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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赶在期末考试之前, 智能机器人项目顺利完成了第一阶段的程序开发。


    这部分内容主要是由计算机专业的学生负责,为了给大家庆功,组长林梵在元旦假期的最后一天,组织团队成员出来聚餐。


    因经费充足, 选取的饭店也格外高档, 是一家专门做淮扬菜的私馆。


    位置坐落在东二环最繁华的街道, 却闹中取静辟出来的一条胡同里。


    群里有消息弹出,钟缊酌划开手机,看到有人发了一个[厉害了]的表情包。


    再往前,是几位同学的对话。


    同学A:【你们知道吗,今天张院长也请了几位领导过来, 就在咱们隔壁包间。】


    同学B:【都有谁呀?】


    同学A:【除了学校的几个院长和导师,还有那位资助方代表。】


    同学C:【哇, 那咱们的系花肯定要羡慕死了。】


    同学B:【厉害了.jpg】


    但很快,同学C的那条消息就被本人撤回了去。


    “何诗绾竟然还没放弃。”


    白琪按灭手机屏幕, 抬头看了眼站名,“我听说秦拂清压根儿懒得搭理她, 借着汇报名义做的那些小动作, 没一个成功的。”


    钟缊酌对这些八卦兴趣不大,但她还是挺好奇,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白琪摇晃了下掌中的手机, “刚撤回消息的那个许君宜, 她跟我讲的, 我觉得她俩可能不怎么对付, 一直在传对方的丑闻。”


    钟缊酌看不透这复杂关系的背后,只是在想。


    秦拂清竟然能抽出时间参加这种饭局?他工作不忙了吗?


    两人到了饭店之后,见到林梵正站在门口接人, 指着里面的长廊说:“往里走,102包间。”


    “好的,组长辛苦。”


    长廊两侧是徽式建筑的白墙灰檐,檐下吊起红灯笼,用红黄交织的树叶做点缀,隔开一栋栋包间。


    钟缊酌顺着这条路,几乎一直走到头,才看见102这个数字。


    同时,她也看到隔壁的包间外,站着两个正在交谈的男人。


    秦拂清面色偏淡,眉眼低垂,指尖夹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


    他比张院长高出半个头,很绅士地俯下身子听他讲话。


    白琪在后面拽了拽钟缊酌的衣摆,凑上来说:“咱们路过的时候是不是得打个招呼?”


    钟缊酌回头和她咬耳朵:“他们正聊得投入呢,看情况吧。”


    碰上领导就是这点最麻烦,不打招呼显得不礼貌,随便打招呼又怕打扰到人家。


    钟缊酌目不斜视,假装很淡定地往前走,一直来到张院长的身后。


    张院长是背对着两人的,或许注意不到,但秦拂清这个角度,不管他是否抬头,一定能看见她们。


    可他就像完全不认识她了似的,别说主动搭话,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钟缊酌脚下停顿两秒,从余光瞥见,秦拂清毫无表情的一张脸。


    只是一层轮廓,也英俊倜傥得叫人呼吸凝滞。


    这一瞬间,她忽然有些理解何诗绾了。


    手指上传来一阵轻微的疼痛感。


    是白琪在偷偷捏她。


    钟缊酌回过神来,拉着白琪,快速离开了那人的视野范围。


    “不打招呼了啊。”


    “嗯,秦总没功夫搭理我们。”


    钟缊酌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的是,还打招呼呢,刚刚发生了什么?


    她竟然觉得能理解何诗绾,她也被美色蛊惑了吗?太吓人了!


    这一段时间的相处,让来自不同班级的同学们也都混了个八分熟,饭桌上天南海北地聊起来。


    话题从考研考公到影视剧动漫游戏再到明星网红,大家举杯畅饮,满屋子洋溢着惹人艳羡的青春气息,好不热闹。


    许君宜喝了不少,满脸通红地比划着:“说起网红,你们知道咱那系花,毕业以后就打算去当网红吗?”


    她一说完,立马有人议论起来:


    “考上最高学府结果去当了网红?没搞错吧!”


    “那也是人家自由,现在网红赚得比你搞科研多多了,谁会嫌钱多呢。”


    “一切向钱看,这种风气就不该提倡,太浮躁了。”


    “可是当网红也没那么容易的,我听说这个圈子很乱,有很多潜规则。”


    许君宜哼了一声,“所以啊,她现在急着找个有钱男人傍身呢,等毕业了直接助她出道。”


    这时候另一个女生也说,“可是我怎么听说她在准备考研,况且有钱男人又不傻,凡是有点家世的,都不可能会娶一个网红吧。”


    许君宜有点急了,“那也不难理解啊,说不定当不成网红就直接奔着阔太太去了,不然她总缠着那位先生做什么?”


    话扯到这里,大家也不好再讨论下去。


    毕竟她口中的那位先生就在隔壁,人家的地位也不是能轻易拿来做饭后谈资的。


    这顿饭一直吃到晚上九点才结束。


    白琪临走前去了趟卫生间,直到大部队快撤光了,她才蹒跚着步子出来:“腿都蹲麻了,不好意思啊让你等这么久。”


    钟缊酌笑说:“还能行吗?要不要我扶着你。”


    “没事儿,我适应下就好,咱们是坐地铁还是打车回去?”


    钟缊酌想了想,“坐地铁吧,打车估计会很堵。”


    刚出饭店门口,茫茫暮色里,迎面走过来一个人。


    钟缊酌仔细瞧了眼,条件反射喊出:“季总——”


    又立觉着不对,改口道,“昌叔。”


    季昌微微点头,站定在她面前,眼里噙着笑,“钟小姐,回学校吗?”


    “嗯,正要去坐地铁。”


    他语气和蔼地跟她商量:“跟我们坐车走吧,秦总要去北四环办事,路过你们学校。”


    钟缊酌透过昏黄的路灯,这才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此刻正安静地停靠在对面的矮墙之下。


    几个小时前还假装不认识自己,这会儿又主动邀请她去搭车。


    钟缊酌突然有点心疼昌叔了,整天陪着这样一位阴晴不定的人物,那得有多大定力才不会精分呀。


    “但是我要和朋友一起,麻烦您帮我转告秦总,说谢谢他的好意,我总打扰他也不合适。”钟缊酌礼貌道。


    季昌眼里的笑容即刻褪了去,只剩满脸的苦涩。


    方才秦总只叫他喊钟小姐过来坐车,说至于怎么邀请人家过来,让他自己想办法。


    可他能有什么办法,钟小姐自己不想去,总不能将人绑去吧?


    这一幕被白琪看在眼里,她走上前,自以为很大气地拍着胸脯说:“没关系,你坐秦总的车吧,我自己坐地铁就成。地铁那么多人呢,我又不会怕。”


    若是天再亮些,白琪或许能察觉到钟缊酌卖力递过来的眼色,可她已然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聪明劲儿”里不可自拔了,“你跟秦总多接触,以后找工作兴许能搭上线。”


    “”


    钟缊酌没办法了,只能无奈向白琪挥手告别。


    看着她走远后,又故作轻松地转头跟季昌说:“昌叔,今天又要麻烦您。”


    “不麻烦。”


    季昌心里的石头可算落了地,走在前面带路,三步两步来到车旁,替她拉开后座门,“钟小姐,请上车。”


    钟缊酌说了声“谢谢”,然后弯腰钻了进去。


    车内温度固定在二十五度,一股温热气息迎面扑来。


    秦拂清穿一身板正西装,借着阅读灯,架起腿在看文件,没有搭理她的意思。


    钟缊酌也算熟门熟路了些,直接脱下羽绒服,整齐放到旁边座位上。


    这里距离学校还不近,加上堵车,估摸没有一小时到不了。


    钟缊酌掏出耳机,打算把下载到手机上的几段BBC新闻重听一遍来打发时间。


    结果刚戴上,还没打开视频,就听到旁边的人颇为不悦地开口:“现在是越来越没规矩了,上车半天连个招呼都不打。”


    钟缊酌抬起的手停在半空中,闻言,将耳机摘下来,侧过身解释:“秦总,我是看您在工作,不好意思打扰您。”


    她满脸诚挚的样子,心里却在想,我不打招呼,可你今天也一直没理我呀。


    秦拂清头也不抬,薄唇冷冰冰地吐出一句:“还越来越油嘴滑舌。”


    面对秦拂清这样的人物,钟缊酌是没胆子跟他置气的。


    再者,自己受了他那么多恩惠,就算偶尔冒出来的那点儿自尊心开始作祟,又能翻出什么风浪呢?


    她低下头,什么也不说,也不再作解释,只摆出一副任由他发落的姿态。


    空气静默了好一会儿,见小姑娘像只鹌鹑似地窝在角落,手里扣着耳机线,一言不发。秦拂清这才放下文件,静静望着她:“生气了?”


    “没有,我只是觉得,像秦总这样日理万机的大人物,不应该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钟缊酌想表达的意思,是秦拂清没必要总在这些小事上,给予她一些照顾。


    可这话传到另外两人耳中,寓意就没那么简单了。


    季昌很自觉地,默默将中间的隔离挡板放了下来。


    整个车厢视野忽然变得狭隘,钟缊酌没看懂他这个举动是什么意思。


    来不及细想,秦拂清沉磁的嗓音已经在耳畔响起:“对你来说,我做这些就是浪费时间对吗?看来黄寅安的事儿我就不该管,就应该让你自个儿哭去,也不至于忙活半天,最后还落得个浪费时间的下场。”


    他的回击铿锵有力,钟缊酌霎时气血翻涌,脸上立马烧了起来,“您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说像搭顺风车这种小事,总麻烦您不合适。”


    秦拂清冷笑一声,“你不是也搭过吴少维的车?那会儿就不觉得不合适了?”


    钟缊酌没想他连这件事也知道,可那怎么能一样呢?他和吴少维不是一类人。


    “您是我老板,吴少维是我朋友,不一样的。”


    秦拂清额角上青筋冒起,喉结滚动着,一字一句问她:“私下也是老板吗?”


    钟缊酌紧咬着嘴唇,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说不过他,可又觉得委屈。


    她干脆豁出去了,把一直以来藏在内心深处的不甘心一并发泄出来:“因为您本来就没平等看待过我。”


    说完之后,钟缊酌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喘气,短短几个字像是花费掉了很大力气。


    秦拂清锁着眉头,沉默好几秒,才开口:“你这又是说的哪儿的话。”


    “对于您来说,我就和那些古董一样,是明码标价的,是可以当作物品衡量的,不是吗?”


    钟缊酌心跳得快要冲出嗓子眼儿。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她怎么敢讲出这些话的。


    但也就是在这一刻,秦拂清终于明白她到底在别扭什么,到底为什么不肯和他亲近,敢情一直记着这仇呢。


    秦拂清放下腿,把文件往桌板上一扔,松了松领带,大有只身赴死的架势。


    “那我现在也给你衡量我的机会。你觉得我这人能值多少钱,没关系,按你想的说个数。”


    钟缊酌哪里还说得出来什么话。


    嗓子都快被即将跃出的心脏整个堵住了。


    她使劲儿咽了咽口水,眼前模糊一片:“我、我不知道。”


    秦拂清声音放柔了些:“你若是自己放弃这个权利,以后可别再来讨伐我。”


    钟缊酌点头,又摇头,“这已经不重要了。”


    她屏气凝神,“我想问,那如果以后,我是说如果我再弄坏了什么古董,您还拿我赔吗?”


    秦拂清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在喟叹,别看这姑娘平时不争不抢的,一旦触及底线,恨不得扒掉你一层皮。


    他也是第一次被人数落不说,还要丢掉面子跟这儿道歉。


    窗外的车流往来不息,人声鼎沸,车内寂然无声,落针可闻。


    秦拂清眼眸微动,开口的瞬间,声线已变得沉哑:“不敢,我那一屋子古物的确是天价,但钟小姐在我心里是无价之宝。”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32章


    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 算下平均分能到九十,比钟缊酌预想得还要好。


    保持这个成绩申请留学应该没什么问题,现在除了雅思,最大的难处就是留学费用。


    寒假很快到来, 古玩馆那边也暂时关闭了, 钟缊酌现在每天除了刷题, 就是期盼着父母能早点儿回来。


    临近春节的前一周,钟启明和叶锦裹着一身簌簌寒潮进了家门。


    钟缊酌也不再急着做题,把书本往抽屉里一塞,追着两人屁股后面跑,一会儿端茶倒水一会儿捶背的, 叶锦拉过她的手说:“闺女,这段时间让你受苦了, 等过些年我们赚够钱回来,一定加倍补偿你。”


    钟缊酌摇头, 一双杏眼水盈盈地,像是初春禾田里的晨露, “我不需要补偿, 我只想我们一家人能好好地过日子。”


    晚上饭桌前,钟启明说起今年该轮到咱家接缊酌爷爷奶奶回来过年的事儿。


    钟缊酌的姥姥姥爷是在前年过世的, 而每逢春节, 爷爷奶奶就由几个儿女轮番接到家里过年。


    叶锦剥开一只虾, 放到钟缊酌碗里, “我记着呢, 除夕那天你把二老接过来,我在家里准备饭菜。”


    父母回来后,各自忙叨着联系亲朋好友, 平时和这些亲戚几乎不来往,过年还是要走动一下的。


    偶尔抽出空,他们也会陪钟缊酌去看看电影,逛逛商场,却从来没提过生意上的情况。


    有很多次,钟缊酌都想问问,如果她要去留学,家里能给她资助多少。


    可嘴巴张了又张,那些俗气的话就是说不出口。


    除夕那天一早,天空飘起了皑皑白雪,雪花不大,落在地上便很快化开了去。


    吃完午饭,钟启明开车去往郊区接老人,叶锦在书房整理相册,让钟缊酌去睡一会儿。


    钟缊酌在卧室待了没两分钟,就跑回来说:“妈,我不困。”


    “不困跟我收拾相册吧。”


    叶锦指着照片里那梳着两对麦穗辫的小姑娘,自言自语道,“瞧瞧我闺女,从小就这么招人稀罕,亮晶晶的眼睛,樱桃小嘴,还有这浑然天成的弯眉,笑得可真好看”


    “妈——”钟缊酌终于按耐不住,毫无预兆地喊出一声,“我毕业后想去英国留学。”


    听到闺女的倾诉,书架下的叶锦背过身,在钟缊酌看不到的地方,轻轻叹了口气。


    她把相册简单规整好,然后拉了把椅子,拍了拍,“过来坐吧。”


    “是不是这几天一直想讲这个事来着?”


    钟缊酌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嗯。”


    叶锦语重心长道:“英国留学不便宜,妈知道你有心仪的学校,我们闭口不谈,是怕你失望。但你放心,在毕业之前,我们一定想办法把钱凑够,你现在只要好好学习,别的不要乱想,明白吗?”


    钟缊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忍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兜住,顺着脸颊流到嘴边。


    她拿手背擦了又擦,心想,不然这件事就算了吧,动辄百万的留学费用,根本就不是一个刚破产的家庭能拿得出来的,“妈,其实我考国内的学校也行,不是非要去留学”


    “别说这种话。”叶锦拿纸巾给她擦完眼泪,摸着她的头说,“一开始定好了目标,中途再换掉,你以后一定会后悔。”


    “可是”


    “别可是了,你不睡觉,就回屋学习去。”


    钟缊酌吸着鼻子回到卧室,既没睡觉,也没学习,趴在写字台上发了半天呆。


    窗外已白茫茫一片,一颗国槐摇起满身的金黄叶子,在雪中翩翩起舞。


    等到下午,爷爷奶奶进了家门,她才收拾起心情,把笑容重新挂到脸上。


    邓文见到自己的孙女,直感叹许久不见,孩子又长高了。


    钟启明笑说:“多大了还长个儿,是您老花眼又严重了。”


    钟缊酌给爷爷奶奶泡茶,说自己做兼职之后,手艺有了很大进步,一定要他们品鉴一下。


    钟鸿表示不解,“还有专门给人泡茶的兼职?”


