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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第九十一回


    连酲不知如何应他,幸好有爱操心的连葑特意绕路过来查看两人是否准备完全,他臂弯里夹着官帽,急匆匆地来急匆匆地说话,“轿子和马都在门口停好了,你两个还傻站在这里作甚?”


    连葑左边拉着一个连酲,右边拽着一个连岫声,“父亲身子还未好全,此番他去不了,我们兄弟三人,定不能与家中丢脸!”


    “连家哪里还有脸可丢。”连酲咕噜着,一不小心将心里话说出来了。


    于是被连葑从府中一路教训到府外,待他上了他的的卢,连葑弯腰坐进了轿子,还掀起帘来咕叨个不停,“你真是使大哥很失望呐,旁人看待连家不公也罢了,你怎也如此说话?你可晓得,所谓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说的便是我们连家呀!”


    “……”连酲坐在马上,弯下腰趴着抱住的卢的脖子,使劲想要看清楚连葑的神色,莫不是反讽?在与大哥一双慷慨激昂的眼睛双双对视上后,连酲才知大哥非反讽也。


    但连酲甚么也没说,他总不能告诉大哥,连家最是两面三刀了,老的背叛老友,中的偷藏逆党后代,小的意图谋反。


    连酲随即又直起身来,他回头看了眼身后连岫声所乘的那顶轿子,又慢悠悠收回了目光。


    此番参与孟秋时享太庙祭祀的官员均已身着祭服候在了午门外,便是文官不足五品者,武官不足四品者,都无资格陪同君王祭祀,连酲率领锦衣卫导从仪卫队,而金吾卫亲军除去随同御驾的一部分,其余便已全部安插排布在去往太庙的沿途。他骑在马上,与孟冲还有亲军头领碰了面,孟冲对他自然没甚么好脸色,和头领搞小团体不和连酲讲话,连酲撇撇嘴,满不在乎去别处巡逻了。


    一路都有人在作礼叫同知大人,连酲只略微点头表示听到了,他扫视着被层层宿卫锦衣卫包围的中心地带,下到最低等的侍从,上到公侯伯爵,因皇帝还未现身,三三两两,闲话不停。


    他大哥连葑立于他长官太常寺卿的身后,与太常寺卿说着话的是礼部尚书张士洁和礼部侍郎连岫声二人,只连岫声没与他们在一起多久,又穿过人群,去到了他老师叶岕身旁。


    远处次辅兼吏部侍郎韩桂林瞥了连岫声一眼,他家大郎日前占了连岫声拔擢的便宜,刚被提调到工部任侍郎,要不,韩家也不能松口他家二郎韩宝清和曾仪的婚事,只不知连岫声知情与否,若连岫声不知情,那韩家则是真捡了便宜,若连岫声知情,那韩连两家婚事怕不是他一手促成。


    连酲攥着皮鞭子,以为连岫声不知情的可能性不大。


    而叶岕告病不上朝已有两三月,陪祭太庙却是不可缺席,他亦穿戴万全,正低声在与连岫声说着话,“韩桂林愿他家二郎迎你表姐过门,怕不是想和你攀关系?”


    连岫声拱手道:“学生年少,怕入不得韩大人眼,老师多虑了。”


    叶岕拍了拍连岫声肩膀,“我老啦,该退下啦。”


    他一旁的叶信马上道:“父亲稍歇,孩儿还未长大!”


    叶岕看叶信的目光倒似慈父,不看叶信,看万物都皆尘埃灰烬。


    连酲光是在外围看着这些人,天下百姓都在他们的一笑一怒里,他想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还在马上发着呆,便听有鼓奏响,没等连酲反应过来,本来乱糟糟闲聊着的官员忽的一眨眼都分列站好了,他马上下地挂上鞭子,四周人跪地,他也忙跪下来,左看右看,前看后看。


    楼阑竟也来了,就在他身后不远,只不过未穿青罗祭服,更无绶带,只因他母亲是长公主,他是外戚,便没有祭祀太庙的资格,只是他长得也好,仪卫自少不了他,能让百官及楼阑下跪,那是皇帝来了罢,连酲跪趴着偷偷看。


    皇帝自午门内乘步撵晃晃悠悠地而来,他身着华丽衮冕,玄衣黄裳,在黑夜中也威仪不可方物,那步撵上的铃儿,远不如他冠冕上那十二旒摇荡时撞得响。


    “吾皇……”


    “(&((%¥¥&%)”连酲跟着叽里咕噜说完,听到太监喊起来,他麻溜起来,牵上马,和孟冲并立导从队伍两旁。


    皇帝此时下了步撵,上了玉辂,连酲看孟冲上马,马上也跟着爬上马背,在洪钟般的鼓乐之中,印着皇帝依仗,朝太庙而去。


    午门距离太庙不过三五百米,连酲却觉度秒如年,他不是个守规矩的人,繁缛礼节对他来说是折磨,更何况,他似乎感到了有人在盯着他,后背爬上了一条毒蛇那样的感觉,他想扭动身子把毒蛇掸下来,却又担心因失礼被斥责。


    到太庙门首前不过一刻钟,太庙四周已是由亲军严防死守,连酲将马交由了一亲军拉走,仪仗队也随之到了,他们不能进入太庙,便在外候着,门首里,有太常寺卿和少卿等仪官出来迎接,连酲看见大哥,愣了一下,大哥何时跑太庙里来了?


