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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0

    第14章 第十四回


    连酲一脸的“长兄如父”,“我怎会不应他,速速带我前去。”


    琼花撑着伞,跟在后面,声音脆亮,“六哥儿倒是会挑时候生病,这寒冬时节,他病罢了,还非要我们哥儿作陪,若是过了病气给我们哥儿,他打量拿什么赔?”


    进财嘴笨,也不屑与人争执,只顾埋头走,反正他的任务是把三哥儿搓洗干净再揣进自家哥儿的被窝里,旁的人说什么他只当听不着。


    虎丘听见琼花说了,心中也担忧起来。


    自家哥儿虽体壮如牛,可也架不住有人存心折损自身以加害。


    “哥儿,不然咱别去了吧。”虎丘小小声说。


    连酲欸一声,然后摆手,超大声说:“自家兄弟,岂可同甘不共苦耶?”


    进财在前头垂着眼,满脸的雪,他拂掉了,想到那日与哥儿晚上所料想之事,眼下看来,便只剩山野精怪上了三哥儿的身这一个可能。


    但莫说是山野精怪,哪怕是孤魂野鬼,进财也觉着比先前那个三哥儿好些,就怕是三哥儿仍是那个三哥儿,只是更会隐藏了些,更聪明了些。


    行至半路,偶遇了从院里出来的连碧云,丫鬟深拜万福,连酲作揖后唤声姑娘,未说其他。


    连碧云本不想说什么,却又望见了自家侄儿手中那截冰棱子,她不仅哼了声,“合家孩子因你没有课上,眼下声哥儿又病倒了,你倒是悠闲。”


    连酲死猪不怕开水烫,“正是。”


    “……”连碧云被噎了一口,好半天没作声,过了会儿,她才怒气不争地狠戳了一下侄儿的额头,“你就混吧,我好歹睁着眼睛看连家会不会败在你手里!


    连酲被戳痛了,捂着额头,直冒眼泪花,“我告我母亲去,说姑娘打我。”


    “混沌东西,你且告去,长辈说你两句,你莫不知好歹。”连碧云是真不怕,不像个别姨娘虚张声势,古代女子在夫家府邸门首以头撞柱要死要活唱一大出戏依旧端坐着做她的贵妇人,便高低是个女将军了。


    连酲不再提告状之事,而低声问:“姑娘可是要出门再去给我找个姑父回来?”


    连碧云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你个小儿,休要胡言乱语!”


    连酲这回并不是堵对方的话,而是好意提醒,见对方熄了火,他才道:“侄儿今晨翻见了一本白话小说,讲的是一有钱孀妇与自家男仆有了首尾,这孀妇本是利用这男仆以慰人欲,没成想男仆竟反过来逼婚于这孀妇,威胁她若是不带着万贯家私再嫁于他,便要将此事给捅破出去,让她夫家娘家都难做人……”


    话未说完,连碧云急急追问,“之后她可嫁了?”


    “未曾,这孀妇解了自己的裹脚布,在床头吊死了。”


    这回说完了,进财也听够了,催促道:“三哥儿,咱走吧,再不走,咱家哥儿要病死了。”


    想到还有人在等着自己,连酲朝连碧云敷衍一拜,便带着虎丘琼花从檐下匆匆走了。


    一团团呼出的白气萦绕在主仆之间。


    “哥儿方才何以给连姑姐讲起故事来?而且,哥儿你早上未看这等庸俗下流的杂物啊。”琼花问道。


    连酲摆谱,“你等怎知我的深谋远虑,休问。”


    琼花他们当然不知,因为他们跟连碧云跟这里的所有人都一样是纸片子,但连酲不是,连酲便知道连碧云在外面梳笼了一个娼夫,这个娼夫后面找上门,讲要迎娶连碧云——有钱的寡妇在这个时代总是遭人惦记的,莫说外头男人,就是娘家夫家的亲戚,也能打着照顾遗孀的名义横抢。


    连碧云当然不依从,此事便闹大了,她的姐儿为母亲行事深感颜面扫地,竟剃了头发跑去做了姑子,她的哥儿则因此被褫夺了举人功名,严禁再参加会试,再无入朝为官的可能。


    书里作者曾往深处想过,认为这是连家对手为了剪除连岫声的羽翼特意给连姑姐设的局,再过几月便是春闱,以她儿资质,少不得也是二甲,若运气好,进入殿试取个一甲也不无可能。


    连家便眼看着要重新起来了。


    唉,连酲在心中叹气,他可真是为连岫声,为这一大家子操碎了心-


    到了一丘,琼花收了伞,连酲让她回蓬莱阁,不必在这边等。


    琼花不放心,“虎丘是个笨的,不如我换了他,他自回去。”


    “又骂我作甚?”虎丘问。


    连酲没依,仍是让琼花先回去了。


    “虎丘可去与满财吃些茶水果子,我来侍候你家哥儿便可。”进财站在一处冒着热气的门首处说。


    “断然不行,哥儿不能离了我的眼,”虎丘直接拒绝,“我难道还缺你们院一口茶吃?”


    于是连酲就带着虎丘一起进浴房了。


    屏风后面,热气腾腾,置办的浴槽连酲院里的大多了,看起来能在里面养鱼,连酲一边脱衣裳一边惊讶,“你家哥儿泡澡用这么大的物什?”


    进财回答说:“哥儿喜欢宽敞点,觉着舒服,太小了未免憋得慌。”


    连酲想了想,“也是,他比我高呢。”


    在虎丘的帮助下,连酲很快就把衣裳脱光了,这屋里没有他的蓬莱阁暖和,他打了个冷战,忙跑进槽子里,水倒是热乎,这是古代富贵人家才能有的条件了,泡个澡都能用上专门的加热系统。


    见进财取了帕子来,虎丘把帕子夺到自己手里,“我来!”


    虎丘不让旁的人过手自家哥儿的一切事务,进财只能在旁立着,待对方洗好了,他取了衣裳来,是件海天霞色的素罗薄衫。


    几间厢房相连,穿好衣裳后,进财便说:“哥儿不喜人扰,三哥儿自去便是。”


    虎丘还要陪着,这回进财却将他拉住了,皱着眉,“青天白日,我家哥儿难不成能吃了你家哥儿?就是个姐儿,也没这等小心过头的。”


    “无碍,我自去,虎丘你且去吃口茶,不消担心。”连酲甩了甩有些长的衣袖,觉着这应该是连岫声穿的,自己穿有点大了。


    这几间厢房各处都闭着门,拉着竹帘,房里摆设简单清苦,甚是冷清,连酲抱紧自己,飞跑到了昏暗的房室,他到了床榻边上,想也不想就掀开了人家的被子,搓着手,“岫声,为兄来疼你了,为兄是睡外边还是里边啊?”


    结果床上没人。


    连岫声从他身后掌烛而来,连酲看见了烛光摇曳,才转身,对方穿着一身青衣长袍,头发用一根竹簪挽着,面露病色,想要羽化升仙了似的,连酲皱了下眉,发自内心道:“你看起来很不好。”


    “三哥看起来,”连岫声声音嘶哑,“很好。”


    “我当然好啊,我又没病。”连酲转身往床上爬,“先来先得,我睡里面。”


    连岫声不是指连酲身体好,而是别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非对错的那般好,他本就在房里,只是在暗处,便见着连酲如一只粉雀儿朝这边跑来,似白透粉的罗衣时不时闪出珠光点点,乌黑发丝缠绕在他的臂弯、腰间,离得近了,罗衣底下被热水泡过后的一身粉肉一捻指的柳腰也能依稀看见了,三哥很清瘦,却是软浓的臀儿,微凸的两团乳儿,跑动,微颤,往上才寻摸看见了那张比身子更妖娆荡浪的脸,直笔桃花眼,粉腮樱桃口。


    他不喜连家人,自然也不喜三哥,可若把三哥当成一只漂亮的雀儿猫儿,他自是爱不释手,他便这般说服了自己,只当清玩雅赏罢。


    灭了烛灯,连岫声又检查了窗上卷帘是否闭紧,打点完毕后,他才上了榻,这也是他自回了连府起,头一回与人共睡一张榻。


    一团温热柔软的身子毫不见外地贴了上来,浑身冒着热乎气儿和香气。


    “岫声,你身上怎的这般冷?唉,进财同我说你昨个一夜没睡,尽练剑去了,你会剑怎的不告诉……你睡不着怎的不告诉为兄啊?”


    “为兄身上这衣裳可是你穿过的?甚是骚浪。”


    “岫声,你可听说过‘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今后为兄与你便是花萼相辉,你若有什么事,大可告知为兄,为兄能帮便一定竭尽全力。”


    连岫声闭着眼,“我若要你的命呢?”


    连酲闻言支起上身,“这便是你的不对了。”


    连岫声笑了一声。


    青天白日的,连酲睡不着,他实则有很多话想要说,有很多疑问需要解答,他认为自己也是聪明的,只是还未到聪明绝顶的,他希望可以在连岫声将睡未睡之际,多与对方说会儿话,说不定能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你为何想要我的命?”连酲问,“我可是你的兄长。”


    “玩笑罢了。”


    “为兄以为不好笑,”连酲很严肃地说道,“以后再莫说这样的话了。”


    “三哥休怪,我的不是。”


    连酲躺下去,他手指在被子底下一通乱摸,终于是摸到了连岫声冰凉的手指,他一把紧握住,“岫声,你觉得可暖和?”


    连岫声没有抽出手来,也没有回答。


    睡着了?


    连酲偏头偷看了一眼对方,似乎是,他便又问:“岫声,你还记得小时候,锦衣卫以抓捕前太子旧臣余党的名义,要抓我们走吗?他们为何以为我们是?”


    按照影视剧或是小说所描述,当角色被问到了事关重大的要紧问题,都会神色一凝,或是眉眼一动,或是面色一沉,再或是肌肉紧绷,再再或是手指攥紧,连酲很仔细地观察着连岫声是否出现了以上角色特征,答案是一个都没有。


    “睡着了吗?岫声?”连酲爬起来,对着连岫声的脸一顿揉搓。


    没有反应。


    “睡着了那我便走啦。”连酲重新躺下来,身体往下滑,打算从侧面爬出被子,然后再从后面绕下床榻,免得把人弄醒。


    只是,他才刚作出要离开的姿势,甚至连腿都还没有伸出被子,手腕便被旁边的人给攥住了,没等连酲反应过来,他的腰也紧跟着被一只手臂给箍住,他整个身子被人朝后拖,拖入了一个冰冷坚硬又密不透风的怀抱当中。


    连酲现在才发觉他与连岫声之间的力量差距与体型差距,明明穿着衣服看起来差不多啊!


    连岫声侧身抱紧了连酲,他霜冷似的唇贴着连酲的后颈,呼出的气息灼热。


    “三哥,别走。”


    连酲没走,甚至先不管自己被连岫声弄得浑身滚烫,他转身回抱住连酲,“岫声,不须怕,为兄不走,为兄就在这里陪着你。”


    说完后,连酲心里一阵窃喜,想着,待过了这一日,连岫声对他这个兄长的感情想必会加深不少。


    “三哥日后可都来我院里歇息?”连岫声宽大冰凉的手掌摸索着掌下的腰,好生纤细柔软,他往日怎的没发现三哥有这样一副好身子。


    可以倒是可以,只是连酲觉得不太方便,因为他们两人的作息明显合不上。


    他的犹豫被连岫声视为了拒绝,连岫声便动手掐他的屁股。


    连酲啊的叫了一声,脸涨得通红,他动手捂住屁股,怒视连岫声,“我是你三哥,你讲话便讲话,何以对兄长动粗?”


    连岫声不说话,只是把刚刚掐疼了的那块肉揉了揉。


    “算你识相。”连酲说,“在你院里歇息的事情我再考虑考虑吧,或也得告知一声母亲,还有四娘,他们恐不会同意,怕我扰了你。”


    “我且去说便是。”


    连酲便应了,“那你去说,我懒得与她们讲,啰嗦。”


    连岫声闭上眼睛,他这回真要睡了,于是像担心哥哥跑了似的,搂紧了对方,哥哥金尊玉贵养得甚是娇气,修长身体却一身软肉,抱着似要化在了怀里。


    过后两个时辰,四娘带着丫鬟来了一趟,门口坐着进财与虎丘,两人起来行了礼,说六哥儿和三哥儿正在屋里头睡觉。


    周雅娘蹙眉,“两人一齐睡的?”


    “是。”


    周雅娘便不再问了,说:“待哥儿醒了,使他来我房里,他舅舅舅母寻了几味汤药与他喝,能调息睡眠。”


    “是。”


    周雅娘带人走了后,廊间安静,虎丘不解问:“你何不告与四娘,说只要我们哥儿在旁,六哥儿便能睡个安生觉?”


