到少帝境的边。”
他放心了。
太阳神是这个世界最强大的神明,但江寒鸦也能应付得了。
黑夜之神的信众更少,实力更低,就更不会对他造成什么威胁了。
先前的忧虑一扫而空,江寒鸦冷淡道:“如若黑夜之神前来找我寻仇,正好挖出祂的神格来看看,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一枚神格,加上信仰,就能让一个一无是处的存在成为凌驾凡人之上的神明。
江寒鸦很好奇。
古堡的原主人已经被江寒鸦杀死,他毫不心虚的鸠占鹊巢。
耐心等待黑夜之神前来寻仇。
江寒鸦没等太久。
距离太阳神神降只过了两天,黑夜之神便找上门来了。
夜幕降临,江寒鸦坐在窗前看书,感知到异样,抬头一看,一团黑雾散去,一个人缓缓从中走出,站在江寒鸦面前。
江寒鸦立刻撂下书籍,手按剑柄,蓄势待发。
面对他警惕的态度,黑夜之神只觉得有趣。
祂微微一笑,伸手便想要抚摸江寒鸦的脸颊。
黑夜之神作为神明,高高在上惯了,凡人在祂眼中像是猫狗,江寒鸦是一只格外漂亮的猫,然而也只是一只猫。
江寒鸦皱了皱眉,躲开了。
他观察着眼前的家伙,猜测这就是黑夜之神。
江寒鸦没有第一时间动手,根据对方泄露出的气息判断祂的实力。
约莫只有类似玄尊境的实力……?
真的如此弱小吗?
江寒鸦没有贸然下判断,决定再观察观察。
黑夜之神不知道江寒鸦在想什么,祂也从来不会费心去猜测一个凡人的想法。
只不过这个异域美人格外漂亮,祂舔了舔唇,心情愉快之下,对江寒鸦的躲避也不以为意。
在神明面前,凡人向来没有选择。
祂迎着江寒鸦冷冽的目光,脸色忽然一沉,语气带着问责的意味:“就是你杀了我心爱的信徒?”
江寒鸦此刻已经摸清了黑夜之神的实力,冷漠道:“是我。”
古堡里照明全靠蜡烛,大大小小的金色烛台上晃荡着细细的火苗,交相呼应,金碧辉煌。
江寒鸦立在原地,冷而白,偏偏长发乌黑,唇色淡红,在这金光照耀下,更显得高贵凛然。
黑夜之神愈发心痒难耐,然而江寒鸦的态度让祂有些不高兴。
不知天高地厚的异域美人,面对神明时还敢这样嚣张。
祂虽然愿意怜香惜玉,但也不是在这个时候。
于是黑夜之神脸色更冷,伸手就释放了神力,想给江寒鸦一个下马威。
江寒鸦眉头一皱,一闪身躲开了。
这个什么黑夜之神,看过来的眼神给他的感觉很不舒服。
对方既然已经先动手,他也不必客气。
一剑刺出,金属的剑身在这灿灿的金光中一晃,如同一道闪电,刺穿了黑夜之神的躯体。
黑夜之神面对江寒鸦的反击,先是一懵。
——他怎么敢对一位神明动手?
然而事实证明,江寒鸦不仅敢,下手还狠。
他手腕一转,锋利的剑刃顺势一滑,再反手抽出。
金色的神血顿时喷洒一地。
随后他一脚将黑夜之神踹倒在地,提起长剑,从上往下,狠狠一刺。
剑尖刺进石砖,黑夜之神被钉在地上,像一个苟延残喘的标本。
为了防止祂逃跑,江寒鸦引动了提前布置好的围困阵法。
黑夜之神几乎丝毫没有还手之力,回过神来后,只觉得神躯撕裂,伤口传来的剧痛让祂凄惨地哀嚎起来。
祂常年养尊处优,忍耐力还不如一些凡人。
第一时间就想要逃走。
然而这片空间却不知道被什么力量封住,祂根本无法离开。
惊恐和狂怒,茫然和无措同时在祂的大脑里翻腾着。
忽然间,门被急匆匆推开,黑夜之神眼角余光看去,发现来人是一只低级吸血鬼。
黑暗生物基本上全都是祂的信徒。
只不过低级吸血鬼不论多虔诚,祂也根本不屑于多看一眼。
然而现在,祂却撕心裂肺地大喊:“杀了这个渎神者!”
此前的种种旖旎想法被暴怒所取代,嗓音里满是刻毒:“杀了他!我将带你升入我永恒的神国!”
低级吸血鬼缓缓靠近了。
然后,在黑夜之神疑惑的目光中,一脚踩在了祂的脸上。
硬质的鞋底狠狠碾过祂的五官。
殷栖迟太过用力,江寒鸦听见了黑夜之神骨头断裂的声音。
祂的鼻梁硬生生被殷栖迟踩断,头骨也轻微开裂。
剧痛之下,黑夜之神又惊又怒,正想再说点什么,殷栖迟就柔和地微笑着,直接踩断了祂的颧骨。
他的语气也依旧是柔和的,仿佛春风拂面:“谁允许你对他出言不逊?”
殷栖迟微笑着,又踩断了黑夜之神另一边的颧骨。
黑夜之神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祂是高高在上的神明,凡人根本不能威胁到祂分毫,更别提伤害到祂了。
然而现在,祂的神躯不断往外淌血,剧烈的疼痛让祂不停的哀嚎,却只能像一只正在被放血的鸡,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走向末路。
这个异域人身上没有任何神力,也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凡人,怎么能……祂艰难地思考,想到了原因。
武器!
一定是武器!
一定是这把剑的缘故!
还有这个下贱的低级吸血鬼,竟敢伤害祂这个高贵的神明,祂一定要——
黑夜之神正要说话,喉咙却被殷栖迟狠狠踩住,只能发出几声不成调的气音。
金色的神血从撕裂的伤口往外流淌,虽然不如江寒鸦的血液那么诱人香甜,但作为次品,也能勉强填饱肚子。
殷栖迟收回踩在黑夜之神喉管上的右脚,弯腰伸出手狠狠呃住祂的咽喉。
尖牙在神血的诱惑下迅速变长,在本能的驱动下,难耐的焦渴萌发,让他想要屈服于自己的本能,狠狠撕开黑夜之神的咽喉,吸干祂身上所有的血液。
黑夜之神也看出了他的意图,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难以言喻的惊怒和耻辱涌上:“你胆敢!”
殷栖迟眯眼看了看他,唇边泛起一抹微笑,然后极具侮辱性的,狠狠给了祂一拳。
拳风凌厉,黑夜之神的左脸几乎被打的完全凹陷了进去。
“闭嘴。”
他柔和地道。
殷栖迟双目猩红,已经难以压抑本能的驱使,想要俯下身痛饮鲜血。
然而,就在此刻,一个冷淡的声音道:“殷栖迟。”
只是简短的几个音节,原本被本能控制,急不可耐的吸血鬼便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他的尖牙不停往下滴着透明的,能够起到麻醉猎物作用的唾液,喉结不断滚动,眼底满是焦渴。
但殷栖迟停住了。
他竭力忍耐自己:“怎么了?”
“你可以杀了祂,但不能喝祂的血。”
“好的……好的……”
殷栖迟艰难地站起来,他什么也没问,便服从了这和他本能相违的命令。
像是抗拒地心引力一般略带摇晃地站起,五官因为过度的忍耐而扭曲。
他往后踉跄地退了几步。
“祂不算什么。”江寒鸦说,语气分外温柔:“但祂勉强是个人。”
“不能吃。”
他长睫垂下,望着殷栖迟:“有些事,是不能开头的。”
正如江寒鸦拒绝殷栖迟为他制造一个玄气浓度更高的修炼地一样。
将他人的性命视为耗材,借此谋取利益,或者更进一步,直接将其视为食物,都是极端禁忌的行为。
这个口子绝不能开。
“好……好……”
殷栖迟茫然地眨了眨眼,额头的冷汗滴落。
哪怕已经难耐到几乎要失去理智,他依旧牢牢地控制住了自己。
好……我不吃人……我不吃……
我听话……
江寒鸦拿出一把匕首,割开了左腕:“但你饿了,对吧。”
“喝吧。”
殷栖迟略带茫然地看着江寒鸦。
江寒鸦轻声说:“这是我自愿的,不必顾虑,喝吧。”
殷栖迟低下头。
尖牙嵌进伤口,无比甘美的鲜血溢满口腔,顺着喉管滑入他绞痛的胃。
伴随着鲜血,有什么东西也深深在殷栖迟的心里留下了印记。
他模糊的感觉到,从这一刻开始,在他的生命中,有什么东西彻底的,永远的改变了。
殷栖迟几乎淌下泪来。
一株美丽的玫瑰,在他泥泞的,肮脏的人生中,就此扎下根来。
从此,他广阔的荒芜蜕变成了一座小小的花园。
第65章
鲜血流失的感觉让江寒鸦有些不适应。
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说, 血液都相当重要,对武者来说就更是了。
血液相当于是身体里的精华,尤其是还经过了玄气的浸染,裹挟着力量在四肢百骸奔流,浸润着筋脉。
鲜血流失的感觉带来了一些虚弱, 让江寒鸦本能地想要阻止。
然而他并没有动, 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这种感觉很奇怪。
一丝凉意如同轻纱一般披在了江寒鸦的肩上, 他知道这是失血的副作用,长睫微微垂下, 看向俯身埋头在他手腕处的殷栖迟。
就传统意义而言, 殷栖迟不会是江寒鸦欣赏的那种人。
如果他们的相遇再晚一些,等江寒鸦渡过了“低谷期”, 成为所有人都心服口服的江家少主, 彻底掌握了权力, 也相应建立起了自己的一些班底, 走向平稳期,他绝不会和殷栖迟搅合到一起去。
殷栖迟是一个不稳定的因素,随时会爆炸,能毫不犹豫把自己的性命乃至一切扔上天平的一端当做砝码。
江寒鸦和他完全不一样。
身为江家的少主,他很早就知道他需要肩负着整个江家。
他的命不仅仅属于他自己, 还属于整个江家。
数万年的基业, 掌舵时必须谨慎再谨慎, 小心再小心。
船大难掉头,因此每一次转向,都必须深思熟虑,绝对不能随性为之,更不可能像殷栖迟那样一时兴起,就把一切都扔上天平。
江寒鸦倾向于稳定和秩序,而殷栖迟则几乎完全是这两个词的反面。
为了江家,他不会和殷栖迟这个极其不稳定的因素靠得太近。
然而他们遇见的实在太早了。
早到江寒鸦还未曾坐稳少主的位置。
尽管他在家族大比中以无可争议的实力战胜了所有竞争者,但他始终没有在外界展露过自己的能力。
他天赋极高,高到江云归和一众江家高层限制他的行动,以免他遭到其他势力截杀。
江家最顶层的那批人认可江寒鸦的少主位置,然而他们并没有出来为江寒鸦说话。
打算借此来磨练江寒鸦的心性。
更多的普通的江家人则觉得,尽管江寒鸦在家族大比里碾压一切对手,可始终没有在外界崭露头角,这就让他们心里有疑虑。
你在家里再厉害,可你没和外人比过,谁知道你是真厉害还是假厉害?
没有实打实的荣誉和战绩镇场,就是会有人不服气。
怀疑江寒鸦的实力是虚假的,怀疑江云归徇私,一到外面和其他势力的天骄对比就会露馅。
一些试图竞争少主位置,但又实在打不过江寒鸦的人和其背后的那一派势力,也都推波助澜。
毕竟江寒鸦还年轻,太小了,如果能借机重创他的心态,毁掉他的武道意志,让他从此一蹶不振,那其他人不就有机会了?
流言蜚语纷纷扰扰。
但江云归和江家真正掌权的人都没有表态。
这种沉默让其他竞争者觉得是一种默许,于是就更加肆无忌惮。
当然,他们不敢真的对江寒鸦下手,只是让流言愈演愈烈。
大部分江家人在这高强度的传言中,也逐渐倾向于认为江寒鸦能力不行。
有些站在江寒鸦这一边的人,为他出谋划策,如何揭穿那些竞争者的真面目,戳穿谣言。
但江寒鸦只是平静的,沉默的垂下眼帘:
“不必了。”
江寒鸦知道这一切的核心就是因为他没有真正的实绩,在此基础上,即便他揭露了竞争者的阴谋又如何?再怎么样也是治标不治本,流言蜚语短暂停歇,又会很快卷土重来。
有时江寒鸦也会想,为什么江云归不出手帮他扫平流言,为什么那些江家真正的掌权者都不愿意出来为他解释一二?
更小一些的时候,他还会设想,要不要干脆偷溜出去,获得荣誉,堵住那些人的嘴。
然而这些困惑和略微少年意气任性的想法,很快被他压抑了下去。
江寒鸦没有选择和那些人纠缠,也没有用手段和其他竞争者斗智斗勇。
他转身进了密室,几乎是不眠不休的修炼。
江寒鸦从流言蜚语中一路走来,沉默地长到了十七岁。
临近天骄大比之前,各种传言更多。
全都是对他的不看好。
竞争者们认为这是最后的机会,如果能够搞崩江寒鸦的心态,让他在天骄大比上发挥失常,就能将他推下台,再踩上一万只脚,让他不得翻身。
江寒鸦的置之不理被认为是心虚和胆怯,很多普通的江家人就更加深信不疑,怀疑江家要开始走下坡路了。
那时江家内的一股声音极为巨大,仿佛江寒鸦占据少主的位置就是德不配位,继续这样下去,江家就要完蛋了。
除了试图搞崩江寒鸦的心态,也有一种裹挟“民意”,试图逼迫江云归和江家掌权者的意图。
但依旧没人给江寒鸦解释。
江云归和江家的掌权者们认为马上就要天骄大比了,无须解释,何况这样不仅能趁机找出江家内部心怀叵测的人,等之后一并清洗,也能磨练江寒鸦的心性。
如若他在这样的情况下都能发挥正常,那就真的是一个极其优秀的少主。
只是,处于漩涡中心的江寒鸦有时也会觉得喘不过气来。
他想为自己辩解,说自己并不是德不配位,也想说他不外出和其他势力的天骄竞争,也不是因为心虚,而是因为他被限制,只能在江家的势力范围内行动。
他不出手解决流言,不是因为对方说的没错,而是因为他知道那样治标不治本,除了浪费时间以外没有其他用处。
然而有一次他外出历练归来,听到了一段对话。
支持江寒鸦的人正在向其他人解释,解释的话和江寒鸦本人想说的一模一样。
然而对面的人并不买账:
“是吗?心虚就是心虚,没能力就是没能力,何必给他脸上贴金?你在这里说这么多有什么用,等天骄大比之后他就该从少主的位置上下去,退位让贤了。”
之后支持江寒鸦的人还有一些辩解的话,但江寒鸦没有再听下去。
他离开了。
然后,就在这个时候,他得到了那本《玄武至尊》。
时间卡得极为精准。
江寒鸦看了书,从中发现了自己的未来,也看到了另一个能和他并肩前进的存在。
他其实并不在意自己一个人跋涉。
只是,在这种“举世皆敌”的情况下,江寒鸦也会觉得孤独。
原本,江寒鸦只会看完书,然后继续修炼。
然而,翻看到最后一页,他发现他注定的“对手”,在未来竟然会倾覆整个玄武大陆,让所有生灵都陷入一个极其糟糕的局面。
这给了他一个行动的理由。
事关重大,江寒鸦又因为那一份小小的私心,担心江家出手直接不分青红皂白把殷栖迟给杀了。
“我不是因为别的。”他说服自己,给自己开脱:
“殷栖迟本人太古怪了,万一江家出手太过,却没能把他杀掉,那岂不是彻底结下仇了?假如我之后在机缘争夺中没能赢过他,那等到殷栖迟成为大帝,江家就会面临灭顶之灾。”
于是他有了足够的理由自己行动。
江寒鸦例行公事般的外出历练顿时染上了一些别样的色彩。
他谨慎的寻找《玄武至尊》上记载的,原本属于殷栖迟的各种机缘,每找到一处,印证了书上的话语,他的心里就会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书上记载的,属于殷栖迟的机缘是真的,那么书上描写的,有关于他江寒鸦的东西自然也十分可信。
他在三百年内就修炼到了伪帝境界,也顺当的坐稳了少主的位置。
虽然最后在决斗时利用家族的力量这一点让他不是很高兴,但也能从中看出他是一个握有实权的少主,家族里的强者全都听从他的调遣。
理智一点来说,江寒鸦在确定了机缘存在后,要么毁掉,要么拿走,怎么都不应该留下,那并不明智。
但当时他处于那样的一个关头,他被千夫所指,太过孤独,于是殷栖迟这么一个尚未谋面,性格和行为处事也乱糟糟的存在就成了他唯一的同伴。
他一边觉得这次去和殷栖迟公平决斗,对方绝对活不下来,一边又隐约想要看对方走得更远。
这种矛盾的心理作用下,江寒鸦留下了那些机缘。
再然后他前去寻找,意外被带入了另外一个位面,书上未曾出现过的情节。
为了返回玄武大陆,江寒鸦不得不将决斗延后,和殷栖迟和平共处。
第一次接触,然后又因为成为了殷栖迟的队友,有了第二次接触,然后是第三次,第四次……
殷栖迟在江寒鸦处于低谷期,最感到孤独的时候闯进了他的人生。
而且书上描写的,他那原本会被江寒鸦不喜的性格全被“同伴”这个身份掩盖了。
一路走来,两人的关系逐渐密切,亲近起来。
江寒鸦原本对殷栖迟的定位是“对手”,但渐渐的,在殷栖迟的推动和努力下,变成了“朋友”。
再之后,变成了现在这样有些暧昧不清的关系。
看起来一切似乎顺理成章。
但只要那本《玄武至尊》出现的再晚一点,在天骄大比之后,江寒鸦通过不容置疑的绝对实力镇压了所有的同境界内的天骄,流言蜚语消失,厚积薄发,坐稳了少主的位置,那他就会着眼于书中描写的,殷栖迟的性格上,并且理智地决定派遣其他人前去交涉。
江寒鸦觉得,这或许是冥冥中的某种巧合。
《玄武至尊》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妙,像是一枚强行嵌入的齿轮,随后一切就都发生了改变。
殷栖迟的尖牙嵌入他的伤口,些微的异物却没有带来疼痛的感觉,而是轻微的酥麻感。
血液流失达到一定比例后,江寒鸦拿出一颗补血丹吃下。
他抬头望向被困在阵法中,看起来受伤极其严重的黑夜之神。
江寒鸦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目光和黑夜之神对上了。
黑夜之神悚然一惊。
此前江寒鸦对殷栖迟的喝止在祂看来是一种顾忌。
祂到底是一位神明。
然而浑身的剧痛,尤其是脸上的疼痛如潮水一般淹没了祂的感官。
祂心里狠狠地想,等到祂回到自己的神国,修养好之后,会再次叫帮手来帮忙!