    “不是啦,这个说来话长,您先尝尝味道怎么样。”


    钟鸿喝了几十年的茶,什么世面没见过,这会儿喝着孙女亲自泡的茶叶,难得露出赞赏的表情:“还真不错,缊酌,以后有没有考虑过开个茶馆儿?”


    钟启明一摆手,“您又瞎胡闹,读这么多年书出来就开茶馆啊,那都是有钱没处烧才干的事儿。”


    眼看快到四点了,父母收拾收拾便去厨房准备晚饭,钟缊酌就陪着爷爷奶奶在客厅里聊天看电视。


    邓文戴上老花镜,从小包里哆哆嗦嗦掏出一枚红色吊坠来,南红玛瑙材质的玉,质地细腻,色泽鲜艳。


    “缊酌,这是你太奶奶给我留下的,还一直没舍得戴,红色寓意着爱情,希望你将来能有个好姻缘。”


    钟缊酌喉咙里哽了一下,“奶奶”


    邓文轻叹着,“奶奶年岁大了,不知什么时候就离开了,真想在走之前看看你穿婚纱的样子。”


    钟缊酌认真听奶奶讲完话,然后小心将吊坠收在手里,挽起她的胳膊说:“奶奶,您的心意我收下了,但是以后千万别再说这些话,您和爷爷都会长命百岁的。”


    六点一过,朋友们的除夕祝福陆陆续续蹦了出来。


    有些一看就是群发,钟缊酌也客气地回了些官方的话术,再往下拉,看到吴少维那条,带了她的名字,应该是单独发来的。


    钟缊酌想了想,编辑了一段长祝福,给他发了过去。


    吴少维立刻回了个笑脸过来。


    然后,钟缊酌又翻回去,给宋黎若和涂敬舟分别发了祝福语。


    这俩人,每次除夕都不怎么主动,大年初一才开始狂发。


    涂敬舟给她回的是,[岁岁无虞,长安常乐]。而宋黎若给她回了一条视频。


    钟缊酌点开,烟花和红灯笼元素的背景里,配上了几条人生格言,最后是[除夕快乐,年年发财]。


    她扬起唇角:【哪儿找来的?好有年代感呀。】


    不一会儿,宋黎若发来一个震怒的表情:【我自己做的!/抓狂/】


    【真的有那么俗气嘛?】


    钟缊酌笑了半天,控制着手在屏幕上打字:【没有没有,我的意思是审美很高级,很传统的中式风格/憨笑/】


    宋黎若:【花言巧语,油嘴滑舌。】


    看到这几个字时,钟缊酌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


    这段时间,已经不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评价她了。


    她到底是不是油嘴滑舌,钟缊酌不知道,只是想起那天在车里的情景时,浑身又开始燥热起来。


    钟缊酌是没有想到秦拂清会以那样的方式给她道歉。


    她明明只是想要一句,对不起,先前是我口误,以后不会再说这样的话了。


    一句简单的致歉和许诺而已。


    钟缊酌甚至觉得他应该会凶她一顿来着,说她没有自知之明。


    心里那股悸动只冒出不过几秒,便又被理智压了下去。


    人家只不过说了些好听的话,自己就开始心潮澎湃上了,真没出息。


    她平复下这突如其来的燥火,摸了摸手机,在想要不要给秦拂清也发条祝福语。


    他是她的老板,也帮过她那么多次,于情于理,都应该问候一声。


    下定决心之后,钟缊酌开始从网上查找一些高级词汇,给领导发祝词,可不能怠慢。


    最后,她选了一句,“愿除旧妄生新意,端与新年日日新。”


    钟缊酌刚点完发送键,母亲就把她喊去洗水果。


    春节晚会还有一小时开始,电视已经被调到了央视一台准备着。


    钟缊酌把几盘子水果放到茶几上,正好手机屏幕亮起。


    她点开,看到秦拂清给她回的消息,只有三个字:【真老套。】


    钟缊酌不服气,这哪里老套呀,明明很有新意,她没直接发个“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就不错了!


    她想要再解释一下,手指刚敲出一个字,那边直接打了语音电话过来。


    铃声响起的一瞬间,钟缊酌差点儿被吓死。


    这会儿大人们都聚在客厅,钟缊酌赶紧攥着手机往厨房跑,叶锦在后面喊:“你干嘛去?”


    “接个电话,你们先吃!”


    等周围彻底安静下来,钟缊酌大脑一片混乱,不知他要干什么,总不能特意打电话来批评她一顿吧?


    她满心忐忑地点开红色按钮,干巴巴道了句:“秦总,新年好。”


    对面的秦拂清听到后,忍不住笑起来,那声音低低地,莫名带着点儿性感:“这回不念你那句祝福语了?”


    像是一道电流骤然穿过大脑,让人头皮发麻。


    钟缊酌心头一紧,使劲儿把那股心慌意乱往下压,指甲不断扣着手机边,一本正经道:“我是觉得您是个文化人,不敢随便糊弄您呀。”


    秦拂清说:“可我是个年轻的文化人。”


    他还刻意加了年轻俩字,是真怕她觉得他有多老。


    老板非要较这个劲,钟缊酌也不得不投降,她发誓,以后再也不装有文化了。


    “那秦总,我重新给您说,愿您诸事顺遂,鹏程万里。”


    很简单的一句有关事业的祝福语,必定是他最乐意听的。


    秦拂清对此并未评价,开始随意扯些别的话题。


    比如,家里都有谁在,晚饭吃了几个饺子,新年有什么愿望云云。


    “我的愿望啊,希望所有考试都能顺利通过吧。”


    聊这么一会儿,钟缊酌的心情也逐渐放松下来,不再紧绷着神经了,她大着胆子问,“那您呢?您有什么新年愿望。”


    秦拂清没立即回答,他那边的背景音一直很安静,这时候忽然传来一阵咕咚咕咚水烧开的声音。


    钟缊酌想,他应该和家人在一起吧?不知他们这样的人会怎样跨年,也会坐在一起看春晚聊天吗?


    “你猜猜。”秦拂清说。


    钟缊酌转动着脑筋,弱弱道出一句:“国泰民安?”


    秦拂清没忍住笑,差点儿把手中的茶杯摔出去,他咳嗽一声:“就这么喜欢给我戴高帽子啊。”


    秦拂清将那盛满热茶的瓷杯放到茶几上,透过一层朦胧雾气,脑子里全是小姑娘那纤细柔白的手腕,仿佛就这么在他眼前轻轻摇晃着。


    他眸色渐深:“我就不能有一点儿正常人的七情六欲。”


    “我不是这个意思”


    秦拂清望向窗外,思绪在黑夜里漫天游荡,他站起身,走到阳台,压了压声音,“身边有人吗?”


    “没有。”钟缊酌有点懵。


    “那是在卧室还是厨房?”


    “厨房”


    “嗯。”秦拂清说,“那走到窗边来。”


    钟缊酌猜不透秦拂清到底什么意思,只是照着他的话去做了。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在玻璃上结着一层薄霜。透过隆冬的夜,钟缊酌便看到对面的阳台上,正站着一个身高腿长的人,一手举着什么东西,另一只手在冲她挥手


    刹那间,钟缊酌突然反应过来,那个人就是秦拂清。


    所以秦拂清竟然是在大院这边?他没回父母那儿?


    这时男人那清润的嗓音在手机里响起:“能看到我吗?”


    “能、能的。”钟缊酌被惊得说话都结巴了,“秦总,你没回家啊?”


    “当然要回了,不然明天他们就得在我后背刻个逆子俩字。”秦拂清笑说,“我来拿点东西,一会儿就走了。”


    “这样啊,那确实很可怜。”钟缊酌咬着嘴唇憋笑,实在没想到秦拂清会和她开这样的玩笑。


    她看到秦拂清好像用手指在玻璃上划拉着什么东西,好奇问:“秦总,您在画什么呀?”


    “我在写字。”秦拂清说,“能看得清吗?”


    若是在白天,钟缊酌或许还能看出个一二三来,可现在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太黑了呀,看不清楚。”


    “那我拍给你。”


    几秒后,钟缊酌收到了一张照片。


    是借着一层薄霜,勾勒出潇洒俊逸的几个大字:所求皆如愿,所行皆坦途


    钟缊酌心神波荡,目光灼灼,好大气澎湃的一句话。


    “所以,这便是您的愿望吗?”她轻声问。


    “不,这是送你的。”秦拂清勾起唇角,“再往前面看看。”


    方才没注意到,在这行字的上面,竟然还藏着几个小字。


    她认真辨认,不自觉读了出来:“愿缊酌在新的一年——”


    那一刻,钟缊酌的脑袋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


    她呼吸又开始乱了,手机都拿不稳,声音细如游丝,“谢谢秦总。”


    “嗯,我差不多该走了。”秦拂清声音温和地和她告别,“除夕快乐,新年快乐,缊酌。”


    “除夕快乐,新年快乐。”她喃喃重复着这句话。


    在电话挂掉之前,又追着补上一句,“秦总,路上小心。”


    随着“叮咚”一声,屏幕重新跳到了聊天界面,周围也跟着恢复了寂静。


    而钟缊酌的心却久久未能平静下来。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33章


    昨天忽来的小雪, 给胡同短暂披上了一层洁白无瑕的银装。


    秦拂清站在正房门口,指着房檐上的积雪问:“伍姨,这里一直没人清理吗?”


    伍钰闻声,赶紧放下手里的燕窝粥, 迈着小碎步走过来:“老爷说了, 先不用管上面, 过些天它自己就能化掉。”


    秦拂清点头,要知道以前秦政庭可不会如此佛系,下完雪,所有犄角旮旯都要清理一遍。越是年岁大,对环境要求反而越淡泊了。


    他在想, 什么时候父亲也能对待他随性一点。


    伍钰观察着秦拂清的脸色,心中敲鼓, 还是忍不住在旁边小声提醒一句:“先生,别忘记老爷还在书房等着呢”


    “我记得。”


    秦拂清淡淡收回视线, 雪后的空气格外冷冽,就这么站了一会儿, 耳朵都被冻得发红, 他叮嘱,“您也进去吧, 外面凉, 容易感冒。”


    说完, 秦拂清抄起大衣口袋, 转身拐进了那道垂花门。


    秦政庭在书房练习书法, 他写的是隶书,字形呈宽扁状,左右分展, 末端笔画非常夸张,瞧着既端庄,又有气势。


    在写到“直上青天揽明月”这一句时,秦拂清推开门,脚步轻缓地走了进来。


    见父亲没有停笔的意思,他自个儿往窗户旁的沙发上一坐,给秦政庭留了把太师椅。


    “你倒是挺从容,知道我找你什么事儿吗?”


    秦政庭写完最后一笔,掀起那双犀利锋锐的眼睛,一动不动注视着他。


    “知道。”秦拂清面不改色地笑了笑。


    昨晚年夜饭没提的,今天必然逃不过去。


    家里人对他的期许,无非就那两件事,成家,立业。


    立业的事平时一直在盯着做,剩下的也就是成家了。


    秦政庭在陶瓷盆里洗了把手,擦干后,往太师椅上一靠。


    “我已经联系过霍总,她闺女这几天休假在家,你抽空去看看。”


    秦拂清微微挑眉,“您说的霍总是瑞丰的董事长?”


    “是,你和那霍小姐以前也见过,这次好好聊聊,记得收起你那工作中的脾气,别怠慢了人家。”


    知道父亲定会给他挑个名门千金来联姻,但万万没想到他会选中那霍家小姐。


    秦拂清短暂沉默一会儿,不动声色道:“为什么会是霍家。”


    “霍丰为人刚正,家风优良,霍小姐又是难得一美貌与智慧兼具的女子,配你不是正合适?”秦政庭慢条斯理地解释。


    以上这一段冠冕堂皇的理由,秦拂清自然是一个字都不信的。


    虽然霍家各方面条件确实不错,但绝不是父亲能接触到最顶级的那一个,这根本的缘由,怕是全在霍严纲身上。


    秦拂清以为上次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只是没想到霍老先生如此执着,非要撮合这门亲事。


    “中治和瑞丰近期有项目合作,倘若我和霍家联姻,恐怕不妥。”


    合作公司高层领导之间避讳结盟,这点秦政庭不可能不知道。


    他脸色果然沉了下来,问:“谁在牵头这个项目?”


    “邹律。”


    秦政庭思虑片刻,一挥手道,“不打紧,他做的不会是长期项目,实在不行,介时直接让霍丰停止合作不就好了。”


    话以至此,秦拂清知道再怎么周旋下去也是无济于事。


    秦政庭是铁了心要他和霍家结亲,看来这趟拜访是推不掉了


    大年初五的一早,秦拂清独自开着车,去往紫玉山庄。


    怕影响不好,他只随身带了几瓶茅台酒。穿过中央公园,绕过一条人工生态湖,来到别墅楼下。


    恰好赶上今日霍丰不在家,是卢杳迎他进的门。


    卢杳算是竭尽了女主人的身份,招待他坐下后,又叫来陈姨,“阿姨,麻烦沏壶茶,再把那枸杞乌鸡汤端来。”


    “先喝口汤,驱寒。”她说。


    秦拂清没客气,道声谢,端起来喝了几大口。


    他擦完嘴,面带笑容地开始念台词:“家父今日托我拜访霍总和霍小姐,未料到霍总外出,我小坐一会儿便打道回府,多有打扰,请见谅。”


    霍苡琳穿一件黑色修身连衣裙,将头发高高挽起,一副端庄优雅地姿态坐在秦拂清对面。


    她听到这段毫无感情的开场白,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儿。


    霍苡琳抿起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起身给他倒了杯茶,“拂清,好久没见了,近期还好吗?”


    听到这个称呼,秦拂清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他没喝那杯茶,依旧保持礼貌地微笑,轻声说:“工作很忙,其它没什么。”


    两人几乎是以一问一答的形式完成了这段对话。应付得的痕迹太过明显,就连卢杳都听出了男人语气中的敷衍。


    霍苡琳不再开口时,秦拂清抛出了个问题:“我听说霍老先生这几日回来过年了,请问他是否在家?”


    卢杳略微迟疑地点点头,“在,他还没睡醒,你找他有事?”


    “确实是有些事需要请教霍老,我方便去屋里看看他吗?”


    卢杳心中愕然,按理说这秦家公子不是不懂规矩之人,竟然主动提出这种冒犯的请求。


    不过老先生和他也算是旧识,想必他不会介意。


    “好的,陈姨,麻烦你给秦公子带路。”


    秦拂清微微点头致谢,便跟着陈姨进了最里面的一间卧室。


    屋里弥漫着一股清淡的沉香味儿,当房间里只剩两个人时,秦拂清轻轻咳嗽一声,“霍老先生,该起床了。”


    半响没动静,他又补充一句,“我知道您已经醒了,霍老向来没有睡懒觉的习惯,对不对?”


    好一会儿后,霍严纲终于翻了翻身子,半阖着眼,嘴里嘟囔着:“你这小崽子,真够烦人的。”


    “还不是因为您又来背刺我?”秦拂清失笑道。


    “诶,可别瞎说,这件事可跟我没半点儿关系。”


    “跟您没关系,那您躲着我做什么?”


    像是被戳中了某些敏感的神经,霍严纲悠地坐了起来,“我躲着你?就知道你小子全得赖在我身上,我这是懒得搭理而已。”


    秦拂清没再言语,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这位老先生。


    他对他的话半信半疑,与其继续争辩,不如等着他来自己解释。


    “是霍丰去找了你老爹,也不知他使了什么法子让秦政庭同意的。”霍严纲嗤笑道,“你也只会来欺负我这个老头子了,敢去质问霍丰吗?”


    “您这是说的哪里话。”秦拂清眉眼含笑,“我是懂霍老性情直爽,刀子嘴豆腐心罢了。”


    霍严纲没把秦拂清的恭维放进耳中,盘着腿,两手撑住膝盖,“那我想听句实话,敢问秦总是否已经有了心上人?”