    进财淡淡道:“哥儿没让我说出去的事,别说是四娘,就是家老爷,我也不会说,所以也烦请你也管好自己个的嘴巴,莫将自己我们主子的事,说与别的主子听,你惹了祸不打紧,误了两位主子,十条命也不够赔。”


    虎丘听了后,不再言语-


    直至申时,连酲才醒将过来,床上只剩他了。


    他从床上爬起来,衣裳散落大半,也没深想,重新拢了,下了床,“虎丘!”


    虎丘推门进了来,托着衣裳,“哥儿,我们该回自己院了,我给你穿衣裳?”


    “连岫声呢?”


    “他一个时辰之前就去了翰林院,说是要处理公务,让我们不要扰你。”


    连酲把身上着骚里骚气的衣裳脱了,直接丢在床上没管,穿上了自己的衣裳,与虎丘一同走了。


    “虎丘,我觉着有点饿了。”


    “哥儿睡将一天肯定饿了,不过回去就能用饭,彤雪姐姐过来看了好几回呢,说哥儿你要是再不醒便让我把你打起来,不许饿着肚子睡。”


    蓬莱阁的饭食也是厨房那边送来的,有时候彤雪会自己去厨房做几个好菜,兰园那边张氏时而也会使人送饭菜,近日他们蓬莱阁的伙食明显见好,从前总是给间壁院更细致,与他们却是按标准来,素菜多,肉菜也是尽可能俭省,没几个耗心血的式样,眼下却日日都能吃上两三样细巧菜。


    今日的主菜便是杏花鹅与金齑玉鲙,素菜式样多,简单却味道好,连酲饿极了,一口气吃了两大碗饭,末了还喝了一大碗养生茶。


    饭后,琼花在一旁熨烫着要收叠好的衣裳,一边说:“哥儿以后莫再去间壁院儿了,他们不是甚好人,利用哥儿身份给自己抬价儿呢。”


    连酲瘫在美人榻上,“一家人且不说两家话。”


    “你把人家当一家人,人家可不一定把你当作一家人,真真是被人卖了还数钱。”


    连酲又说:“你是有主张,我天资平平却是没办法,今后连家门楣,少不得要靠他们,单我一个哪能成事?”


    “那便也是他们该做的,不消哥儿你去给他们什么面子便益。”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连酲托着长长的尾音,琼花没听懂,便没作答。


    过了会儿,连酲坐起来,趴在木栏上,“好姐姐,你去使人给我烧池热汤,我泡个身子。”


    琼花疑惑,“哥儿白日不是在间壁洗过了?”


    连酲解了衣裳,“我总觉得身上酸痒。”


    听见自家哥儿说身上不爽,琼花忙停下了活计,唤了彤雪和虎丘进来,三人围着连酲,剥了个干净,只剩小衣在身上,这不看不打紧,一看,三人都吓坏了。


    “哎呀,这是怎的了?”琼花急得一下落泪。


    只见连酲身上满布红痕,胸背还算只是零星,股间不少,腰腹臀部却是多了,有些地方甚至发青发紫,在连酲雪白的身子上看着尤为吓人。


    琼花打算用装了红碳的熨斗去烫虎丘,口中大骂,“你这聋奴才,我平日让你好生瞧着哥儿,你耳朵便是全装了吃食,平生让哥儿染了病!”


    虎丘吓坏了,“白日还好好的啊。”


    彤雪重新给连酲穿好了衣裳,沉着脸,"且先去报了夫人,再……"


    “我没事,”连酲见事态似乎严重了,忙说,“我觉着不妨事,这也夜间了,别扰了通家休息不成,我想或许是不熟岫声房里的床榻,染了赤疹,过上一些时辰,它自己便会好。”


    “虎丘先去烧水,我去找点药膏子。”彤雪说完了后,又看着琼花,“你别总是吓虎丘,他不晓事,你须慢慢教。”


    连酲看哭泣不止的琼花,拉拽她的衣袖,“好姐姐,你莫哭了,我以后定好好看顾自己个,可成?”


    “哥儿只晓得嘴上说,几时办到?”


    蓬莱阁闹腾到了半夜,一丘的主子也是半夜才回。


    满财晚间整理洒扫自家哥儿的床榻,拾上那件三哥儿换下的罗衣,去了书房,“哥儿,三哥儿换下的衣裳我是送回给蓬莱阁,还是等明儿一早送与妈子洗了?”


    连岫声白日睡好了,晚间也不困倦,他靠坐在壁榻上,捧着书卷,待望见小厮手中那件衣裳,他顿了顿,说:“也未穿多时,不消送去洗,先放与我床榻。”


    第15章 第十五回


    满财虽不明白,但也照做,回来后,又说:“间壁院闹了半宿,总算消停了。”


    连岫声问为何。


    满财不满,“隔着墙,小的也听见了一些,好像是三哥儿在哥儿你房里睡,染了疹子,琼花便又明里暗里地骂咱们院子,要多难听有多难听。他们院里人金贵,旁人便是碰也碰不得,要小的说,哥儿,咱以后还是照之前那样儿,不与他们院来往,免得惹骚。”


    “既然如此,你让进财去库房里挑些他们院能使上的物什,送过去罢。”连岫声风轻云淡地看着书,不受所扰。


    满财便出去传哥儿的话,他们院子只他与进财两个小厮,没有丫鬟,更无通房小倌,丫鬟们多在四娘那边,一般不与这边来,要来也是金钗银钗或是有身份的妈子,小丫鬟们是断不敢往哥儿这边来的。


    所以这方小院里的活计约莫都是差使进财满财这两个小厮,与人应酬交际多是进财,他难以被摇摆,油盐不进,琐碎庶务便多使满财。


    进财收到了哥儿的意思,装满了一个箩筐大的匣子,扛去了蓬莱阁。


    琼花没睡,一肚子火正没地儿撒呢,指着进财鼻子便是一顿好骂。


    进财不像满财那般哭哭啼啼,挂着一张死人脸,“既不收,那我便去回我家哥儿的话。”


    “……”


    琼花气得脸色铁青,跺了下脚,“等着!”


    连酲也没睡,趴在床上正在看小人书,已经识得了不少字,琼花进了房,立在屏风后边,说间壁又送了东西来。


    “送了何物?”


    “用一个大箱子装着,还不知是甚么物件。”


    连酲说:“那便收了吧,看了是什么后来告我一声。”


    琼花便去了,过了好一会儿,她又进了来,报了连酲有哪些物什。


    “半箱笼的书籍,彤雪姐姐各翻了一遍,都是一些好懂好看的词曲戏文本子,另一把洒金扇子,一把泥金扇子,一束玳瑁白玉绦带,几方绸子手帕汗巾儿,还有两匹闪月白的遍地金缎子,出手倒是大方呢。”


    连酲听完,放下了书,“他怎的这么多好东西?我们院里可有?”


    “他人情往来比咱们院的多,结交的又都是贵人,好些东西咱们是拿不到也摸不着的。”


    来路没问题就行,连酲继续看书,“那你便收进库里吧。”


    “哥儿早些睡,夜晚看书对眼睛不好。”琼花叮嘱道。


    “一定一定。”连酲答应得好,当晚又熬了夜。


    翌日照例睡到日上三竿,而后去兰园听了一顿张氏的唠叨,蹭了口饭,指点了一番兰园几支花瓶里所插的鲜花太过繁冗未免失了风雅,又说香炉不宜与花瓶同桌,再说大花宜大瓶,小花宜小瓶,方没有头重脚轻之感,秋芳被他说得烦恼,使扫帚赶他。


    “哥儿不上课,就来扰奴才们做活,真是该打。”秋芳笑骂道。


    “孔孟之道我懒得听,”连酲堆着雪,三两下滚出一个雪球来,砸在虎丘靴子上,“有那时间我不如多陪陪母亲,夫子定会抚须欣慰。”


    虎丘也不客气,回了自家哥儿一个雪球,正中面门。


    “大胆!”连酲盘了一个更大的雪球朝虎丘丢过去。


    主仆俩不管不顾地在院子正中互扔雪球,打闹了起来,主子没个主子样,小厮更是没有个小厮样,最后竟直接用个抱大的雪球将主子直接砸倒在雪地里,好半天爬不起来。


    青竹秋芳看不过眼,将两人赶出了兰园,秋芳穿一青绿色短袄立在门首,看着底下气喘吁吁的两个人,说:“昨个哥儿在六哥儿院里睡了好些时辰,身体可觉得有不爽之处?”


    连酲眨眼,睫毛上的雪花飘下来,“未曾有。”


    “那便好。”


    连酲眯起眼睛,“母亲耳聪目明,竟连这都晓得。”


    秋芳也笑,“所以哥儿行事更要谨慎些才是。”


    “母亲晓得便晓得,又不是什么要紧事,就算是要紧事,她是我母亲,她想要晓得,不须人盯着,我也自来告她,秋芳姐姐且让她放下心。”连酲说完了,邀着虎丘跑走了,披风扫着雪花打旋儿飞,像迎春,像蝴蝶。


    秋芳进了房室,张爱莲正喝着汤药,她将连酲方才讲的这番话一字不落地回给了妇人,张爱莲本没什么笑的面上忍俊不禁,“他倒机灵,这般通达,让我往后不好管教他了,若再打听他院子里的事,该说我这个做母亲的不给孩儿信任了。”


    “哥儿随了夫人,自是机灵。”秋芳说。


    张爱莲笑了笑,但什么话也没说,不过心情看起来是不错的,秋芳又陪着她谈了好一会儿天,要走时,说:“二嫂嫂月前回了娘家,到了今儿还没听说要回,知鱼轩那边天天骂,说要让二哥儿休了二嫂嫂,我们是否要使人去陈家的那边问问话。”


    “年前总要回的,不急的。”


    得了信儿,秋芳心底安定下来,打了帘子出去了-


    正好,连酲这边,虎丘也讲起了这起子丑事。


    “我不好说的,知鱼轩的人都像二娘似的野蛮得很,”虎丘搀着自家哥儿,怕他摔了,小声地讲别院的事,“听说二嫂嫂是连家老太爷在时讲的媒,她父亲如今在户部任尚书,还有个哥哥任通政司通政使,姐姐是宫妃,母亲家族虽品级不顶高,却是一门五科道。如今我们家式微不说,二哥儿频频落榜,二嫂嫂恨他无能不成气候,领着小哥儿在月前就回了娘家,现在还没回来呢。”


    连酲:“要是现在讲媒,二哥怕是高攀不上我这二嫂嫂了。”


    “家老爷和大哥儿品级并不低,只是实权不在手罢了。”虎丘说。


    连酲知道,现实古代的一二品京官并不是遍地跑,从入仕到致仕,能做到个三四品便已经是了不起,入阁那更是看天命。


    原身这个嫡子也不过是有名无实,哪怕顺应有嫡立嫡,无嫡立长,毫无建树与追随者的嫡子,风吹就倒了。


    单看连家也是花团锦簇的一个大家族,只不过里头已经虚空,要没有连岫声突然冒了尖儿,连家荣耀想必会从他们这一代开始走直线下坡路。


    也难怪连家通家上下都捧着连岫声,看他的脸色行事。


    连酲倒不看重二哥的事,书里后来也没说他和妻子关系走向,闹得这般难看,想必也得和离,他只知二哥一门心思考学,直到抄家那天,也没考出个名堂,想来也是心酸。


    “二娘乡野农妇出身,家老爷喜她养的鸡出征必胜,迎进门来。”


    “现下可还养?”


    “养着呢,在庄子围了一小座山头养着,味道实在是不错。”


    后又说:“五娘手中真是咱们府中最阔绰的了,娘家生意做那般大,也不知她今年会给哥儿包多少压岁钱。”


    主仆二人边走边说,把府中一半人都讲了一遍,连酲也趁机得知了不少人事,他怕自己再多了记不住,让虎丘歇歇,等有空了再继续。


    眼看着快要到蓬莱阁了,正前方走来几个穿着打扮与连酲平日所见完全不相同的人,连酲快速扫视着他们的衣裳鞋履及配饰,描金乌纱,蟒服皂靴,如乌云压境,左右墙壁都变得狭窄逼仄了起来。


    连酲忙带着虎丘,让到了一边。


    他垂着眼,躬身不发一言,等着这行人先过去。


    可那锦绣官服却在他跟前停下了脚。


    “这位可是连家三郎?”略尖的嗓子刻意放柔,也还是不中听。


    “回老公公,正是。”


    老太监面上露了笑,“连家三郎倒不像坊间说的那般不知礼。”


    连酲绽开嘴角,露出雪白的几颗牙齿,貌若美玉,天真可人,“蒙老公公赞。”


    老太监深望了这公子哥几眼,才领着人又浩浩荡荡地离开。


    在他们走了后,连酲才慢慢起了身,外头随即也响起了锣鼓声。


    皇恩浩荡,自不会悄无声息。


    “哥、哥儿,他、他们是,宫里来的啊?”虎丘在后头问话,声音已经抖成了筛子,“哥、哥儿你怎的如此淡、淡定?”