这个凡人不过是仗着那武器,恰巧祂和武器之神有些交情,只要夺走了这个凡人的武器,他还有什么能力?
不论是人还是神,最恐惧的都是未知。
黑夜之神自认找到了江寒鸦力量的来源,心里的恐惧慢慢平复了下去。
转变成了更深更恶的情绪。
祂身为高高在上的神明,从来没有受到过这样的屈辱!
祂一定要这两个家伙百倍奉还!
要抽出他们的灵魂,永远折磨!
然而,江寒鸦的眼神却让祂第一次感到心里发冷。
那不是一个凡人看待神明的眼神。
黑夜之神的信徒大多是黑暗生物,人类很少,很自然的,一些信仰太阳神的人类信徒就会对黑暗之神抱有仇视的态度。
然而即便是在这种仇视下,也依旧带着仰望,抱有一些对神明的敬畏。
可江寒鸦的目光中却根本没有这些。
他只是淡淡地看过来,像是药剂师查看坩埚里翻腾的灰绿色药汤,也像是屠夫看着即将被宰杀的猎物。
这眼神让黑夜之神心中升起了一丝未知的恐惧。
然而很快,江寒鸦就移开了目光,重新关注起那个低贱的低级吸血鬼了。
意识到自己刚刚竟然害怕一个凡人,黑夜之神恼羞成怒起来,对江寒鸦和殷栖迟两人的憎恨更上了一层楼。
这一次殷栖迟并没有喝太多。
尽管还想继续,然而殷栖迟还是及时控制住了自己,在稍微饱足之后就收回尖牙,抬起头来。
江寒鸦的目光依旧是那么平静,没有怜悯,没有责怪,更没有觉得自己是在施恩,在他漆黑如同深潭一般的目光中,仿佛发生的一切都是很自然的,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
他原本恢复了些的脸色又变得苍白了,语气也是平淡的:“我需要了解你的进食频率。”
“这样我好及时调整。”
江寒鸦这样公事公办,反倒让殷栖迟笑了起来。
他捧起江寒鸦的手,在伤口上细细舔舐。
吸血鬼的唾液不仅有麻痹猎物的作用,还有治愈的作用。
殷栖迟的唇舌触碰到了江寒鸦温热的伤口,还有丝丝血液缓慢溢出,他柔和地舐去,变短的尖牙安静的潜伏在口腔里。
伤口愈合了,他抬起头来,对着江寒鸦道:“这次是个意外。”
低级吸血鬼原本只需要一个月进食一次,量也不多,这一次纯粹是殷栖迟之前就做好决定,要拿黑夜之神的血液来充饥,之后神血流出,他没有压抑住自己的本性,才导致的失控。
“现在我明白了。”他轻轻把江寒鸦的手放下,“我之后会控制住自己。”
江寒鸦点点头,“一个月一次,数量不多,嗯。”
补血丹产生了效用,江寒鸦想了想,又拿出一颗玄气丹吃了下去。
这个世界的天地间没有玄气,他没办法通过吸收玄气恢复,不过多吞服一些玄气丹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
但还是需要时间。
两人简单说了几句话,江寒鸦转头把目光重新放在黑夜之神身上。
祂现在样子颇为狼狈,不仅腰腹处有一个大伤口在汩汩流血,脸也骨折变形了,脸上傲慢自得的神情转变为了刻毒的憎恨与疼痛带来的扭曲。
江寒鸦朝黑夜之神走过去。
他没有立刻将黑夜之神杀死,也是出于谨慎,担心对方有什么后手。
毕竟是这个世界占据顶端的神明,真的会像这样表现出的如此孱弱吗?
江寒鸦在现代玄学世界玩过一部电子游戏,里面的怪物通常都有“二阶段”,他觉得黑夜之神说不定也有,毕竟实在是太弱了。
通过感知,黑夜之神约莫有玄尊境的实力,可祂真实表现出的战斗能力实在是太拉跨。
没有战斗意识,反应能力也极差,对敌时的表现就更别提了,江寒鸦直接一剑就把祂给解决了。
之前祂释放出的神力,虽然强大,但也呆板,别说是江寒鸦了,换做玄武大陆上任何一个修炼了有一段时间的武者来,都能轻而易举地躲过去。
“这些所谓的神明啊。”殷栖迟站在江寒鸦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的黑夜之神,冷冷地笑了一下:“怎么配跟你相提并论。”
“成天寻欢作乐,靠拥有的那点神力欺负欺负普通人就是极限了,还战斗?”
江寒鸦等了一会,没等到黑夜之神的二阶段,看来是不会有了。
就是这么弱。
他摇摇头,准备上前去把黑夜之神解决了。
江寒鸦握住剑柄,略一抬腕,抽出长剑,正想一剑刺下去的时候,剑柄旁多出了一只手。
是殷栖迟。
江寒鸦看向殷栖迟:“杀死神明会有弑神的印记。”
他理智地道:“还是让我来吧。”
“我们一起来。”殷栖迟微笑着,他看向江寒鸦略微苍白的面容,略微怔了一怔,一种甜蜜又混杂着苦涩的感觉粘稠地流淌进他的心里,他千疮百孔的灵魂被这修补剂一点点填补,带来一种软融融的感觉,好像是平底锅里即将融化的一块方糖。
一种带着冷意的快乐在殷栖迟心里弥漫开来,他觉得自己卑劣,然而却又无法抑制,一想到江寒鸦的面颊是因为什么而苍白,那种低劣的快乐就像血液一样流遍他的全身。
殷栖迟知道他不该为此感到快乐,正相反,他应该感到愧疚,后悔,然而他没有,也许他就是这么一个卑劣的人,他的灵魂劣迹斑斑,像一颗外表光鲜亮丽的苹果,内里早已蛀空发烂。
他为了维持外表的光鲜亮丽已经竭尽全力,对内里的腐烂则实在腾不出手来,但其实也无妨,剧毒的内芯毒不到他自己。
这恶毒的快乐,残酷的快乐,冰冷的快乐,让殷栖迟忍不住勾起唇角,他笑容深深,语气却轻柔至极:“江寒鸦,让我们一起来吧。”
“让我们一起,做一对弑神的共犯。”
江寒鸦瞧了他一眼,浓密而长的睫毛如同蝶翼一般轻轻一扇,连一丝风都没有扬起。
然而殷栖迟想起了他的花园,卑劣的自满和快乐慢慢退去,他感到一股安宁,像是回到了曾经在玄学世界里,沐浴着阳光看江寒鸦打游戏的那个下午。
江寒鸦想了想,没有拒绝。
两只手共同握着一把剑柄,随后在黑夜之神惊恐万分的眼神和语无伦次的许诺中刺了下去。
黑夜之神死了。
祂从未想过自己会死。
毕竟祂是高高在上的神明,祂游戏人间,哪个凡人敢对神明动手?就算敢,他们也没有那个能力!
今天他原本只是想要像之前一样,来一次简单的猎艳,好好享受一下异域美人的风情,之后再将其收为神侍,做梦也想不到居然会死在对方的剑下。
弑神的诅咒萦绕在二人周围,殷栖迟想了想,抽出黑夜之神还未消散的灵魂,装进一座特质的小塔里。
这个小塔是他在修真界弄到的,修真世界不像玄学世界那样拥有六道轮回,人死魂灭,这座小塔可以保护灵魂不湮灭,算是一个保命道具。
殷栖迟将黑夜之神的灵魂装进去,当然没安什么好心。
不过这就不用开诚布公地讲出来了,他想,这种黑暗的小秘密让他自己一个人知道就好了。
黑夜之神的神格在祂的大脑里,殷栖迟挖出来后,放在沸水里烫了几遍,再彻底消毒过后才递给江寒鸦。
菱形的晶体,半透明的形状,握在手里感觉沉甸甸的。
然而江寒鸦发现,这个神格就是规则的具现化。
黑夜之神的神格,里面蕴涵的规则自然是夜晚的规则,还涵盖了一些黑暗的规则。
江寒鸦细细地感知了一番,皱起眉头。
他明白为什么他此前感知不到这个世界的天道了。
因为这个世界的种种规则根本没有形成一个整体,自然也无法形成一个完整的,自洽的天道。
这些规则像是一块块小碎片,四处散落,形成神格,如同散落的拼图,谁得到它,谁就能掌握一部分规则的力量,然而这些神格所蕴含的规则支离破碎,所以想要使用其中的力量,必须再叠加上信仰。
又因为神格代表着世界的规则,所以只要这个西幻世界还存在,使用它的人就不会死亡,因为他们相当于是规则代言人。
完整的天道宏大而完美,但这些规则的碎片对如今陷入瓶颈的江寒鸦也很有作用。
尽管它不如天道,但终归是世界的规则,其中蕴含的神秘和奥妙,对江寒鸦来说很有益处。
他握着神格,凝视了一会,然后看向殷栖迟:“我想要获得更多的神格,参悟里面的规则。”
江寒鸦在征求殷栖迟的意见。
因为获得更多的神格,就意味着猎杀更多的神明,也会更加危险。
殷栖迟闻言笑了,猩红的唇弯起,甜蜜地道:“好啊。”
“我们已经是共犯了,不是吗?”
第66章
半透明的菱形神格里蕴涵着这个世界的规则。
江寒鸦将它握在手中,探出神识去体悟。
一个世界的规则,哪怕只是支离破碎的一部分,对江寒鸦来说也足够高深奥妙。
好在它只相当于“术”的层次, 还远远未曾达到“道”的层面, 否则即便江寒鸦的悟性再高个十倍, 也没法很快参悟出来。
他将参悟完的黑夜之神神格递给殷栖迟:“里面的规则十分精妙。”
江寒鸦道:“神力只是它所能提供的, 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力量。”
“如果黑夜之神能够感悟并掌控其中的规则,那么即便祂实力再低,我也无法轻易杀死他。”
引动世界的规则, 那是大帝境界的强者才能做得到的事, 以江寒鸦目前玄王境的实力,还远远达不到这一层次。
不过……
他摊开五指,一团浓郁的黑雾静静地漂浮着。
江寒鸦尝试运用之前领悟的规则, 很快, 黑雾弥漫开来, 房间里立刻被一片浓稠的黑暗淹没,原先的光亮全被淹没其中。
蜡烛上跳跃的火苗并没有熄灭,然而它们在规则引动的黑暗中, 也无法再提供任何照明。
江寒鸦环顾四周。
十分奇异的,在这样的黑暗中, 他却拥有了另外一种, 不同于视觉的感知。
领域。
仿佛只要被他引动的黑暗所笼罩之处, 就彻底成为了他的领域, 而在这领域中,他能够完全掌控一切。
这带来的感觉是极端奇妙的。
江寒鸦散开黑暗,皱着眉思考了好一会,最终找到了一个类似的形容:“嗯……大帝境……试玩版?”
他的语气也有点不确定。
殷栖迟一听这形容, 差点笑出声来。
江寒鸦对现代玄学世界的印象很深刻,不知不觉从里面学了不少东西。
殷栖迟将手里的神格上下抛了抛,笑着道:“但这里的神明都不会参悟,或者说,以祂们的脑子,根本参悟不了。”
举个例子。
神格里蕴涵的规则像是高等数学,江寒鸦则是一路升到大学的天才优等生,对着课本自学一段时间就能学明白。
那些神明看起来高高在上,实际上是连九年义务教育都没经历过的九漏鱼,初中数学都不会,看到高等数学,只觉得全是乱码,更别提自学了。
看一眼都嫌头疼。
江寒鸦并没有他那么乐观,他沉吟了一会,决定还是谨慎一点。
料敌从宽总不会有错。
忽然间,他看向江寒鸦,询问道:“你可以做一些假神格吗?”
掌握并利用其中的规则,和彻底理解其中的原理是完全不同的,但殷栖迟知道,以江寒鸦的能力,这也不是不可能。
江寒鸦想了想:“可以试试,但我需要参悟更多的神格。”
虽然神格内蕴涵的规则各不相同,但有一些底层逻辑是相通的。
就像修真界的修炼功法。
即便表面看起来各有不同,但底层逻辑都是一样的,区别只在于显化展示出的样子。
好比数学规律就在那里,计算五个九相加之和时,用加法和用乘法得出的结果虽然一样,可效率却大大不同。
殷栖迟笑了起来。
《玄武至尊·限定版》中,殷栖迟交给位面交易器的,是真正的神格。
他原来的世界中,天空区的人虽然坏,但是不蠢。
和江寒鸦一样,他们也敏锐的察觉到了神格真正的价值。
于是便召集了最顶尖的研究员们来研究。
最妙的是,原来的世界里,还有脑机接口这个存在。
根本不需要学习,也不需要动脑。
再难以领悟的知识,只需要用脑机接口一传输,便能轻轻松松成为自己的。
那些权贵们掌握了神格里面的规则,就变得很难缠。
不过以书里殷栖迟大帝境界的修为,想要弄死他们其实不算难。
难得是只弄死他们,而不牵连到其他无辜的人。
但是一个个找过去太费时间了,他急着回去陪江寒鸦,一秒钟的时间都不想浪费,干脆选了最简单的一种。
直接定位,然后一拳轰下去。
天空区的权贵们是死了,但普通的,无辜的人也死了很多。
只是书里的殷栖迟哪管这个,无所谓了。
被牵连的人就算他们倒霉吧,命中注定有此一劫。
然后收工回家,找老婆去了。
现在殷栖迟居然开始思考起了该如何更快的解决,而不牵连无辜。
他自己都很惊奇。
江寒鸦的掌心里弥漫着一团小小的黑雾,翻卷如同云海,格外深邃。
随着眨眼,他乌浓的长睫毛上下翻飞,但在烛火和金饰的璨璨光照下,他的睫毛也染上了一些淡淡的金,仿佛黑金相织的凤蝶,翩翩舞动。
既然要得到更多的神格,那势必要和这个世界的众多神明对上。
黑夜之神虽然孱弱,但江寒鸦依旧决定谨慎一些。
他想起对方临死前的种种话语,低头看向自己的佩剑。
江寒鸦的佩剑名唤无涯剑,意喻为武道无涯。是由玄光矿、紫霞铁、天极石等一系列顶级材料打造的神兵利器。
黑夜之神似乎认为江寒鸦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凡人,所得到的一切都是由于这把剑。
江寒鸦不知道祂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再强大的剑,只要落在不懂剑术的人手里,也和凡铁没什么区别。
而在一名强大的剑客手中,哪怕只是一截枯枝,也能像一柄宝剑一样。
剑和用剑的人都很重要。
不过,或许其他神明也会像黑夜之神那样想?