    秦拂清倒是未料到他会知晓这件事。


    默了半天,直到霍严纲挺明事理地叹口气说:“我明白了,既然如此,我们琳琳就算和你在一起也不会开心,这件事我去和霍丰说。”


    “但我不保证能劝服他。”霍严纲补充道。


    “那就有劳霍老。”秦拂清顿时卸掉一口气,刚要再说上几句客套话,霍严纲就开始下逐客令,“赶紧出去,我要休息。”


    “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秦拂清出来后,准备同母女俩告别,霍苡琳却冲他的背影喊道:“请等一下”。


    只见她跑进自己的闺房,拿出一条上乘的沉香手串,“拂清,这是我年前从庙里求来的,你拿着吧,能保佑平安顺遂。”


    “多谢霍小姐美意,但我没有戴手串的习惯,还是留给有缘人吧。”


    撂下这句话,秦拂清便向两人辞别,迈着步子往外走。


    待人离开后,卢杳回身瞪了女儿一眼:“你看看你,一点儿女孩子的矜持样都没有,上赶着被人拒!”


    她怒声斥责,“这要传出去,以后我们霍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趁着假期,宋黎若约上钟缊酌和涂敬舟,来到一家清吧小聚。


    挺文艺的一家酒吧,偏暖调的古铜色墙壁上,用彩灯和壁画做了装饰,天花板上铺满了五颜六色的仿真蝴蝶,伴随着舒缓的音乐声颤动着翅膀,仿佛在翩翩起舞。


    钟缊酌看着那墙壁发呆时,服务员端来了刚点好的三杯鸡尾酒。


    酒杯的外观也是大有名堂,有的缀满闪亮的水晶珠串,有的配上梦幻的蝴蝶装饰,就像一件精美的工艺品。


    “这家老板可真有品。”钟缊酌忍不住赞叹道。


    涂敬舟的帽子落在了吧台,他起身去拿,这时候宋黎若悄声对钟缊酌说:“这是傅沅宗投资的酒吧。”


    “啊?”钟缊酌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


    “所以你觉得我为什么带你们来这家。”宋黎若悠悠道,“是傅沅宗让我照顾他的生意。”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就去温泉度假村那次。”宋黎若有点儿心虚地提醒,“但是千万别告诉敬舟,他估计不怎么愿意照顾傅沅宗的生意。”


    “嗐,我当然不会跟他说,我又不傻。”


    两人聊悄悄话的功夫,隔壁原本的空位上,不知何时坐了三个男生。


    其中一位的装扮很是惹眼,酒红色的夹克衫,戴一条银色项链,头发也挑染成了银白色,活像动漫里走出来的人物。


    钟缊酌小口啜着那杯帕洛玛,目光扫向吧台,却未见涂敬舟的身影。


    难道是去卫生间了吗?


    她视线乱蹿的时候,恰好和那位潮男对上了一眼,钟缊酌内心毫无波澜地移开。


    不料,男生却突然扯唇笑了一下。


    钟缊酌眼见他两手抄着裤兜,懒懒起身,走到这一桌,兀自坐在了她的对面,“这位小姐,怎么称呼?”


    还没等钟缊酌有所反应,旁边的宋黎若已经开始不满:“你谁啊——”


    虽然他没说什么过分的话,但这副吊儿郎当的态度,让人不自觉心生厌恶,看着就不像什么正经人。


    蒋易凛饶是未料到会有人先质疑上他,也很不爽地回怼一句:“我没问你吧?你是她经纪人?”


    宋黎若刚要发飙,被钟缊酌及时按住,她语气极为冷淡地开口:“这位先生,我不认识你,也没有理由回答你的问题,请你离开。”


    “长得漂亮就这么狂啊。”蒋易凛翘起二郎腿,笑容里透着些不正经,“知道我是谁吗?”


    “我没兴趣了解你是谁,如果你再胡搅蛮缠,我们会报警处理。”钟缊酌依旧冷言冷语。


    “刚才还背后偷看我,这会儿就翻脸不认人了?”蒋易凛把脸往前凑了凑,“装什么清纯小白花呢,嗯?”


    “你有病吧——”宋黎若站起来,指着那人鼻子说,“有病就去治,别在这里发癫!”


    钟缊酌不想把事情闹大,遇见个疯子,也没必要跟他一般见识,她拉过宋黎若,“走吧走吧,这里晦气,换个地方待。”


    哪知蒋易凛并不打算放过她,往前一迈横在两人面前,“说走就走?把我当成什么了?告诉你们,放眼瞧去,这一块地界还没人敢惹我。”


    钟缊酌嘴里无声吐出“神经”两个字,无视蒋易凛的猖狂,绕过他继续往外走。


    这下蒋易凛彻底怒了,平时那些女孩子香甜软语的,各个围在他旁边说好听的话,哪里受过这样的气。


    他直接拽住了钟缊酌的胳膊,“今儿不告诉我你名字,休想走!”


    刚抽完烟回来的涂敬舟,恰好看见了这混乱的一幕。


    钟缊酌使劲儿抽出手臂,怒视着男生,宋黎若嘴里不知在骂什么。


    看这架势,八成遇到了流氓,涂敬舟脑门顿时热血翻涌。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把推开蒋易凛,将另外两人护在身后:“把你的脏手拿开,有多远滚多远!”


    刚刚蒋易凛站起来时,和他一同来的另外两个男生就开始停下聊天,注意着这边的动向。


    这会儿看到竟有人敢对蒋哥动手,也顾不得体面了,冲涂敬舟背后就招呼了一拳。


    涂敬舟吃了痛,回身踹了那人一脚,同时蒋易凛的拳头也飞到眼前,他一手挡住,另一手扣住他脖颈,两人迅速扭打在一起。


    “有人打架啦!”人群中有人喊一声。


    前前后后不过几秒的功夫,钟缊酌和宋黎若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冲进来的保安撞开。涂敬舟被三人压在下面,保安费了好大力气才将他拉起来。


    他脸上已经青一块紫一块的了,喘着粗气挣开保安。


    蒋易凛也没好到哪儿去,脖子上有一道长长的口子,应该是拿指甲划的,眉骨,鼻头也都破了皮。


    “妈的!老子要是毁容,跟你没完!”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加上老板也过来劝,蒋易凛也不好再纠缠。


    最后他撂下一句:“给我等着!有种别出京城,早晚弄死你!”


    钟缊酌和宋黎若一左一右架着涂敬舟,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两位姑娘多少受到点惊吓。


    钟缊酌忧心仲仲地看着他脸上的伤,内心愧疚不已,“我们先送你去医院,其它的事回头再商讨。”


    涂敬舟蹭了下唇角的血,点头说,“好。”


    另一边,知晓蒋易凛身份的酒吧老板费罗,此刻更是焦躁不安。


    这位蒋公子家里人可是在京城当大官的,如今在他的店里被打成这样,那还不等着关门呢。


    费罗心下一横,不得不拨通了那位先生的电话。


    “傅先生,真抱歉这个时间打扰您,但我真没别的法子了,店里出了大事。”


    紧接着他把刚刚发生的事情又简单叙述了一遍。


    费罗听见傅沅宗“嘶”了声,显然连他也有些头疼。


    “蒋易凛肯定会回来找你看录像。”


    “那我直接给他,他会放过我吗?”


    “先发给我吧。”


    傅沅宗还没怂到面对恶势力就要随意出卖客人隐私的地步,他想再看看当时的情况,到底是谁先动的手。


    结果这一看不要紧,一口水差点儿没喷出来,全是一张张熟面孔。


    傅沅宗那会儿想跟宋黎若拉近关系,随便客套一句,让多来照顾他生意,都忘记这茬儿了。


    他拿起手机,“得,对面几位都是我朋友,咱没路选了。”


    费罗:“那您自己顶着?”


    傅沅宗似笑非笑道:“倒也不必,既然那姑娘也在,我可以呼叫另一位大仙儿来救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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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章


    同仁医院西区二层的病房内, 涂敬舟刚做完全身检查,他的大部分伤势都是外伤,唯独胸口那一块,被压得有轻微骨折。


    医生要求住院一周, 給他的胸部打了一层石膏, 又开了一堆的消炎药, 有吃的也有抹的,全是用在脸上的。


    钟缊酌主动承担起助手的职责,帮他往脸上涂药。


    她不好当面说些致歉的话,显得生分,涂敬舟也不乐意听她说这些。


    但这件事到底是由她而起, 即便不是她的错,可涂敬舟又有什么错呢?


    钟缊酌认认真真地上着药, 不说话,但心事全部写在了脸上。


    好好的一张秀丽脸蛋儿, 瞧着有多苦大仇深似的。


    涂敬舟绷不住了,差点儿笑出声来, 他反过来安慰起她:“男子汉受点儿皮肉之苦算什么, 况且我这会儿一点都不疼了,真的。”


    “可是你刚刚一定很疼, 被三个人围殴, 我快被吓死了”


    涂敬舟说:“你换个角度想, 我一个人能打三个, 是不是证明我特英勇。”


    宋黎若也在一旁拍手附和:“说得对, 我今天佩服死你了,敬舟哥,我给你点赞。”


    “嗬, 这次肯喊我一声哥了?看来我这顿伤是没白挨。”涂敬舟打趣道。


    钟缊酌的心底终于不再悬空着了,她勉强笑了下,开始给他涂嘴角的伤口,“先别说话,不然会涂进嘴里。”


    如此亲密惹人臆想的一幕,得亏没被老秦看到,不然能气得他当场抽掉五根烟。


    此刻正站在门口的傅沅宗想。


    这间病房的门没关,但出于礼貌,傅沅宗还是轻轻叩了叩门。


    “抱歉打扰一下。”


    他径直走了进来,撂下一袋子水果在桌上,“怎么样,伤得严重吗?”


    涂敬舟表情茫然,不知傅沅宗为何出现在这里,但另外两人很快反应过来。


    “还好,只有胸口轻微骨折,剩下的都是外伤。”宋黎若表面云淡风轻,实际心里忐忑得够呛。


    敬舟若是知道了她带他去的这间酒吧是傅沅宗投资的,会怎么想?


    “那就行。”傅沅宗自己拽了把椅子坐下,看这小子脸上那副表情,八成还不知道他为何而来。


    他言简意赅地解释:“你们三个在我的酒吧出事,我自然脱不开责任。放心,蒋易凛那边有人打点,你安心养伤就成。”


    “那个白毛小子叫蒋易凛是吗?他什么来路啊这么狂。”宋黎若问。


    “这个嘛。”傅沅宗摸了摸下巴,“他家里确实不简单,甚至连我都不一定能摆平。”


    “不过没关系,我们也是有靠山的。”他笑吟吟地说。


    “什么靠山?”


    傅沅宗没回答,钟缊酌的脑子里却已经有了答案。


    只是这个靠山,敬舟不一定乐意接受。


    自从傅沅宗踏进这间屋子,他就没说过一句话,神情一会儿一个变,想必是又气又无奈了。


    “靠山解决完这件事,应该也会来一趟,到时你们就知道了。”傅沅宗看了眼时间,笑说,“我就不多打扰你们了,好好照顾他吧。”


    说完,他便直接起身,大踏步离开了病房。


    傅沅宗一走,屋内的气氛瞬间凝固下来。


    钟缊酌给宋黎若使了个颜色,示意她主动开口道歉,毕竟真诚才是最好的必杀技。


    “敬舟哥,对不起,其实我早就知道那间酒吧是傅沅宗投资的,我不该带你来,还害得你受伤”宋黎若耷拉着脑袋,眼睫一颤一颤的,一副凄凄惨惨的模样,看着就可怜。


    涂敬舟偏过头,胸口本来就不舒服,这一下更憋得慌了。


    好半天才干巴巴说一句:“净干这种蠢事。”


    涂敬舟也是快气到失语了,这俩丫头没一个省心的,排着队坑他。


    可他看着宋黎若那委屈的样子,又一想,算了,谁让他是哥哥呢。


    涂敬舟没有兄弟姐妹,一直把她们两个当成亲妹妹看待的。


    “好了好了,这事儿就当过去了,也不是多大的事,别让人觉得我欺负你了似的。”


    宋黎若问:“你不生气了吗?”


    “不生气了,跟你俩气不起来。”


    宋黎若一听立马弯起眼:“那我给你削个苹果吃。”


    她欢欢快快地跑去拿苹果,钟缊酌也凑过来说:“我负责给敬舟哥洗葡萄吧。”


    这时候倒是一个比一个嘴甜,涂敬舟无奈笑笑。


    下午四点半,太阳快落山了,涂敬舟催促她们赶紧回家,说有护工和刘叔在这儿照顾就成。


    两人磨蹭半天,正要告别时,傅沅宗口中的靠山就这样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了病房门口。


    他穿着一件黑大衣,身姿落拓挺拔,头发整齐梳在了脑后,像是刚从单位赶过来。


    毫无意外地,正是那个让涂敬舟一直记恨在心的男人。


    这几人里面,钟缊酌算是和他最熟的了,她主动迎上去,喊了声:“秦总,您来了。”


    秦拂清微微点头,也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只用公事公办地口吻通知:“蒋易凛那边我已经处理好了,你们不用再担心他会来找麻烦。”


    其实在傅沅宗走之后,涂敬舟就隐约意识到了他说的人是谁,只是内心不敢面对。


    他也让刘叔去查了那姓蒋的资料,的确不是他能惹得起的人物。


    涂敬舟在这一刻,深深感受到有一个身居高位的爹是多么重要。


    他甚至在想,倘若当初秦政庭没有拿到那份项目,现在坐在那个位置的,会不会就是他的父亲了。


    眼下,涂敬舟需要秦拂清的帮助,却迈不过心中那道坎。


    两个姑娘都向秦拂清道了谢,他端了半天,才不情不愿地吐出一句:“谢谢。”


    秦拂清嗤了声:“太勉强的感谢我不需要,况且,我做这些也不是为了你。”


    涂敬舟知道,倘若没有傅沅宗这层关系,他定不会帮他。


    这话就像一记无形的耳光打在他脸上,涂敬舟咬了咬牙,偏头看向窗外。


    秦拂清表完态之后,默默将目光移向旁边的女孩,凝视片刻,开口:“出来,跟你说几句话。”


    尽管涂敬舟和秦拂清之间有矛盾,但钟缊酌是不好拒绝他的要求的。


    她就在另外两人的注目下,迈着缓慢的步子,跟在秦拂清后面,来到了楼道尽头的那扇窗户边。


    “有没有吓到?”他沉声问。


    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照在钟缊酌的脸上,像是染上了一层粉红胭脂,她抿着红润的嘴唇说:“没有。”


    “但涂敬舟是真的吓到我了。”


    方才瞧见那小子的脸上贴了好几块纱布,不但没落魄样儿,反倒多了几分男子气概。


    想起傅沅宗形容的话,好一场惊心动魄的英雄救美,秦拂清心里顿时翻上一股酸意。


    他凉凉地撇下一句:“他皮糙肉厚的,挨顿打算得了什么。”


    钟缊酌惊讶于他的直白,就算不待见人家,也不至于损成这样呀。


    “但他是因为我,才遭受得这些所以我很愧疚。”


    女孩耳边细碎的发丝被风吹得飘飘荡荡,也晃得男人心痒。


    秦拂清定睛看着眼前的姑娘,心里在疯狂滋生着一个念头。


    倘若今天受伤的,躺在病床上的那个人是他,她会有什么感受,也会愧疚吗?甚至会心疼他吗?


    他看得太久,以至于忘了分寸。


    钟缊酌不安地向后挪了半步,出声提醒:“秦总您在想什么?”