    “彼丈夫也,我丈夫也,无需害怕。”


    连酲顶多只是反感,这帮最接近皇权的人,他们的眼神被浸染得毫无人气,视人如视刍狗,视天下人民为人君橐中之私,长在红旗下的连酲看不得这些东西。


    回了蓬莱阁的连酲在心中立下了要推翻封建社会的誓言,并打算先从读完四书五经开始。


    半个时辰之后,他便倒在了榻上,没有人能与时代的洪流相抗,不过蜉蝣朝暮耳。


    他继续看小人书,没想到这个时代有这么多白话世情小说看,只不过很多字认起来较为吃力,不过多看看也就都记下了,还免了连酲再特意去认字解意的功夫-


    便这么过了几日,连酲很是学到了些东西,正在消化吸收之时,他院子里吵起来了。


    连酲着披风走到阶上,进财绕过横眉竖眼骂天骂地的琼花,来到了蓬莱阁主子跟前,“三哥儿,昨个我们哥儿告了夫人,夫人允了将蓬莱阁和一丘中间的隔墙砸通,以便两个哥儿平日来往,您点个头,几个泥水匠这便开工。”


    琼花奔了来,“且不说各院有各院的人情规矩,砸了墙,通了风水,怕是花木都难得活,再说篱牢犬不入,通了院子,谁知会进来些什么浑东西,莫不是你们哥儿欺我们哥儿不如他得意,是把灯草拐杖——做不得主?”


    进财:“三哥儿若不肯,回了夫人便是,不是什么要紧事。”


    琼花又骂他夹道卖门神——看出来的好画儿。


    连酲问:“我几日前跟六弟聊过此事,但未曾听他说起要打墙。”


    “是,”进财说,“我们哥儿以为天寒路冻,当心您跑来跑去地摔着凉着,这墙打了,两位哥儿以后往来都便宜。”


    这话倒是不错,两间院子都不小,门首却各在一个方向,连酲每回想去探听消息都要绕好大一个圈子,尽管都在一个府里,但却像床与数据线之间那般的天堑距离,害得连酲这几天都没过去看看连岫声在干什么。


    “那便打了吧,”连酲说,“打好看点。”


    得了令,几个泥水匠便忙活起来了,琼花虽不乐意,却拘手一直立在一侧。


    “要打便打敞亮些,蛋大一个,当我家哥儿是狗爬狗洞不成?”


    两个院儿素来不和,通家知晓,听说两个院这就要合一块儿了,都来瞧热闹,他们不见连酲,只一轮又一轮地凑在院子里指点。


    有时候是几个娘,早个二娘五娘来,晚些个没见过的三娘也来,说有没有请师父道人来看风水,只这么砸墙万一冲了地方上的神仙,那太不妥了。


    后又是哥儿们来,二哥儿先说要在墙上题几个字,方为雅致,琼花皮里阳秋地说他的文房四宝使了会倒自家哥儿的楣,他讪讪地走了;大哥儿自己没来,使了身边小厮与了几个泥水匠一顿好酒饭;八哥儿九哥儿年岁尚小,过来看了几眼,跑去找六娘闹说也要住这样的园子,恼得六娘用痒痒挠把他们各打了几下。


    两个姐儿也来过一回,还在外头与彤雪讲了会儿话,五姐儿要进房看连酲,被彤雪挡了,说这些日子哥儿都在下功夫学习,不好叫打扰的,五姐儿没说什么,七姐儿一跺脚,生气地走了。


    连酲只管在屋里吃零食看书,彤雪帮他应酬着,他什么都不用操心。


    可也有没法拦的时候,彤雪跟在来人身后进来,传话,“连姑姐家的哥儿和姐儿来了,哥儿坐起来陪哥姐儿吃口热茶罢。”


    “不用烦琐,我与妹妹坐会儿便走。”曾珪说完,见连酲打着哈欠从大理石屏风后边走出来,对方散着发,穿上好的素罗,外披雪青锦缎直领披风,一出来,没骨头似的往美人榻上一倒。


    忽的想起来什么似的,又麻溜起了来,对眼前公子和小姐作揖,敛起了刚刚的风流样儿,格外恭顺,“如琢表兄,妙真表姐。”


    “你近日倒是惬意,也不来寻我吃茶喝酒,更没听你出门去,原是日日躲在房里抓功课。”曾珪找了处凳子坐下。


    连酲忙说:“哪里,看些杂书打发时间罢了,出门去耍子又要惹得母亲不高兴。”


    曾仪持着一把红梅白雪刺绣的团扇倚榻而坐,“不是为着功课,那便是得了相思病了?哪家的姐儿,可说与表姐听一听?”


    两人一唱一和,把连酲逼问得满头大汗,偏生两人在书中剧情屈指可数,一个不知去向,一个削发为尼,让连酲不太好下口。


    还好彤雪拎着茶壶和食盒进来了,她动作麻利地倒了几碗热茶汤,把食盒里的糕饼薄脆果子各拿了些出来摆桌,而后招呼着访客,“曾大哥儿,曾二姐儿,可边吃茶来边闲话。”


    曾仪摇着扇子,“我不好吃苦茶的。”


    连酲已经先开动了,“是甜的,松子红枣一些玩意儿,我院里没苦茶汤。”


    三姊妹这才坐上了一桌,在暖如仲春的屋子里话着家常。


    曾珪曾仪是连碧云从夫家抢回来的,虽已经登进了连家的族谱,可有名无实,连府上下都不太认,还是当他们兄妹是外家的,唯独原身与兄妹两人走得近,关系也最好,比自家姊妹还要亲。


    “前些日子听说你要去读书,刚为你感到欣慰,就又闻听了梅先生被你气得返了乡,你如何缘故弄出这些荒唐事儿来?”曾珪笑说,“梅先生最是迂腐,这回可气得不轻。”


    曾仪用团扇挡着半张芙蓉面,乐不可支,“这便是唐胖子吊在醋缸里,酲哥儿你说是什么?”


    “撅酸了,”连酲趴在桌上,“算他倒霉。”


    “莫任性,今后可有什么打算?”曾珪说。


    “没想好。”


    曾仪说:“间壁就是岫声,等年后且让他帮你看看,这时节便在家中好好玩玩,往后长成汉子,可没这许多功夫玩耍。”


    连酲听这兄妹俩说话,比其他人说话要亲切动听,不知不觉便聊了大半个时辰,兄妹俩要告辞,曾珪从袖里掏出个纹海棠香包,曾仪用一方帕子包了支累金丝珍珠簪子,都递与连酲。


    “是极难取得的龙涎香,我所得也不多,你莫让旁的兄弟见着,好让人骂我偏心眼。”曾珪与连葑相似,却要温柔儒雅得多。


    “表姐也是这般想,可表姐与他们又是哪门子的兄弟姐妹呢,”曾仪用团扇打着簪子,“这簪子是我在铺子做头面时特给你打的,你且收着,让旁人晓得了也不打紧,你让他们来寻我。”


    连酲也让彤雪去库房里拣了几样好东西包给兄妹俩带走。


    待房室里没了人后,连酲捧着香包细闻,不好闻,有种鱼腥味,待用上香炉再看。


    曾珪还说莫让旁的兄弟见着,这种香料也不消用眼睛看,焚烧时别人就是没长眼睛也能闻出来,大户人家里的哥姐鼻子比狗还灵。


    晚夕,连酲便趴在几案的香炉边上和小厮丫鬟研究了起来,几人从库房里寻了好二十好几种佩香,连酲更是比研学还要认真。


    连酲翻着书,“以沉香檀香为辅……加入少许麝香,龙脑……”


    琼花盘坐在地上,手中端着碟子,鼻尖冒汗,“哥儿你慢点,我还没找到沉香呢!加多少呢?”


    “好像是三钱。”


    虎丘坐在旁边,指着,“这是檀香。”


    “休要你说,我自晓得。”


    彤雪便在上头细细研末香料,任他们吵闹。


    窗外大雪纷纷,屋内如同暖春,更是热闹非凡,有几人踏雪而来,他们也没听着,一门心思忙着手中活计。


    “叩叩。”


    榻边窗户被敲了几下。


    连酲首先想到了刺客,然后觉得刺杀自己毫无价值,他爬过去,用力推开窗子,被外面风雪吹了一个激灵,好半天才看清敲窗的人。


    来人身披风雪,自己个撑着把红绢里销金油纸伞,面上骨骼锋利处都攒了雪痕,若不是一身官服与锦绣皮袄,此人看着也甚是仙风道骨。


    “岫声?这么晚了你在外头作甚?”连酲趴在窗台上,眼若秋水,“你这几日怎不唤我过去陪你睡?”


    连酲一身香气扑鼻,使连岫声不适地掩了下鼻唇,“翰林院事忙,来家太晚不愿扰人,三哥在作甚?”


    “制作合香。”连酲说。


    连岫声,“龙涎香?”


    连酲哽住,这就闻出来了?


    连岫声又问:“我月前使人给你送的合香里便有龙涎香,怎的又自己做?”


    连酲眨了眨眼睛,脸上贴着几片从窗外吹进来的雪花,很无辜。


    连岫声再问:“三哥今夜使的龙涎香是何人所赠?”


    第16章 第十六回


    “如琢表兄,”连酲答道,“风雪甚大,你可要进来坐坐?”


    连酲以为连岫声会拒绝来着,毕竟他也只是随口一说。


    谁成想连岫声默然片刻后,“也好。”他把伞递给了身后满财收下。


    眼看着满财准备守在外头等,连酲便也邀了他进来。


    连酲关上窗,“虎丘去搬两个凳子来,再烧壶热茶,彤雪姐姐,可还有点心果子?”


    “有的。”彤雪从榻上下来,顺手把一应杂物收拾到了旁边箱子里,回身对迈进门槛的六哥道了万福,“六哥儿可有什么喜欢的吃食?我一并拿来。”


    “你任意备些,不须麻烦。”连岫声解了披袄,满财接了挽在臂弯里,拉过一个小凳子坐下来。


    连酲的几间厢房很是花了连家老爷一番心思,也是唯一一个他亲自画了图纸参与了监工的院子,力求四季都有花木可赏,冬暖夏凉,幸好当时家中姨娘孩子还不算多,换做现在,肯定会闹将起来,难以服众。


    此值隆冬寒夜,房中燃一座炉子便已足够暖和。


    彤雪很快置办了一桌打发时间的果子零嘴,又做了三碗咸樱桃泡茶。


    满财受宠若惊,“小的也有?”


    虎丘:“你是沾了你家哥儿的光,自己个来多是吃不上的。”


    “吃上一回算一回。”满财心满意足道。


    “屋头热得发闷,我出去透气儿去。”琼花撂了手中物件,打帘子出门去了。


    琼花把对一丘这一院子人的厌恶摆在脸上,也不怕被抓着了做文章,因为她本不是为虎作伥仗势欺人,她只是不怕被打死,她走了后,连酲便对连岫声笑一笑说:“琼花姐姐有自己耿直性儿,岫声莫介怀。”


    连岫声指腹沿着白瓷茶碗的边缘摩挲,“不妨事,主仆多是上下一条心,她与你是相契的。”


    连酲在心里啧了声,阴阳自己和琼花一样的与一丘作对?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何必如此记仇。


    不过连酲很聪明地不在翻旧账这种话题上停留,众所周知,兄弟姊妹之间翻旧账最容易翻起火最后甚至开始拳脚相加,他道:"你近日在翰林院都在忙什么事?"


    “今上要在除夕前日做经筵日讲,择选了我做讲官。”


    连岫声说完,连酲哇了一声。


    连酲的表现虽浮于表面,心底却是真的惊讶,经筵日讲指的是定期为皇帝讲述儒家经典,先不说许多皇帝根本视经筵日讲为浮云,就算遵从老祖宗之法,也只允许讲官讲自己爱听的,讲着讲着就开始拍皇帝马屁的翰林之流也不在少数。


    而翰林院自来都有这样一句俗语,经筵头,修书尾,说的便是做经筵讲官升官最快,负责编修史书的却只能望水滴石穿。


    而连岫声还这样年轻,他才十七,他的步伐甚至比连酲在书里所看的要更快,书里他可没做成讲官。


    怎么不按照书里晋升之路来?连酲喝着茶,不太明白。


    难不成是因为这段时间睡好了,上班状态也好了?


    这也太糟糕了。


    这不是连酲原本的计划,连酲原本的计划是一切待他与连岫声之间感情铁如苏轼苏辙,或情比王献之王徽之,到时候,连岫声就算是入了内阁,也是苟富贵不相忘。


    虽剧情与书中差不离,可顺序变了,那连家的命运便也是改天换地,以后连酲也可以腆着老脸拽着弟弟的衣袖说一句“看在三哥的面子上……”


    连酲决心问一句,“岫声你觉得为兄如何?”