既然如此……
江寒鸦缓缓抽出长剑,问殷栖迟:“你有没有办法让我的剑看上去更……特别一点?”
殷栖迟眯起眼睛笑了:“当然有!”
===
一向平静的神界忽然地动山摇。
原本沉溺在欢乐之中的神明们纷纷一惊,朝来源看去。
那是黑夜之神的神国。
此刻,原本屹立了无数岁月的神国正在摇晃,倾颓。
华丽的神殿在摇撼中变为一地废墟,闻讯赶来的神明还能听见其中神侍们的哭喊。
祂们并未出手搭救,只是脸色难看地站在一旁。
眼睁睁地看着黑夜之神的神国化为一地废墟,最后再如同轻烟一般消散。
华美的宫殿和其中的神侍,还有不断劳作的,被擢升上来的灵魂们,通通都化为了乌有。
和哭嚎惊恐的神侍们相反,被擢升上神国的灵魂们终于停止了无休止的劳作,怔愣地看着周围的一切,然后低头看着逐渐变得透明的自己,露出了解脱的笑容。
他们曾以为活着不过是为了升上神国的过渡期,梦想着死后的永恒幸福。
然而谁知道神国并不是流淌着奶与蜜的天堂,日子比活着时还要苦,无休止的艰辛劳作磨去了他们 狂热的信仰,他们现在只想好好地睡上一觉,永远也不要醒来。
太阳神望着前方空无一物的地面,双眸沉沉:“黑夜之神死了。”
祂金色的双目扫向在场的神祇。
能够伤害神明的只有神明,所以祂第一时间怀疑是其他神明干的。
然而在场的神明身上都没有缠绕着诅咒。
神明之间虽然彼此有些不和睦,但闹到杀了对方这一地步的,还从来没有过。
太阳神绝不容许神明之间自相残杀。
其他神明被检查时也都很配合。
别看祂们高高在上,实际上一个比一个怕死。
今天死的是黑夜之神,如果没能找出凶手,下一个死的或许就是祂们了!
在场的神明虽然很多,但不是全部,还有些没来。
太阳神闭上双目,循着弑神的诅咒一路找去。
随后祂的金眸猛地睁开,嘴唇紧抿,脸上带着风雨欲来的暗怒。
伸手一挥,祂探查到的画面就呈现在了所有神明的面前。
爱与欲之神捂住唇,惊声叫道:“凡人?!”
祂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眼前的画面中,一个身着异域服饰的青年正闭目端坐着。
他的样貌极其漂亮,若是以往,神明们发现后一定会见猎心喜,试图将其收为神侍。
然而他身上缠绕着一股淡淡的诅咒。
弑神所带来的诅咒。
异域青年手里握着黑夜之神的神格,那半透明的菱形晶体几乎刺痛了在场所有神明的眼睛。
“该死的凡人!”
战争之神怒不可遏:“竟敢如此亵渎,如此不敬,如此——”
这简直匪夷所思,从来没有凡人胆敢弑神,祂气得都不知道该如何措辞了。
“凡人并不重要。”
武器之神道,祂的目光聚焦在了异域青年身旁的那把长剑上。
剑身银白,轻灵优雅,浑身散发着淡淡的寒气,还弥漫着微微的光芒。
剑柄和剑身上还覆盖着繁复华丽的金色花纹,花纹还如同呼吸一般一闪一闪亮着光,耀眼美丽的宝石镶嵌其上,整体十分闪亮。
剑刃锋利,整体散发着肃杀的感觉。
一看就知道是一把稀世难得的神剑。
就连他锻造出的神剑,也没有一把能够比得上画面中异域青年的这一把。
“凡人没有能力弑神。”祂道,至于一旁的那只身上同样环绕着弑神诅咒的低级吸血鬼,由于太过微不足道,直接被祂掠过无视了:“但如果凡人窃取了一把神剑,又趁黑夜之神不备偷袭,那就不一样了。”
武器之神道:“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从我这里偷走这把月芙妮之剑的,但是我会去把它收回来,再杀了这个胆敢弑神的凡人!”
太阳神淡淡地看了祂一眼。
武器之神的话有真有假。
凡人不值一提,重要的是神剑,这是真的。
但那把神剑是武器之神的月芙妮之剑?那可未必。
一把能让凡人弑神的神剑,太阳神绝不容许它落入其他神明的手里,以免威胁到自己的地位。
但祂并没有戳穿武器之神的谎言,只是淡淡道:“既然如此,等收回来后把剑上交给我,你所有的武器我也要清点一下,以免再发生这种事。”
太阳神一个巴掌一个甜枣:“不过,黑夜之神的神格就交由你保管吧。”
武器之神一听,虽然有些遗憾不能将这把神剑收入囊中,但能收获黑夜之神的神格也是好的,这样祂就能扩大信徒的范围,得到更多的信仰之力,变得更加强大。
神明们知道原委之后,缓缓松了口气。
祂们习惯性轻视凡人,得知不过是一把神剑,还是偷袭时,联想到异域青年那格外出众的容貌,纷纷脑补出了最合理的猜想:
恐怕黑夜之神是在寻欢作乐的过程中,一时不察,疏忽大意才被偷袭的。
只是一个小概率的意外事件。
不必恐慌。
纷纷恢复了平静。
爱与欲之神叹了口气:“看来,以后还是要对凡人谨慎一些。”
祂的话得到了诸多神明的赞同。
神明们纷纷散去,唯独武器之神离开了神界,决定去回收神剑和黑夜之神的神格。
武器之神十分轻松。
祂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危险的行动。
凡人面对神明没有丝毫还手之力,也只能依靠神剑偷袭了,正面对抗的话,那个凡人根本不可能与祂抗衡。
这不是武器之神愚蠢,而是因为祂无数年的神明生涯带来的惯性思维。
祂降临在了那个凡人和那个吸血鬼面前,嗓音如雷声轰鸣,下达审判:“凡人,你胆敢弑神,今天你就要因为你的亵渎行为付出代价!”
“窃取神剑,暗中偷袭,以此弑神,这是所有神明都绝不容许的行为,即便你是太阳神的信徒,今天我也绝不饶你!”
“你的灵魂将永远在无尽的烈火中遭受炙烤,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然而,武器之神发现,遭受怒斥的凡人并没有如同他预想那般,恐惧颤抖着求饶,而是冷漠地抬起头来直视祂。
祂心头一怒,这该死的凡人,死到临头了还不知悔改!
一抬手释放了足以将大地轰出一个巨坑的神力。
但凡人却并没有死去,相反,他居然躲开了,并且还……飞了起来?
===
经过殷栖迟改造的长剑变得格外浮夸。
从暗暗藏锋的神兵利器变成了土财主家用来彰显门面的仪式宝剑……
江寒鸦拿在手里时都有些不适应。
他盯着剑身:“这样真的有效果吗?”
“放心。”殷栖迟笑着道:“这些神明的审美和认知和龙族差不多。”
不懂什么叫做低调,追求的就是够闪,够华丽,够炫目。
再配上发光的花纹贴纸,一把神剑就闪亮登场了。
江寒鸦看着自己的长剑,心里默默道了个歉:
对不起了无涯,等结束后我会用更多顶级材料将你重新炼制一番。
江寒鸦没有等太久,果然有一个神明来了。
他重复着对方的话语:“窃取神剑,暗中偷袭,以此弑神?”
果然,和黑夜之神一样,其他神明的想法也类似。
都觉得凡人不值一提,重要的是那把长剑。
所以并没有派遣强大的神明前来,或者多位神明前来围剿。
只来了一个实力和黑夜之神相差无几的。
祂们的傲慢已经深入骨髓,到了近乎愚蠢的地步了。
江寒鸦笑了起来。
从刚刚的神力来看,这个神明也并没有掌握神格中蕴涵的规则,而是直接粗暴的运用信仰之力转化的能量。
如果这里的神明都是这幅德行,那么即便是信众最多,最强大的太阳神,也根本不足为惧。
江寒鸦足下一蹬,高高跃起。
随后居高临下地一脚踢在武器之神的身上,将其重重地踹落在地。
修长华丽的宝剑被搁置在一旁,江寒鸦甚至都没用。
他并不是妄自尊大,而是试图通过这种近乎羞辱的方式,逼出这位神明所有的底牌。
从祂刚刚的姿态来看,祂显然是一位脾气火爆的神明,面对这种连武器都不用的羞辱,以及所谓“神剑”不在的“安全情况”,或许会试图跟江寒鸦同归于尽。
再不济也会用出底牌。
——江寒鸦还是忘不了他的“二阶段”。
此前黑夜之神虽然没有展现出来,但他怀疑或许是自己出手太快,导致对方还没到二阶段就死了。
江寒鸦还是那个想法:这个世界的神明类似大帝、仙人和超脱者,难道真的就这么弱小吗?
现在又来了一位神明,正好仔细确认一下。
然而事情和江寒鸦想象的走向不符。
这个新来的神明,在发现江寒鸦能够飞上半空之后,就完全陷入了震惊之中。
即便江寒鸦把祂一脚踹到了地上,也依旧满脸不可置信,完全想不起来反抗。
江寒鸦:“……”
战斗意识这么差的吗?
他轻轻落地,随手折了一段树枝,以枝代剑,剑气附着其上,凌空扫过。
锋利的剑气直接斩断了武器之神的一只手臂。
凄惨的哀嚎响起,江寒鸦耐心地等待对方爬起来。
他等了一会,又一会。
殷栖迟温馨提醒:“你刚刚把祂从那么高的地方踢下来,祂估计是爬不起来了。”
江寒鸦:“……不会吧?”
他警惕地走到武器之神旁边一看,发现果然如此。
江寒鸦:“……”
江寒鸦:“…………”
忽然觉得很嫌弃……
武器之神惊骇地看着江寒鸦,近乎语无伦次:“你……凡人怎么可能……不!你不可能是凡人……你是谁?!你……”
江寒鸦的表现彻底打破了武器之神先前的设想。
祂以为对方能弑神靠的是那把神剑,然而现在,那把金光闪闪的神剑就搭在边上,这个异域之人根本就没有用过……不……不是凡人,这肯定也是某个异域的神明!
武器之神的拉垮程度让江寒鸦兴味索然,甚至连神界的情报都不打算审问了。
以为是面对强敌,实际却并非如此。
在武器之神惊恐慌乱的求饶声中,江寒鸦随手掷出树枝,了结了这位神明。
殷栖迟负责把祂的神格挖出来。
依旧是半透明的菱形晶体。
江寒鸦拿在手上,因为刚刚被沸水烫过,晶体表面还带着一些余温。
他闭上眼睛,神识探入,开始参悟神格里蕴涵的规则。
与此同时,神界。
神明们刚刚结束了震惊,正准备回归日常生活,谁料到神界又一阵地动山摇。
这一次是武器之神的神国。
和黑夜之神的神国一样轰然倒塌。
迅速赶来的神明们和其中的神侍一样惊慌失措,在场唯一安详的只有发现自己在慢慢消失的灵魂们。
太阳神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武器之神是带着任务去的,绝不可能放松警惕后被偷袭。
祂循着诅咒的痕迹找去,发现依旧是那个异域的凡人。
金光闪闪的神剑就搭在一旁,他手中的神格从黑暗之神的换成了武器之神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
祂开口,下意识想要呼唤时间之神,但回过神来之后,又觉得古怪。
神界并不存在什么时间之神。
祂揉了揉额角,把思绪放回眼前的情况上。
难道那柄神剑那样厉害?
“盗窃之神,战争之神。”
太阳神冷冷地点了两位神明的名字:“盗窃之神先把神剑窃来,然后由战争之神解决掉那个凡人。”
“黑夜之神的神格和武器之神的神格,你们各分一个。”
这一次布置妥当,利益分配也足够,两个神明都欣然应允。
虽然祂们心里觉得对付一个凡人而已,这样是否有些太过兴师动众,但想到死得不明不白的武器之神,还是默默闭上了嘴。
祂们离开后,太阳神追踪祂们的行踪,将画面展现在所有神明的面前:“这个凡人一连杀了两位神明,我们留在这里,一起观赏他被处决的过程。”
神明们纷纷同意。
一连死去两个神明,这实在太过骇人听闻,不亲眼看到罪魁祸首死去,祂们实在安不下心。
盗窃之神的速度很快,画面中,祂已经成功偷走了那柄神剑。
战争之神一看,心中大定,浑不在意的一道神力扫了下去。
要把那个凡人和跟在他身边的低级吸血鬼一起扫除。
在看到盗窃之神成功偷走那柄神剑之后,围观的神明们心里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放松了下来。
锻造之神满含恶意的开口:“就这样让他死了也太过轻松,我要传讯给战争之神,让祂把这个凡人的灵魂带回来,我要把他的灵魂永远封在锻造炉里受炙烤之苦!”
谁料祂话音刚落,原本被战争之神神力攻击,应当死亡的凡人,却站在原地,不躲不闪,直接一拳轰击而上,粉碎了战争之神的神力。
再然后直接腾空而起,一拳把战争之神的脑袋打得粉碎。
之后伸手一抓,原本惊慌逃窜的盗窃之神就被他抓了回来。
又是一拳,直接轰击而死。
宝剑从空中坠落,被那人接住。
他轻轻落地,脚边是盗窃之神和战争之神死不瞑目的尸体。
跟在他身边的那只低级吸血鬼,则微笑着把两位神明的神格挖了出来,清洁了再清洁后才恭敬地交到那人的手上。
这无比血腥,又无比残酷的一幕镇住了在场所有的神明。
祂们看着祂们口中的“凡人”如此轻描淡写地就杀死了两位实力还算不错的神明,心中的恐惧无限扩大。
下意识地看向了实力最为强大的太阳神。
太阳神眉头紧皱。
就算是祂,也没办法这么轻描淡写的杀死盗窃之神和战争之神。
祂缓缓开口:“看来我们之前的判断都错误了。”
过于强大的实力让太阳神都感到恐惧。
太阳神道:“他不是凡人,而是一位从异域而来的神明。”
先前的嫌隙让太阳神担心对方一怒之下打上神界来,金色的双目一转,看向了美艳诱人的爱与欲之神。
爱与欲之神没有固定的性别和外貌,不论是人还是神,看见祂的时候,眼中都只会看到自己梦中情人的模样。
或许……
爱与欲之神不用祂开口,已经明白了祂的意思。
祂款款起身:“既然是误会,就让我去解释一二吧。”
爱与欲之神面庞带笑,心里想得却是:
如果能收服这样一个强大的异域神明,那么祂在神界的地位绝对能再度拔高不少。
而且,这位异域神明的模样,也非常符合祂的口味呢。
第67章
握着手中的神格,江寒鸦感到困惑。
一开始他对这个世界的神明颇为忌惮,但很快祂们就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的不堪一击。
但祂们为什么会这么不堪一击呢?