    “哦。”他回过神来,侧过身子,捏了捏太阳穴说,“在想今天发生的事,以后去酒吧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多带点伴儿,注意安全。”


    钟缊酌点头:“我很奇怪,我明明没有偷看那个人,只是恰好对上了一眼,他非说我偷看。”


    “这不是你的错。”秦拂清眼神暗了暗,“蒋易凛是蒋家最受宠的小儿子,被惯得没了教养,这样下去,早晚会吃大亏。”


    钟缊酌对他的话似懂非懂,她想不了太多,只知道秦拂清又在百忙之中赶来替他们解难,便再次向他致谢:“秦总,还麻烦你跑来一趟,太过意不去了。”


    秦拂清轻轻扯唇,嗓音平淡:“顺手的事,不麻烦。”


    “里面那小子什么时候出院?”他问。


    “下周日两点左右。”


    “好。”


    钟缊酌挺好奇他问这个干嘛,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秦拂清已经挥手向她道别。


    她紧走着送了几步,然后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了电梯拐角处。


    出院那天,涂敬舟像是被憋坏了,一个劲儿地催促刘叔去办理离院手续。


    “先把这顿药吃了再走。”护士叮嘱道。


    涂敬舟没办法,拿起水壶时,却发现没有热水了。


    钟缊酌说:“我去打水吧。”


    他们在病房里收拾行李,钟缊酌便跑去外面的水房打热水。


    路过电梯口,余光瞥见有人杵在那儿,也不按电梯,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正常来讲,她是不怎么关注与她无关的路人的,可那人的发色太特殊,是挑染的银白色。


    钟缊酌大脑“轰”地一下,侧头望去,蒋易凛正背对着她抽烟,有护士从电梯上来,看到他的行为后怒声指责了几句。


    蒋易凛嬉皮笑脸地把烟掐了,钟缊酌也顾不上打水了,在他转过身之前,飞快折回了病房。


    她的脸色很差,气喘得也不均匀,宋黎若见了纳闷问她怎么了。


    钟缊酌抚着胸口,走上前说:“刚刚我在电梯口看到了蒋易凛,不知道他来做什么。”


    “管他来做什么,在医院他还能掀出什么风浪?”涂敬舟看着满不在乎,可手上的动作明显顿了一瞬。


    “不然我们收拾完就赶紧走吧,在他来找麻烦之前。”宋黎若说出自己的想法,“不过也不用太担心,既然秦拂清说已经协调好了,应该不会有问题。”


    大家默许了她的提议,提着行李快速从另一侧电梯下楼,直到坐上车,也没见到蒋易凛的身影。


    钟缊酌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稍稍松了口气。


    涂敬舟胸口的伤没完全好,回去后还要静养一段时间,他坐在副驾驶上,钟缊酌跟司机叮嘱:“刘叔,您慢点儿开,不急。”


    刘忠自然明白她是怕急刹车时碰到少爷的伤口,点头说:“钟小姐请放心,我会注意的。”


    车子行驶到主路,以五六十迈的速度往前开,后面的车等不急,一辆一辆地超了过去。


    窗外的风景越来越朦胧,钟缊酌这几日没休息好,正困得要打盹儿,忽听宋黎若“咦”了声,“有辆跑车跟着咱们有段时间了,它怎么不超过去呢?”


    钟缊酌坐直身子,眯着眼睛往后看了看。


    那是一辆红色的兰博基尼,在一众颜色朴素的轿车中非常扎眼。不知为何,钟缊酌脑中蓦地浮现出那个穿红夹克的男人。


    “会不会是在看风景?”她心不在焉道。


    前面是一条宽阔的双向八车道,刘忠见车不多,也稍稍加快了一些速度。


    几乎是同一时刻,那辆红色的兰博基尼突然冲了出来,并排在同侧的车道行进。


    黑色玻璃窗缓缓降下,蒋易凛那张玩世不恭的脸上带着一抹邪笑:“好巧啊,这么早出院,伤好了吗?”


    涂敬舟气得不行,转过身子就想骂他,被刘叔制止:“他是故意在激你,别上当。”


    说罢,刘忠即刻关闭全部车窗,打算甩开对方。


    不料,蒋易凛见这招不管用,怒转了把方向盘,竟然直接靠了过来。


    两辆车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眼看就要碰在一起,宋黎若惊呼:“刘叔,他在别咱的车!”


    “他是不是疯了?”钟缊酌心脏砰砰直跳,脸色煞白,紧张得不得了。


    “这小崽子!”


    “抓紧,我可能要急刹车!”


    刘忠几乎擦着隔离带行进,眼睛紧紧盯着后视镜,想找机会减速并入中间的车道。


    然而就在此时,他忽然发现,蒋易凛后面跟着的一辆黑色宾利车,非常眼熟。


    很快,他反应过来,那是秦拂清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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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章


    “秦总在后面。”刘忠说出这句话的同时, 顿觉如释重负。


    刚刚的一瞬间,他差点儿以为自己的职业生涯就要到此结束了。


    钟缊酌摆过头,看到秦拂清的车趁着空挡,已经拐到了第三条车道上, 稍一加速, 便追上了旁边的兰博基尼。


    她的心却没有因此平静下来。


    钟缊酌不知道秦拂清想要做什么, 可他不是说已经协调好了,难道他也有失误的时候?


    来不及思考太多,刘叔已经开始控制减速,但因为心里有了底,他没有急刹车, 一边瞄车距一边观察另外两车的动向。


    果然,蒋易凛这次并没有跟着降速, 他的注意力此时全部放在另一辆黑车上。


    “妈的。”他狠狠顶了顶后槽牙。


    秦拂清的车已经距离他很近,他只要开始减速, 黑车便也减速,他往右侧贴, 黑车便也贴过来。


    那是明晃晃地一种警告。


    “艹, 真他妈难缠!”蒋易凛嘴里不断骂着脏话,尽管家里有一个爹撑腰, 但脑子正常情况下, 他还是不敢当面和秦拂清闹翻的。


    当初他嘴上答应好了, 以为秦拂清就不会再来管这件事, 谁知他今天竟然直接追了过来。


    这车上到底有谁在啊?值得他这么大动干戈地。


    蒋易凛越想越恼火, 越琢磨越憋屈。


    就在他失神的片刻,右侧的车已经找准时机并入了中间的车道,只要再往左侧并一个位置, 他就彻底没有机会了。


    蒋易凛咬了咬牙,心下一横,堵上所有力气猛踩住刹车,就算回家被暴打一顿,他也要出这口恶气!


    由于惯性,他的身子往前冲了一下,又立马被安全带拉回来,蒋易凛在等着那一刻的剧烈震动。


    然而没等这份报复的快感来临,车头忽然一晃,整个车子毫无预兆地朝着右侧歪了过去。


    是秦拂清的车顶了上了他的兰博基尼。


    蒋易凛怒骂一声,紧打方向盘控制车身,所幸速度不快,两辆车在一声撞击之后很快停了下来,歪歪斜斜地横在了最外侧的车道上。


    秦拂清侧过身子,目睹后面那辆轿车慢慢绕过他们,向前方驶去,这才冷着脸,瞥了眼旁边的红色超跑。


    同他一样,蒋易凛一动不动地待在原处,既没开窗,也没下车。


    在外人眼里,这应该只是一场小小的车祸,轻微碰撞,又都是豪车,不差那点儿钱。


    实在不肯让步,最多叫交警来定责就好了。


    可秦拂清心里明白,一旦交警过来,处理起来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了。


    不管是谁的责任,这件事一旦被内部上报,被集团知晓,再传到秦政庭那儿,谁都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蒋易凛现在所面临的情况应该和他相差不多。


    两人静坐了几分钟后,最终默契地启动了车子,好似什么都没发生,各自向相反的方向驶离了现场。


    有路过的行人好奇地张望几下,纷纷道,怪了,现在的有钱人都这么任性了啊,碰了车既不跟对方讨赔偿也不需要道歉,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了?


    半小时后,秦拂清将那辆破损的车子开到三环附近的一座桥边,然后熄火下了车。


    这个时间这一带算是比较安逸的,过往的车辆和行人都不多。


    秦拂清嘴里衔着根烟,眯起眼睛看着桥下波光粼粼的河面,抬手拨了个电话出去。


    “帮我个忙。”这次他连半句客套话都没说,直截了当地讲,“把你的车借我开一周。”


    “干什么,家里破产了啊。”傅沅宗声音懒洋洋地,又带着点不耐,像是刚睡醒的样子。


    “我的车被撞坏了,要去修理,暂时没得开。”


    傅沅宗仿佛听到了天大的新鲜事儿,立马关闭公放,把手机拿到耳边,人也精神了,“天灾还是人祸?这不对啊,你秦总还能愁没车开啊,张个嘴,身边儿人不得抢着献车,实在不济,跟集团申请辆公车,总不该沦落到跟我这儿来借吧?”


    秦拂清就着冷风吐了口烟圈,敛起眉,语调不轻不重,“跟我撞车的是蒋易凛,他没听我的话,又去找他们麻烦了。”


    那边明显愣了片刻,不可思议道:“这小子真敢啊。”


    秦拂清简单把发生的过程复述了一遍,又跟他强调:“所以这件事只能跟你说,别人我都不放心,连老季都得瞒着。”


    傅沅宗“啧”了声,“不至于吧,他还能对你有二心。”


    “他也是身不由己,家里那位看得紧。”秦拂清没解释太多,“一会儿发你个位置,把车开到那里等我。”


    “知道了,大仙儿。”


    秦拂清听出他口吻里的抗拒,皱了下眉,“说起来我忙活半天也是为了帮你,一点儿积极性没有啊。”


    傅沅宗笑得牙齿打颤,“你为了帮我?谁不知道你到底为了谁,那我投资的另一家酒店也要倒闭了,你要不要帮我托个底?”


    对面的秦拂清徒手捻灭烟头,没好气地说:“那也是顺手帮了你。”-


    蒋易凛这件事发生没多久,一个周三的下午,秦政庭来了电话,让他今晚回趟四合院。


    秦拂清的车倒是已经修理好了,他本想等周六再去取,现在没办法,只好临时放下手头的工作,先去开了回来。


    突然把他喊过去,秦拂清没期待有什么好事情发生。


    但坐在客房软塌上,袁书礼跟他说起白天霍丰父女俩来家里做客时,秦拂清还是微微吃了一惊。


    “你那几间屋子已经装修完好久了,年前说要晾晾味道,现在已经晾得差不多了吧?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住。”袁书礼顺嘴提起了另外一件事。


    秦拂清当然知道早就装修好了,只是现在大院那边有了惦记的人,不想回来而已。


    他心不在焉道:“我得空先请个专业团来测测甲醛,确定没有超标了再说。”


    袁书礼有点不高兴:“测什么呀,那装修都是用的最上等环保材质,本来就没什么污染,我看你是不想回来吧?”


    “哪里的话,这不是年纪大了要多注意身体,您放心,我测完没问题就立马搬回来。”


    袁书礼哭笑不得,“你年纪大,那我和你爸岂不是要入土了?”


    她抿上一口枸杞桂花汤,嫌味道不匀,拿勺子慢慢搅动着,“说起来,你对那霍小姐到底什么想法?人家可是很钟意你呢。”


    秦拂清心里一直琢磨着这事儿呢,不知那霍老先生是没来得及劝说还是劝说失败了,总之又给他架在这儿不上不下的。


    秦拂清眉眼低垂,淡淡笑了笑说:“您应该了解我的性子,但凡有一点想法,我也不可能毫无行动。”


    听罢,袁书礼叹口气,把那茉莉花茶轻轻放到桌上,“想来也是,但你爸和霍总已经说好了,答应让你们试一试。”


    “要不,你就假装应下来,等交往一段时间之后再说不合适,总不能直接拒绝人家,多伤和气。”


    秦拂清扯着唇不言语,半响之后,冷飕飕地回一句,“您是觉得等嚯嚯完人姑娘家之后,再来说拒绝,就不伤和气了是吗?”


    袁书礼瞪了他一眼,“没大没小,那你说怎么办才好?”


    “所以我父亲和霍总到底做了什么交易,非要来撮合这门亲事。”秦拂清问。


    “都是些陈年旧事,老早欠的人情,我也不晓得具体情况。”


    秦拂清轻轻哼了一声,“陈年旧事,他的人情就非拿我来还啊。”


    袁书礼撇过头,心烦意乱地结束话题,“那你自个儿跟你爹说去吧,我算是懒得管了。”


    “您别管了,白瞎操心。”-


    钟缊酌昨晚一整宿都没睡好。


    这几日总是做噩梦,梦见她和朋友们出去度假,结果飞机失事了,她不会用降落伞,半天打不开,眼看就要坠到地上。要么就是开车时遇上个疯子横冲直撞,把他们撞出护栏,直接掉到了悬崖下面。


    钟缊酌吓出一身的冷汗。


    她很怀疑是否因那日险些发生车祸,给她带来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响动,钟缊酌侧头去看,是冯伯走了进来。


    冯盛手里拿着一个礼盒袋子,从包装图案上看,应该是某种名酒。


    “缊酌,你这会儿没事,把这个给秦先生送去吧。他在鼓楼大街吃饭,我把饭店名字告诉你,你记一下。”


    钟缊酌站起身,伸手接过:“好,他现在要喝呀?”


    冯盛点头:“嗯,跟人吃饭,没备好酒,就说把馆里放着的这瓶拿过去。”


    钟缊酌听冯伯给她说了饭店名,五十六号院,像是某种做私房菜的地方。


    “缊酌——”


    钟缊酌穿好衣服,正要往外走时,冯盛又喊她道。


    “什么事呀,冯伯。”


    冯盛欲言又止,摸了摸花白的胡须,试探着问:“你跟秦先生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冯盛手一挥:“算了,没什么,你赶紧去吧。”


    钟缊酌“哦”一声,没多想,根据导航定位打了个车。


    一路上交通还算通畅,不到半小时就到了目的地。


    三月份气温逐渐回升,钟缊酌只穿一件米白色薄大衣,身姿纤瘦轻盈。


    她一手拎着袋子,站在那写着店名的红色牌匾下,给秦拂清发信息。


    钟缊酌:【秦总,我到饭店门口了,直接给您拿进去嘛?】


    她不知对面是什么身份,怕冒然闯入不太好。


    很快,秦拂清的信息跳出来。


    FU:【可以,进来吧。】


    钟缊酌收起手机,这才放心往里走。


    服务台前有身穿旗袍的服务员给她指路,钟缊酌顺着走廊拐了进去。


    没走几步,却撞上了正从卫生间里出来的一位熟人,何诗绾。


    钟缊酌很是惊讶,没想到她也在这里。


    所以,她是和秦拂清一起吃饭来的吗?


    何诗绾似乎也认识她,毕竟一起开过好几次讨论会,不过也可能是认识她手里的那瓶酒。


    她主动搭起话:“同学,你是给秦总送酒来的?”


    钟缊酌点头说是。


    何诗绾笑笑:“那给我吧,我帮他拿进去就好。”


    钟缊酌第一反应是还是自己亲自送过去比较妥当,她做事向来谨慎。


    可这一刻,不知什么心里作祟,竟然觉得其实也没必要那么较真?


    看着何诗绾殷切的目光,钟缊酌没再犹豫,将袋子递给她说:“那麻烦你了。”


    “不麻烦,应该的。”


    何诗绾风韵的背影转眼消失在走廊尽头,钟缊酌没什么表情地垂下头,点开手机软件,准备再打车回去。


    不料,还没走出饭馆,就有一条新的消息蹦了出来。


    FU:【站那别动,等我过去。】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36章


    钟缊酌心口一跳。是出什么事了吗?


    难道酒拿错了?不对啊, 这袋子是冯伯亲自交给她的。


    还是何诗绾不小心把酒瓶打碎了?


    钟缊酌捧着手机,惶惶不安地站在走廊一侧。


    甚至开始想象秦拂清发火的样子,她要说什么话,怎么做才能弥补上自己的过失。


    她透过那弧形的玻璃砖墙, 光影交错中, 看到秦拂清迈着沉稳地步子缓缓走来。


    身上依旧是剪裁得体的西装, 一丝不苟地打着领带,只是今天的西装颜色不是黑色,是很有质感的深蓝色。


    钟缊酌站得笔直,轻声开口:“秦总,我是做错什么事了吗?”