    “三哥何以如此问?”


    连酲故作哀愁,“为兄近日闭门不出你是晓得了,可你岂知我在想些什么?”


    连岫声看着远离烛灯,安坐于榻上,一袭豆青长衫,故作矫揉造作的三哥,眼中闪过玩味之意,“三哥有何疑惑,可细说与六弟。”


    连酲咄咄不乐道:“我月前与母亲说了一个梦,梦里连家被查抄了满门,却不明缘由,我便以为这是周公提醒我等连须反省自身,以避灭门之祸。”


    说到半途,连酲瞄了几步之外的灯下谪仙,见对方倾听得认真,他继续往下说:“所以,近日我便都在房中反思己过,想往日我待父母无情,待兄长无礼,待弟弟妹妹们更是谈不上友爱,现下我已想通彻,便也说与你听。”


    过了约莫半晌,连岫声才出了话,“鬼神之事,做不得真,三哥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了。”


    “为兄日间不过想些吃喝玩意罢了,何以想那晦气事?”连酲摆摆衣袖,“你不信,是不想与为兄修好?”


    连岫声垂眼说:“三哥若是想要与六弟建灼艾之交,直说便罢。”


    连酲手掌撑在榻上,朝连岫声那边倾去上身,身前衣襟与长发一同跌落于肩,颈下雪肌露了一片,他自己还未知,只顾追问:“直说你可许我?”


    连岫声眸子略抬,只是略刮了一遍衣衫不整的三哥,就淡然地收回了眼。


    他没有立即作答,只是想起了一件发生在某个七品小官后宅里的有趣亦无趣的事,当朝妓女作业,小倌也是作业,说这七品小官不爱妓女,偏好小倌,不娶亲,不生子,只在后院里修了几间屋子,养上七八个小倌,过了两年,他与其中一个唤香谷的动了真心,遂要娶他,这可气坏了家中长辈族老,他们便寻了个由头,将那小倌给打死了,没成想,这七品小官却不放过此事,递状子将族老们状告到了京里,打官司至今。


    翰林院月前谈及这条邸报,笑说了一番,也怜有情人,后又对这小倌的真容好奇起来,想是何等花容,能使人连亲长都不顾得?


    连岫声是不好男女之色的,城里养妓养倌之风盛行,便是三哥也养了两个颇具容色的小倌,他却从来没动过念头。


    从前,他便以为这是君子慎独,方才他仿佛知悉,或许他只是不降其志,要求高了些罢。


    如果三哥是那帘子胡同里的小倌,他也不无可能撒漫些银子给对方花用。


    “唉,不为难你,我便直说——”连酲见连岫声不说话,摆了摆衣袖,端起茶碗来,“今日你我兄弟俩,成事不说,遂事不谏,以茶代酒,既往不咎!”


    连岫声与连酲碰了碗,却没喝碗里的茶,“三哥,有太多事,不是你我说算了,便是算了的。”


    连酲愣了愣,连岫声这么直言不讳的拒绝是头一回,还有,对方言语之中微弱又清晰的怨恨,又是从何而来?


    “夜深了,六弟谢过三哥的招待,”连岫声立起了身,挡住了灯火,“我这便告辞了。”


    但将转身,一副软和身子撞上来,那人竹竿身材,不束发戴冠,一撞,趴在连岫声脚下,双手捧住连岫声皂靴,“六郎,我是瞎了眼,不小心撞着你了,还望宽了我这一回罢。”


    满财见这没脸皮的东西贴上自家哥儿,皱眉正欲大骂,连岫声却摆手制止。


    连岫声垂眸注视了对方片刻,弯腰伸出手去,“起来罢。”


    只见这小倌小情小意地搭上了眼前六爷的手掌,腿也如软媚抖索了起来,看后头三爷无动于衷,他咬了一口舌头,闷头朝眼前人怀里一扑,“六爷可要了我?”


    对方还不及三哥刚刚妆乔做样的秋毫,连岫声已然厌烦之及,加之心绪因之前的谈天而不好,他抬手便掐住这小官的鸡脖,朝一旁大理石屏风上一撞,屏风摇晃,小倌登时就奄奄一息地倒了地。


    “把人拖出去,勿惊扰院里旁的人。”他收了手,用满财递来的手帕细细擦过几遍,擦完了后,身形才顿了顿,转身,见着了面皮惨白的三哥。


    连酲麻溜地从榻上下来,站到了地上,有些无措。


    连岫声便又从刚刚的罗刹换成了菩萨,恭顺作揖,“三哥勿怕,此举定不会伤及他的性命,三哥若实在担心不过,我便去请郎中来一瞧。”


    后又说:“虎丘,去煮碗安神茶来与你家哥儿喝下。”


    虎丘也被吓呆了,好一会儿反应过来,跑将出去,恰好见到满财如拖死狗一样把那小倌拖进了厢房,一抛。


    这边房室,连酲目送连岫声走了,他在原地站了半天,才挪到屏风旁边细看,上面出现了一道竖纹,还有隐隐的血迹,可想而知对方刚刚下了多重的手。


    换成现代社会,这一撞,那小倌已经可以躺在地上开始看车了。


    可在这里,连看郎中都是恩典。


    连酲用毯子把自己蒙住,在榻上打起坐来-


    喝下了一大碗安神汤的连酲,当晚仍是做了一夜的噩梦,无关抄家,他只见很多人朝自己跪拜,他让他们起来,都起来,他们不起来,说不可不拜矣。


    醒了后,连酲问虎丘有没有给那小倌找郎中看看,虎丘说昨晚六哥儿已经叫了郎中来瞧,确实只是看起来撞得厉害,没甚大事,连酲这才放下了心。


    这方,彤雪静静地走进来了,在旁坐了下来。


    “昨个夜里的事虎丘说与我听了,”彤雪给连酲捻了捻被子,低声说,“我之前与哥儿说过,六哥儿此人深不可测,面上虽是赛过神仙,可哥儿你想想,天上哪个神仙不是踩着累累尸骨升渡上去的?你便是说做好事,可你救了这人,许又害了那人,哥儿你记着,往后不可再与间壁院的人亲密往来,他们绝非善类。”


    后又问:“哥身上那些子疹子可都好了?”


    “好了。”连酲说。


    “那便起身,去与夫人请安。”


    连酲去了,请了安,用了早膳,又回了自己院看了大半日的书,他不是没想过考学与连岫声在朝中争上一番,但万一没争过,直接一脚油门把全家加速送上西天,那便不太妙了。


    文路走不通,那还有条路可以走,便是考武状元,只不过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被连酲否了,还不如走科举。


    他哪怕想要去皇帝耳边吹风,也得先割了自己下面那玩意儿。


    唉,真是条条大路通罗马,条条大路走不通。


    到了出门参加宴会那日,连酲便不想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他站在屏风后面由着琼花装扮,彤雪站在一旁,“不必太出挑,让别家哥儿心里不爽快。”


    “自己个在娘胎里就寒碜,还要咱们哥儿跟着寒酸不成?”


    琼花口里虽然这样说,但也把那些艳色衣裳都收了起来,换了素青金缎子的圆领袍,系赤白间色的烟粉披风,还给脖子围了一圈风领。


    出门风大,琼花里外不放心,帽子挑了玉顶大帽,挂一串玛瑙帽珠,连酲照镜子,觉得这是否有些夸张。


    彤雪在旁说:“既是参加宴会,也不能太随意,以防失了礼仪。”


    换好衣裳,捧了手炉,连酲在虎丘的陪同下出了门首,恰好与一边从那扇新打的半月门里垂首走出来,对方见着连酲,冰天雪地里,莹然孤洁,如淡妆西子。


    “三哥。”连岫声先礼拜。


    连酲回礼,“岫声可要与为兄同行?”


    两人一同离府,马车候在府门外,一顶小轿抬了来,二娘吴氏从上面下了来,她一边骂丫鬟撑伞太慢使她吹了风,一边看见了阶上现身的两兄弟,连家容色最出众的便是这两个哥儿了,说是各有千秋罢,吴氏却还是最不待见六哥儿,简直是把她儿衬成了脚下泥!


    “哟,这便是要赴叶家小郎君的宴呐,”她扶着丫鬟的手,款步而上,几步路,她已然开始喘了,待了好一会儿,才有后话,“在外头,谨言慎行,切莫丢了连家的脸,晓不晓得?”


    拜了二娘后,两人方才上了马车,只不过连酲才刚上去,之前不知所踪的虎丘便在后头高声呼喊,“哥儿你上错马车了,我们的是这一架!”


    上错车?


    连酲打起帘子,躬身出去了,他踩着凳子下到地上,转向后方,冷风凛凛中,他心更冷了,原身的车怎么是辆四面漏风白纱飘飘的羊车!


    那几只羊踏着蹄子,咩咩叫,像是在催促连酲赶紧上车。


    连酲打了个哆嗦,走过去,“今日我与六弟同行,你把车赶回去,我等你。”


    “我们自己有车,何故同他一起?”


    “莫再废话,快点。”连酲跑回到了前面的车驾前头,爬上轿子,连岫声抬起眼,“我还以为三哥不回来了。”


    “我与你说好的,定与你一起。”连酲用手炉暖着手,打量连岫声一番,“你没有手炉?”


    连岫声不咸不淡,“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


    连酲灵机一动,递出一只手去。


    “三哥何意?”


    连酲说:“凡事莫行极端,一半忧患一半安乐耳。”


    连岫声犹疑片刻,把自己个的手放与到了连酲的掌上,意料之内的岩愈岩温暖柔软。


    连酲低下头,冰凉的帽珠垂吊下来,擦着连岫声手腕荡来荡去,连酲仔细查看了一番,说:“你的手比为兄的大上好一些,还比我高,你都吃的什么?”


    “都是府中厨房做的吃食。”连岫声察觉到连酲的心思漂浮,手快要从自己手下滑了出去,便下意识抓紧。


    连酲:“嘶,岫声,你捏得我有点痛。”


    连岫声微微松开了一点。


    “我来了我来了!哥儿们久等!”虎丘气喘吁吁地爬上轿子,他用手臂打开帘子,这不看不打紧,这一看,看见了两个哥儿牵着手,他怪叫一声,没说出个完整字句。


    连酲说:“岫声没带手炉,我给他暖一暖。”


    虎丘脸色变幻着,不情愿伸出双手,“这等事还是让小的来吧。”说着,他便要去握连岫声的手。


    连岫声用另一只手手中的书把虎丘的手挡开了,“不必。”


    以至于虎丘一路上都想不通,他的两只大手难道不比自家哥儿那没什么肉的爪子手要暖和?


    连酲倒没把这一出放在心上,他掀开一角帘子,一直惊奇又惊喜地看着外面,街市通达,萧鼓声喧,灯光影里,花红柳绿,君子仕女,裙角纷纷,他们的车驾绕过了一座匠人们正在搭建的灯架,想必是为了准备不久后的元宵灯会,街道两边高楼,有打骰猜谜的,有弹琴吹箫的,富少千金,清客帮闲,如云相集,连酲见过没见过的,都在这时一并见了。


    连酲本来不安焦躁的心绪,在这一路街景从眼前过去之后,又忽的平静了-


    马车在一处僻静却灯影幢幢的酒楼跟前停下,连岫声先下了马车,站在地面上,很自然地朝车上伸手。


    虎丘伸手过来,他便又收回。


    虎丘自己个跳下车,连酲把手递给连岫声,拢着披风抱着手炉下了马车,他朝左右看了看,白雪皑皑,红梅层叠,酒楼门首贴了两行诗: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


    连酲走在连岫声前头,对方有意慢上两步,以示对兄长的尊敬。


    连酲走得慢,脑子里已经过完了好几本这几日看过的书,他走进了门,被里头的热闹惊了一下,他衣着华服,容色又是格外出众,引得一楼大堂里好些人投以惊艳目光,可看一眼便知出身不凡,又遗憾叹息。


    跑堂的自是更有眼力见,在客人跟前作礼,之后笑嘻嘻道:“许久不见三爷,近日可忙?”


    我去认识的,连酲攥紧手中炉子,说:“天冷懒得动罢了。”


    跑堂的又说:“这位想必便是连家六爷吧,未见过本尊,今日一见,果真是芝兰玉树,封胡羯末!”


    连岫声无意寒暄,“可带我们去叶家郎君的厢房?”


    “好嘞!”跑堂的一口应下来,“请随我来。”


    跑堂的带人走上楼梯,他在前头,话语不绝,“三爷这么久没来,小的眼睛都快望穿了,整日里吃饭都提不上力气,每日都少上二两肉,三爷若再不来,小的人都快没了。”


    不等连酲说话,虎丘就低喝,“贼猴儿!没个正经的,想我把你打一顿不成?”