殷栖迟倒是很明白,给江寒鸦解惑:“这些所谓的神明通过信仰拥有了力量和永生, 但是这一切都不需要祂们自身的努力, 祂们的一切全都依托在外物之上。”
“而且这个世界没有能够挑战神明的存在。”
殷栖迟道:“哪怕是最弱小的神明, 也不是凡人可以挑战的, 祂们不用担心任何风险。”
没有生存危机,占据了绝对优势,不用担心地位跌落之后,自然而然就会堕落下去。
殷栖迟原来的那个世界里,科技已经停滞了两百多年没有新的突破了。
除了延寿技术和生物技术飞快进步,其他的都停滞不前。
而原本那些应该研发更加先进科技的大企业在掌握了绝对的垄断地位后, 早已失去了曾经的心气, 满脑子想得都是放贷。
放贷又轻松, 来钱又快。
研发科技,制造产品什么的,累死累活多不划算。
又没有人和他们竞争,普通人也没有什么反抗的能力,
能躺着赚钱为什么还要奋斗?
“这些神明们不用担心任何事情。”殷栖迟道:“祂们永远凌驾于众人之上,永远高高在上,自然也就没有奋斗的动力。”
江寒鸦喃喃自语:“居安思危。”
虽然那些神明在他的手下不堪一击, 但他并没有嘲讽的意思。
江寒鸦凝视着手里的神格,回忆起之前那些神明的孱弱,从祂们身上得到了一个深刻的教训。
“哪怕所处的环境再安逸,自身的实力和其他人对比有多强,也不能放弃奋发向上。”
否则,这些神明就是前车之鉴。
祂们在西幻世界里,面对凡人时占据着绝对的优势,因此祂们放纵自我,选择堕落。
但这一切的前提,都在于祂们不需要面对任何外来冲击。
一旦出现像江寒鸦这样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强大来客,祂们就会瞬间暴露出自身的弱小。
殷栖迟忽然听到江寒鸦开始反思,转头看过来。
这也是殷栖迟不能理解江寒鸦的一个方面。
毕竟殷栖迟从不反思。
他赢了就要嘲笑对手,就会得意,就会志得意满。
看待这些不堪一击的神明时,态度也是俯视的,高高在上的。
认为祂们愚蠢,可笑。
但江寒鸦不同。
面对败在他手下的敌人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为了自己的胜利而得意,也不嘲笑对手,更不会因为自己的强大而自满。
而是研究对方为什么输给他,找出理由后用来警醒自己。
面对这些脆得像薄饼干一样的神明时,他也始终没有出言嘲笑,贬低。
而是从祂们身上吸取教训。
江寒鸦以为殷栖迟是在困惑他话语的意思,平静地解释:“有时候外部的压力反倒是好事。”
他想起了自己的过往,“我年少时曾经受过很多流言蜚语。”
“江家传承了数万年,其中利益纠葛,内部势力盘根错节,需要定时清理。”
江寒鸦感受着手里沉甸甸的神格:“到我出生的时候,江家内部已经快三千年没有大清洗了,各种居心叵测的存在浑水摸鱼,内部的各种势力也逐渐臃肿不堪。”
发展的过程中总会诞生许多既得利益者,一开始数量不多,还能反过来促进发展,但随着时间流逝,这些江家内部的既得利益者做大之后,就会开始威胁到江家的存续。
这时候就必须狠下心展开一场大清洗,刮骨疗毒,把这些存在通通清除。
否则江家就会慢慢迈向死亡。
就像现代玄学世界历史上历代的王朝一样。
王朝初创时大都一派新气象,可是随着时间发展,王朝内部的既得利益者越来越多,便会走向衰败。
然后再重新开始这一轮回。
但是那些居心叵测的存在也并不傻,一直都潜伏着,滑不溜手,没有露出任何把柄。
在人家明面上没有犯错的情况下,也没办法直接处理他们。
江云归一直对此很烦恼。
虽然他是江家家主,但也没办法随心所欲,受到了很多掣肘。
直到江寒鸦出生,并被检测出了极高的天赋后。
他立刻意识到来了机会。
“江家每一代家主都是靠实力竞争,并非通过血脉传承。我天赋极高,又恰巧是家主的亲子。”江寒鸦平静地道:“正好作为一个明面上的靶子。”
“江家讲究公平公正,长远来说,对整个家族而言当然是好事,可并不是所有人都在乎长远的。”
“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为了家族的长存而牺牲自己的利益。”
“对内部的江家人来说,很多人都想要裙带关系和血脉传承,而不是和那些外人公平竞争。”
江家规定分配资源按照实力,公平竞争,外人当然很愿意啊。
但江家人心里真的愿意吗?
那就见仁见智了。
“我父亲手段一贯强硬,而我成为少主,像是我父亲明面上的徇私。”
江寒鸦回忆过往,心绪也稍微有些起伏:“正所谓瓜田李下,此前许多任江家家主会有意不让自己的孩子成为少主,即便家主的亲子拥有成为少主的实力,就是为了避嫌。”
“但我的天赋实在太高,实力又极强,于是我父亲就反其道而行之,在我年纪极小的时候便将我推上少主之位。”
江家历史上最年轻的少主。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我成为了少主,江家内部有异心的人士便觉得来了机会,希望以我为突破口,逼我父亲让渡更多的利益,让江家慢慢变成和其他势力那样的存在。”
那些流言蜚语看似是对着江寒鸦来的,但实际上是冲着江云归去的。
你忍心让你的孩子承受这么多的非议吗?在他原本就那样优秀的情况下?
只要你让渡一些利益,修改一点规则,不多,就一点点,我们要求也不高,只要你愿意,我们立刻就会停止对他的攻击,如何?
江云归的回应是寸步不让,并且趁着机会暗中收集这些人的把柄。
那些人对江云归感到不满,就期望用更多流言蜚语把江寒鸦压垮,从而逼江云归妥协。
而在其过程中,就会暴露出更多原本藏匿得很深的东西。
“我父亲没有妥协,他和江家那些高层达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明面上的理由是这样可以磨练我的心性。”
冠冕堂皇的理由之下全是利益的纠葛。
江寒鸦微微垂下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复杂的目光:“他们唯一没料到的就是,我的父亲真的一分一毫都不妥协。”
“于是他们找上了我的母亲,心想十月怀胎,总比没经历过生育之苦的父亲来得要更心疼孩子些。”
“可是……”
江寒鸦叹了口气。
剩下的话他没说,但殷栖迟也明白了。
见了鬼了,这夫妻俩一个比一个狠啊。
“在我赢下天骄大比之后,一切尘埃落定。”江寒鸦道:“我父亲便拿出这几年暗中收集到的证据,开始一场大清洗。”
“但是这注定是不完全的。”江寒鸦淡淡道:“待我成为少帝后,我要回去接手,以少主的身份继续清洗。”
也是为了让江寒鸦出一口气,让他亲手处置掉曾经非议他,算计他的人,好让他对江家再无芥蒂。
江家内部的聪明人都能察觉到这一风向,这也是为什么之前江寒鸦让那些江家强者帮殷栖迟一把的时候,那些强者那么痛快利落。
大势不可逆转,自然要向江寒鸦示好。
“从江家整体的角度来看,我的父亲和母亲作为家主和家主夫人都非常合格。”
太合格,太优秀了。
为了江家这个整体的发展,他们殚精竭虑。
成功的挽回颓势,把开始走下坡路的江家重新拉回来。
“但……”江寒鸦垂下头,理智重新压制住了情感,他长出一口气:“总而言之,若是年少时没有那么多流言蜚语,或许我也到不了如今的高度。”
江寒鸦当时那么疯狂,那么不眠不休的修炼,也是在心里憋了一口气。
他不想浪费时间去处理这些流言蜚语,和那些心怀叵测的人斗智斗勇,只为了治标不治本的暂时阻断流言。
而是选择一头扎进密室中修炼,想着等到天骄大比后,以绝对不可置疑的能力堂堂正正地,从源头阻断那些对他的非议。
他的长睫毛遮住双眸:“我的父亲和母亲……就江家而言,他们……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除了那些吃得脑满肠肥的既得利益者之外,所有普通的江家人,以及选择追随江家,加入江家的外人,都会因为江云归和卓清遥两人的行为受益。
而江寒鸦其实也没怎么样。
江云归和卓清遥会留给他一个被肃清了一遍的江家。
正所谓打一棒子给个甜枣,江云归和卓清遥承担了“打一棒子”的职责。
最难的阶段由他们负责。
江寒鸦成为家主之后,就能“给一个甜枣”,对内施恩。
之后,江寒鸦将成为最不受掣肘,最有实权,也最得人心的江家家主。
无论他想要做什么,都不会像江云归那样遇到阻碍,因为那些阻碍都会被江云归和卓清遥解决掉。
所以也不能说江云归和卓清遥对江寒鸦没有感情。
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们正尽力给江寒鸦留下他们能给出的最好的东西。
江寒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原本只想简单一两句概括,但面对殷栖迟时,他不知不觉就说了很多无关紧要的话。
“江寒鸦。”殷栖迟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江寒鸦抬起头:“嗯?”
然后他突然被殷栖迟抱进了怀里。
殷栖迟的体温一贯比常人更高一些,但在西幻世界中,他变成了吸血鬼,浑身如尸体般冰凉。
“你的父母我就不评价了。”殷栖迟低声道:“他们有顾虑,但我没有。”
“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第一位。”
他轻轻拂去江寒鸦额前的碎发:“什么大局观啊,整体利益啊,为了家族延续啊……这些东西我都没有,也永远不会去考虑。”
江寒鸦沉默了一会,小声地回应:“……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但我……”
他顿了顿。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把你放在第一位。”他剖白自己:“也许我以后……也会像我的父亲母亲那样,把江家放在第一位。”
江寒鸦的睫毛颤了颤,最终还是诚实地道:“不,不是也许,是一定。”
他声音轻轻,像是怕吹散了眼前的蒲公英:“其实这样对你并不公平,也许你应该重新考虑,我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我的身份,地位,对很多人来说都非常有吸引力,但我知道你并不在乎这些,而且就你的能力而言,你以后也都会有,并不需要攀附我。”
江寒鸦知道殷栖迟情感热烈,甚至到了有些极端的程度。
他却完全不同,他的理智永远是第一位的。
“也许我们应该趁现在分开,以后还能做不错的朋友,否则继续下去,你难免会心有怨怼。”
江寒鸦深吸一口气,想结束这个拥抱。
推了推,却反倒被殷栖迟抱得更紧了。
“分什么分?”殷栖迟听着江寒鸦的分析,气笑了。
他把江寒鸦更用力地往怀里抱了抱,恨不得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你怎么光替我想了,你不替你自己想想吗?”
殷栖迟问:“抛开一切不谈,你想不想我把你放在第一位?”
江寒鸦沉默了好一会,然后像是要偷什么东西似的,声音低得像是蚊子的嗡鸣:“……想。”
“可是。”他理智地道:“这样——”
殷栖迟打断他:“没有可是,那就这么定了。”
江寒鸦没说话,他的下巴搁在殷栖迟的肩膀上,吸血鬼冰凉的体温在这长久的拥抱下也慢慢染上了些暖意。
就这样静静地抱了一会,江寒鸦缓缓道:“我不能将你放在第一位,但听你说你要把我放在第一位时,我感觉很快乐,哪怕这不公平,我也私心想要维持下去,这样……会不会太自私了?”
殷栖迟轻抚他如绸缎般的黑发:“哪里自私了?一点都不自私。”
江寒鸦还要再说什么,殷栖迟在他没开口之前打断了他。
“这是我自愿的。”殷栖迟温柔地道:“不必顾虑。”
江寒鸦眨了眨眼睛,安静了好一会,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一向追求公平公正,尽量避免私心,对他人如此,对自己也如此,然而现在,江寒鸦却因为这不公平的关系而感到快乐,屈从了自己的私心。
殷栖迟则和他完全相反。
殷栖迟从来不追求什么公平公正,多吃多占没什么不好,至于私心?
正所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他就自私自利了,怎么了?
不服你打我呀?
然而现在,他却心甘情愿,非常乐意,甚至是争着抢着地接受了自己不算公平的待遇。
殷栖迟知道江寒鸦心里的第一位永远是他那个什么破家族。
但没关系,我可以为他看家护院。
江寒鸦静静地待了一会,然后深吸口气,结束了这个拥抱。
重新拿起神格,参悟里面的规则。
殷栖迟也微笑着继续回到屏幕前,继续试着破解位面交易器的核心代码。
两人各做各的,一切看似都没有发生变化。
然而有什么东西确实是变了。
夜晚忽然下起雨来,雨势极大,窗外成了一片水的世界。
夜色漆黑,古堡的蜡烛幽幽燃烧着。
江寒鸦睡得朦胧,在暗淡闪烁的烛光间,模糊地看到了殷栖迟。
他对殷栖迟没有戒心,含糊地叫了一声对方的名字,便打算继续睡去。
参悟神格里蕴涵的规则,对他来说并不算是一件轻松的事,脑力大量损耗,需要休息来恢复。
然而对方却停在距离床边一定的范围,不再靠近,低声呼唤江寒鸦,让他过来。
江寒鸦的床边布置了阵法,惹上了这个世界的神明,当然需要做一点防范措施。
但他的阵法并不会阻止殷栖迟靠近。
殷栖迟的声音低低的,江寒鸦有些迷蒙地坐起来一看。
他潜意识觉得现在是安全的,所以依旧睡眼朦胧。
黑发蜿蜒着顺着他的白色里衣流下来,淌到暗红色的被子上,白皙的手轻轻搭在一旁。
红与黑与白,构成了最鲜明的对比。
“殷栖迟?”他的声音带着点鼻音,“怎么了?”
“你可以过来一下吗?”殷栖迟站在那里,语气甜蜜,又带了些引诱:“过来一下好不好?”
不对劲。
江寒鸦一下子就清醒过来了,双眸锐利地看向站在对面的“殷栖迟”,冷声道:“你是谁?”
爱与欲之神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发现了。
祂没有固定的外貌和性别,人和神看向祂的时候,看到的都是自己梦中情人的模样。
大部分人的梦中情人都不是一个固定的人,而是糅合了许多特征的一个虚幻的结合体,现实中的恋人只不过是刚好能够满足他们一部分幻想投射的存在而已。
但爱与欲之神却可以完美的具现化他们的所有幻想。
两相对比,现实中的那个活生生的恋人就会被衬托的像是劣质的次品,完全比不上祂。
在这种情况下,祂再主动引诱,翻云覆雨一番,很少有人能逃脱祂的魅力。
因此,爱与欲之神在情场上一般无往而不利。
这也是祂这么有自信,敢于来找江寒鸦的原因。
这个异域神明再狠心,也不可能对一个完美符合他所有幻想投射的梦中情人下手。
然而一开始,爱与欲之神的计划就不太顺利。
江寒鸦的警惕心太高,祂根本没办法趁对方睡意朦胧时成就好事,只能被挡在外面。
不过面对祂的到来,江寒鸦也没有表现出警惕和敌对的样子,算是开了一个好头。
然而接下来,祂却发现,这个异域神明的梦中情人居然是那个低贱的低级吸血鬼?
甚至还准确地叫出了那个低级吸血鬼的名字?
不过也好,一个低级吸血鬼都能让他倾心,祂可是高贵的神明,没理由比不上那个低贱的吸血鬼。
抱着这样的想法,爱与欲之神微笑着回答:“亲爱的,你不觉得我比那个吸血鬼更好吗?”
“你只要迈出一步,我就可以让你享受到无上的极乐……”
爱与欲之神尾音上挑,面上笑容深深,带着引诱。
江寒鸦眉头一皱,正要开口,门就被推开了。
真正的殷栖迟站在门口。
在西幻世界的这段时间里,他因为成为了不用睡觉的吸血鬼,重新拾起了熬夜的老习惯。
江寒鸦去休息了,他还在外面敲键盘试图破解位面交易器的核心代码。
半夜的时候,他突然发觉江寒鸦的房间里有动静。
夜深人静,任何轻微的响动都能听得见,一道属于他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
话语间满是对江寒鸦的引诱,还带着对他的贬低。
殷栖迟:“……!”