    明媚清润的眸子里, 看似淡定,手指不断摩挲手机后背的动作却出卖了她。


    秦拂清双手抄进口袋, 压下心中那份不悦,语调不轻不重地落下:“为什么不自己送来, 而是把酒交给何诗绾?”


    秦拂清从来不知道,他身上的气场过于强盛, 讲话的口吻也习惯性带着威严, 即便刻意收了劲儿,还是叫人感到一股威慑力。


    钟缊酌屏住呼吸, 调动起所有脑细胞在想怎么解释。


    但她实在不理解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她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呢。


    钟缊酌细声细语地回话:“我们也是恰好碰到, 她主动要求帮忙带过去, 我就没拒绝。”


    这种时候, 过程叙述得越简单越好,以免让对方脑补太多。


    秦拂清不经意皱了下眉:“她说帮忙你就同意了?你跟她很熟吗,知道她会不会真的带给我, 还是偷偷给去别人?”


    “不算熟,但是认识,都是一起做项目的同学。”钟缊酌眨着眼睛,挺不服气的样子,“难道她不是跟您来吃饭的呀,还能给谁?”


    “今天张院长攒的局,拢共摆了两桌,她若是拿到自己那桌喝,我怎么开口?我好意思再跟一小姑娘要酒吗。”


    您那么大的派头,哪里会不好意思。


    就算您不好意思,旁人但凡有点儿眼力见的,还不立马主动给拿过来。


    钟缊酌心里这样想着,但必定不能表露出来,她抿了下唇说:“主要是,我以为您跟何诗绾——”


    秦拂清眼底忽然暗了下去:“我跟她怎么了?”


    方才脱口而出,差点儿酿成大错。


    钟缊酌可不敢当他的面讲那些绯闻八卦,万一人家不愿意被外人知晓这些事,那自己肯定没好果子吃了。


    钟缊酌按下情绪,婉转解释道:“因为见何诗绾私下找过您聊项目的事儿,我以为您跟她挺熟的。”


    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可秦拂清是怎样的老狐狸,他一眼看出她心里藏着话。


    这姑娘太谨慎,探半天口风,最后还是得让他拉下脸来亲自来问。


    他眉眼低垂:“你是不是认为我跟何诗绾有什么特殊的关系?”


    钟缊酌惊得手机几乎丢掉,他怎么自己讲出来了?


    既然如此,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了,她小声“嗯”了一声:“是,很多人这么说,我也是无意听到的,并不是有意窥探您的隐私。”


    秦拂清明显不大高兴:“很多人说,你就信了?”


    “可那次开完讨论会,您跟她在车旁聊得很投入呀,大伙儿都看到了。”


    钟缊酌怕他误会自己是个没脑子的,只顾着讲理由,没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多么急躁。


    空气凝滞了片刻。


    秦拂清轻轻瞟过她一眼,眼中带着些锋芒,“何诗绾是小组组长,会定期跟我汇报一些项目进度而已,我们没别的关系。”


    “噢”钟缊酌心下了然,看来确实是误会了。


    但这件事也不能怪她,她又不知道这些。


    “你是不是不喜欢看到何诗绾跟我走得太近?”秦拂清露出意味不明的表情。


    一瞬间,钟缊酌的呼吸便滞住了。


    好似一些见不得光的,连自己都难以察觉的秘密忽然被人扒开,只觉得大脑缺氧,话都说不利索了。


    “您、您为什么这么说?我没那个意思。”


    “你若是不喜欢,以后就让她和老季汇报。”秦拂清不接她的话,只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说。


    钟缊酌红了脸,又羞又恼,“这是您的私事,我能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秦拂清看她手足无措的样子,心中暗自想笑。


    但自知再继续撩下去便无法收场,于是收起逗人的心思,递了个台阶,“刚刚看你脸色不好,我以为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


    “我们能有什么恩怨呀”


    “就像杜薇那样,莫名其妙针对你什么的。”


    “没有的事,您想太多了。”


    聊这么久,话题已然歪到十万八千里之外。


    钟缊酌浑身燥热,实在受不了这样的奇怪氛围。


    她也顾不得礼数了,直接喝令起来:“您快回去吃饭吧,别让张院长等太久。”


    秦拂清眉间一动,没因小姑娘越界的话恼怒。


    他轻轻扬了下唇,不着调地回答一声:“行,都听钟小姐的。”-


    钟缊酌这几日上课时常走神,甚至被老师点名叫起回答问题时,还游离在状况之外。


    “你怎么回事呀,是不是刚开学还没适应?”宋黎若在旁边耳语。


    钟缊酌拿签字笔在本上胡乱划着,心不在焉道:“不是,可能昨晚没睡好。”


    实际上,只有钟缊酌自己知道,她哪里是没睡好,是睡得太好,以至于白天脑子里想得是他,连晚上做梦都梦到他。


    所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和秦拂清之间的关系,好像慢慢变得不一样了。


    从前,他总是愿意帮助她,钟缊酌认为那是上位者的乐善好施,尤其在面对她这样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


    可是现在,他似乎已经不再满足于这些,竟然开始公然调戏她。


    钟缊酌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心里隐隐地躁动不安起来。


    她想,与这种背景的男人走得太近,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转眼间清明已过,京市路旁的海棠花在春风细雨中绽放开来,预示着春天的到来。


    某天中午,吃完午饭,钟缊酌刚爬上床准备看会儿专业书,就听到门口传来楚希雅和白琪叽叽喳喳地聊天声。


    白琪说:“何诗绾没追上秦拂清,这段时间正郁闷呢。”


    楚希雅:“真的假的,哪儿来的消息?”


    白琪关上门,一边脱外套一边跟她讲:“还是她那个死对头跟我们透露的,据说秦拂清现在连项目汇报都让秘书跟她对接,看来是完全没戏了。”


    “我就知道,人家什么背景什么来历呀,见过的美女多了去了,还真以为有点姿色就能勾搭上”


    俩人聊得起劲儿,宋黎若也忍不住过来听上几句,她抬头往对面床上一看,发现钟缊酌正默默地在戴耳机。


    “缊酌!你在干嘛!”她喊了一嗓子。


    钟缊酌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听英语。”


    “听什么英语啊,快来听八卦。”


    钟缊酌摇头:“不行,我要抓紧复习,不然考不过了。”


    宋黎若拿她没办法,真是油盐不进,转过头来又加入另外两人的话题里。


    钟缊酌把音量调到最大,手上却还拿着操作系统的书,简直乱七八糟的。


    她开始进行左右脑互搏,知识虽没掌握多少,但至少外界的声音都没再进到耳朵里。


    本来心里就乱,她更不想再听到这些。


    等她摘下耳机,周围一片寂静,钟缊酌才发现楚希雅和白琪已经不在了。


    宋黎若这时凑到钟缊酌床前,说谈勉约她去钱老板开的那家高尔夫球场打球,问她要不要一起去。


    钟缊酌一手托着腮:“你俩约会,我去当电灯泡啊。”


    “不是约会!他还约了别人。”宋黎若递过去一个鄙夷的眼神,“那可是京市最大的高尔夫球场,你不想试试?我记得你说你球技还不错来着。”


    “那是在忽悠你呢。”


    钟缊酌小时候确实打过一段时间高尔夫,只能说有些天赋,但说技术多好算不上。


    她转了转眼睛,想到另外一件事,“谈勉还约了谁?有秦拂清吗?”


    宋黎若一听表情立马变了,满脸的坏笑:“喔呦,有秦拂清你才去啊。”


    钟缊酌锤了她一拳,“不是,有秦拂清的话我就不去了。”


    这一下宋黎若反应更大了,差点儿从椅子上跳起来,“有他你为什么不去?你俩发生什么了?”


    “什么都没发生。”钟缊酌假装淡定地拢了拢头发,“我就是不想在休假的时候还要看到老板,打工人的苦你不懂。”


    “这就装起打工人啦,你一个月才工作几天呀。如果你不去,我就怀疑你俩有猫腻。”


    宋黎若明显用的是激将法,但钟缊酌没办法解释,她叹口气,“所以真的有秦拂清是吗?”


    “应该吧,他俩现在合作项目,经常一起行动。”


    谈勉只含糊着说还有别人,让她再叫上个姐妹,其实他那边只邀请了秦拂清一人。


    按照计划,应该是个四人小团。


    可宋黎若才不会按照他的脑回路来,她不仅邀请了缊酌,还叫了大院里好几个朋友,说是人多才热闹。


    所以到最后,四个人的约会堪堪变成了八个人。


    钱老板的高尔夫球场不愧为京市之最。


    广袤的草坪柔软而细腻,在阳光下泛起层层光泽。远处一排整齐的树林高大挺拔,枝叶茂盛,仿佛一道天然的屏障,将球场与外界隔离开来。


    每次有聚会活动,秦拂清几乎都是最后一个来,这次却反常地提前到了场。


    钱老板也算是他认识的一位故人,两人站在接待区门口的台阶处谈话,远远看到一辆雷克萨斯商务车停在了对面。


    从车上下来七个人,其中三个都是熟人,另外几位也稍有印象,先前聚会照过面的。


    秦拂清沉静的目光扫过一圈人,最后停在那个小麦色皮肤的男人身上。


    谈勉感受到了头顶上的压力,迎着他的视线无力耸耸肩,意思这事儿真不怪他。


    钱老板热情地招呼大家往里走,在路过秦拂清身边时,很多人都主动跟他打招呼。


    秦拂清礼貌点头回应,可唯独他在意的那个女孩,像是把他当成了透明人,只顾着和旁人讲话。


    秦拂清轻轻皱了下眉,钱老板走过来,体贴地问要不要先吃点东西补充体能。


    “不必了,直接去更衣室。”秦拂清沉声说。


    今天打得是娱乐场,以聊天放松为主。


    钟缊酌选了个1号木杆,空挥几下之后发现手感还在。


    她姿势也挺标准,然而打出去之后,几乎全部偏离了路线,不是掉进沙坑,就是落到了水里。


    “你这水平也就跟我半斤八两吧。”宋黎若揶揄道。


    钟缊酌笑:“不,你还是比我强一点儿。”


    宋黎若这边已经打上头了,要和谈勉比赛。


    俩人也没按规则来,胡打一气,盯着几个球一直往前推,没一会儿就干到了果岭区。


    钟缊酌则一直没离开发球地,她揉揉发酸的手腕,想要坐下休息一会儿。


    “要不要我帮你指导一下?”赵景年一身利落的运动衫,浓眉大眼,笑着看她。


    钟缊酌忙摆手:“我就是随便打打,不麻烦你啦。”


    她跑去休息区,和另外几个姑娘喝起了茶饮。


    “给你这个,我尝过了味道不错。”孟彤递过来一瓶新的椰子水。


    “谢谢。”


    钟缊酌拧开瓶盖,仰头“咕咚咕咚”喝完几大口,目光悠然望向远方,看到球道上的两个潇洒人影。


    那是正在较量球技的秦拂清和钱老板。


    按这速度推断,他们显然是完全按照规则来的,要打满十八个洞。


    “秦总好像要搬回四合院那边了。”戴珂突然蹦出一句。


    何颂言问:“你确定吗?”


    “嗯,我那天看到他秘书在往车上装行李呢。”


    孟彤也说:“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他家里应该早就装修完了吧。”


    钟缊酌没加入讨论,默不作声地放下了手里的瓶子。


    这时何颂言颇为遗憾地坦白:“秦总真是英俊潇洒,风度翩翩,可惜要走了,还没见过他腹肌呢。”


    孟彤大笑:“你个色女。”


    戴珂若有所思道:“他这样的大忙人,会有时间锻炼吗?”


    “会吧,你看他偶尔露出的小臂,多有力量,我觉得他腹肌说不定还是那种最受欢迎的薄肌。”


    “是呀,还有胸肌呢。”


    “你怎么又知道了?”


    “我哪里知道,我听别人说的”


    几人越聊尺度越大,钟缊酌听不得这样的污言秽语,脸上早已红温。


    她捂起耳朵,抓狂地表示:“拜托,你们能不能尊重一下秦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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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章


    钟缊酌的嗔怪没起到什么作用, 反而惹来一阵反效果。


    这几人像是故意逗人似的,掰开她的手,追着在耳边讲骚话。


    钟缊酌没辙了,大喊饶命, 最后从椅子上跳起, 红着脸跑开了。


    而宋黎若那边, 已经到了最后一决胜负阶段。


    她在落后两球的情况下,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这一杆上。


    挥杆上举,手臂自然下落,击球,送杆, 一气呵成。


    很完美的一球,可就是运气差了点儿, 落地点和洞口相距不到五厘米。


    宋黎若气得直跺脚。


    谈勉见了走过来,将球杆往地上一戳, 欠欠地说需不需要帮她指导动作。


    “不用。”宋黎若推了他一把,叫他走开。


    “其实呢, 你就是神经绷得太紧了, 适当放松一些效果更好。”


    谈勉说着拽起她的手腕,“来, 我帮你把握力度。”


    “都说了不用!”


    宋黎若挣开的幅度太大, 忘记手上还握着球杆, 那杆头一下子飞到谈勉脸上, 把额头敲出一个包出来。


    他连连后退两步, 捂着脑门“嘶——”了一声。


    宋黎若吓坏了,赶紧走过去抓住他的胳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快让我看看怎么样了?”


    谈勉闭着眼睛,一副疼痛难忍的模样,顺势反手握住对方,“肯定毁容了,怎么办吧,宋小姐。”


    宋黎若看到他额头上已经鼓起一块,又红又肿,内心愧疚不已。


    她轻轻吹了两下,“疼不疼啊。”


    谈勉仍闭着眼,长睫止不住颤了颤,“疼,疼得睁不开眼。”


    宋黎若也顾不上别的了,把球杆丢给球童,扶着旁边的人说:“不打了,我先带你去休息室处理伤口。”


    意外发生后,钱老板立刻吩咐工作人员带了些药过来。


    宋黎若拆开一个黄色的药膏,拿起棉签蘸抹均匀,准备给对方上药。


    却发现谈勉那双雾凇一样的眼睛正一动不动盯着自己。


    她咽了下口水,莫名紧张起来。


    “你这会儿怎么不闭着眼了?”宋黎若假装漫不经心地一问。


    “怕你偷袭我。”谈勉淡定回答。


    “我一个弱女子,能偷袭你什么呀。”


    “比如偷亲我什么的,毕竟我姿色不错。”


    “你!”宋黎若羞愤得脸颊通红,想不通一个受伤之人,怎么还有力气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


    但毕竟他的伤拜自己所赐,也不能临阵脱逃。


    宋黎若就权当没听到,冷着脸说:“那你看别处,别冲着我,我不喜欢干活时被人盯着。”


    谈勉轻笑一声,垂下眼睫,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认真点儿,大小姐,我若是留了疤得让你负责。”


    中午吃饭时,谈勉头上裹着一层纱布,神色倦倦地走进包间。


    赵景年见了,憋住笑说:“谈公子,怎么打一圈球变成木乃伊了?”