    跑堂的嘿嘿一笑,“虎丘哥哥还是那般凶猛,小的真真是好怕。”


    他讲了一路,终于走到顶楼,连酲叉着腰,往大气不喘的连岫声身上靠,“总算是到了。”


    跑堂的先去推开了厢房的门,往里头传唤了连家两位郎君到了,又站到了客人跟前,眉开眼笑,“叶家郎君包下了这顶层,里间可弹琴听曲,外院可赏雪吟诗,只是上头不放心郎君们,担心饮酒误事,特派了两名锦衣卫大人照应着,三爷可也要少饮些酒,免得醉倒了麻烦两名大人,要吃什么喝什么,厢房里都有人呢,说一声与他们便成,我这便下楼去了。”


    跑堂的腿脚灵活,一溜就没影了,连酲却低头走了会神,锦衣卫是什么,英主之鹰犬,暴君之爪牙,怎么可能跟奶妈似的跑来照应一众小郎君,多半是皇帝不放心这群二代,特意命他们来盯梢的。


    “三哥,怎么了?”见连酲迟迟不动,连岫声低声问。


    连酲回过神,刚想说什么,厢房门内,端着酒杯的李琬就跑了出来,他左右张望,看见连酲,大喜过望地跑过来,伸手就把连酲脖子勾住,从连岫声手里把连酲拖走了。


    “敏孜啊敏孜,我可是想你的紧,我前日给你送了拜帖,想去找你玩,你母亲告我你正在赶功课,不便出门玩耍,唉,敏孜,你怎能背着我做出如此龌龊下作之事呢?!”


    “今日我便要罚你三杯,不,是十杯!”


    看来古代人也很忌讳背着哥们儿卷。


    “都停下罢,让我们看看,是谁来啦?”李琬揽着连酲,走到了厢房中间,还转了一圈。


    连酲正好扫视一周,卧槽好大的包间,卧槽好多古代官二代。


    原身在这群郎君之中一向是受欢迎的,不管真心假心,他的容色总能让这群动不动就为美人写诗的风流人士俯首下拜,凡事只要不涉及朝堂政治,平时饮酒作乐,歪瓜裂枣瞧着总是闹心得很。


    “三郎,好些日子不见你了啊,躲在府里又在寻摸什么?”


    “小叶大人请了明漱来与我们唱戏,三郎可猜上一猜,明漱要与我们唱哪出戏?”


    “一月不见,三郎风姿比之往日更甚呐!”


    连酲被一连串彩虹屁吹得头晕目眩,还是一只手从哄闹的人群中将他解救,连岫声一出现,他们便都噤了声,因为他们都是家族里最没出息的小郎君。


    连岫声神态湛然,不妄交游的冷淡拒人与千里之外,让人不敢再多言语,更不敢去他手中抢夺连敏孜。


    “待我与三哥去见过小叶大人,诸位再来缠我三哥。”


    有胆大的,“六郎此话当真?”


    连岫声淡淡一笑,似真似伪,“未必。”


    第17章 第十七回


    连酲需要知道他们的名字,才能把他们跟书里只寥寥几笔带过的角色对上,但连岫声没给他套话的机会,牵着他,绕开这一群膏粱子弟,来到了几面屏风后面,这间厢房里的公子哥们在蒙着眼玩投壶,一箭未中,还笑得十分之放浪。


    这些风景都是连酲没见过的,他见着新奇有趣,张望过后,问连岫声,“岫声投壶水平如何?”


    “不擅,中平耳。”


    连酲希望这些古代人能好好说话,他肚子里的二两墨水没那么经用。


    但连酲也不相信连岫声说的,按照书里所言的连岫声擅于骑射,百步之外亦可穿扬,便足以说明连岫声本身兼通数艺,便是藏锋罢了。


    这间房里的人俨然也与原身熟识,见他来了,纷纷唱喏作揖,问他何时来与他们切磋。


    “且等一等。”连酲回了句,与连岫声又穿过了几间嬉戏玩法都不同的房室,到了最里头的那间。


    “小叶大人。”连岫声冷冷淡淡地出了声。


    榻上正在为一盘棋抓耳挠腮的叶信闻言顿住手,直起身几步就下了榻,口中道:“可算是把六郎等到了,你且来帮我瞧一瞧这盘棋。”


    榻上其他人登时便高声呼喊,说不许不许,“拉了六郎加入,我们还玩什么名堂,不如家去,洗洗睡罢!”


    叶信摆摆手,望向了连酲。


    连酲接收到对方的打量,心中立即一个肃然起立。


    这可是当朝阁老的儿子。


    他看着比连岫声和原身的年纪都要大点,许是跟二哥差不多的年纪,面目虽其貌不扬,然风姿高彻,穿得也不甚张扬,月白素缎的直裰,戴一小帽,看起来是个低调且具风骨之人。


    只不过此人在书中结局并不算好,因为连酲的好弟弟,拜入了人家老爹门下,以学生之名,遍揽有质之士,持利禄,养声势,生生地将老师赶出内阁,让人一把年纪了还跪在殿前请求恩准他致仕回乡。


    最后皇帝准倒是准了,但待他全家走到半路,却又遭遇到了土匪截杀,无一活命,最后只剩叶信还在朝中,不过也只是浑浑噩噩度日,再不复往日意气。


    连酲先开口,他作了揖,“小叶大人。”


    叶信立刻道:“外头你称我怀允兄便是,那般客气作甚。”


    连酲便又叫了声“怀允兄”。


    话音刚落,叶信身后传来脚步响动,叶信的脖子被一郎君揽住,摇晃了下,旁边人举着一盏酒杯,食指指向连酲,“你,便是将梅先生气病了的,连酲。”


    连酲不知对方搞什么,说:“正是。”


    酒杯无声递到了他的唇边,“梅先生是我的老师,你便将这杯酒饮下,当作是赔罪,否则,我今夜定不饶你。”


    这话好暧昧啊,连酲心想。


    连酲想完,伸手把酒杯挡了,“我不与人共器。”


    那郎君又去亲倒了杯酒来。


    连酲接下酒杯,又泼了酒。


    “诶,连酲,你这是何意?”


    “我便是赔罪,何以向你赔罪,你以子比师,大不敬也,传将出去,我的罪如何与你的罪相比?”连酲淡淡一笑,“我泼了这酒,便是我当此事如浮云揭过,不与你检举,现在,该你谢我了。”


    面前郎君气得面色涨红,夺了酒杯,转身回到榻上坐下,喘气如牛。


    叶信这个东道主这时候才开口说话,他拍了拍连酲的肩膀,“敏孜,出去玩耍罢,你那些小伴怕是等你不及了。”


    连酲望向连岫声。


    “我在这房里下会棋,三哥若有事叫人来告我便是。”


    连酲怅然,虽连岫声不是个正面角色,但却是他如今与他关系最好的,他们虽是同族兄弟,却不是同道之人,玩儿都玩儿不到一块儿。


    不过,这都是连岫声等雅人一叶障目罢了,原身能与那些傻子玩到一起,他却不能。


    一刻钟后,蒙上眼睛的连酲,在众郎君的簇拥之下,掷出手中箭矢。


    投壶的释算乃是你一投我一投,每人不可连投,于是连酲投出这一箭后就自觉拽下了蒙目巾子,周围一张张深渊大口把他吓了一跳。


    能把他们这群爱游戏之人惊得合不拢嘴的事物,想必就是游戏本身了,连酲朝堂内中央的双耳壶看去——他刚刚投掷出去的那支箭落于了一侧壶耳,但箭头没挨着地,恰好倚在了瓶身上。


    “贯耳啊!敏孜!”李琬跑到了双耳壶旁边,激动得绕壶跑了三圈,“敏孜你何时投得这一手好壶的?”


    其他人也纷纷赞不绝口,说要做两句诗来赞颂,连酲等了半晌都没等到,便只能谦虚道:“运气罢了。”


    这运气怎么不能用在他没穿书之前买彩票,难道是因为他从来没买过彩票?-


    有手机就好了,连酲很想记录下这一刻,再发个朋友圈,他现代虽是个孤儿,可挚爱朋友却众多。


    也不知他们过得怎么样。


    连酲思绪纷乱,把手里的几支箭都递与了旁边的人,走将出去,外头正是个大雪纷飞的银妆世界,几处灯笼将慢慢黑夜照耀得恰似明堂。


    李琬撑伞而来,“敏孜你不开心?我可叫几个倌儿来陪你。”


    连酲倒没有不开心,事实上他喜欢新奇好玩的事物,只是偶然感到失落,这不,他一出了房门,冷风一吹,他什么烦恼愁云都跑光了,他将两只手揣进衣袖里,看了李琬一眼,“往后,莫再同我说那些没正经的了,待过了年关,我许要去寻个事做。”


    李琬怔了怔,“得欢乐且欢乐,莫待老来空自愁,不是你说与我的?”


    “欢乐岂止征歌逐舞一种?”


    李琬恍然大悟,“敏孜通慧也!”


    “且进屋说。”连酲冷得有点受不了了,兀自转身,留李琬举着伞在后头追。


    屋里还是暖和,一群人仍在投壶,另一边在喝酒,李琬寻了个两名锦衣卫看不见听不着的室隅,传人摆了一桌细巧点心,又暖了一壶酒。


    连酲要了两样馅饼,一封红糟鲥鱼,还有一碗羊肉扁食儿,他可不喜欢空着肚子没完地喝酒。


    “敏孜,我与你是打不散的亲兄弟,我们各自先来上一瓯热酒!”李琬豪气万丈,酒器倒覆上脸,一饮而尽。


    连酲也喝了,抱着手炉,靠在暖榻之中,懒洋洋的,人声鼎沸,他则想睡。


    放下酒碗,李琬才正色问连酲刚才的话是何意。


    连酲面若桃花,如妖孽附体,启唇却是恬淡寡欲,“不想母亲再为我伤怀担忧罢了。”


    不得不说,为父母为兄弟在儒学之风盛行的古代真是个不错的借口。


    李琬果然因此陷入了沉思,看表情还有点感同身受那意思,少倾后,他叹息道:“敏孜孝感动天,但却是不能,莫说我的身份且不能参加科举,入朝为官,我便如现在这般过活,今上还放心些,我若勤谨积极,于家中,也是麻犯。”


    两人便一起再次对饮,然后仰天长叹。


    那边几人玩耍得无聊了,寻人不见,一路找了过来,围坐在两人旁边,问他们为何事发愁。


    李琬简单一说。


    一个名叫卢贞的郎君突然打开了一把扇子,眼纱浮动,貌似风雅,实则轻佻浮浪,他道:“敏孜这便是多虑了,像咱们这般没甚出息的孩儿,只要莫给家族招惹祸事,便是上进。”


    连酲知道他,后面被连岫声带人抄了全家。


    另一个唤张贤的自注了一瓯酒,咂嘴饮了后,说:“既明且哲,以保其身,敏孜,我不得不说与你一句了,有些时候,往上求未必是好事。”


    连酲没有被打动,面无表情,“你们便是只想我陪你们玩,说那么多作甚。”


    李琬先出声大喊冤枉。


    连酲说:“我寻个事做,让母亲放心养病,也能为弟妹率,总之,断不能如此过活下去了。”


    “话是这般说了,”卢贞摇着扇子,“可我们又能去寻何事做呢?若是如杜衡家中去做生意,家里非打死我们不可,若是去考科举,万一走你二哥的老路子,我便也不用活了。”


    李琬说:“你说便说,扯我家干甚?有本事你莫找我讨钱买酒喝。”


    “杜衡你看看你,忠言逆耳你可知晓?”


    张贤用一酒壶挡在了两人中间,“莫吵莫吵,正事要紧,我有法子。”


    连酲和另外两人一起看向对方,眼睛发亮。


    “我大哥如今在锦衣卫南镇抚司任要职,你们也晓得,这些衙门无需你功名傍身,花上些银子,便可打点就职。”张贤仰着下巴说完,而后又以“只不过”开始了下文,“靠捐纳这条路子行是可行,却没个晋升的指望,且还只能做些不甚要紧的活计,我是不想去的。”


    “还有条路子,我想了一想,我们都是能走得通的,却需要我们拉下脸面。”


    李琬忙问是何路子。


    “推封,或是恩荫,”张贤说,“杜衡你若不好意思求你父亲,你直接去面见今上,最是便宜不过。”


    “……”


    “若竹,你父亲的干爹乃是秉笔公公,你算是他长孙,也可求得。”


    “……”


    “敏孜,你便更是好说,你祖父配享太庙,今上如今忆起还会抛洒热泪,若你父亲或大哥愿以他之功勋感情换你一条出路,定是能成,”张贤的话显然未毕,他朝里间送去意味深长的一眼,看回来后,说,“今上如今最是看重你家六郎,我知你与他不和,可他眼见着便是国之名器,若前边那条路子行不通,你且去寻他,卖卖情,你是他兄长,他又怎会不应你?”