他把键盘一扔,转身就冲进去,看看到底是哪个人胆敢冒充他。
门一开,殷栖迟眉头深深皱起。
他看见了两个江寒鸦。
一个坐在床上,明显刚从睡梦中被吵醒,一个站在和床有一段距离的空地上,脸上带着挑逗的微笑。
殷栖迟当场PTSD就犯了。
仿佛看到了有人盗建江寒鸦的3D建模,然后用来做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脸色顿时阴沉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殷栖迟抬手制止了正打算下床的江寒鸦,声音柔和:“没关系,这一次就让我来解决吧。”
爱与欲之神闻言,轻蔑地看了殷栖迟一眼。
就一个低贱的低级吸血鬼,也想对祂动手?
而且,祂展现出的模样,会是每个人心中最渴望的存在,没有人舍得对祂下重手。
在殷栖迟眼里,就是一个来历不明的东西顶着江寒鸦的模样,还做出种种情态。
这简直让他连一秒钟都忍耐不下去。
然后,殷栖迟直接一拳过去,凌厉的拳风直接将爱与欲之神打倒在地,随后,殷栖迟掐着祂的脖子,把祂直接拖了出去。
在江寒鸦的眼中,就是殷栖迟把殷栖迟拖了出去。
场面十分诡异。
他顿了顿,还是披衣下床,跟着出去了。
爱与欲之神是比较弱小的神明,殷栖迟化神期和玄尊境的修为能够直接碾压。
祂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浑身一阵剧痛,紧接着,又被残忍地拖走,那个吸血鬼对祂没有丝毫顾惜。
震惊和茫然一同袭上心头,爱与欲之神不知道是该先震惊一个低级吸血鬼拥有如此强大的能力,还是他如此冷心冷肺。
“你最不该的就是伪装成江寒鸦的样子。”
殷栖迟微笑着,在祂不敢置信的目光中拧断了祂的脖颈。
正常人也许会因为祂伪装出的模样而感到心软或者有某种别样的想法。
但殷栖迟不会。
由于原生世界过于……复杂,他一看到就犯PTSD。
恨都恨死了,哪会有什么心软或者之类的想法。
殷栖迟抽出了爱与欲之神的灵魂,把一团模糊,看不清真实样貌的灵魂丢进了小塔里,然后投了几块顶级灵石进去,给祂开了最高规格的保命套餐。
死亡不是结束,有些账我们慢慢算。
由于殷栖迟下手过于快速,江寒鸦推门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殷栖迟,和一具与殷栖迟长得一模一样的尸体。
什么情绪都没来得及产生,一切就都结束了。
“嗯……”
殷栖迟一惊,从PTSD中恢复了理智,正想解释些什么,就听见江寒鸦说:“快点把这具尸体处理掉吧。”
江寒鸦叹了口气:“我不想看见一具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尸体……让我很不舒服。”
殷栖迟微微一怔。
他看到的是江寒鸦,而江寒鸦看到的是……他?
那么,这就不是伪装之神,而是爱与欲之神了?
一阵强烈的狂喜如同浪潮般在他心里翻腾,他甜蜜地笑了笑:
“好,我这就处理。”
第68章
殷栖迟脚步轻快, 手上却不温柔,粗暴地把爱与欲之神的尸体拖拽走了。
哪怕在他的眼前,爱与欲之神的尸体呈现出的表象和江寒鸦的外貌一般无二, 殷栖迟也没有半点波动。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江寒鸦的表象。
是, 江寒鸦非常好看, 外表和气质都是拔尖中的拔尖。
但如果殷栖迟仅仅止步于此, 那他根本不可能如此大费周章, 小心谨慎。
如果只是为了那张脸和那个身材,想要享受欲望的巅峰,那他找什么真人?
没必要。
直接在全息里建一个3D模型, 然后不就能为所欲为了?
还可以自己设置剧情,设置对方的衣着和性格。
什么被欺辱的大少爷,被玷污的贵族,被下克上的异国国王……调个设置,改动一下参数的事情。
如果想要更真实点, 导入一个AI内核,就能更加活灵活现。
全息可是被誉为第二人生的存在。
里面的一切都和真实世界一模一样。
而且安全,毫无风险。
对殷栖迟来说, 这些技术手段不过是小菜一碟,根本没有任何难度, 要是真想弄, 最多一个星期就能搞定。
但殷栖迟都没有做。
他不追求这种单一的, 身体上的快乐。
不过这并不是因为他是苦行僧。
如果不是那个真正的, 对应的人,而只是单纯的想要抒发欲望,享受快乐的话,那叶子不是更上头?
廉价,随处可见,令人飘飘欲仙。
这是地下区居民短暂的人生中,能接触到的,最让他们快乐的东西了。
能够暂时忘掉一切烦恼,升入云端。
不过殷栖迟也没有碰。
倒不是他对此有什么意见,而是因为他对自己的头脑和能力几乎是自负的,他绝不会容许那种简单的快乐扰乱他的大脑,毁掉他最引以为傲的东西。
那种诱惑他都能克服,更别提这种单纯的外表引诱了。
他毫不手软地挖出爱与欲之神头颅里的神格。
一边做消毒处理的时候,殷栖迟一边想,爱与欲之神败就败在遇见了他这么一个有见识的人。
要是遇上了一个生活在科技侧不那么发达的世界的人,还真有可能被祂给唬住了。
江寒鸦等了一会,殷栖迟处理完尸体后推门进来。
半透明的菱形神格表面带着烫意,明显刚从沸水里捞出来。
他探入神识,忽然怔住了。
神格里蕴涵的规则能够反映出拥有神格的是什么样的神,而这枚神格中蕴涵的规则……
爱与欲望。
拥有这枚神格的神没有具体的形态,祂像是一面镜子,清清楚楚地倒映出他人心中的爱与欲。
而刚刚在江寒鸦的眼中,祂的形态是……殷栖迟的模样。
江寒鸦熟悉自己外表的模样,毕竟他每天都会照镜子整理仪容。
但他不熟悉自己的内心,无形的念头怎么能被镜子反应出来?
然而刚刚……
江寒鸦低头凝视着半透明的神格。
他深呼吸,希望保持冷静思考。
这枚神格中蕴涵的规则依旧是“术”的层面,爱与欲之神展现出的是他人的爱与欲,但能够屈从于祂,被祂引诱的人,都不是屈从于爱,而是屈从于自己的欲望。
毕竟祂展现出的只是一个外在的皮囊。
这些神格中蕴涵的规则基本上都停留于“术”的层面,相当于是事物的表象而非真正底层的规律……
耳边是键盘的沙沙声。
殷栖迟不喜欢投影键盘,他喜欢实质的,用起来有反馈的,而且是那种那种声音很大的键盘,敲起来噼里啪啦响,他说这是他智慧的火花。
但为了不打扰到江寒鸦思考,他换成了相对静音的键盘。
只有轻轻的沙沙声。
原本他想直接换成投影键盘,江寒鸦说不用,那种轻轻的声音像白噪音,不会干扰他思考。
以前一直如此,但现在江寒鸦发现他错了。
原本冷静的分析再也分析不下去了,满脑子都是各种碎片化的片段。
互相掺杂在一起。
之前的思考反而被挤到边缘角落去。
江寒鸦又努力了几次,然而全都惨遭失败。
他干脆放弃了。
抬起头看向殷栖迟。
殷栖迟苍白的脸庞被屏幕反射的光抹上一层淡淡的蓝,各种江寒鸦看不懂的字符飞快从他指尖诞生,一排一排列出。
隔一会他会把一些东西拖动到另外一个屏幕上,没什么反应的就拖回来,刷出一堆红色字符的,就修改,等到没什么反应后,再拖回来。
注意到江寒鸦的目光,殷栖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回头看过来:“怎么了?”
他现在的模样和之前几个世界的模样很相似,但还是有些差别。
轮廓更深,眼窝凹陷。
“怎么突然这样看我?”
殷栖迟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个世界的外貌确实和之前的风格大不相同,不仅变人种,还变物种了。
江寒鸦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在殷栖迟略有些惊讶的目光中伸出手,指尖在他的眉毛间拂过,顺着眉骨的轮廓来回轻轻涂抹般的移动。
随后一路往下,点过眼角,顺着颧骨滑到鼻尖。
殷栖迟呼吸都放轻了。
他从未发现他的脸部神经如此敏感。
江寒鸦的每一次触碰,都能让他略微一阵颤栗。
半晌,江寒鸦回过神来。
他略微垂下的目光和坐在椅子上的殷栖迟碰到了。
四目相对,江寒鸦眨了眨眼睛。
每个世界殷栖迟的外貌都相似又有不同。
但皮囊之下的灵魂却始终如一。
江寒鸦抿了抿唇,轻轻地道:“刚才的神明是爱与欲之神。”
“祂……我看到的祂的样子,和你一模一样。”
如果换做之前,江寒鸦绝不会说出来,他所在的世界是一个崇尚情感内敛的世界。
然而,或许是被殷栖迟感染,也或许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他开口说了出来。
夜深人静,古堡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江寒鸦轻轻的话语也变成了隆重的交响乐,在墙壁之间回荡,层层的音波如同浪潮,一遍遍冲刷着殷栖迟。
他握住了江寒鸦搭在他脸上的手,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来可笑,殷栖迟平时心里剧本一套接一套,各种台词张口就来,然而在真实世界里,需要他真正开口时,他反而张口结舌,各种话语在他喉咙里打成死结。
他不仅说不出话来,还有点喘不上气。
然而江寒鸦也并不需要他说什么,他只是简单且诚实地表达了一下他的想法,随后浓黑的眼睫闪了闪,上面跳跃着一点烛火点缀的金,转身重新回到原来的地方,拿起了神格。
这样直白的表达,对江寒鸦来说是有点窘迫的,甚至到了有点肉麻的程度。
总觉得像是该在背地里偷偷说的事情,或者干脆写在纸上传递,不该这么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地说出来。
然而他依旧说出口了,并且奇怪的是,他并不感到窘迫或者难为情,说出口后,心情反倒平静了许多。
脑子里记忆一闪,闪回了现代玄学世界中,殷栖迟曾拉他外出游玩的一天。
暗暗的电影院里,大荧幕上的画面和光亮映照在每个观众的脸上,主角理直气壮地大声道:“有想法就要说出来,暗暗藏在心里,让别人去猜,人家猜错了你还要生气,陛下醒醒, X朝早亡了,现在是21世纪。”
这是一个笑点,观众席上一片笑声。
当时江寒鸦不懂这个笑点,殷栖迟就把资料总结好给他看。
其实看了资料也不是很明白,有些东西需要浸淫在相应的环境中才能理解。
但虽然不懂,这句台词依旧让江寒鸦觉得很有道理。
他不习惯在计划之外做事,原本他已经规划好了,一切等到解决了玄武大陆的天道破损问题之后再说,否则绝不越雷池一步。
江寒鸦本以为自己能够执行得很好,就像他从前一样,但现实却冷不丁地毁坏了他的计划。
一切仿佛顺理成章,像汩汩的流水,一流就流到这里了,原本划定的界限就这样一不留神给冲开了。
江寒鸦知道应该自我反省一下,但有点舍不得责备自己,这在他还是头一次。
虽然错了,但不想改正。
他花了一点时间稳定心神,这一次杂乱的念头很容易被清除了,江寒鸦闭上眼睛,沉浸其中。
术是表层,对外展示的,能够被辨认的存在。
道是深层,无法被直观看见,贯穿底层的规律。
二者看似不同,但实际上归拢不同的术,总结出共通之处,就是道,而道的具体表现和运用形式,就是术。
有句话说,一个好的逻辑学家能够通过一滴水推理出大海的存在,江寒鸦没有这么聪明,他需要很多水才能推理出大海的存在。
不同的神格,表现出的都是完全不同的规则,看似各不相同,规则间也格格不入,但总结下来,江寒鸦还是发现了这些不同规律下深层的,共通的存在。
他将收集到的神格摆在一起,逐一拿起感知,最后把放在一旁,准备用来做假神格的高强度水晶拿起,轻轻贴在额头。
很快,这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水晶就爆发出了剧烈的光芒。
江寒鸦把自己感悟到的粗浅的“道”注入其中,再睁开眼时,原本普普通通的水晶显得流光溢彩,和其它神格摆在一起时,显得格外不同。
神格与神格之间也有高下之分,有的弱有的强,仿佛是规则的大碎片和小碎片。
但无一例外,这些神格全是半透明的,带点莹白。
唯独江寒鸦手搓出来的这个,格外晶莹剔透,一点杂色都没有,带着一种奇异深邃的气息。
手搓出的假神格,反倒把一旁的那些真正的神格比下去了。
江寒鸦看着它,又看了看一旁排列整齐的真正神格,忽然有了一个全新的想法。
===
神界里,所有神明都密切关注着爱与欲之神的进展。
祂们心中虽然因为之前去的那些神明都死亡了,有些忐忑,但爱与欲之神的特殊性还是多少让祂们比较安心。
谁会对爱与欲之神下手呢?
或者换句话说,谁会对自己的梦中情人下手呢?
更何况,这一次爱与欲之神不是去找麻烦的。
面对主动投怀送抱的梦中情人,再冷酷无情,也不可能下杀手吧?
只要温存过后,很多事情就好商量了。
然而事情的发展和祂们想象的完全不同。
爱与欲之神居然也死了!
而且还是死在一只低贱的低级吸血鬼手上!
所有神明的脸色都很难看。
祂们不了解这个陌生的域外神明,但祂们了解吸血鬼。
即便爱与欲之神在神明中较为弱小,但祂终究是一位神明,根本不可能是一只吸血鬼能够抗衡的。
但那只吸血鬼居然真的就那么轻易地拧断了爱与欲之神的脖子,并且像之前一样挖出了祂的神格,献给那个异域之神。
这简直违背常理,匪夷所思。
正常来说,在那只吸血鬼的眼中,爱与欲之神的模样也是他的梦中情人的样子,他居然也能那么狠地下手?
这就算了,更恐怖的是,他居然也拥有了超越神明的力量。
欺骗与背叛之神紧紧皱着眉头:“那个异域神明居然这么大方。”
神明能够赐予自己的信徒力量,让他们超出常人。
但这样做会削弱神明自己的力量,所以基本上没有神明会这样做,就算偶尔有,那赐予的力量也是极其微小的。
可那个叫做江寒鸦的异域神明,居然那么大方,直接赐给了那只吸血鬼如此恐怖强大的力量。
画面继续播放,祂们清清楚楚地听见了江寒鸦对那只吸血鬼说的话。
回忆起之前江寒鸦对吸血鬼表现出的亲近和偏爱,欺骗与背叛之神肯定地道:“大约是雏鸟情节。”
江寒鸦这个异域神明祂们探不清来路,这只低级吸血鬼却是土生土长的,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或许是江寒鸦初次到来的时候,被这只低级吸血鬼给碰上了。
然后他便花言巧语,哄骗了这个强大的神明,甚至骗江寒鸦爱上了他。
“他能对爱与欲之神下那么重的狠手,因为他恐惧自己的位置被替代。”欺骗与背叛之神道:“而且说明他极其冷酷,哪怕是对自己梦中情人的形象也能毫无犹豫的下手。”
“又或者,他骗异域神明爱上了他,但他却不爱异域神明,爱与欲之神展现出了他心里的真实想法,他害怕被察觉,便痛下杀手。”
欺骗与背叛之神最喜欢这种两面三刀,面甜心苦的人,祂说这么多,因为觉得这只吸血鬼也许是突破口。
如果能够以利诱之,他肯定会愿意背叛那个异域神明,给对方致命一击。
换做之前,祂早就开口揽下差事,但爱与欲之神也死后,祂便举棋不定了,不肯开口自告奋勇。
爱与欲之神虽然和所有神明都有点关系,但此时此刻,也没有哪个神明开口要替祂报仇,愤怒是有的,但自己的命最重要。
一片沉默中,画面里的场景变了。
太阳神瞳孔紧缩,其他神明的脸色也骇然。
那异域神明居然能够凭空制造神格? !