    谈勉对于他的嘲讽视而不见,径直走到秦拂清身边,拉了把椅子坐下。


    “不就是脑袋被敲了下,至于么。”秦拂清端起一旁的陶瓷茶杯,瞥了眼说。


    “没办法,某人非说包严实点儿能好得快。”谈勉没好气道。


    钟缊酌和几个姑娘进来时,看到主位竟然空着。


    今日他们是客,想来这几位公子哥也是故意低调,把重要位置让给了钱老板。


    秦拂清是坐在最外侧的,他的右手边是谈勉,左手边空着,几人绕过了他旁边的位置,依次落座。


    最后还剩两个空位时,钟缊酌抢在戴珂前面,宁愿坐在钱老板旁边,将秦拂清的邻位留给了她。


    戴珂略显尴尬地挪步到座位上。


    赵景年瞧着这一幕,好不稀奇:“秦总是会吃人吗?你们都躲着他。”


    实际上,大家心里清楚,那是因为秦拂清身处高位,性子清冷孤傲,自带疏离感,又是女孩子们常常讨论的对象,所以才不好意思坐他旁边。


    赵景年常年在国外,不善于人情世故。这话一出口,让在场的一半人都陷入了僵色。


    还是孟彤胆子大,主动给大家解围:“秦总魅力太大,我们离他近会紧张。”


    饭桌上,钱老板聊起刚刚打球时的趣事儿。


    说秦总虽然最后赢了,但他首杆一挥出,差点儿就输掉了十万块。


    不用多解释,在场人纷纷露出会心一笑。


    “那可是个好兆头啊。”谈勉感叹。


    在高尔夫球场上,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


    凡是能一杆进洞的,都要给在场工作人员一大笔小费,包括自己的球童五千,其他球童每人一千,还有清洁人员,草坪维护人员,更衣室工作人员,晚上还要举办晚宴,分发奖品,最后算下来,至少要花费小十万。


    因为太过罕见,所以采用这种方式庆祝。


    面对众人的唏嘘,秦拂清也只低眉笑了笑:“一杆进洞,我可没那种运气。”


    饭吃得差不多时,钱老板还在津津乐道地说不停。


    这位中年成功人士,不喜欢和年纪太大的人聊,嫌没话题,也不喜欢和段位太低的人聊,嫌只会捧他。如今碰上既年轻又有背景的一群人,可算能打开心扉聊痛快了。


    钟缊酌用毛巾擦了擦手,站起身,表示要去趟卫生间。


    就在她出门后的没几秒,秦拂清突然也站了起来,“你们聊着,抽根儿烟去。”


    吸烟区和卫生间在一个方向,钟缊酌出了餐厅,走在蜿蜒的雕花木质长廊上,余光瞥见有人跟在身后。


    看清来人,钟缊酌既没停留,也没打招呼,反而紧走了几步。


    从卫生间出来,钟缊酌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发丝微乱,眼睛里尽是焦躁之色。


    她拍了拍自己的面颊,干嘛这么紧张啊。


    钟缊酌简单理了理头发,才迈着步子往外走。


    她走得太快,又低着头,差点儿撞上外面正要进来的人。


    钟缊酌抬头,霎时间脸上血色全无,做贼似地到处乱瞟,然后低声说了句“抱歉”,便错过身子让对方先进。


    秦拂清却没再继续往前。


    他背过手,一动不动注视着前方,淡声说:“钟小姐,我又怎么惹到你了。”


    他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


    钟缊酌简直快不能呼吸,她只是不想跟他有太多交集而已,怎么就变成惹到她了?


    见她不吭声,秦拂清转过身,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她身上砸:“一整天把我当成个透明人,是觉得跟我打招呼丢人呐,还是压根儿没想搭理我。”


    “不是,您误会了。”


    钟缊酌咬着唇,迫使自己镇定下来,她仰头对上秦拂清的视线,电光火石间,吐出一句,“我只是在人多的时候不好主动搭话,怕别人说我跟您套近乎。”


    “是吗?”秦拂清眉眼压下来,“那不肯坐我旁边又是因为什么?总不能像她们说的那样,因为我魅力太大,你也会感到紧张?”


    这句话,让钟缊酌不知该怎么回答了。


    他秦总确实魅力够大,大到让矜贵的小姐们背后开黄腔,可她的紧张和这些无关。


    她心下一横,干脆学他的样子,不直接接话,只说自己想说的。


    “您也知道自己多受女孩子欢迎,所以我更要跟您保持点距离。”


    说完之后,钟缊酌心脏砰砰地跳,甚至不敢看秦拂清的反应,撒腿就跑掉了


    一个周末的中午,钟缊酌在家里敷面膜时,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叶锦在电话里跟她诉苦,说你爹这段时间整天胃疼,怎么劝都不肯去医院,凑合吃点药就糊弄过去,她担心他哪天熬成了胃穿孔。


    钟缊酌皱眉:“他现在晚上还喝酒熬夜吗?一天三餐正常?”


    “喝酒不多,但经常熬夜,基本上一天吃两顿。”


    “等一会儿我给他打过去。”


    母女俩没聊几句就挂了。钟缊酌揭掉面膜,用清水把脸洗干净,边擦边给钟启明打视频电话。


    响了好一阵,对面才接起。


    钟缊酌看到父亲那一张憔悴的脸,心中酸楚,说出的话却冷硬得很:“您怎么又不好好吃饭,以后晚上也不许再熬夜。”


    钟启明坐在电脑旁看图纸,轻声说:“是你妈跟你告的状?”


    “甭管谁告诉我的,反正您不能再虐待自己的身体,不然你们两个现在就回京,我也不留学了,毕业就工作赚钱,也够养活咱一家的。”


    “小丫头,还命令起我们了。”钟启明咳嗽一声,“放心吧,你爹还年轻呢,还能再熬几年,没到那个份儿上。”


    “那您最起码得去趟医院,把胃病治好了。”钟缊酌严肃道。


    钟启明无奈,应诺一句:“行,我这几天抽空就去。”


    “您别想糊弄我,我会问我妈。”


    钟缊酌挂掉电话,陶美珍在厨房冲她喊过来吃饭。


    她压下心里的烦闷,把手机往桌上一扔,“来了。”-


    钟缊酌最近发觉,秦拂清说的是对的。


    古玩馆最初来的基本都是新客,大家对展览室的古董也有着浓厚的兴趣,等时间一久,常来的那些客人,已经不怎么会来展览室了。


    朱岳平算得上最常来的客人之一,三十多岁的年纪,脾气温和,这次他在离开之前,意外来到展览室,递给钟缊酌一盒茶叶:“这是我南方老家种的铁观音,小姑娘怪辛苦的,拿去喝吧。”


    钟缊酌忙拒绝道:“不不,朱总,我们不能随便要客人的东西,您还是赶紧收起来吧。”


    “哪儿有那么多规矩,你就当我给其他客人准备的,反正你每次都要给大家备茶。”


    “可是”


    这个理由其实算说得过去,毕竟秦拂清也从来没说过不准拿客人的礼物,只是她自己觉得这样不好。


    钟缊酌见他一直坚持,也不好再推辞,接过来说:“那好吧,谢谢朱总,您以后可别再这么客气了。”


    古玩馆的茶叶都是有来头的,冯盛见莫名多出一盒,便问起钟缊酌怎么回事。


    本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钟缊酌也没打算瞒着,“是朱总那天过来送的茶叶。”


    “他送你的?”冯盛琢磨出了一些不对味。


    钟缊酌没在意,仍漫不经心地,“嗯,但他说可以给大家喝。”


    冯盛摇头,这姑娘还是年纪太小,不懂那些老男人的套路。


    他在内心挣扎许久之后,给秦拂清拨了个电话过去。


    “秦先生,不是多大的事儿,但我想这也许不符合规矩,就决定跟您汇报一声。”


    冯盛用简短的话术把事情复述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融入自己的猜疑。


    他只做他觉得该做的,至于秦先生怎么看待这件事,全由他自己决定。


    “知道了。”秦拂清淡淡回一句,便什么都没再说。


    连续三周,古玩馆都没来过一个客人。


    这是以前从没发生过的情况。


    起初,钟缊酌以为是最近生意冷清,没什么人来,可到了第四周依然如此,她终于有些按耐不住了。


    她找到冯盛,“冯伯,我想知道什么时候会有客人来?”


    冯盛闻言,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道一句,“我不确定,或许你可以问问秦先生。”


    钟缊酌点头说好。


    她给秦拂清发了信息,他没回,但当天下午他人就到了古玩馆。


    秦拂清悠然靠在那红木椅上,长腿闲闲搭着,神色松散,等待对面的女孩发话。


    “秦总,最近这段时间馆里一直没有客人,请问这种情况会持续多久?”


    秦拂清眼也不抬,只轻描淡写地回了句:“没有客人还不好吗,谁没事儿给自己找活干。”


    “但是这样我的工作就没有意义了,我不想整天来这里混日子。”钟缊酌声音轻柔,看过去的眼神却带着坚定。


    “你怕我会找借口开了你?”秦拂清扬了扬眉,“你倒是挺居安思危。”


    钟缊酌看不出这个男人到底怎么想的,是否在和她开玩笑。


    她思忖片刻,郑重向他提问:“我记得您说过,如果古玩馆的客人都变成熟客的时候,那么这个岗位就没有存在的必要。所以,现在是不是已经到了这种情况?”


    “你不用考虑那么多。”尽管秦拂清在刻意压着气息,但还是能感觉到他口吻中的不悦,“你只管照常来,其它的事情我来处理。”


    钟缊酌咬了咬嘴唇,豁出去般地反问一句:“那秦总有没有想过,您这么做会让别人怎么看?”


    秦拂清没回答,用眼神示意她继续。


    “我在这里不干活白拿钱,您就不怕传出去说您——”


    秦拂清眼风一扫:“说我什么?”


    空气陡然一滞,钟缊酌表情瞬间垮了,最后还是没能讲出那两个字。


    他黝黑的瞳孔盯了她几秒,淡笑一声,替她开口道:“你是不是怕别人会说,我秦拂清在古玩馆里,包养了一个女大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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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章


    如此羞耻的两个字, 钟缊酌想不通,他是怎么能如此淡定讲出来的。


    她瞬间就垂下了头,满脸窘迫,不停地绞着手指。


    而秦拂清怕她又要胡思乱想, 没让这份尴尬持续太久, 他轻咳一声:“放心, 我没这种癖好。”


    没这种癖好,那你是想当慈善家呀。


    钟缊酌不说话,心思全写在脸上,意思你总得给我个解释吧。


    秦拂清料是没想到有一天还能看一个姑娘的脸色讲话。


    这还没怎么样呢,就给自己套成这样, 若是被那些同行们知道了,不得活活笑话死他。


    秦拂清身子往后一靠, 不咸不淡地说:“你就不该收朱岳平送的礼物。”


    听他说起这件事,钟缊酌睁大眼睛, 立马抗议:“那不是送我的礼物,是给客人们用的茶。”


    “有区别吗?”看她毫无戒备的样子, 秦拂清脑仁跟着一阵阵地疼, “他就是给你的,至于你用作什么, 那是你的事。”


    “可是, 可是您也没有说过不能收客人的礼物呀, 那盒茶叶不值几个钱, 我有分寸的。”钟缊酌也急了, 拿出规则来,试图跟他讲道理。


    秦拂清冷笑一声:“你还是不明白,他今天能送茶, 下次就能送首饰,你收一次,就没道理拒绝第二次。要说多少遍才能长记性,离这些男人远点儿,就是不肯听话。”


    这一刻,钟缊酌才终于反应过来,他究竟在训她什么。


    为何坐拥一屋子古董的秦总会对一盒小小的茶叶如此介怀。


    她脑子整个乱掉了,不可思议道:“您想到哪里去了,朱总已经结婚了,人家就是单纯送个礼而已。”


    “你以为结了婚就不能外面找女人了?说你单纯你还不爱听。”秦拂清端起茶,一副懒得跟她废话的模样。


    “所以您是因为这个才不让客人们来的?”


    秦拂清没回话,继续低头喝着茶,那就是代表默认了。


    钟缊酌哭笑不得,真不知该感谢他还是该讲出心里话,说秦总您真是在这个圈子里待太久了,看谁都不像好人。


    自从出了两次事之后,他似乎就觉得全天下的男人都对她图谋不轨似的。


    太离谱了。


    钟缊酌看着对面的人悠哉悠哉地喝完茶,又跟她讲:“还想不想接着干。”


    钟缊酌实话实说:“想。”


    “那之后要注意什么,还用我再说一遍么?”秦拂清话语强势又直白,不急不缓地撂下杯子。


    “不用,我会和客人们保持距离的。”她言辞恳切,表情肃然,就差没站起来宣个誓了。


    秦拂清点头,那样子像是终于打算揭过这件事。


    他敲着桌子,似是不经意问起:“你泡的茶?”


    钟缊酌说是。


    “手艺进步了。”


    钟缊酌苦笑一声。


    心里想,这算是,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么-


    周四这天,一上午的课结束,钟缊酌正准备去食堂吃饭。


    她路过一排盛开的西府海棠,花枝艳丽夺目,香气四溢,还未来得及陶醉半分,却被一通电话吓得愣在原地。


    母亲叶锦告诉她,钟启明方才打车去医院看胃病时,路上出了车祸,被一辆连跨两条车道的皮卡顶了出去,整个出租车差点儿给顶翻。


    司机在前面有安全带和气囊好一些,父亲坐在后排,连安全带都没系,脑袋磕流血了,腿也骨折了。


    “不过好在没有生命危险,头部有轻微脑震荡,医生说需要静养几个月。我俩就想,趁这段时间也调整下身体,跟那几个项目合伙人也说了,会线上跟进”


    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计划,可钟缊酌哪里听得进去这些,她现在只想赶紧飞到父亲身边去看看他。


    “我爸在哪个医院?我跟老师请两天假过去。”钟缊酌呼吸都开始发颤。


    “你别来了,耽误学习。”叶锦劝她,“反正也没有生命危险,有我在这儿看着就好。”


    “不行,我要去。”钟缊酌声音里带着哭腔,“您只会报喜不报忧,而且要不是我催我爸赶紧去看病,也不会出这个车祸”


    钟缊酌心里愧疚,更担心母亲把事情简单化,她必须要亲自去看看才能放心。


    叶锦拗不过她,只好同意,因为是闺女第一次一个人坐飞机,在电话里叮嘱她半天注意事项。


    钟缊酌也不去吃饭了,先去找班主任写了假条,让宋黎若上课签到时帮她跟老师说一声,然后就去订机票,收拾行李。


    宿舍里也没有行李箱,她拿上一个大的双肩包,随便从柜子里翻出两套换洗的衣物塞进包里。


    深城温度高,不用带厚衣服,剩下就是身份证和一些零碎的生活用品。


    钟缊酌订的是三点的机票,她收拾完后就打车去了机场,等坐上飞机时才想起来,她应该要给秦拂清也请个假。


    广播里已经开始播报起飞前的安全提示,钟缊酌迅速编辑了一条信息:【秦总,家里出了事,这周不能去古玩馆了,很抱歉。】


    很官方又很淡漠的一条请假申请,钟缊酌身心俱疲,已经没有心情再去好好组织语言了。


    发出去之后,她便将手机调成飞行模式,没再看。


    飞机下午六点半到达的深城,钟缊酌查好路线后,马不停蹄地赶往市医院。


    这一路还算顺畅。


    推开病房的门,钟缊酌看到前些天才说自己还年轻还能熬夜的父亲,此刻半躺在病床上,手腕插着输液管,脸上毫无血色,脑袋被白色绷带包裹得严严实实,而母亲正坐在旁边给他喂饭。


    钟缊酌一路上所做地所有心里建设在这一瞬间全部崩塌。


    她以为自己很坚强,能一个人从京市跑来深城,幻想着还能像个大人似地站在父亲面前,拍着胸脯说您放心,不管发生什么,有她在这个家就不会倒。


    而此刻,她那毫不争气的眼泪就要夺眶而出。


    叶锦见女儿站在门口发呆,以为她没看到他们,起身招呼一声:“闺女,在这边。”


    这是一间三人床的病房,父亲躺在最里面。钟缊酌努力控制着情绪,用手背将从眼角溢出的泪水抹掉。


    “妈——”她走过去,解释说,“刚才没问清楚病房的楼层,跑到四楼耽误了些时间。”


    她轻描淡写地将自己的慌张揭过,蹲在床边,连书包都顾不得卸下,握着父亲的手,“爸,您怎么样了。”


    钟启明看着闺女的脸,和蔼地笑笑,“没事儿,挺好的,都过去了。”


    “什么过去了,您还在医院躺着呢。”钟缊酌语气发闷,“您要听医生的话,好好修养知道么,工作的事就先放一放。”


    看她这副执着的劲儿,钟启明无奈,只好先应诺下来。


    “还没吃饭呢吧?”叶锦帮她摘下书包,“一会儿你先去附近找个饭馆填饱肚子,别饿坏了。”


    钟缊酌没告诉他们中午她就没吃,硬撑着说:“晚些我再去,我想先看看爸的检查报告。”


    她坐在病床旁的圆椅上,认认真真地看起那一摞检查结果,像是对一些细节不放心,又跑去问了医生几个问题。


    夜里需要有人看守,钟缊酌自告奋勇表示交给她来。


    “这几日就让我来吧,等我走后,您有的操劳呢。”


    叶锦没跟她争,只摸着钟缊酌的头说,闺女长大了。


    等这一切都安排好,钟缊酌才想起,手机还是飞行状态。


    她重新调回来,指尖松开的瞬间,屏幕里即刻蹦出一条新的信息。


    FU:【好。家里出什么事了?】


    发送时间在四个小时之前。


    钟缊酌的肚子发出一阵咕咕地声响。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复消息:【父亲出了车祸,我要赶来深城照顾他几天。】


    FU:【严重吗?】


    钟缊酌:【没有生命危险,但也撞得不轻,脑袋和腿部都受了伤。】


    FU:【需要帮忙和我说。】


    想是一些客套话,钟缊酌没在意,只简单回了个【嗯】。


    然后把手机塞进口袋,一头扎进了夜幕里


    连续守了两天夜,钟缊酌浑身软绵无力,头重脚轻地,仿佛只要一闭眼,就能立马昏睡过去。


    周六这天一早,她照例和母亲交完班,准备回他们租的公寓补觉。


    来到楼下,她的胃开始隐隐不舒服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灼烧。


    钟缊酌这几天饮食不规律,很快得到反噬,她强打着精神来到街上的早餐摊,想打包份鸡蛋肠粉回去吃。


    前面有两人排队,钟缊酌便自觉站在了后面。


    她不喜欢排队时跟人紧挨着,和前面的人拉开有一米远的距离。


    没一会儿,又走过来一个买早点的人。


    是一个身型壮硕的中年男人,头发稀疏,戴了副方框眼镜。


    这人边走边低头玩手机,二话不说直接插在了钟缊酌前面的位置。


    本来身体就不舒服,这一下子更让她怒火中烧。


    钟缊酌往后退了一步,没好气地提醒:“麻烦您到后面排队。”


    男人转过头,看了眼钟缊酌,嗤声道:“我在排队啊,你没看见吗?”