    说完一大堆话,张贤渴极了,又继续饮酒,再继续说:“其实我早也与敏孜一个想法,只是浪荡惯了,突然讲出来引人笑话,我便也只能强撑着继续与尔等膏粱玩耍。”


    连敏孜听了半天,已经在埋头吃扁食,鲜香滚烫,像馄饨,鲥鱼更是从未吃到过的特色口味。


    他吃了一阵,擦了嘴,“思齐兄方才说的话,倒使我思路通达了。”


    张贤呆住。


    连酲看了他们一眼,“我不需谁陪着,我自去就是,你们无须为此烦扰。”


    李琬大呼不可不可,“我若不与你一起,你叫人欺负了如何?”


    张贤点头称是,“那衙门里有的是勋贵子弟,你还是莫独自去。”


    卢贞犹豫道:“那我便也去与我父亲说,他不求老公公,也能想到办法的。”


    见寻业已成定局,张贤摇扇叹息,“唉,我等乌衣,苦其外,又苦其内,何愁不青史留名哉?”


    连酲懒得理他,书里他家倒台最早。


    只不过,书中没有提到过张家到底是何原因退出了政斗大舞台,张家如今还算荣耀,家老爷在礼部任左侍郎,站队叶阁老,打顺风局,只是天子喜怒不常,弃棋的时候别说你站在叶阁老身后,你站叶阁老脑门上都没用。


    卢贞所在的家族自然也是叶阁老那边的人物,包括李琬后面的亲王,以及连酲所在的连家,连老太爷正是因为站队正确,才能在去世后获此殊荣,以至于连家子弟就算百年无可取之处,只要不改朝换代,依旧能百年荣耀。


    算起来,他们都能与叶阁老牵上关系,也难怪能玩一块儿,也难怪皇帝会让锦衣卫来守着。


    名为照应,实为监视-


    临近除夕,宵禁解了,这比连酲所知的时间要长许多,一般是为着元宵节,金吾不禁,但这里却是除夕前三天解禁,一直到正月十七,方才恢复宵禁。


    亥时,时前一群郎君吹成神仙的名妓明漱带着侍女来了。


    此女梳鹅胆心髻,紫瑛白玉钗,软黄纱裙拖曳与地,薄妆柳身,天资美丽,她进来后,满场便噤了声,福身深深礼拜,轻启檀口,道了声诸位郎君安,把许多人直接迷掉了魂魄。


    连酲也掉了魂,但他并非是好色,他只觉得有一幅名笔仕女画儿直接扑在了眼前。


    一群郎君朝明漱围了上去,此前对着飞花彤雪做不出的诗此时也都做得出了,又是夸钗儿贵又是夸衫儿美,连酲不想围上去,他只是在原本的位置上静静地望着,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此情此景,甚美。


    在连酲没见着的地方,因着戏台子在外间,连岫声与里间几个哥儿们邀着出来了,他旁边的两个哥儿解了领前扣子,他虽也饮了酒,却依旧扣得严实,只头上网巾摘了,留一顶玉冠掩着发,比平日少了一丝清峻,多了一丝闲雅。


    他长眉压着眼,打量着远处窝在榻里如同一只懒猫儿的三哥,三哥和其他人一般,都看那名妓出了神,甚至更甚,看傻了看痴了,若是那名妓抱着琵琶走将他跟前,他许是还要流下涎水来。


    世间怎的有如此贪色成痴之人?连岫声与旁人言笑自若,却眉间不豫。


    第18章 第十八回


    只是连岫声并不与三哥那边过去,他们楚河汉界,一方是言为士则,行为世范,一方是安于豢养,不知稼穑之艰难的纷纷纨绔儿。


    明漱安坐下了,她的侍女将琵琶递于她,她轻舒玉指,这便开始弹唱《蝶恋花》


    “人生南北多歧路,将相神仙,也要凡人做……”


    连酲趴在几案上,品着梅酒,看着美人儿,嘴里一同轻哼,这便是拜了他初高中六年把学校图书馆杂书一应啃光所赐,大学一年看得便更是杂多,要不是一不小心穿了书,他这个月的书单其实还剩下八十多本。


    “浊酒三杯沉醉去,水流花谢知何处……”


    一曲毕,众郎君们喝起彩来,然突然之间,咯噔一声,便是有锭银子从房里滚到了明漱的杨妃金缎高底鞋儿下面。


    明漱看也未看,似笑非笑,“好个博浪官人,竟敢使银子丢我,可是把这里当城外窑子?”


    丢银子的郎君面上挂不住,将要开口之际,却被几个人围起来好打了一顿,四肢抬起来,抛出了门去。


    明漱仍旧看也不看,只是由横抱琵琶换为了竖抱琵琶,“各位可还想听什么曲儿?”


    连酲周围的人七嘴八舌地与明漱说起话来,中间提及了许多耳熟能详的词牌名,比方说《沁园春》《西江月》或是当下坊间流行的《山坡羊》《傍妆台》


    连酲始终静静地看着对方,如果他没判断错的话,这书里的娼妓并非大多后人所以为的娼妓,此时的娼妓,色甲天下,艺亦甲天下,前有诗人才子争相献诗,后有公卿子弟一掷千金,后便出现了董小宛、柳如是、李香君等奇女子。


    “连家三郎,若有想听的曲儿,可说与奴家?”


    众人朝一直未出声的连酲看过去,眼中不乏嫉羡之情。


    连酲后知后觉自己被美人儿点名了,脸一下烧红,他从榻上下来,整了整衣衫,先作揖,“明漱随意便可,我等皆坐听如天籁。”


    明漱不再说话,自顾自弹唱了一曲《山坡羊》将少女怀春的羞赧哀怨表达得如泣如诉。


    连酲自然也听得认真,他觉得好听。


    又一曲唱毕,明漱执杯同众人饮酒,先说好了,与她说不上话的郎君,她不与他喝。


    李琬跃跃欲试,一扭头,连酲躲在他屁股后面。


    “敏孜意欲何为啊?”


    连酲毫不客气,毫不脸红,“我本举世无双,定能与她说上两句,但我今晚不宜再饮酒了,家去母亲晓得了,该骂我了。”


    李琬:“……”


    李琬不管他了,闷头抢到了最前面,歪歪倒倒作揖,“明漱,我且来与你对。”


    明漱便说:“闭门推出窗前月。”


    李琬抓耳挠腮半晌,举起酒杯,“出门踢走脚下石!如何!”


    周围便一阵哄堂大笑,明漱自然也不再与他说话。


    “还是世子殿下厉害,脚下石,哈哈哈,我等甘拜下风!”


    李琬又气又羞跑到连酲身边坐下来,“敏孜,你一定要帮我赢下一局,与我挣回脸面!”


    张贤在对面懒散调侃,“你自己个好色不成,如何让连酲去与你打阵?”


    李琬不依,硬是把连酲拽过去了,“明漱,我敏孜举世无双,定能与你对上一对!”


    “……”连酲是开玩笑的,他对明漱礼貌微笑。


    “三郎可与一试?”明漱作了个礼拜。


    连酲也回礼,而后正要开口时,一道冷清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投石冲开水底天。”连岫声无意争艳,拒了明漱的酒水,淡淡看着自家见了美人儿面红耳赤的三哥,“三哥既不愿,那便不必为难自己。”


    一群人细细品咂了一番“闭门推出窗前月,投石冲开水底天”,纷纷赞起好来,口中喊着“岫声真乃执牛耳者,我辈翘楚也”。


    连岫声却看向身旁叶信,“浪子之言,切勿当真。”


    叶信一笑,“六郎才学,我等心悦诚服,不必自谦。”


    连酲那边,他先是惊讶,而后是感激,省了他再绞尽脑汁,但明漱却不依,硬要两人其中一个饮了她手中的酒水。


    李琬羡慕得跳起来,“敏孜我告你啊,莫不识好歹。”


    “我又没说我不喝。”连酲接了杯子,一饮而尽。


    谢过明漱酒水之后,连酲绕开一些人,要去找连岫声谢他一谢,可这时,一道人影出现在了他身侧,不等他反应过来,两个穿粗布衣裳的小厮抓着他,拖入一侧逼仄房室-


    “连酲!”一声暴喝,“我今日定要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


    说话间,那人掌一盏烛火走到了连酲跟前,蓝衣盛色貌,与连酲一般身高,一脸骄矜,连酲差点以为对方要拿蜡烛烧自己。


    “敢问你姓甚名谁?”连酲清了清嗓子,开口问道。


    对方却一改前面的恣狂,呆呆的,连手中蜡烛的火苗都不摇了。


    “你怎的如此好看?”他茫然眨眼,“怎的无人告我?”


    连酲心里焦灼,却又不敢表现出来,不清楚对方是敌是友可太麻烦了。


    还好,对方身后小厮拱手开口,“月前您才从陪都回京城,刚回城便被这连家儿轻薄,您许是不知,连家三郎容色殊丽,有尧北胭脂之美名。”


    连酲听完这小厮的话,一下便反应过来眼前这小郎君是谁,多半是之前被原身当做小倌扔了银子打赏的夏家儿郎,名字应该是叫夏疏桐,他还以为此事已经揭过了呢,合着在这儿等着!


    不过既然是原身有错在先,连酲便不管三七二十一,道歉拉倒,他靠在门上,朝对方友好笑道:“你我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先前事是我不对,我与你道歉,你可宽宥我,若许我,我们便对饮一壶浊酒,往后便是兄弟,可好?”


    夏疏桐望着眼前这美貌郎君,虽隔着一段距离,却也感觉如烈火焚身,他脸红,握拳,“莫与我嬉皮笑脸!你那日把我当成小倌儿,还想和我做兄弟,可是白日做梦?”


    连酲说:“天色已晚。”


    夏疏桐抡起拳头,作势要打人。


    连酲怎可能站着让人打,他拔腿就跑,没跑半圈,被两个小厮架住了,但不急,他还有一招。


    “岫声!岫声!六弟!六郎!素来解救为兄!”


    “李琬!张贤!卢贞!”


    “打人莫打脸。”


    “哐当”


    房室的门被一脚踹开,踹门的却不是连酲口中的任何一人,而是一直宛若隐形人的两名锦衣卫,两着青绿锦绣曳撒,头戴普通小帽,手持雁翎刀,刀锋映出房室内外两拨人慌乱又兴奋的表情。


    两名锦衣卫身量气势都迫人得很,起先只是刻意隐藏,当暴露出来时,却是一身的杀气腾腾,如锋利箭矢直逼面门,使人避无可避,藏无可藏。


    “今上有令,在除夕期间闹事者,不分布衣公卿,一律送进诏狱关上两天,”其中一个身量高壮些的说,“看在夏大人的份上,这回便是不与你计较,若再有下回,便是夏大人亲来说项,我们东厂也是不认的!”


    叶信上前来请走了两位大人,说备了酒水。


    夏疏桐虽是让小厮把连酲放了,却低声骂了句走狗。


    连酲被连岫声从地上扶将起来,连酲有些腿软,不过不是因为夏疏桐,而是因为锦衣卫,他靠在连岫声身上,“岫声方才何以不来救我?”


    “这是锦衣卫大人的分内事,我不好抢功,”连岫声说,“三哥可受伤了?”


    连酲捧心作西子状,很做作。


    连岫声却信了,抬手要解开他衣裳。


    连酲忙挡了站直,“哄你的,托了两位大人的福,夏疏桐还未来得及对我动手。”


    连岫声的眉心这才松散开,便又侧头去看夏疏桐,冷冷清清开口,“你月前才得了夏大人的赦令,得以从陪都你外祖家回来京城,回京不过一月,若又惹出是非,可是想去更偏远的地儿修养心性?”


    夏疏桐愤恨道:“他月前在闹市侮辱于我,我今日也侮辱他一回,才算是公平。”


    连岫声面无表情地讥讽道:“你妆扮如小唱,该去秦淮河上,歌楼画舫,何以现身京城闹市?”


    “你……”


    这下好了,夏家小郎君被连家三郎侮辱了一回,接连又被连家六郎侮辱了第二回。


    夏疏桐气得发抖,两个小厮跟着一块儿气恼,但还是更忧心自家哥儿被气晕过去,便一直在旁低声劝告。


    大抵是忍无可忍了,夏疏桐忽的就嚎啕大哭,“我要家去告我父亲,说你等宵小恶毒欺凌于我!”


    连酲见他打扮与其他人似乎有不同之处,可能真长年累月不在经常,被家里“发配”了,虽然陪都也是个不错的地方,但到底不是自己家,或许心底还是委屈的。


    “别哭了,”连酲到底是心软,从连岫声身旁走将上前,掏出一方帕子,递过去,“我原不是故意认错你身份,我家六弟也只是疼我情急才说与你两句,你且仔细想,那日我与你银子,也是看你容色出众,而非心怀轻薄之意,你却恶意误解我的本意,这番事说到底是你心思狭隘惹出来的,我与我家六弟都是受了你的牵连,这样,我也不与你计较,你也勿须赔礼与我,我们将此事盖过,以后作兄弟处,如何?”