祂们能够清晰地感知到那枚神格中蕴涵的强大力量。
和这枚新制造出的神格相比,就连太阳神的神格都相形见绌。
“绝对不能留下他。”太阳神冷冷地开口,眼睛里却闪烁着贪婪的光。
祂有预感,异域神明制造出的那枚新的神格和祂们拥有的这些都完全不同。
如果能够得到……
祂就不再是太阳神,而会擢升成唯一的至高神!
神界,还是太拥挤了些。
此前太阳神不开口的原因是江寒鸦虽然强大,也杀死了几个神明,但他并没有和祂们这些神明抢夺信仰的举动。
现在不一样了。
他制造了一个神格,很明显也是要开始收集信仰了。
那个神格又格外强大,一旦他收集到了足够的信仰,势必会压过太阳神。
自身的地位受到实实在在的威胁,又有诱人的利益在前面挂着,太阳神终于开口道:“降下神谕将他打成罪人,务必不能让他得到任何一点信仰。”
“回去养精蓄锐。”太阳神道:“他虽然强大,但也不可能战胜所有神明。”
“如果我们再不果决动手,任由他逐个击破,到后期便没有反抗之力了。”
太阳神积威已久,虽然也有神明心中对祂不满,但在江寒鸦这一强大的外敌面前,神明们还是很团结的。
当天,人界的各大教会便接到了自家神明降下的神谕。
命令他们要尽一切可能消灭画像上的罪人,并承诺只要竭尽全力,死后灵魂就能升上永恒的神国。
信徒们一片哗然,然后兴奋的行动了起来。
===
很快,江寒鸦和殷栖迟发现,他们居住的古堡周围聚集起了大量的信徒。
他们信仰的神明各不相同,然而此刻却全都群情激愤,叫嚷着要为神明杀死罪人。
大声嘶吼怒骂着,吵嚷不休。
然而却始终无法靠近古堡。
经过了爱与欲之神的事件之后,江寒鸦及时扩大了阵法的范围,把整个古堡都围了起来。
江寒鸦通过窗户向外看,古堡外的人越来越多,声势浩大。
不用想,一定是那些神明搞得鬼。
他心情平静,殷栖迟却有些忍不了。
打算给外面这些狂信徒们明白一下什么叫做“真理的铁拳”。
“没必要浪费时间。”
江寒鸦摇摇头,拦住了殷栖迟。
“现在造成伤亡,只会让他们更加激动,更加团结。”江寒鸦淡淡地道:“躲在这些信徒背后,唆使他们行动的是那些神明。”
“只要我们解决了那些神明,这些信徒自然会作鸟兽散。”
江寒鸦摊开手心,展示那颗愈加晶莹剔透的假神格,理智平静地道:“最多再过三天,我就有把握让这个世界上的神明通通跌落凡尘。”
不必浪费力气,直接从源头上解决问题。
殷栖迟看着江寒鸦,信徒口中的怒骂和诅咒顺着古堡的窗户飘进来。
其中不乏污言秽语。
江寒鸦的脸色却没有变化,不悲不怒,仿佛这些话语对他没有丝毫影响:“将军赶路,不追小兔。既然他们现在无法切实的阻碍到我们,就不必理会。”
这也是他一贯的行事逻辑,遇到问题重点抓主要矛盾,次要矛盾只要没有影响到他解决主要矛盾,那就不必耗费心力去管。
江云归教导过他,这样才能效率最大化。
信徒是由神明煽动的,那就直接把全部心力投在怎么干掉神明上面,其余的只要不阻碍他干掉神明的这一根本目标,都听之任之。
殷栖迟却和他想法不同。
“解决神明就全靠你了。”殷栖迟挑挑眉,微微一笑:“我嘛,反正现在闲着也是闲着,正好去治治他们。”
他不跟江寒鸦争论对错,但他也有他的想法,并且要去执行:
“要不然他们还以为我们好欺负呢。”
殷栖迟临走前握了握江寒鸦垂在另一边的手,略微冰凉的宽大手掌轻轻一裹,眉眼狡黠地弯了弯,随后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飞过一个眼神,这才转过弯,消失不见了。
江寒鸦原本只是平常地垂着手,并没有什么感觉,现在却觉得手上总有一抹淡淡的凉意,仿佛殷栖迟的掌心总是轻飘飘地挨蹭过来。
殷栖迟去得快,回来得也快,他脸上带着一抹幸灾乐祸的笑。
唇角微勾,带着点混迹街头的痞气和满不在乎的神气。
没等江寒鸦开口问,他就道:“我看他们火气太大了,对身体不好,就给他消消火。”
再一听,古堡外哭声一片,此起彼伏,十分悲切,怒斥的话语出口就变成了哽咽,凄惨极了。
江寒鸦被逗笑了。
殷栖迟见江寒鸦笑了,也笑了,一边笑一边伸手去牵江寒鸦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虚拢拢的感觉变得真实了,略带冰凉的一只宽大的手掌,掌心带着薄茧,覆在手心上带着一点摩擦感。
又是一阵冰凉的拉扯感,江寒鸦跟着他走进了古堡的深处。
殷栖迟摆弄装置,撑起一个隔音屏障。
不论是怒骂声还是哭声,很快都听不见了。
江寒鸦手里是沉甸甸的神格,剔透而美丽,看似空无一物,看得久了,又仿佛有着无穷的奥秘。
他忽然觉得很平和,像是那个玩游戏的下午,他操纵着主角躲避怪物,殷栖迟在一旁出谋划策,充当狗头军师,太阳透过落地玻璃窗照在两人的身上。
江寒鸦是玄武大陆的人,照理永远不可能玩到电子游戏,连它的存在都不会知道。
然而他遇见了殷栖迟。
耳边逐渐又响起沙沙的敲键盘的声音,但是这一次,那轻轻的沙沙声又成了不会干扰他声音的白噪音。
江寒鸦闭上眼睛,轻轻将额头抵在剔透的菱形水晶上。
第69章
古堡外的信徒们越来越多, 除了空地,就连树林里也挤满了人。
一般来说,信徒们虽然信奉神明,但平时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一小部分狂信徒聚集很正常,但绝大部分信徒连日子也不过了,就争先恐后的来围困古堡,不算正常。
不过在这个世界,信徒们都被神明洗脑了。
他们把活着的时光当成死后升入神国的过渡时期,不仅对日常的苦难和压榨耐受度极高,绝不反抗,现在遇到一个被神明承诺能够直升神国的机会,恨不得当场就在跟罪人的冲突中死去,直升神国。
殷栖迟也看出了他们的想法。
和这帮被洗脑的狂信徒们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如果用大规模手段让他们痛苦, 受伤,他们反而会有一种诡异的安心感:
我被罪人攻击了,我是虔诚的, 我死后一定能够升入神国。
看透这点之后,殷栖迟不打算让他们得偿所愿, 所以就不痛不痒的让他们哭声一片。
古堡外人头攒动, 殷栖迟透过窗往外看。
“一群傻子。”他摇摇头:“还真以为死后就会有好日子过了?”
根据他对这些神明本性的判断, 这很明显是一个骗局。
信徒活着的时候,神明拼命向信徒们索取,难道死了之后就会放过他们?
到时候,信徒们要么灰飞烟灭一场空,要么继续被压榨。
他摇摇头, 不再看这帮失去理智的狂信徒。
江寒鸦手中那颗假神格越来越晶莹剔透。
之前还能看出水晶的轮廓,但慢慢的,随着时间的推移,它的边缘也逐渐模糊,握在手中时触感沉甸甸的,但是看过去像是握了一捧空气。
太阳神时刻关注这颗神格,唯恐江寒鸦将它吸收。
祂不明白神格的变化是因为什么,但看着越来越透明,仿佛逐渐消失的神格,祂慌了。
生怕自己再拖下去,就再也得不到这颗神格了。
于是祂不再拖延。
第三天的早晨,太阳神和一众神明伴随着初生的朝阳降临。
祂们辉煌威严的身姿震撼了蜂拥而至的信徒们,令他们对自己的信仰更加坚定。
也顾不得对罪人的声讨了,纷纷一脸沉醉地开始赞美神明。
江寒鸦:“……”
可能是文化不同吧,总之他真的无法理解。
江寒鸦推开门,走向古堡顶端的露台。
和高高在上的神明们相比,他显得如此渺小,仿佛和古堡外围那些高声赞美的信徒们一般无二。
同样都是凡人。
哪怕知道江寒鸦的实力强大,但此刻神明们齐聚一堂,他再强大也不可能对抗得了这么多神明联合出手。
太阳神声音威严:“罪人,若你交还窃走的神界至宝,吾等便宽恕你的罪过。”
祂们高高在上,但并没有先动手。
企图通过聚众威逼的手段让江寒鸦屈服。
况且,在祂们看来,江寒鸦既然制造了神格,肯定有收集信仰的想法,对自己的名声应该很在乎。
这也是神明们聚集这么多人的重要原因。
这些凡人不可能对江寒鸦造成威胁,但他们又是重要的信仰来源。
如果江寒鸦对他们痛下杀手,那正好坐实了他“罪人”的身份,再也别想收集到什么信仰。
如果江寒鸦不对他们下杀手,那也证明他对自己的名声很在乎,更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对祂们这些神明动手。
正好道德绑架。
人的判断超不出自己的认知范围,这些和人类似的神明也同样。
祂们的一切判断都建立在江寒鸦“需要收集信仰”这个前提。
毕竟信仰才是神明力量的来源。
抱着这种想法,祂们也就更加有恃无恐。
顺着祂的目光,江寒鸦看到了自己手上的神格。
他明白为什么这一次这帮神明如此大张旗鼓了。
江寒鸦并没有和祂们辩论什么,连愤怒也没有。
他只是淡淡露出一个微笑,把神格轻轻贴在额头,随后在所有神明不敢置信的目光中,直接捏碎了手上的神格。
一声极其清脆的破裂声响起。
声音貌似不大,但所有人都能清清楚楚的听见。
原本用来充当假神格载体的高强度水晶碎裂后并没有落下碎片,而是直接消散在了空气中。
一时之间,在场的所有存在,不论是高高在上的神明,还是底下不断赞美神明的狂热信徒,都感觉到了一股特别的力量。
天地间仿佛多出了什么东西。
江寒鸦负手而立,仰头看向高空。
但他的目光对准的并不是那些神明,而是一片空茫的蓝天。
和真正的神格不同,江寒鸦制造的神格里,包含着他对于“道”的粗浅理解。
如果将其作为神格来利用,那拥有它的人毫无疑问的可以成为凌驾于这个世界之上,碾压所有神明的主宰。
再精妙的“术”,也抵不过粗浅的“道”。
然而江寒鸦并没有这么做。
他捏碎了神格,将其中蕴含的“道”返还给此方世界。
以江寒鸦的能力,即便他得到了一些神明的神格,领悟其中的规则并归纳出共同之处,他也根本不可能领悟出完整的天道,就连天道的雏形都不可能。
这本来就是人力所不能及的。
天道本身就是自然,是此方土地自发孕育出的存在。
它和天地万物紧密相连,相依相存。
但没关系。
如果这个世界是一个蚌,而天道是它孕育出的珍珠,江寒鸦所做的,就是往蚌壳中丢了一颗极其微小的沙粒。
尽管沙粒粗糙,渺小,根本比不上华泽美丽的珍珠,但它是一个开始。
在接下来的无尽岁月中,这个世界会自发完善它,一点一点孕育出属于这个世界的,圆润饱满的珍珠。
江寒鸦所做的,只是让一切开始。
他望着蓝天。
澄澈的天空和此前一般无二,但无形的道已经在这个世界开始慢慢运转。
拂过面颊的风,飘落的树叶,脚下的大地……
一切都变得和先前不一样了。
江寒鸦作为返还它的人,得到了这个世界的亲近。
一股璀璨的光华轻轻落下,融进了他的身体中。
这是此方天地的馈赠。
江寒鸦闭上眼睛,感觉到了原本的瓶颈松动了。
回去只需要再多加修炼,便能很快突破到少帝境。
从此正式迈入顶尖强者的行列。
和江寒鸦的惬意相反,高踞天空的神明们却感到了不妙。
祂们心中突然升起了极其浓重的危机感。
几乎是立刻的,这不详的预感应验了。
祂们感觉到自己的权柄正在被剥夺,神格里的一切都流向了未知的去处。
辉煌的神光在减弱,神力快速流逝。
“该死的,他究竟做了什么?!”
有神明沉不住气,也顾不上自恃身份了。
力量的流逝让祂们本能的感到恐惧。
此时此刻,所有的神明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拼尽全力杀了江寒鸦!
只要杀了他,一切就会恢复正常!
以太阳神为首的神明们共同往江寒鸦的方向释放了神力,没有任何一位神明留手,哪怕是欺骗与背叛之神,此时此刻也毫不吝啬的释放出了自己的所有神力。
然而,祂们恐惧的发现,体内原本强大的神力变得无比孱弱,就连太阳神释放出的神力,也无比微弱。
江寒鸦甚至都没有出手抵挡。
饱含着攻击和毁灭的神力在还未触及到他的时候,就被这个世界给抹去了。
天空中的神明们猛然下坠。
神界中的神国也逐一崩塌,神侍们依旧惊慌失措,但数不尽的灵魂终于停下了无休止的劳作,微笑着看着自己消失。
有着最后一点神力护体,神明们并没有摔死。
原先高不可攀的神明摔落地表,落入了聚集在古堡四周,高声赞美神明的信徒们的中央。
然而神光熄灭,权柄消失,身体里的神格也逐渐消解,汇入了某个更宏大的存在中。
祂们原本就是借助外物而登神,失去外物后,理所当然地也就失去了神明的身份。
除了更加华丽的衣着之外,这些失去了神力的前神明们,看起来和周围的信徒们也没有特别大的差别。
无非是皮肤白皙,养尊处优,看着更像贵族。
但终究还在“人”的范围之内。
一切发生的太过迅速,信徒们来不及反应,都呆呆地站在原地。
望着这些原本被他们顶礼膜拜,恨不得奉献出自己的一切的神明们。
一种莫名的荒诞感在他们心中弥漫。
比他们感觉更糟的是这些落入凡尘的神明们。
祂们不可置信地感受着自己的变化,神力消失,身体沉重,掌握的权柄也被剥夺。
从此以往,祂们就彻彻底底的从凌驾众生之上,永生不死的神明们变成了孱弱无力,会重新经历生老病死的凡人。
这简直比死亡还要恐怖!
祂们根本无法接受现实!
一些神明再也维持不住自己的气度,崩溃般的破口大骂起来。
江寒鸦站在露台的边缘低头看去。
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有什么变化,没有嘲讽,没有轻蔑,而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令人怀疑他是否是一尊塑像,而非一个真正的人。
然而他身边突然冒出了一张笑脸。
属于那只令人憎恶的吸血鬼。
殷栖迟和江寒鸦不同,他笑嘻嘻地看着下方的人群,以及人群中的前神明们。
正所谓杀人诛心,他放出投影巨幕,向所有的人播放他制作好的视频。
镜头先是展示了一下神界中神国的全貌。
那时候神国还没崩塌,一切尽显靡丽奢华。
然后,从高空中俯视的镜头迅速向下,重点对准了神国中无尽地服着劳役的灵魂们。
通过大数据分析,殷栖迟精准锁定了和人群中的面容有些相似的灵魂,将他们麻木的表情放大,再放大,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展示他们经历的一切。
沉默的人群中突然冒出一个颤抖的,不敢置信的声音:“那……那不是我的祖父吗?”
“他是最虔诚的信徒,怎么会……怎么会……”
很快,其他声音也冒了出来:
“那是我的姐姐……”
“我的叔叔!”