    “那您应该排在我后面,我先来的。”


    “你先来的?你站那么远,我知道你干嘛的。”


    钟缊酌瞪了瞪眼,“我站在这儿不是在排队还能干什么,我总不能跟人贴上去吧?”


    “那是你的问题,别人为什么没留这么大空隙?”


    钟缊酌气坏了,有苦说不出,但队伍已经轮到他,老板在前面催促。她也不好再继续争执,只能认栽。


    钟缊酌心里不痛快,买鸡蛋肠粉的时候让老板给她加了辣椒。


    由此想到了一句话,人一旦赌上气就特别喜欢虐待自己的身体。


    她托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早餐,转身往红绿灯的方向走,却没注意到人行道上疾驰而来的一辆电动车。


    钟缊酌脚步刚迈过去,一阵急促地鸣笛声传来。


    她甚至来不及抬头去看,忽然感觉有一双手拽住了她的胳膊,整个身子向后仰去。


    “小心点儿,都不知道看路。”秦拂清将人拽回后,又扶了下她的身子,紧接着眼前蹿过一道不明的黑影。


    钟缊酌回过头,看到秦拂清一身白衬衫西裤,落拓倜傥地站在她旁边,眉目清朗。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心悸的同时,面对突然出现的男人,更是惊奇不已。


    她明亮的眼眸里满是不可置信:“秦总,您怎么在这儿啊?”


    “来这边出差,路过市医院,想着或许能碰上你,结果刚刚在街旁正好看到你在买早餐。”


    秦拂清回答得一板一眼,叫钟缊酌没生出半点儿怀疑。


    她想,怪不得那天说有困难可以找他,原来他也在这个城市。


    钟缊酌恍惚了一下,轻轻点头,“刚才得亏您出手相助,太感谢了。”


    秦拂清颇感无奈的样子,“反射弧这么长啊。”


    “没办法,熬了两宿的夜呢。”


    秦拂清眼底蒙上一层暗色,短暂注视她几秒,开口道:“现在是要回去休息吗?”


    “嗯,回去补觉。”


    “你住哪里?”


    “滨河大道那边。”


    钟缊酌说完后便要和他摆手告别。


    秦拂清突然喊住她:“缊酌。”


    “嗯?”


    他说:“上我的车吧。”


    钟缊酌眼神闪烁了一瞬。下意识说出:“总麻烦您”


    秦拂清单手抄起口袋,侧过身子让出视线。


    她顺势向前看,一眼望见街边明晃晃地停了一辆尊贵的迈巴赫。


    仍然是黑色的车身,在阳光下反射着阵阵光泽。


    “这里到滨河大道起码半小时的路程,加上堵车,你又要受好久的罪。不如去我的酒店休息,就在这附近。”


    秦拂清平静地说出这个事实,就好像做出这个决策并非是他别有用心,单纯是在为她的情况考虑。


    可不管他再怎么摆出一副朗朗君子的模样,钟缊酌心里仍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秦拂清让自己去他的酒店睡觉?


    他莫不是疯了?


    她都能想象到院儿里那些姑娘们若是知道这件事,该怎么描绘出一幅风花雪月活色生香的画面来。


    但同时,钟缊酌脑海里又有另外一个小人儿蹦出来。


    说这里又不是京市,没人在意你们的,你都累成这样了,还管那么多做什么。


    秦拂清阔步向前,几步走到车旁,单手拉开后车门。


    然后点了点下巴,示意她过来。


    这对常人来说,是极简单不过的动作,但放在秦拂清身上,是会让所有熟人见了都惊掉下巴的程度。


    只有别人给秦总开门的份儿,哪儿见过他亲自做过这些。


    钟缊酌到底只是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一份来自上位者的绝对尊重,让她短暂忘记了曾经下定过的决心——不要和这个男人产生太多交集。


    她徐徐走到秦拂清身边,道声谢,然后在他的注视下,弯腰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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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章


    这个月份深城的气温已经飙到近三十度。


    钟缊酌没带短袖来, 身上只穿一件针织衫,待在外面还觉得有些闷热,在开了空调的车里,温度倒是很适宜。


    司机是一位没见过的年轻小哥, 手上戴着副白手套。


    不知是入行时间短, 还是第一次接待秦拂清这种级别的领导, 他看上去有些紧张,脸绷得很紧。


    “先生,我们现在去哪儿?”司机小哥问。


    根据上面布置下来的任务,原本是计划见几个当地对接投资项目的政府官员,可这位秦总自打昨天来了之后, 就要求把今天的时间空出来,也不说要具体做什么。


    秦拂清只不动声色道:“回酒店。”


    司机瞥了眼跟着一起上来的女孩, 一颗八卦心燃起,却又不敢乱猜, 一动不动目视着前方:“明白。”


    十分钟之后,车子便开到了酒店楼下。


    相当奢华的一座商务酒店, 楼层很高, 一眼望不到顶。


    门口穿着制服的保安主动上前引路,进入大厅后, 又有妆容精致的前台小姐礼貌向两人问好。


    钟缊酌手里拎着早餐, 跟在秦拂清后面。


    看到工作人员脸上那过分热情的笑容, 又心虚将头摆正, 装出毫不在意的样子。


    秦拂清按下电梯, 去的是顶层总统套房。


    电梯的失重感让钟缊酌原本平静的内心忽然变得心神不宁起来。


    她下意识捏紧了塑料袋子。


    秦拂清从玻璃镜面里察觉到女孩细微的动作,喉结滚了滚,一路沉默的他终于开了口:“不用太紧张, 这里的工作人员嘴巴都很牢,不会出去乱说。”


    经过上次钟缊酌的“提醒”,他也明白这姑娘挺担心周围人会误会两人的关系。


    只是被他这么一说,就好像俩人真的要去干什么似的。


    钟缊酌被头发盖住的耳尖犯起红晕,她轻轻应诺一声,“好。”


    其实钟缊酌心里想说,一点都不好。


    她已经开始后悔做出这个决定了。


    秦拂清刷开房间的门,里面的布置也是奢华到极致。


    纹理细腻的大理石地板上倒影出顶部的水晶吊灯,雍容典雅的一套实木家具,透过环幕落地窗,天边一抹浅蓝映进屋内。


    看到这一幕,钟缊酌实属被惊到了。


    满脑子在想,这是出差后就放飞自我了吗?若是在京市,他哪里会在工作期间明目张胆住这样的酒店呀。


    钟缊酌走到餐桌旁,将那份鸡蛋肠粉拿出来,准备迅速解决完去睡觉。


    她已经没有精力再想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


    “你就吃这个?”秦拂清低头看了眼。


    “嗯。”


    “还放辣椒?”


    “嗯。”


    “一大早就吃辣,也不怕胃吃坏了。”


    钟缊酌小声嘀咕,我胃已经坏了,权当以毒攻毒吧。


    秦拂清皱眉:“别吃了,给你换份别的。”


    她头也不抬:“不要了太麻烦,我好困,不想等了。”


    哪知面上沉稳的秦总竟然手比嘴还快,一把抽走了她眼前的食物。


    “现在时间还早,我让大厨送过来一份热乎的,几分钟就好。”


    他走到沙发旁去给前台打电话。


    等电话打完,回头一看,小姑娘已经窝在了沙发一角,眼睛闭起,不知睡没睡着。


    秦拂清无奈摇头,去卧室里给她拿了张毯子盖在身上。


    “谢谢。”她阖着眼睛说。


    钟缊酌是在入梦的一瞬间被叫起来的。


    谁都难以克服这样铺天盖地的困意,哪怕对面站着是那位位高权重的秦总。


    “缊酌,快起来。”秦拂清拍了拍她的后背。


    “我不吃了,我要睡觉。”她嘟囔着翻了个身。


    “那也不能在这里睡,先起来。”


    可任秦拂清怎么呼叫,那蜷缩在毯子里的小小身影都没再有任何反应。


    秦拂清轻轻吸了口气。


    他凑到她耳边:“你再不动,我要抱你起来了。”


    这句话犹如一颗惊雷,在钟缊酌周围“嘭”一声炸开,愣生生将她从梦境中重新拽了出来。


    “什么?”她眯着眼回头和他确认。


    “我说,我要抱你——”


    话还没说完,钟缊酌像只受惊的兔子,立马掀开毛毯,连滚带爬地滚下了沙发。


    所幸被秦拂清扶了一把胳膊,不然非要摔个大屁股墩儿不可。


    秦拂清看着她这副样子,顿感又好气又好笑。


    他问:“还吃不吃?”


    这么一闹,钟缊酌已然清醒了七八分,摸摸头,不好意思道:“吃。”


    于是钟缊酌乖乖坐到餐桌旁,拿起眼前的松露小笼包,轻轻咬了一口。


    浓郁的香气占满舌尖,不知不觉间就吃掉了三个,接着又喝了一碗鸡丝粥。


    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秦拂清一直等着她吃完,唇角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好吃吗?”


    钟缊酌擦了擦嘴,“好吃,谢谢款待。”


    “我去哪个屋睡呀。”她问。


    秦拂清站起身,“跟我来。”


    他带着她来到客房,并留下一张房卡,“你睡醒后我应该已经离开,记得将房卡拿走,想休息随时再过来。”


    秦拂清说得如此自然,就好像他对她的帮助都是理所当然。


    “秦总,房卡我就不拿了。今天打扰您已经很不好意思,之后我应该也不会再来。”


    钟缊酌将卡片双手递过去。


    秦拂清背着手,没去接。他眼底氤氲着一片乌沉的云。


    “你也不是第一次打扰我,总是这样客气来客气去的,累不累?”


    钟缊酌很想赌气说一句“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打扰您”,可又觉得那样未免太过无情。


    她垂下胳膊,无力地表示:“那好,我就先收下。”


    收下只是缓兵之计,不至于驳他的面子。


    但钟缊酌知道,她不会再来这里了-


    钟缊酌这一觉一直睡到下午两点。


    她伸了个懒腰,又花了十分钟让自己混沌的大脑重新开机。


    起来以后,看到诺大的套房里已空无一人。


    虽然白天可以补觉,但这熬一晚上实在痛苦,她走了以后,母亲自己可怎么办?


    她决定跟叶锦去商量一下,明天开始给父亲请个护工算了。这点钱不至于非要省。


    钟缊酌简单洗了把脸,收拾好随身物品,便出了门。


    来到医院,钟缊酌照例坐电梯到三层,一踏进病房,却发现最里面的床位没有人,已经完全空了。


    她回头又看看房间号,是这间没错。


    钟缊酌有点懵。


    她出来给叶锦打电话,响了半天也没人接。最后钟缊酌跑去诊台问护士,对方一听到她打听的名字,立马变得无比热情:“您问钟先生啊,您是他女儿吗?”


    钟缊酌点头,“是的。”


    “他已经搬到了五层单间,我带您去。”


    父亲换了病房?钟缊酌觉得不可思议。


    为什么这么突然,甚至都没告诉她?


    她带着满脑子疑问,跟着护士上了电梯。


    五层病房的条件显然比楼下要好许多,都是独立的病房,设施也更齐全。


    来到最里面的那一间,护士说钟先生在里面,您有任何问题可以随时找我们。然后带着笑容转身离去。


    钟缊酌实在不理解,仅仅半天时间,怎么这里的一切就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陌生得让她感到不真实。


    钟缊酌推开门,看到父亲依旧半躺在病床上,床架支起撑着后背,手腕处打着点滴,而母亲则坐在旁边帮他剥橘子。


    “爸,妈。换病房了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呀?”钟缊酌走过去,有点嗔怪的意思,“刚刚没找到你们,打电话也不接,真吓死我了。”


    “咦,不是你托朋友帮忙安排换的吗?”叶锦把橘子撂下,拽过一把椅子,“先坐这儿来。”


    这一下钟缊酌更迷惑了,她托朋友?她在深城哪里来的朋友?


    见事情有些不对劲,叶锦拉过她的手,表情严肃,“你想想,你认不认识一位姓秦的朋友?”


    刹那之间,钟缊酌全部明白了过来。原来是秦拂清。


    所以他今早走了之后,就去安排了这些吗?


    钟缊酌此刻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儿,相比为父亲能住在一个舒适环境而感到的那份开心,占据内心更多的,是彷徨。


    她又欠了他一次,她已经还不过来了。


    “您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的确认识一位姓秦的朋友,回头我再去感谢一下人家。”


    父母已经这么辛苦,钟缊酌不想他们再为她的私事操心,没解释太多。


    “你这位朋友可真不简单,还认识院长呢,给你爸换了主任医师,又请了护工。我是觉得不好意思,就说暂时先不用了。”


    钟缊酌低着头,不敢看母亲的眼睛。


    她听出她话里有话,可她又该怎么解释呢?