    夏疏桐看着美人儿于眼前轻言细语安慰自己,已经是不知天在上还是在下了,又岂有不肯不应的,他接了手帕,握在手里,“听你所言,我也是有不对的地方。”


    “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连酲用很成熟的语气说道。


    旁边两个小厮把嘴巴张成了两个大鹅蛋。


    连酲心底对自己的表现感到满意极了,他回过头,想让连岫声也向自己学习一番,所谓宰相肚里能撑船,便是如此。


    结果他身后却早已经空无一人,对方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走时怎的不告知兄长一声,无礼-


    夏疏桐这便加入了连酲的小团体当中,五人挑了个好席位,窗边美人榻,榻下烧热炉,榻边菱花窗开上半扇,便学前人扫雪烹茶,别有意趣。


    夏疏桐跪坐于榻上,说:“陪都不兴泡茶,太直蛮,仍旧信奉点茶之术,且看我与你们表演一番调膏击拂。”


    这话李琬不爱听,“泡茶如何直蛮?”


    “欸,”张贤道,“风雅之事,京城一贯是不如陪都的,杜衡何须在这上面争输赢。”


    等吃茶期间,他们不知道先喝了多少热酒,连酲面上无事,双眼实则已经空空,待夏疏桐端茶与面前时,他饮下一口,“忽惊午盏兔毛斑,打作春瓮鹅儿酒。”


    夏疏桐忙说:“连酲兄谬赞。”


    李琬不禁又问:“你何年生人?”


    “庚寅年生。”


    “比敏孜小上两岁呢,敏孜是老鼠儿。”张贤嘿嘿直笑。


    “你什么表字?”卢贞问。


    “朝阳。”


    几人互相作了一番自我介绍,兄来弟去好几轮后,定下排行,原来这五人中,未及冠的便只有卢贞与夏疏桐,李琬张贤且又长上连酲年岁,连酲同是排行第三,只是他们不兴客气,平日都唤表字。


    渐渐熟悉后,夏疏桐说了许久许久陪都的趣事,那边风情人事与京城乃不是一个曲调,一向爱看杂书的连酲也听得入迷,往后若是有机会,他倒也想去领略一番不同地界的风情。


    他们这一角端的是风流少年,且只谈风花雪月,自成一派,这房室的对角,便是凝神静气,吃茶都无声无息的几人。


    叶信率先开口道:“敏孜这些时日变化颇大,是否因为你月前动手罚他了?”


    连岫声注视着案上壶里的滚水,“大抵是,我也不知他的心思。”


    “世上岂有你看不穿的心思?”对面一郎君见水滚开了,忙拎起壶把来,动手冲泡茶叶。


    叶信帮着捻茶,“是好茶叶,可惜我已喝不下了。”


    连岫声看了对方一眼,轻笑一声,捏了两颗杏仁到叶信手边的碟子里,“佐以干果,或能好上些许。”


    叶信又说:“我不好食这种干果子。”


    连岫声等着对方下文。


    “夏大人府里,听说有几两好味道的果子,佐以茶水,再合适不过了。”


    连岫声便看向了窗边那群乐不思蜀的郎君们。


    他本满腹心事,无意左思右想,不巧,容貌最是俊俏的郎君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一般,朝他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醉得星眼乜斜。


    无声对视片刻后,连酲朝自己六弟抛了个媚眼,便是美人倚窗,身后银妆。


    连岫声玉山岿然不动,只低头攥起茶杯,过了一会子,他才望向对面,“水是否太烫了些?好好的茶叶,这便烧坏了。”


    第19章 第十九回


    “这水哪里太烫?我的泡茶技艺你便是在南北两地想要找出第二个来也是艰难,连岫声,你今日定要与我分说清楚,这水到底哪里烫?”


    约莫子时,一行人等才打道回府。


    轿子,马车,羊车,在酒楼门首外摆了一溜儿,各家小厮一见着主子,便跑上来搀住。


    “哥儿怎喝了这许多酒,夫人定要说你了,我横竖是不帮你了。”


    “家老爷还说让哥儿去书房与他说一说‘展喜犒师’呢……”


    连酲虽是醉了,却还清醒着,他仰头看着琼花片片,一块伞面覆盖过来,虎丘厚着嗓子道:“哥儿,赶紧上马车吧。”


    “你去找跑堂的,用食盒装几样细巧点心果子,我带与母亲尝。”


    “哎。”


    眼见虎丘要走,连酲却又灵机一动,“多装几个食盒,我给各位娘还有父亲都带上一份儿,母亲那份你弄好些。”


    虎丘:“何以都给?”


    “莫多话了,快去,我在外头等你。”连岫声捧着手炉,同李琬他们道了别,夏疏桐坐进羊车,挥着帕子,抱着几枝于院子里折的腊梅,喊:“敏孜,我过两日去寻你玩耍!”


    连岫声已经进了马车,门帘紧闭,连酲省了看他如何的功夫,便在这山石错落有致的院子里转悠参观了起来。


    走到一处小门外,见一披粗披袄的老者一手拿一个硬邦邦的馒头,胡须沾满雪霜,他口吐白雾,对着小门里的人说:“先前说好了,一个字一百文钱,我与你们写了对联,换做一年前,便是一锭雪花银子也求不得,尔等如今何以只与我两个馒头啊?!”


    “哎哟我的爷,馒头也了不得了,您放眼看看,京城谁敢给您吃食,您如今呐,是腊鸭子煮到锅里——身子儿没了,嘴头儿还硬。”


    说话的人站在门里,像是酒楼里的厨子,只是品级不高,嗓子嘹亮,看老者佝偻着背,神色怅然,动了恻隐之心般,接着道:“咱掌柜的啊,看您过不下去,应您来写两个字儿,给您口饭吃,好也不让人有嘴说咱掌柜的,可谁成想这一帮还帮出仇来了,您可倒好,还怨咱们与得少。这样吧,那对联儿您揭了去,这馒头,您还给咱……”


    见手里馒头要被抢走了,老者赶忙连退好几步,“罢罢罢,吾饶你这小人一遭。”


    那人重重关上了门。


    老者揣着冷馒头转身,与一个不知道在自己个身后立了多久的玉面郎君贴上面。


    他惊吓跳开,又活气顿失,正欲离开,被对方开口叫住,“晚辈方才去细看了一番门上那对联儿,写得甚好,字好意头也好,敢问您可是管廉管老先生?”


    老者说自己是四处流浪的乞儿。


    连酲指了指对联,“下面画了几笔红梅,枝头走势是您的落款名。”


    老者双目圆瞪,胡须打颤,“信口小儿,莫、莫再胡沁。”


    连酲不再死磕,他解下身上披风,围在了老者身上,“隆冬天气,我进去找跑堂的要壶热酒,您喝了暖暖身子。”


    老者也没客气,他实在是冷,又实在是饿,便叫住连酲,“再与我一碟羊肉,一碟牛肉,酒切要烧得热热的!”


    “好嘞!”


    连酲没立即回酒楼里面,他先跑上了马车,气喘吁吁,而连岫声只注意到他身上的披风不见了。


    “虎丘在里边替我打点几盒点心,我好分给家中娘们吃,我自个也要办件事,你且等上一等。”连酲快快说完了话,看也没看连岫声,便又跑了。


    连岫声本心不在焉,倒拿着本书,也不知在想些子什么。


    他又回了楼里,又快快地取了牛羊肉和热酒,见着老者裹着披风坐在腊梅树底下,他才松了口气,幸好没走。


    且说这管廉是谁,便是年前与连岫声一同进入殿试的同年,只不过连岫声尚未及冠,管廉却已是知命之年,且还有一条腿不良于行。


    殿试当日,皇帝亲自问策,出试题考校,其他人尚且不论,唯连岫声与管廉两人对答如流,且都寻到了对方的错漏之处,当场孔子曰孟子曰的打得不可开交,直到皇帝点连岫声为状元,皇帝说管廉因品貌不佳,略落一乘,为榜眼。


    管廉便指着皇帝骂取人徒以貌,他为君事可,为国事可,为民事可,唯独为美不可,又骂几位内阁大臣互塞言路,蒙蔽主心,直接惹怒了皇帝,别说榜眼没了,便连之前功名也都一并被褫夺。


    之后,他游荡于京城,却又自封自己个为丑丑山人,在连岫声拜入内阁那一年,他著书立说,声名大噪,被皇帝亲三请才入朝。


    一入朝为官,他便与连岫声针尖对麦芒如王安石与司马光般的对了起来。


    最终是连岫声棋差一招,不仅自己输了,还把全家都葬送了进去。


    连酲看书繁多,对历史人物之间的明争暗斗,除非出现卖国这一类原则性问题,否则他一般不站队,他只是个观众,以史明鉴罢了。


    所以他一时也没想好拿现如今流落街头的管廉怎么办,书中他是一等一的清流,但谁知道作为记录者的作者是不是管廉的梦女梦男,有意美化对方。


    连酲坐在隆出地面的树根上,看着狼吞虎咽的老人,叹了口气。


    “小郎君出身缙绅,又乃天人之姿,何以叹气?”老人大口咀嚼着牛肉,问道。


    但不管如何,连酲出神地想,能与连岫声打来回的人,捡回家去,充作己用,岂不妙哉!


    再看老者,连酲的眼神便更热情了,他双手托腮,“月前晚辈于社学闯了大祸,正为此烦恼不已。”


    老人狼吞虎咽地间隙,看小郎君一眼,让他继续说。


    “社学里的老先生颇具学问,只是太过迂腐,不让学生吃饱,不让学生穿暖,方才与学生授课,晚辈心生不平,出言顶撞了老先生,岂料他却毫无容人之量,打了包袱,回乡去了,现长辈同窗们都则责备于晚辈,让晚辈好生尴尬,”连酲沮丧道,“晚辈哀莫大于心死。”


    “莫丧气莫丧气,”老人急慌慌之间,还弄丢了一块牛肉,他从地上抓起来吹了吹,丢进口中,才道,“你若不嫌弃老朽如今身无功名,老朽可与你学堂讲上几课。”


    “只是,老朽,老朽,”老人欲言又止,把牛肉和酒揣进衣袖里,“还是罢了,罢了。”


    他起身便要走。


    连酲忙伸手拽住对方,“不行,你刚刚都应我了。”


    哎!哎哎!如此一个好看郎君,怎的还是个泼皮!


    老人拉扯不过,弯下腰来,“我是怕与你惹上祸事,你知我名号,便知我身上故事,今上虽未再惩治于我,旁人却不敢再接待于我,偏生你愿奉我为西席,你如何说服你家中长辈族老?你又当如何面对你同窗的诘问?此事休要再说,你便是胡搅蛮缠,我也不会应你了!”


    连酲见老人如此决绝,眼疾手快从他袖袋里掏走了热酒,转身躲到树后,探出头来,“那老先生便不能喝晚辈的酒,晚辈的酒只奉给先生喝。”


    老人在原地蹦跳,“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僵持半晌,老人认了输,他低下头,“你于家里,可做得了主?”


    “撒泼打滚,死缠烂打,便可。”连酲把酒丢回给老人,“你且等着,我去赁辆马车。”


    连酲没打算让管廉今晚就与连岫声见面,管廉若在车上见了连岫声,不得把马车的顶都给掀了-


    “咱哥儿不与六哥儿一道回了,六哥儿自回吧。”虎丘丢下这样一句话,打了帘子,又和车夫说道了两句,车轮子便开始往前挪动了。


    “稍等。”连岫声蹙眉,撩起帘子,叫住虎丘,“三哥不与我一同家去?”


    “不了,”虎丘露出大牙笑嘿嘿,“哥儿道上捡了个人儿,还脏着,不便与六哥儿一道。”


    说话中间,马夫拽着缰绳,问是走是留。


    “走吧。”连岫声方坐了回去,他拾起刚刚从腿上滑下来的书,此书乃是前太子编修而成,其中还有不少前太子的著作。


    连岫声本对此书无所感,却因为今上最是重视兄弟之情,他便读来以作门饰,却不想,书中自有黄金屋,前太子实乃卓观群书也。


    观其文,知其人,连岫声通过书中篇章便能一观前太子才情,尊父母先辈,敬先生友人,爱民胜过于爱己,不惧先帝猜忌也要自请前线监军,除却以上,他还爱护弟妹,其中以今上受爱护最甚。


    前太子甚至还为对方写作过几首七律诗,也都一同编入了此书之中,今上感怀,虽打压前太子旧臣,却并未将前太子著作汇入禁书一类。


    马车外较之刚出府时依然宁静了许多,只许多样式的灯笼还悬挂着,风雪则变得利害,有游人踏雪走过,皆都入耳。


    连岫声静下心看了会子书,还未到府,挨不过,又把书放到一边,转为背靠箱笼闭眼假寐。


    他应少看此类书籍,莫将心看软和了,便也不会因三哥不同自己一道家去而心起微澜。


    可他本是懒于计较,只怕三哥忘了,他手且还凉着。


    第20章 第二十回


    连酲不仅赁了辆马车,还使虎丘去找跑堂的要了身干净暖和的衣裳。


    回府路上,虎丘见连酲要亲动手给那老乞儿换衣,忙揽了活计,却是万万分嫌弃。


    老人吃了些酒,靠着箱壁,徒自品咂着嘴,胡须一颤一颤,虎丘便好奇地问:“你究竟是何许人物?”