纷纷认出了被殷栖迟精准定位的灵魂。
不是亲人,就是朋友。
本以为为了神明奉献一切,死后就能在神国中享福。
事实却兜头给这些信徒浇了一盆冷水。
很快,视频中的神国开始崩塌,一个接一个,直至最后,神界一片空荡荡,什么也不剩下。
华丽的宫殿,美丽的景致,来往的神侍,劳作的灵魂,全都彻底消失不见了。
就连神界本身都在崩塌。
视频结束,殷栖迟按下按钮,关闭了投影天幕。
天空中的投影消失,许多信徒仍旧怔怔地看着空无一物的蓝天。
慢慢的,他们把目光转向了前神明们。
前神明们从未正眼看过这些为祂们奉献了一切的凡人们,将他们付出的一切视为理所当然。
但是现在,祂们开始恐惧这些弱小的凡人。
殷栖迟眨了眨眼,嘀咕了一句别死我家门口,就开始释放催泪物质,并且大声广播,让所有人都离开。
效果依旧强劲,哭声一片。
失去了神力护体的神明们也抵抗不住,加入人群的哭声中。
之前怎么赶也赶不走的人们沉默地离开了。
狂热的信仰没那么容易冷却,因此即便知道了真相,这些信徒也没有对那些神明们动手。
当然,也可能是出于对神明力量的敬畏。
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神明们总会有好果子吃的。
殷栖迟吹了声口哨,带了轻快的小调子。
江寒鸦心情轻快,“走吧,我们进去,我知道该怎么做假神格了。”
神格说白了就是世界的规则碎片,依托着世界而生,只要世界还在,拥有神格的神明就不会消亡。
这个世界的天道还并未完善,只需要捡一些边角的“术”注入水晶,就可以让它暂时变成神格。
江寒鸦没一会就弄出了一大堆。
他注入水晶中的,都是极其微不足道的规则和概念,神格也显得格外弱小。
不过本来就是用来糊弄那些权贵的,越弱小当然越好。
江寒鸦道:“等到这个世界的天道逐渐完善,这些规则自然会回归,神格也就没有用了。”
此前那些神明之所以会迅速地被剥夺权柄,是因为江寒鸦把祂们的规则汇入了粗浅的道中。
这个世界的神明从不隐姓埋名,通过殷栖迟同位体的记忆,江寒鸦能够很轻易地得到祂们的信息。
“而且,我还在其中做了一点手脚。”
江寒鸦将一颗较为透明的神格递给殷栖迟:“那些神格的规则都汇总在了这一颗里,只要你捏碎这一颗神格,规则回归天道,那些神格会立刻失去作用。”
相当于一个毁灭开关。
殷栖迟愉快地接过,半透明的神格在他的掌心里沉甸甸的,带着江寒鸦手心的体温。
他打开位面交易器,看着上面规定的交易物品,慢慢弯起唇,露出一个略带阴沉的微笑。
然后随手捡起一颗浑浊的神格,选择了提交。
不出他所料,即便提交了神格,被封锁的位面通道也没有打开。
权贵们的贪婪终于张开了爪牙。
提交的数量从一转变成了十。
很显然,他们想要把殷栖迟困在这里,让他不停为权贵们获取神格。
看透他们打算的殷栖迟不急着提交剩下的神格。
“交了十个之后,又会叫我再交二十个,三十个。”
殷栖迟站起来,走回桌前坐下:“不过没关系,我已经大致到了最后关头。”
他道:“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就能彻底破解核心代码,解锁传送功能。”
“沙沙沙”的键盘敲击声响起:“想要很多神格?”
殷栖迟哼笑着:“做梦。”
“隔一段时间给一颗,让他们去争去抢。”
殷栖迟大致知道天空区那些顶尖权贵们的数量,估摸了一下,决定最多给五颗。
五个神位,僧多粥少。
那些权贵们一定会人脑袋打成狗脑袋。
然后等他们收集好信仰,坐稳了神位,享受着神明的权柄和力量后,再直接捏碎那颗汇总规则的神格。
得到后再失去,比从未得到过要更加痛苦。
一串串字符在屏幕上排列,殷栖迟感到无比的愉快。
江寒鸦点点头。
这段时间他脑力消耗严重,此刻刚好休息一番。
古堡里有很多书籍,江寒鸦随意抽了一本出来,准备看点简单的故事话本,休闲一下。
江寒鸦翻了几页,慢慢变得一脸茫然。
古堡的前拥有者阿维德是个贵族吸血鬼,他自诩高贵,品味优雅,收集了一堆诗集。
还自费印了一些他自己写的诗。
然而这个时代的诗基本上都是赞美神明的赞神诗,阿维德收集的诗集自然是赞美黑夜之神的了。
辞藻华丽,但内容宗旨只有一个:黑夜之神,你拥有至高无上的力量和地位,我们赞美你!
江寒鸦:“……”
这本书的内容在江寒鸦已经把黑夜之神弄死后的现在来看,颇具讽刺意味。
他茫然地翻完了整本书,但感觉自己好像什么也没有记住。
又抽出一本来看,依旧是诗集。
和前一本不同,这一本内页更加华丽,还加上了插图,只不过内容和之前大差不差,顶多就是运用的比喻对象不同。
一通看下来,除了一堆奇怪的比喻之外,好像什么也没记住。
但很催眠,看完了感觉昏昏欲睡。
江寒鸦打了个哈欠。
他把书放回书架上,干脆回房间休息。
这两天为了制作假神格,江寒鸦不眠不休。
以他的修为,睡眠不再是必须的了,然而刚打算放空大脑,就猝不及防地看到了一本他完全欣赏不来的书。
本来想看点故事,但一连两本都是赞美诗。
写诗的作者水平不高就算了,还特别喜欢用长难句,营造出了无与伦比的催眠效果。
算了,还是去睡觉吧。
古堡潮湿阴暗,前不久又下了一场雨,江寒鸦的房间里壁炉一直烧着,避免返潮。
他在床边坐下,看了眼正在兢兢业业烧火的小机器人。
小机器人原本不会烧火,但殷栖迟写了一段程序导进去,它就会了。
手短脚短,任何一个动作都像在卖萌。
江寒鸦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它。
小机器人的电子屏上露出了笑脸表情符号:^v^
江寒鸦也笑了笑,简单洗漱了一番后就上床睡了。
一觉睡醒,窗外已经是傍晚时分。
傍晚光照不够,原本就采光不好的房间内更显昏暗,只有壁炉内燃烧的火焰照亮四周。
火炉的“噼啪”声和敲击键盘的“沙沙”声混杂在一起。
殷栖迟不知何时把设备搬到了江寒鸦的房间里,炉火和屏幕的光芒一同映在他的脸上,一边暗黄,一边荧绿。
江寒鸦坐起来的动静被他捕捉到,他立刻转身,唇边的笑意也染了两种色彩,炉火的暗黄和屏幕的荧绿。
“下午好。”他笑吟吟的。
江寒鸦:“已经快晚上了。”
他略微揉了揉眼,掀开被子下床,逐一穿上外衣,戴好发冠,一边问:“怎么突然过来了?”
殷栖迟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经过了之前爱与欲之神的事情,我觉得需要防备一下。”
江寒鸦:“防备什么?”
“防备有人在你面前冒充我。”此时江寒鸦已经整理停当,镜子里倒映出了殷栖迟的面容,他脸上带笑,说的话一本正经:“所以我想,我需要给自己做一个防伪标识。”
镜子里可以清晰地看见殷栖迟的表情,他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在江寒鸦开口之前,他又低声补充了一句:“之前我看到的爱与欲之神的样貌,也是你的样子。”
江寒鸦眉毛高高一挑,想起殷栖迟之前对爱与欲之神所下的狠手,表示怀疑。
殷栖迟从桌前站起,走到江寒鸦身边,两人一前一后站在镜子前,隔着镜子望向彼此。
他唇边的笑深了些,带着点残忍:“有人长得和你越像,我越是要他死,如果他仗着长相到我面前卖弄,我只会让他死得非常惨。”
“你是独一无二的,任何试图替代你,模仿你的人,我都会第一时间弄死他们。”
殷栖迟没跟江寒鸦说全息视频的事情,太脏了,他不想让江寒鸦知道。
江寒鸦看着镜子里殷栖迟的双眸,知道对方是说真的。
“但我知道你不会这么做。”殷栖迟轻声道:“你对长相和我一模一样的爱与欲之神有点下不去手,对不对?”
江寒鸦略带迟疑,但还是诚实地点了头。
殷栖迟道:“我要防备的正是这一点。”
此前江寒鸦态度改变,殷栖迟冷静下来后就立刻想更进一步,得寸进尺一向是他的拿手好戏,然而不巧的在于,那几天江寒鸦太忙,于是便一再拖延,直到今天。
“有一种很流行的故事类型,是替身转正。”殷栖迟低低地道:“我不能不防备着。”
江寒鸦听他说得离谱,没忍住笑了:“你想做什么样的防伪标识呢?”
见他笑了,殷栖迟也笑了起来,说出的话又转了个弯,回到他的目标上:“我要求的不高,你在我身上留下一个印记就可以。”
玄武大陆上,武者普遍会在自己的武器上留下印记,江寒鸦就在自己的无涯剑上留下了印记。
留下印记,就象征着所有物。
江寒鸦静静地看了他一会,想起之前修真界时殷栖迟在蜕皮化龙的时候所说的话。
他垂下眼睫:“不会有那种事情发生的。”
江寒鸦重新抬眼看向殷栖迟,他深深望进了殷栖迟的双眼:“你非常特殊,没有任何人可以和你混为一谈。”
“不需要什么印记,我也能认出你。”
江寒鸦毫无避讳:“至于什么替身转正。如果仅凭外貌便移情,那我岂不是太肤浅了些?”
微微上挑的凤眸不躲不避:
“你不必忧虑,对我来说,你也是独一无二的。”
他伸手拂开殷栖迟垂落在额前的凌乱碎发,露出苍白的额头:“印记之类的,就不必再说了。”
“我不想让你成为我的一把刀,或者一只狗,亦或是其他类似的存在。”
“你只要是殷栖迟就好。”
殷栖迟唇边的笑略微冻住了。
他整个人也冻住了,僵硬在原地,随后打了个寒噤。
殷栖迟眨了眨眼,空茫地看向江寒鸦。
镜子里的江寒鸦,镜子外的江寒鸦,周围仿佛成了一个奇幻的世界,他像是误闯桃花源的渔夫,被眼前的一切弄糊涂了。
然而落英缤纷,粉红色的桃花瓣被风吹过,纷纷落下。
美不胜收。
殷栖迟竭力想要露出一个笑,但面部肌肉却格外扭曲,露出一个四不像的古怪表情。
他可以熟练的想象自己是刀,是狗,刀和狗能够得到人的喜爱,但殷栖迟呢?
镜子里一照,那古怪的表情,他自己都觉得难看。
可江寒鸦笑了,仿佛他并不觉得这很丑陋,只是用指尖在殷栖迟的眉毛上一点,徒使殷栖迟嫉妒自己的眉毛。
窗外的晚霞轻巧地跳了一点进来,正映在江寒鸦的脸上,和炉火的光交织着,像是鲜美可口的果实,他的睫毛也刷上了一层金。
在炉火的噼啪声中,殷栖迟听见江寒鸦道:“我知道了,你想要一个拥抱。”
下一刻,他就被江寒鸦抱住了。
殷栖迟双臂张开,迟疑了一会,才慢慢回抱过去。
吸血鬼的体温不高,他因此感到江寒鸦的体温格外炽热烫人。
然而他露出了一个微笑,将自己的下巴搭在了江寒鸦的肩上。
“殷栖迟……”
他咀嚼着自己的名字,一时间竟然对自己的名字感到陌生起来。
但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感到了……幸福。
第70章
殷栖迟敲下最后一行代码, 轻轻活动了一下双手。
然后他点击运行。
不出所料,页面又是一片飚红。
密密麻麻的错误提示快速刷屏,过了一分多钟才停下来。
这也在意料之中。
他拖动滑块到最顶端, 逐一检查错误, 不断修改。
键盘的敲击声又不断响起。
殷栖迟在忙, 江寒鸦很难得的陷入了一种比较无所事事的闲暇中。
天气晴朗, 他到露台顶端喝茶看书。
古堡里的书不合胃口, 殷栖迟就从现代玄学世界买了一堆书籍给江寒鸦,有名著有畅销小说。
经过时间和金钱检验的书籍内容自然不用多说, 比那满满一本的赞美诗要好看太多。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 轻轻抿一口其中的茶水润喉。
看完最后一页,他把书搁在桌上, 闭目养神。
阳光明媚, 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一阵风吹过, 树叶淅沥沙啦响,有鸟振翅起飞,一时间颇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
江寒鸦原本只想稍微休息一下,但慢慢就睡着了。
醒来后回到古堡内,殷栖迟依旧坐在屏幕前, 兢兢业业敲他的代码。
江寒鸦还有些倦懒,在殷栖迟身边坐下,也不说话,撑着下巴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字符。
他刚从外面进来,身上沾着阳光和草木的清冽味道,古堡内却潮湿阴冷,两相对比,更显得不同。
殷栖迟敲击键盘的速度慢了慢,“很快就好。”
江寒鸦点点头。
殷栖迟的预估没有错误,当他再次按下运行后,程序在模拟环境内顺利跑了起来。
最难的一部分结束,剩下的就简单方便多了。
到晚上的时候,殷栖迟已经复制好了一个一模一样的位面交易器。
顺利地打开了返回玄武大陆的通道。
他打开原来的位面交易器,上面还赫然写着开启位面通道的条件:上交十枚神格。
殷栖迟把其中有关江寒鸦的资料全部删除,彻底粉碎,保证再也无法复原为止。
他上下抛了抛,看了眼破译出的原世界的坐标,冷冷一笑。
别急,咱们山水有相逢。
江寒鸦以“闭关”之名为由前往西幻世界,现在从西幻世界回来后,他直接开始了正式的闭关。
殷栖迟也回到了修真世界,利用修真世界和玄武大陆的时间差开始修炼。
从玄王境突破到少帝境是一个质的飞跃,如果不出意外,以江寒鸦的能力,想要突破至少也需要五十年的时间。
这已经算短的了。
然而他因为殷栖迟的缘故,在西幻世界体验了几次“大帝境试玩版”,又因为返还了“道”和“规则”,得到了西幻世界的馈赠。
他便有了突破到少帝境的希望。
江寒鸦沉下心来,回忆自己体悟过的种种规则。
再睁开眼时,他仿佛听到了空间的破裂声,转身看去,一切都和从前他看到的不同了。
隐约间,曾经只能感知到的武道韵律偶尔也在空中划过一道道玄妙的线条。
他收拢五指,感觉到掌心覆盖着的强大的力量,和他在玄王境巅峰时的能力,又如同天地之别。
这一次闭关花了快半年的时间。
出关后,江寒鸦的第一件事便是直奔铸剑阁。
他还没忘记自己曾经许下的承诺,现在出关了,马上到铸剑阁,打算用各种顶级材料将无涯剑重铸一番。
一路上,所有感知到他修为的人都怔住了。
“江……江少主?”
铸剑师有些结巴地问出了周围人的心声:“您突破到……少帝境了?”
江寒鸦淡淡点头,将无涯剑摆放在铸剑台上。
其实他们已经感知到了江寒鸦的修为,出口询问只是因为不敢置信。
现在听到江寒鸦本人承认,心中的惊骇根本无以言表。
十八岁的少帝……太恐怖了,怎么能有如此恐怖的资质?
江寒鸦突破至少帝境的消息不胫而走,如同一阵风一般,迅速席卷了整个聚锋宗。
由于太过不可思议,许多人一开始都以为是虚假消息。
直到彻底得到确认后,他们还不敢相信,追问再三,都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纷纷陷入了沉默。
洪剑锋仰头灌了一口酒,语气还带着些梦游般的虚浮:“他来聚锋宗还不到一年。”
江寒鸦刚来聚锋宗的那天,就是从洪剑锋开始挑战的。
当时还没多少人看好他,觉得江寒鸦太过冒进,对上洪剑锋能够打个平手已经算很不错。
结果他不仅直接打赢了洪剑锋,还一路往上挑战,挑翻了所有对手,夺得了玄峰榜榜首。
之前种种,仿佛昨日。
不少被他挑战过的天才还想着再磨练一段时间,再去挑战江寒鸦。
输了不要紧,但如果赢了,那就是扬名立万。
然而……这才过去多久?