    说这位秦总是京里的大人物,人脉广,认识院长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人家也不止帮她这么一次了。


    母亲定要再问,他为什么总帮你?是不是对你有意思?钟缊酌可不想再花上半天功夫,跟父母掰扯这里面的是是非非,说这样的人物,是普通人能肖想的吗?你能猜到他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再者,人家指不定就是看她一个小姑娘可怜,可别太自作多情了。


    “闺女,这位朋友是你同学吗?你们怎么认识的呢?”钟启明也忍不住问。


    “以前做兼职认识的,应该是恰好在这边有人脉,顺手帮了一把。”


    “我回去请他吃饭吧,你们就别管了。”


    周日一早,深城下起了小雨。


    钟缊酌订了下午五点的机票,叶锦来换班时,叮嘱她下午睡醒后直接去机场,别再来医院折腾一圈。钟缊酌说好。


    临走前,钟缊酌联系了病房护士站,说她要请一个护工,并且说明这算她请的,她自己付钱。


    做完这一切,钟缊酌直接回了公寓,什么也不想想,闷头就睡。


    睡着后,她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泡泡,在天空飘啊飘,从京市一直飘到了深城,可深城人生地不熟的,她找不到父母在哪儿。又听人说父亲好像出了车祸,她就到处打听医院的位置,但泡泡没办法开口说话,她急得团团转,最后啪地一声,泡泡破了。


    天旋地转中,被一阵闹铃吵醒。


    她惶然坐起,听着窗外细密的雨声,思绪才慢慢回归到现实。


    钟缊酌爬起来,拿出一套新衣服,准备去冲个澡。


    她翻包时,无意中摸到一张硬卡片,心里陡然一凉。


    酒店还有一张房卡在她这里呢,差点儿就给人带走了。


    钟缊酌急忙换好衣服,给秦拂清发过去一条信息。


    钟缊酌:【秦总,我一会儿就要去机场,咱俩能否见个面?我把酒店房卡还你。】


    她要么是太着急,要么是睡太迷糊,这一大段话里,完全没了礼貌用词。


    几分钟后,屏幕里冒出来新的消息。


    FU:【你在哪里。】


    这个口吻,听着不大高兴似的。


    钟缊酌立马改掉用词,给他回:【我在滨河大道这边。您发我个定位就好,我现在过去。】


    FU:【把你小区名字发过来,然后在那儿等我。】


    钟缊酌盯着那一行字,叹口气,最后也只能乖乖照做。


    只是她没想到秦拂清能这么快赶过来。


    那会儿她刚冲完澡,头发正吹一半,手机屏幕就亮了。


    FU:【收拾好行李下来。】


    钟缊酌小心翼翼地问:【您要送我去机场吗?】


    FU:【下雨路上堵,你不好打车。】


    秦拂清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既不强迫你也不讲那些好听的话,但总有方法让你顺从他要做的事。


    钟缊酌知道,这个男人段位太高,自己是拗不过他的。


    她迅速打包好行李,然后将头发吹个七分干,才疾步下了楼。


    司机小哥早已打着伞守在楼道门口,将人送上车后,又帮忙把行李放进了后备箱。


    钟缊酌说了句感谢的话,秦拂清未回应,只是在她未干透的头发上停留几秒,吩咐司机关了空调。


    这一路很安静,钟缊酌几次想找个话题打破沉默,都没有成功。


    直到她去背包里掏手机,才回想起来,差点儿漏掉重要的事。


    钟缊酌将那张房卡一并掏出,恭恭敬敬递给旁边的人:“秦总,这个给你。”


    秦拂清歪头瞥了眼,然后从她的掌心里拿走。


    他粗粝的指腹蹭到她的掌心,有些发痒。


    窗外淅淅沥沥的雨连绵不断,水珠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长痕。秦拂清心底也跟着泛起潮意。


    他松了松领口,“不愿意接受我的好意,最后还不是上了我的车。”


    钟缊酌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立即蜷缩起来。


    他这么介意的吗?


    钟缊酌失笑道:“每次落魄时都碰巧遇上您,您也总愿意帮我,我心里感激,但不想欠债太多,怕日后还不起。”


    “谁要你还了,自作多情。”秦拂清轻哼一声,“我看你接受吴少维和涂敬舟的好意时,也没怎么犹豫过。”


    钟缊酌被这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她垂下头,低眉顺眼,“您就当我是自作多情吧。”


    人就是这样,一旦对方跟你对着干,却又拿出摆烂的态度,顺着你讲话时,恼火程度能瞬间翻倍。


    秦拂清闷了半天,最后咬牙吐出一句:“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你也不动脑子想想。”


    钟缊酌头垂得更深,整个身子恨不得埋进车底。


    她耳畔轰鸣,大脑缺氧,脸红得快要滴血,到了最后,也只能喃喃自语般应道:“秦总说话太深奥,我听不懂。”


    “听不懂就对了。”


    秦拂清撇过视线,不想再搭理她。


    话说到这份上,感情上再迟钝的人也能品出个一二来。


    她装傻不肯面对,大概率是信不过他的用心。


    秦拂清领教过她的厉害,知道这样的姑娘强迫不来。


    但没关系,他不急,他可以等。


    作者有话说:含泪求营养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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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章


    季昌打包好最后一箱文件, 起身看向坐在沙发上的男人:“秦总,除了一些生活用品,其它重要的物品已全部装完。”


    秦拂清微微点头,却没再发话, 沉默着抽完一根烟, 直到季昌再次开口提醒:“秦总, 时间不早了,我们”


    秦拂清将那早已燃尽的烟头扔进垃圾桶里。忽然掀起眼皮,说了一句:“老季,以后你来监督我戒烟。”


    季昌愣了愣,不禁汗颜。


    心道, 我若是管得住,还至于让您堕落到现在?


    但他还是郑重应下来, “请您放心,我会尽力而为。”


    秦拂清长腿撂下, 最后扫了一圈屋子,淡声说:“走吧。”


    季昌问:“那剩下的这些生活用品, 您看怎么处理?”


    “留着, 这屋子也要派人定期打扫。”秦拂清吩咐道。


    车上还载着一些名贵字画,季昌不敢开太快, 蜗牛似的速度终于驶到了胡同外的那条街, 他定睛一看, 发现对面姑娘的身影有些眼熟。


    “秦总, 您看前面站着的是不是霍小姐?”


    霍苡琳穿一件碧绿的碎花裙子, 画着淡妆,脸上虽有几分憔悴,却盖不住那一副倾城的容颜。


    她四处张望着, 显然是在等人。


    前些日子,在霍严纲的劝说下,霍丰已然打算放弃这段联姻,奈何霍苡琳仍旧不甘心,非要亲自来问个清楚。


    秦拂清揉了揉眉心,语调不轻不重:“停车吧。”


    车子停稳后,霍苡琳也看到了这边的人,她走过去,季昌为她打开后车门:“霍小姐,请上车。”


    霍苡琳抚了下裙摆,尽管先前在他这儿丢了颜面,但今后两人大概率不会再有瓜葛,她便无所顾忌地面向旁边的男人:“秦总,听说你有了女朋友,我能问问是哪家的姑娘吗?”


    秦拂清笑笑:“看来霍老先生没少在背后诽谤我。”


    他稍稍坐正了身子,不打算跟她拐弯抹角,“霍小姐,其实我有没有女朋友,我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也不会有任何改变。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对你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霍苡琳料是没想到,他会如此不近人情。


    那一副温润样子说出的话,比情场里的浪荡公子哥还要杀人诛心。


    她是真想不通自己究竟差在哪儿,怎么就入不了这位主的眼。


    “那我能再冒昧问一句,秦总对未来伴侣有什么要求?”


    秦拂清面不改色道:“我不想跟你讨论这些,但我想,真遇上心仪之人,所谓的标准反而都不重要了。”


    霍苡琳最后是带着一些愠怒下车的。


    或许有一天,在遇上那个和她无条件相爱的人时,她也会得到她想要的答案,但不会是在秦拂清这里。


    季昌重新坐回到驾驶位上,秦拂清有些疲惫地问他一句:“最近秦政庭有没有再找过你。”


    “没有,秦总。”


    “您这一年工作接手得很顺畅,老爷子应该是放心了。”


    秦拂清视线微凝,盯着窗外随风轻扬的垂柳,只道一声,“好。”-


    四月底,钟缊酌和宋黎若两人故地重游,再次来到京大的鸣鹤园。


    终于赶在那流苏树开花之际,欣赏到一次传说中的“四月雪”。


    钟缊酌昂着头,静静望着那一片雪白的伞形小花,神色淡然,眼睛里也没有了昔日的那份期待。


    她兀自站立许久,好似心事重重,宋黎若在旁边喊了好几遍她的名字。


    “缊酌,缊酌,你在想什么呀?”


    钟缊酌惶然回过头,表情茫然。


    她指着自己的脸:“你刚刚跟我说话了?”


    宋黎若无语撇嘴:“我跟你说半天了,你一句都没理我。”


    “啊抱歉,我没听到。”


    宋黎若走近了些,“最近总见你发呆,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钟缊酌很想说,是啊,有一件让她抓耳挠腮整夜睡不着觉的事,可这件事又让她如此难以启齿。


    “若若,我问你,你说阶级差距很大的两个人如果在一起,是不是注定会以悲剧收场。”


    钟缊酌说完这句话之后,把自己都吓一跳。


    还八字没一撇的事,她怎么直接跳到这一步了?


    “我是看完一部电影突发的感慨,你别多想。”她心虚补充道。


    “那可不一定,还要看两人的感情有多深。”宋黎若摸了摸下巴,没察觉到好友的异常,“感情深的话可排除万难,但如果只是一时冲动在一起,就算门当户对早晚也会分开。”


    钟缊酌不能否认,她说得确实有几分道理。


    可谁又能确定,这段感情到底是不是从一时激情开始的呢。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一下,硬生生将她纷乱的思绪扯回。


    钟缊酌调出信息,低头看了眼。


    吴少维:【缊酌,有时间吗?想请你帮个忙。】


    这是几分钟之前发来的。


    下一条,他打了很长一段:【是这样,下周我要参加一个项目招商会,作为单位项目对接人我需要参加主办方设的晚宴,但目前没有合适的舞伴,不知你愿不愿意当一次舞伴陪我出席这个活动?】


    钟缊酌读了两遍,在那一长串文字中迅速挑出了重点。


    她要作为他的舞伴去参加一个晚宴。


    下周要放五一假了,时间上是没问题。但若说句心里话,钟缊酌肯定是不怎么想去的。


    她本身就不喜欢这样的活动,还要和一个非情侣关系的人在那儿尴尬地跳舞,想想就觉得脑仁疼。


    “怎么了?”宋黎若凑过来问。


    钟缊酌关闭屏幕,“我在想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吧。”


    宋黎若耸耸肩,“那走吧。”


    钟缊酌知道,尽管她心里有一千一万个不愿意,也没办法直接拒绝吴少维。


    谁让他当初帮过自己那么大一个忙。


    两天后的一个夜晚,钟缊酌收到了几款礼裙样式的图片,是吴少维发来的。


    他自然不好让她自己去买参加宴会的衣服,于是主动挑了几款让她来选。


    钟缊酌指尖漫无目的地在屏幕上划着,最后停留在一件银色法式晚礼裙上。


    简单的方字领口设计,泡泡袖,裙面上布满银色的亮片,便再没有多余的装饰。


    钟缊酌给他回,就这件吧。


    屋里有些发闷,钟缊酌起身去开厨房的窗户,让对流风进来。


    她站在那扇窗边时,一眼望见对面那栋熟悉的楼层,是黑着灯的。


    她想起来,他已经搬走了。


    以后应该也没人那么古板的,给她在玻璃上写祝福语了吧。


    钟缊酌默默站了两分钟,便继续回到屋里去看书


    这次招商会是在一家五星级酒店举办,因参与的企业不少都带有国字头,主办方可谓是相当重视。


    几乎所有外勤人员全部出动,还是不够人手,于是连财务部的同事都被拉来负责给嘉宾签到。


    元旭指着其中一个名字后面的职位,纳闷道:“咦,北科那么大的公司,怎么就派个主管来?”


    旁边的同事看了眼说:“你说那个吴少维啊,据说他是临时替总经理来的,他们公司这阵子集体团建,领导都不在。”


    “你别看他职位不高,人长得可帅呢!”


    另一个女同事也兴奋地凑过来,“刚刚你没在,我给他签的到,他带来的那个女伴也超漂亮!”


    几人趁着空闲讲起八卦,被路过的领导看到批了几句,立马就不敢吱声了。


    这时门口又走进来一位嘉宾,一身高定的西装,很有派头。元旭站起来问:“您好,请问您怎么称呼?”


    对面的人说:“邹律。”


    元旭迅速翻看人名单,找到后又和他确认一遍,“您是中治的邹副经理是吧?”


    “是的。”


    元旭在名字后面打了个勾,“好的,您请进。”


    邹律阔步走入主会场,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找到自己的人名牌后坐了下来。


    他今天是自己一个人来的,这场招商会集团并没有太过看重,只是派他来走个过场。他估计等不到晚宴开始就要先撤。


    会议持续了两个多小时,结束后邹律和几位眼熟的领导寒暄几句,然后给助理打电话。


    “邹总,您这就要走了啊,还有晚宴呢。”有人过来问。


    “嗯,我对这种活动没什么兴趣,也不会跳舞,还是你们年轻人更适合参加。”


    “您说的哪里的话,跳舞又不是必须的,咱可以一起吃吃饭聊聊天嘛。”


    周围几人都在劝他,邹律不好驳大家的面子,只好撂下手机,无奈表示:“那好,先吃点东西再走。”


    晚宴是七点开始,邹律来得早,在宴会厅门口和人散烟,正聊得起劲儿,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和他打招呼。


    他转过去,看到一位穿棕色西服的年轻人,长得很精神,白白净净的,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邹总,好久不见。”吴少维礼貌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见对方未开口,想必已不记得自己,他主动介绍道,“我是北科集团的吴少维,先前在新能源行业展会上有过短暂的交流。”


    邹律适当地笑了笑,“是小吴啊,我想起来了。”


    问候完之后,他这才把注意力转移到旁边那位女伴身上。


    女孩穿着简单的银色礼裙,妆容淡雅,清秀脱俗,眉宇间却透着一股稚气,想来年纪不大。


    只是他怎么觉得这姑娘看着也有那么一丝丝的眼熟?


    邹律眼见女孩挽着吴公子的胳膊,礼貌向他点点头,随后两人并排步入大厅。


    他看着她的背影,身型和记忆中的那一抹倩影重合。


    那时的她还穿着一件米白色毛衣,坐在医院走廊外的长凳上,和秦拂清靠在一起。


    怎么会?这姑娘不是秦总的女朋友吗?


    邹律不知是自己眼花了,还是两人单纯长得相似。


    又或者邹律摇摇头,总不能有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地给秦总戴绿帽吧。


    宴会开始后,舒缓的音乐声同时飘荡在大厅上空。很多人没等吃上几口,便迫不及待地涌入舞池跳起交际舞来。


    邹律听旁人在讲着什么第二季度规划,心不在焉地应和几声,眼睛却时不时地瞟向舞池中央。


    那份疑惑始终埋在心里挥之不去。


    邹律最终还是没忍住,掏出手机,给秦拂清发了个信息:【老秦,忙不忙?】


    秦拂清很快回复他:【不忙】【邹总有何吩咐】


    邹律没心思跟他开玩笑,认真措辞:【你别嫌我说话直啊,我想问下,你跟你女朋友分手了吗?】


    不知是他太唐突,还是秦拂清确实有什么难言之隐。


    他看到屏幕里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中间停顿了一下,似乎又删掉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又把消息发过来。


    秦拂清:【有什么事您可以直接跟我讲】


    他没把话说满,怕是也嗅到了一丝不对味儿。


    邹律咂咂嘴,总不该真被他猜着了吧?


    邹律:【我今天不是来参加那个金辉的招商会嘛,这会儿在晚宴上碰见个姑娘,跟你女朋友长得特像】


    秦拂清:【她跟别的男人在一起?】


    邹律心里直冒凉气:【是的】


    邹律生怕自己认错了,找个机会冲舞池的方向拍了张照片,给秦拂清发了过去。


    【你仔细看看,就中间穿银色礼裙的那位】


    好半天,对面都没再回话。


    邹律已经开始坐立不安了,他好像无意中窥得了一个惊天大秘密,而这个秘密还是由自己引发出来的。


    有人过来敬酒,邹律起身碰了一杯。


    白酒的辛辣感划过喉咙,顿时浑身燥热起来。


    恰好此时,屏幕又亮了,他点开消息。


    秦拂清:【辛苦邹总,麻烦问一下,宴会几点结束】


    邹律:【九点半】


    看样子他是要过来抓奸了。


    邹律将手机撂在一旁,几乎能在脑子里想象出秦拂清平淡语气背后那张愤怒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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