    “是管廉老先生。”连酲在一旁答了。


    虎丘起先没记得,后又想起了,花容失色,差点跳出窗去,他含吞唾液半晌,望向连酲,“哥儿你怎的甚么都往家里头拾?”


    “也就这一回,莫污糟人。”连酲说。


    虎丘瞥一眼老人,靠拢连酲耳语,“哥儿,这老乞儿年前冲撞了今上被赶出皇城,我们拾他回去,若是今上怪罪下来,你该如何?”


    “若真有罪可怪,他还能活着出皇城?”连酲不好与虎丘谈论什么是士大夫政治,当朝皇帝既然看重经筵日讲,又建设内阁,动不动感怀兄弟,不论真与假,他就一定在乎悠悠众口。


    士子初登大殿不知轻重,君主本应体谅,以宽天下学子之心,但皇帝却直接褫夺了对方功名,使之多年功夫在一日之间化为乌有,后皇帝却又屈尊三请管廉入仕,足以说明此人非重名而沽名也。


    是故,连酲倒不是很担心皇帝给自己或者连家假戴罪名,他自己能考虑到的可能性有限,但如若管廉在书中的人设没有被作者故意夸张,他今晚是死也不会跟着自己回连府的,以免连坐他人。


    虎丘头一回在自家主子脸上见着这般凝重的神情,一时也不太敢再吵他了,与老者换好了衣裳,安静坐在一处。


    快到府了,连酲打起帘子朝外望了眼,说:“我们走后门。”


    “哥儿不是认为不打紧?”


    连酲横了虎丘一眼,“你莫不是忘了家中还有满院子的人要应对?”


    马车这便掉了头,钻入旁边小巷,在一盏盏喜庆的红灯笼底下咕咕哒哒地滑了进去。


    连酲喝多了,虎丘站在地上接他,他照直踩空,与虎丘错身,扑进旁边几丛湘妃竹里。


    “哥儿!可伤着!”


    “不妨事不妨事。”连酲扑腾着爬起来,隔着两匹跺蹄子的马,他望见后门门首大红灯笼底下的连岫声。


    连岫声仍是酒楼的那一身月白衣裳,不知何时立于那方,眉目冷淡无情,“三哥让我好等。”


    连酲现在哪有心思管这个小奸臣心里在想什么,他呼吸一滞,忙举手按住了马车上帘子,不让里面的人下来,同时对连岫声道:“天寒地冻,你在此作甚?”


    “三哥未归来,我心无安处。”


    连酲眼睛一亮啊,家里孩子懂事了啊!


    他心中欣喜,恨不得立即扑上去给弟弟一个大大的拥抱,但此时此刻他没空,把试图拱出门帘的老人一把给搡了回去。


    “六弟,为兄且有要事,你眼下见我平安来家,便是赶紧回自己院里歇宿。”


    连岫声垂眼如落羽,“三哥为何不再唤我表字?”


    连酲急出一脑子汗来,小兔崽子今晚抽什么风?


    连酲只能板起脸,“你今夜怎的了,我告你莫与我生事,休惹我没好口的骂你。”


    虎丘大步跑将连岫声跟前,躬身,“六哥儿抓紧些走吧,惹了我家哥儿动气,再误了我家哥儿的好事,说起来又是一条不敬兄长的罪名罢。”


    连岫声不再强留,他没有言语,转过身,兀自走了。


    待彻底看不见对方身影后,连酲方才掀起帘子,“先生,速速下来。”


    老人拘着手,万分委屈,“我方才要出来你推我作甚?你个小儿若是以为我见不了人,何故又将我带回家来?”


    连酲也委屈,“先生怕是热酒吃糊涂了,方才哪里有人?”


    “……”管廉但见对方这睁眼说瞎话的好本事,心中猜自身是上了贼船已难下,也罢也罢,既已为人师,他便必定倾囊相授,使之见大道,成名器。


    连酲没让虎丘帮手,他亲手扶着管廉下了马车,又用披风把对方整个包裹住,将管廉更是委屈得大叫。


    “嘘……先生你且忍一忍,待明日我去告了父母亲,必奉请你为座上宾。”


    于是乎,一老两小,鬼鬼祟祟,偷偷摸摸地进了蓬莱阁。


    但三人完全没有注意到一直跟在他们身后不远的连家六哥儿-


    “啊哟,”琼花捏着鼻子,把披风从这老脏货身上扯了下来,“这袄子是夫人托人好不容易才寻到的狐狸皮子,哥儿可真是会找物件糟蹋。”


    连酲没理琼花的,让虎丘去烧水。


    彤雪则福身向老人道了个万福,“敢问老先生尊讳?”


    老人忙拱手说不敢当,“免贵姓管,贱名一个廉字,草字幼清。”


    彤雪便说:“问管老先生安,奴婢彤雪,方才冒犯者乃奴婢妹妹琼花,她浊眼不识真人,还望海涵。”


    “不碍事,”管廉摆手说,“尔们都是大姐儿,吾一卑贱凡人,说两句也不会怎的。”


    连酲歪歪扭扭地捧着茶走来了,他恭敬地弯下身子,捧茶过头顶,“晚生连酲,久闻先生盛名,今日得见,怀程门立雪之诚,执门下弟子之礼……嗝!乞望嗝……承教!”


    连酲知道古代人拜师不是那么随便的,他灵机一动,决定也给管廉搞个仪式感,让他心里美一下。


    管廉果然很受用,他激动得胡须乱颤,连声说了三个“好”字,“你不嫌老朽今已老矣,且身陷泥沼,老朽必定倾囊倒箧,披肝沥胆相授与尔。”


    说罢,他接过连酲手中茶水,一饮而尽,咂嘴,脸冒红光,“好生凉,你个小儿,拿如此凉的茶给老朽吃!”


    彤雪忙转身去换热茶水。


    琼花则让哥儿好生在房里呆着,她去煮醒酒茶。


    连酲今日真是累到极致了,这想必就是工作后的酒局吧,灌进肚子里的那些热酒上了酒劲,他瘫在椅子里,看管廉被虎丘带去浴房,他立起身来,往卧房里行去。


    连酲边走边扯衣裳,锦绣华服脱了一地,最后仅剩件里衣。


    行走之间,他还差点撞上屏风,绕过屏风后,步伐才小心了些。


    确定床榻位置了,往前一扑。


    甚是舒服!


    但连酲只闭眼了一瞬,便倏忽睁开了眼,他耳畔出现了不属于自己的格外沉重的呼吸声。


    卧槽刺客!


    连酲手脚并用地想要爬起来,他心里清明,可身体却不听使唤,挣扎了半天,还在榻上。


    那道呼吸声的主人看了他半天,终于有了动作,他翻身就覆在了连酲身上,粗粝手掌死死捂住了连酲的嘴巴,身上脂粉香气涌入连酲鼻息,直叫人头晕目眩。


    “我的儿,我的儿,”对方的另一只手游蛇般从连酲腰间往上攀爬,揉着他的肩头,而后揉捏着他的脸,望着对方眼下与鼻梁上的红痣,着迷出神,“我的儿,你怎生如此会长,便是你不与咱们撒漫使钱,我也自愿服侍你。”


    他说罢,俯首想要与这金贵哥儿贴面,可手底下的人却奋力挣扎,他又只好停下来哄,“我的儿,莫使性儿,待过今晚,通城便晓得你是我的人,到那时你知羞方更适合。”


    连酲认出对方来,竟是原身的那两个小倌中瞧着恭顺的那一个!


    他真是服无话可说,原身这狗东西男女不忌就算了,他好心给这人一口饭吃,怎么还硬爬床,不显硌得慌?


    连酲想跟对方聊聊,然后把对方两拳头打死。


    不是,对方力气怎么这么大?!


    他使劲用眼神传达自己的意思,可头顶上方的人却激动得口水都流了下来,他索溜着口水,“儿啊你莫慌,你且等一等,达达稍时定把你弄得没的话说。”


    说罢,他拉下床帐上的宽锦带,勒入连酲口中,让连酲无法发出声音,他望下来,未免感到可惜,“这便不能与你喂两口小舌头了。”


    说罢,他拉开自己衫儿,露出那话,它早已为身下这漂亮哥儿昂首。


    连酲感觉自己的腿被拉开,胃内翻涌,眼泪更是被逼出眼眶。


    那小倌望见他哭,停下了动作,只自顾拎着那话,自顾说:“儿莫哭,我也是没法子,我是真心悦你,但你心分成那许多块,今夜又拉了一个小倌入门,你让我如何不急?如何不怕?”


    他不住嘴地说,本是为了快些拿将下连酲,可一见美人垂泪,他又不由得出神——方见连酲冠发具散,双眼含泪似携风情月意,两腮微红如粉桃带露,口儿被勒得启开,小舌羞缩于内,凌乱里衣露出段粉白纤脖儿……


    此貌雌伏于人下,真真是令人神魂荡漾。


    “儿你将玉腿撇开些,让我弄上几回,你方晓得甚么是快活。”这小倌已然又拎起了自己的那物。


    只是他且刚往手里吐出口沫子,外头便响起琼花唤人的声音。


    “彤雪姐姐,你可见着哥儿了?我给他煮了醒酒茶喝。”


    “方才还在书房呢,你且去浴房找找,管先生与虎丘在那屋。”


    闻听脚步声远走,连酲心底是绝望的。


    他不是不能接受和男的搞,但连酲是个非常非常非常挑剔的人,别说是强迫了,就算不是,如若搞得不美,他也宁愿不搞。


    “我的儿,这便是缘分。”小倌喜滋滋地说。


    缘你爸爸妈妈。


    而正当连酲无语无奈之际,他余光瞥见了屏风边的一道影子,很突然又很和谐地与屏风上雕刻孔洞映在地上的图画融合成了一面新画儿。


    连岫声轻步缓行,终于是看见了床上那脏污的一幕,他的三哥,被压于一个油头粉面的倌儿身下。


    一股不知来源的妒意横生于连岫声心中,三哥这一月来与他相亲,怎不与自己此妖媚做派?


    非但没有,反而故作兄长姿态,若即若离。


    他若没有,他人更是妄想有。


    连岫声嗓子烧灼得厉害,他大步过去,一把掐住小倌鸡脖,轻易拎举起来重摔在地上,那小倌被摔得翻白眼,恍若晕厥。


    而连岫声不看他,转身坐于榻上,不忙于解救兄长,反而俯身端详了起来。


    “三哥玩得可高兴?”?连酲疯狂摇头?


    “为何不高兴?”?解开再论!


    “三哥何以总与这些子脏东西玩耍,没得失了身份。”?你救不救老子?


    连岫声风轻云淡,拿手帕擦了手,掷于地上,重拿了面汗巾儿,细致擦拭兄长面上,待擦到眼泪了,他方才反应过来,此番并非是兄长在与人玩耍。


    他收起汗巾儿,动手解了捆缚着兄长的宽锦带和绳索,扶将对方起来,连酲跳到地上,猛踹地上小倌两脚,遂又看向榻上安坐的连岫声,气冲冲道:“你刚才都在放什么狗屁?谁跟他玩儿了?”


    连岫声自知理亏,不讲话。


    连酲捂着屁股走来走去,“岂有此理,我要去报官,打上他八十大板!”


    连岫声温言细语,“三哥不如让我来处理。”


    连酲此刻正对他恼火着,跨过地上死尸一样的身体,站到连岫声面前,气势汹汹,“你?你方才见死不救,为兄岂能再信任于你。”


    也就是灵光一闪,连酲再次灵机一动,他颓丧摆手,“我知你我不是一个娘生的,又嫡庶有别,你如今声名具有,为兄不得势力,你不亲我,也不罕稀。罢罢罢,你自回去吧,这件事为兄自己个处理方可,往后我们亦如月前,井水不犯河水。”


    说完,连酲声泪俱下怆然转身。


    连岫声从后一把握住了对方的手。


    连酲美滋滋,小小连湫,拿捏!


    只不过下一秒,连酲自觉腰身被人紧箍着,他身体颤了一下,低下头,但见连岫声从后面搂住了自己。


    连岫声埋首于兄长柔软后腰,“三哥,我岂会不与你相亲,今夜分明是三哥冷落疏远于我。”


    是故,将兄长越抱越紧而不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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