江寒鸦竟然已经成就少帝?
就算是做梦也没有这么快的吧?
此前玄武大陆上突破少帝境最快的时间是七十年,已经足够惊才绝艳。
但江寒鸦只花了一年不到的时间,就突破至少帝境了?
一些还心存幻想的天才们脸色不太好看。
他们都出身于顶级势力,虽然通过之前江寒鸦挑战玄峰榜的表现,已经知道他们这一代又会被江家压下一头。
但毕竟从玄王境突破到少帝境是极其艰难的。
一千个修炼至玄王境的天才中,能有一两个突破到少帝境的就不错了。
各大势力强者云集,但除了江家外,每个势力的少帝境强者也就十几人。
江家多一点,但也就二十人出头。
不乏有一路高歌猛进突破至玄王境,结果被困住一生,也无法突破到少帝境的例子。
谁能保证江寒鸦不是其中之一呢?
在玄峰榜上折戟沉沙后,许多天才都改变了策略。
心想江寒鸦天资虽高,可还是年纪小,阅历不足,积淀也不够,和他们这些在玄王境浸淫了许久的人还是有差别的。
即便江寒鸦实力强,能够打赢他们又如何?
流水不争先,争得是滔滔不绝。
只要他们能比江寒鸦先突破到少帝境,也未尝没有翻身的希望!
然而这一美好的愿望在今天被现实无情地撕碎。
江寒鸦居然在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就突破到了少帝境,这让他们这些年纪更大,在玄王境待了更久的人情何以堪!
洪剑锋叹了口气:“我之前还说要再向江少主讨教。”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带着自嘲的意味:“现在看来倒是不用了。”
少帝境……那可是少帝境啊!
今天他和一众好友小聚,气氛正好的时候,突然得知了这一消息。
桌上顿时一片沉默,只剩下洪剑锋的声音。
气氛凝滞下来。
有些人张了张口,想说只用了这么短的时间便突破少帝境,根基必定不稳。
然而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自己及时刹住了车。
少帝境和玄王境不同。
想要成就少帝境,一个必不可少的条件就是接触并领悟到世界的规则。
但问题在于,世界的规则又不是有形的物体,它看不见摸不着。
想感悟也没有办法感悟到。
询问势力中那些达到了少帝境的强者,但他们也没办法传授自己的心得。
或者说传授了,但修为低的小辈们听不懂,也无法想象。
因此通常都需要时间的积累,然后在某一刻突然顿悟,才能突破玄王境巅峰的瓶颈,达到少帝境。
然而这个过程基本上都很漫长,至少也需要几十年的时间。
这已经不单单是能力的问题了,还需要气运和机缘。
没那个运气,纵然你悟性再高,天资再强,感知不到规则就是感知不到。
所以也有一种说法,修为在少帝境之下的,天资再高,能力再强,也只能称为天才,而不是天骄。
虽然顶级势力之间会举办天骄大比,但其中的天骄真正意义上来说,也不过是天才。
天骄只是一个好听的名头。
聚锋宗内,有不少资质比参加天骄大比的一些人更强,但这里却很少有人称自己或他人为天骄,都是以天才自居。
为什么?
天才是资质和悟性比一般人强,修炼速度快。
但天骄是真正的天之骄子,受到上天眷顾,因此有足够的气运去接触到规则的存在。
天才易得,天骄难遇。
少帝境十分特殊,不存在什么根基稳不稳的问题。
这是一个只有真正的天之骄子才能触及到的领域。
而现在,他们这些年纪比江寒鸦大了许多的天才还在玄王境打转,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机缘成就少帝。
但江寒鸦已经向所有人证明了,他是真正意义上的天之骄子。
“只用了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
同样败在江寒鸦手下的雷惊神色复杂,好半晌,才缓缓吐出剩下的半句:“真是让人嫉妒。”
没人反驳他的话。
在座的人平时都是受到他人嫉妒仰望的天才,却在遇到江寒鸦之后,屡屡尝到这苦涩的滋味。
前不久在玄峰榜上的惨败,他们才慢慢找到理由安慰自己。
结果江寒鸦突破少帝境的消息传来,最后一点聊以自慰的理由也没有了。
洪剑锋长长叹了口气,也没心思聚会了,起身离席:“洪某也要回去勤加修炼了。”
有人开了头,剩下的人也纷纷起身离开。
一场聚会就这么虎头蛇尾的结束了。
和这些人的复杂情绪对比,江家人的情绪整体而言是积极的。
自家少主越强,日后能够为家族争取来的利益也就越多,他们这些人也越能跟着受益。
而且十八岁的少帝,多么惊世骇俗!
都感觉与有荣焉。
选择了追随江寒鸦的人,那就更是高兴不已了。
当然,也有一些曾经传播过流言的人心里恐慌。
总之各种情绪,不一而足。
江寒鸦拿着重铸好的剑回到居所,脸上依旧平淡,并没有因为自己成就了少帝境就露出明显的喜色。
他吩咐举办宴会,庆祝他成就少帝。
说是庆祝,实际上就是正式把消息传出去。
这只是在聚锋宗办的一场小型宴会,没过多久,回到江家后,会办一场更盛大的宴会,邀请的宾客也就更多了。
只不过那时候宴会的含义,就是正式向其他顶级势力昭示江家下一代依旧强劲了。
负责人嘴角止不住的上扬,和江寒鸦平静的神色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一次就不需要像之前的生日宴那样面面俱到了,随便一些就可以。
所以江寒鸦简单说了两句,就转身回房了。
殷栖迟不在。
应该是还在修真界没回来。
又过了几天,在庆祝宴会开始前几分钟,殷栖迟回来了。
时间卡得很准,而且得益于时间差,他现在也是少帝境了。
由于西幻世界的经历,他虽然没能像江寒鸦那样得到天地馈赠,但凭借江寒鸦给他的那一堆蕴涵了规则的神格,成为少帝境也就是时间的问题。
殷栖迟在玄武大陆的同位体天赋一般,即便得益于通过大数据总结得出的,最适合自己的顶级功法,以及大量的资源供应,整体修炼速度还是不快。
所以他在修真界待了那么久,卡着时间赶回来。
即便成就了少帝境,也是偏弱的那一档,比不上那种顶尖强者。
不过东边不亮西边亮,他修真界的同位体天赋卓绝,在现代玄学世界也学了不少东西,整体整合一下,战斗力非常可观。
而且由于不同的修炼系统,续航能力和出其不意的能力也很强。
境界相等的情况下,综合实力是能够和江寒鸦持平的。
打个比方。
考试要求总分三百算通过,江寒鸦考一个科目得了三百,通过。
殷栖迟则是几个不同的科目加起来,总分也到了三百,通过。
过程虽然不同,但结果大差不差。
绝大部分情况下,一个人也就只能考一个科目,殷栖迟这个同时考好几个科目的,在其他人眼中未免有作弊之嫌。
然而无所谓,对殷栖迟来说,结果才是最重要的。
“恭喜。”江寒鸦发现殷栖迟的修为提高到少帝境后,开口道:“我们正好可以一起参加宴会。”
殷栖迟却没说话,定定地看了江寒鸦好一会,才慢慢笑起来,喟叹一般地道:“我好长时间没见你了。”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因为时间差,玄武大陆过去了半年多,修真界却已经过去了快三百年。
殷栖迟不眠不休的修炼,终于在宴会开始前,勉强追上了江寒鸦的进度。
他想要站在江寒鸦的身边的时候,没人可以质疑他,或者想要取代他的位置。
江寒鸦沉默了一会。
虽然殷栖迟只是说了短短一句话,但江寒鸦却从他的话语里听出了其中的艰辛。
那么长的时间……
他思考了片刻道:“我父亲给我来了信,让我在宴会结束后回江家。”
“如果你愿意,到时候你可以跟我一起回去。”
殷栖迟猛地抬头看他。
江寒鸦也不避开他的目光,只是道:“我并非不能做主,只是过了明路之后,在江家举办的庆祝宴会上一同宣布,总是会更正式些。”
作为玄武大陆上的人,江寒鸦是没有“恋爱期”这一观点的。
在遇到爱与欲之神,意识到自己心动后,殷栖迟又和他情投意合,那基本上就可以直接着手定下来了。
“但有一件事要先说明白。”
虽然江寒鸦还有些顾虑,但想了想,还是决定开诚布公:“若是在成帝机缘降临前,还没有找到修复玄武大陆受损天道的方法,我希望你不要对我留手。”
殷栖迟看向他的目光很柔和,语气也很柔和:“我做不到。”
江寒鸦沉默了。
“不用等到什么以后。”殷栖迟轻轻牵起江寒鸦的手:“我现在就做不到。”
江寒鸦垂下眼睫:“我不想你让我。”
殷栖迟轻轻摩挲着江寒鸦的手,问道:“那你呢?你还能对我用尽全力吗?”
江寒鸦下意识想点头,说自己可以。
但到了嘴边的话语迟迟没有说出口。
殷栖迟笑了起来:“不用急,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再说也不迟。”
“更何况。”他对江寒鸦眨了眨眼:“我看也没人敢跟我抢位置。”
换做之前,殷栖迟绝不会说这种话。
江寒鸦愿意开口定下来,他求之不得,恨不得直接打蛇随棍上。
怎么可能反过来拒绝?
然而,江寒鸦真真切切地让殷栖迟感到了安全。
让他相信自己不会被抛弃,不会被因为没抓住时机,或者偶尔表现不好就被拒之门外。
一种殷栖迟从未体会过的,安全的,安稳的感觉。
殷栖迟不再只活在今天。
他拥有了未来。
可以想象未来,也对未来有了稳定的预期。
因此,他可以从容的拒绝他此前根本无法拒绝的诱惑,而是可以从长远的角度出发,考虑如何才能达到更好的结果。
这种感觉很新奇。
原本是殷栖迟永远也不会拥有的。
但现在,因为江寒鸦,他抓住了一个稳定的未来。
外面传来喧嚣声,殷栖迟听了听:“宴会要开始了,我们走吧?”
他为江寒鸦推开门,老调重弹:“我的大少爷,请走这边。”
江寒鸦笑了起来,对未来的忧虑暂时抛开了,跨过门槛走了出去。
虽然江寒鸦只吩咐随便办一下,差不多有那个意思就行了,但兴奋过头的负责人还是搞出了盛大场面。
来宾云集,比上次江寒鸦生日宴的时候还多。
当时江寒鸦生日宴的时候,对来宾多了一层筛选,但这一次就不同了,基本上稍微有点名气的都请了过来。
经过几天的消化,来宾们对江寒鸦成就少帝基本上有了心理预期。
然而,令他们没想到的是,惊喜买一送一,除了江寒鸦之外,此前在江寒鸦十分亲近的,一个叫做殷栖迟的追随者,也同样成为了少帝。
感知到了两道少帝气息之后,所有人都麻了。
在宾客勉强维持的得体笑脸中,两人一前一后走来。
按理来说,追随者成就少帝之后,身份就会发生转变,拥有比较独立的身份。
毕竟是顶尖强者,被追随的人也会多一分平等和敬重。
如果是关系亲近的,就会转为一种供奉关系,给予较高待遇,换取效忠,如果关系不是很亲近的,要么直接散伙,要么变成近似雇佣的方式。
强者总有更多的选择权。
然而……
成为了少帝的殷栖迟反而比之前更殷勤了。
鞍前马后,小心备至。
诡异的是,看起来他所做的一切全部发自真心,一点勉强和屈辱都没有。
和殷栖迟接触比较多的柳眠忽然觉得,殷栖迟这是因为修为上来了,所以压根不装了。
以前修为不够的时候,还比较矜持一点。
看他轻轻帮江寒鸦撩开一缕黑发,半弯下腰俯身在江寒鸦耳边轻轻说些什么,逗得江寒鸦笑起来后,柳眠忽然有了一种可怕的猜想。
回过神来之后,他沉默了。
不……不会吧?
除了对殷栖迟有些了解的,例如柳眠和其他江寒鸦的追随者,因为平时就看惯了两人的亲近,此刻虽然有点诧异,但还不至于太震惊。
其他不知底细的人就不同了。
有些人心里暗想,能让一个少帝境的强者做到这个地步,可见江寒鸦的可怕。
还有些人心里觉得说不准可以将殷栖迟拉拢过来,毕竟让一个同级别的强者这样服侍,看着好像也不算尊敬的样子,努努力撬墙角也许能成。
宾客们的种种想法,江寒鸦和殷栖迟都不太注意。
这本来就是一场比较随便的宴会,消息传出去了,目的自然就达成了。
江寒鸦之后也会离开聚锋宗。
他已经是少帝境了,没理由再留下。
此前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觉得至少会在玄王境卡上几十年,相应的,也会在聚锋宗留上几十年。
没想到江寒鸦来聚锋宗还不满一年,就得离开了。
创造了最速通关记录。
不论宾客们心里想些什么,宴会总体上一片祥和。
面对来宾们的夸赞,还有隐藏在他们眼中的艳羡和一丝没掩藏好的嫉妒,江寒鸦却表情平淡,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寻常人在他这个年纪达到这样的高度,多半都会欣喜若狂,再不济也会心头畅快。
更何况之后还能回去亲手执刀,惩治从前抱有异心,传播流言意图动摇他心性的人。
但江寒鸦却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年少时那一段经历,让江寒鸦的心性被打磨的平静如同冰湖,很多能够引动普通人情绪的事情,在他看来都完全不值一提。
仇恨谈不上,喜悦也没有。
原本他会一直这么平淡下去,以一种按部就班的方式完成他该做的事。
无悲无喜,只是一路走下去。
直到他遇到了殷栖迟。
他和江寒鸦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狡猾,恶劣,极度能屈能伸。
也许他和江寒鸦遇到的那些“正统”的人不同,但殷栖迟是格外鲜活的,浓重的生命力和无比的跳脱感,还有那完全无法预测的行为,都让过惯了一潭死水般生活的江寒鸦忍不住注意。
从一开始,殷栖迟就和其他人不一样。
后来殷栖迟慢慢走进了江寒鸦的生活,江寒鸦被他带着体验了很多他以为此生都不会体验到的东西。
很多在江寒鸦原本看来“无意义”的东西。
他凿开了江寒鸦心底那一潭冰湖,跳下去花式游泳。
于是冰湖也溅起了水花。
江寒鸦曾说殷栖迟对他来说独一无二,并非只是用来安慰的漂亮话。
事实的确如此。
殷栖迟在他身边坐下,靠过来低声亲昵地道:“好多人都在看我,他们想要挖墙脚,但大少爷放心,我的心永远都在你这里。”
江寒鸦听了他的话,轻轻地笑了起来。
殷栖迟故作严肃地点点头:“这样才对嘛,为什么要皱着眉头?”
他倒了一杯酒,端过来的时候用巧妙的手法换成了果汁。
江寒鸦不爱喝酒,他喜欢喝果汁类的饮料,但又不能太甜。
这是殷栖迟在相处的过程中逐渐摸索出来的。
江寒鸦自己也不知道。
“之后那什么天道缺损的事情,我们总会找到办法的,现在就别去想它了,好好享受一下这份荣耀的时刻吧,十八岁的少帝,多少人羡慕嫉妒。”
江寒鸦抿了一口果汁,清甜的味道在他唇齿间蔓延开来,仿佛一直甜下去。
“嗯。”他点点头,“不想了。”
头一次,他学着殷栖迟,不去担忧未来,只着眼于当下。
他唇上沾了果汁,看着亮晶晶的。
殷栖迟看着他,忽然很想俯身吻过去。
不过,他只是笑着又给江寒鸦续上了一杯果汁。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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