    后来的文官自是要站武官跟前,公候伯爵又比文官地位要高,皇帝又换乘回步撵,正要入太庙时,他忽的抬手指向垂着头指向几排官员们,他另一只手则拨开眼前的彩珠,问:“你是何人?”


    连酲前头那些戴着粱冠的脑袋一个个转过来,他也跟着转。


    身后楼阑面无表情,“同知大人,今上问你话。”


    连酲心重重一跳,忙跪下来,不敢抬头,身前几排人这回不仅是脑袋转了,身子也转了过来,与他眼前让了条道出来。


    皇帝身侧,是作为此次祭礼赞礼官的连岫声,他似乎在走神。


    “回皇上话,臣锦衣卫指挥同知连酲。”连酲大声答道。


    “连酲?”皇帝哦了声,又靠回步撵里,“连家三郎,济福郡主的……”他忽的一顿,这回更是径直使扛着步撵的宫人放他下地,他下了步撵,大步走到了连酲跟前,他居高临下,双手拨开面前珠旒,眯起双眼,细致地看着底下这张脸。


    像,真是像极了,方才对方坐于马上,他还以为自己个看花了眼,那背影身姿,他绝不会认错,可他说他名姓连酲,张爱莲那淫妇生的,那淫妇,那贱妇,那夜若非她来,他与二哥早已成了好事,这连酲,要生,也该是他生!


    “你几月生日?”皇帝低声问。


    “是八月十五中秋节的生日。”连酲答道。


    皇帝慢慢直起了腰,表情茫然,过后又道:“你抬起头来。”


    连酲抬起头,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狗皇帝,与他想象中相差甚远,他原以为若不是凶悍大汉,也是个斯文老道,却不想竟是甚秀雅,左右不超过三十岁似的。虽生一双圆眼,却阴寒毒辣得很,让人望而生畏。


    被皇帝盯着看了大半晌,对方才后退两步,笑一声后说:“济福郡主好福气,竟生了个和我二哥如此肖似的儿郎。”


    连酲一愣,还未对此作个反应,就又听得皇帝朗声道:“要非生日合不上,朕当以为这是郡主和二哥偷着生的。”


    皇帝玩笑罢,哈哈大笑,回到了步撵上。


    然他这句话后,其他臣子看连酲的眼神已变得复杂许多。


    皇帝当群臣的面调侃已经先朝太子和嫁做人妇的郡主,都不用到明日,只今个白日,死人自是无妨,可活人的日子可就没那么好过了。


    连酲虽还糊涂着,却能想得明白其中恶意,他后背生凉的同时,更是气得发抖,楼阑进不了太庙,在连酲进去之前,提醒他,“今上一直是如此性儿,他不欢喜济福郡主,自也不会欢喜你,你少往他跟前凑便是。”


    连酲跟在文官之后,进了太庙,有执事官在前头大声喊“有司谨具,请行事”,鼓乐随之而起,待皇帝就位后,连酲与皇帝及其众人一起迎神行礼;再是皇帝灌地一个个请神,又与太祖进香,同时,执事官念祝文。


    流程皆与连酲无关,他只是陪祭,于是他一门心思在后面想方才在外面发生的事,上回长公主李皌见他,也是突然说什么像极了,这次皇帝见他,也这样说,但这回总算让他知道了他们说的像是像了何人,原是像了太子李皎。


    同时,连酲还从皇帝口中得知了,他母亲,可能与太子皎有私情,可若有私情,那母亲为何又答应了父亲请婚,此朝后妃向来不看家世。况且,就算要看家世,母亲母家亦在鲁府掌一省之军,官从二品,何有家世不匹配之忧?


    想了良久,连酲也没想出个头绪,只因没想出个头绪,连酲只在心中无可奈何地叹息了一口气,还是老辈子玩得花啊。


    “连同知,你来。”


    连酲忽然被几个宫人带到了一尊雕像跟前,不怪长公主和皇帝忽然有像极了此言,他乍然看此雕像,也以为对方在个别角度上,与自己有相似度。


    但或许是因为他和太子皎都曾受过同一人的教育罢,连酲心想。


    而皇帝已凑到了他耳畔,问他,“连同知见了此人,可心生父子敬畏?”他问的声音极小,只为使连酲听见。


    连酲吓了一跳,忙跪下来,道:“臣见此像,便只生君臣之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之大大的忠心啊!”


    身后陪祭官员不明所以,身侧执事官有连葑在内,虽也不明所以,却对三弟表现连连点头赞许,唯连岫声望着连酲,一直在出神。


    皇帝也垂眼出起了神,少时,父王母后乃至母妃都不喜他,恼他少言,恨他阴鸷,唯二哥总是在他闯祸时,与父王笑嘻嘻插科打诨,便也是如这连家三郎般胡言乱语的蒙混,他心中怅然,又想若二哥到了三四十年纪,可还会是少时模样?


    “你要不是郡主家孩儿就好了,”皇帝扶连酲起身,笑道,“她是朕在这世上第一所厌恶之人,如今,连大人排第二。”


    第一次有人说讨厌自己,连酲有一点伤心。


    他该以为有什么了不起,可这是皇帝,这种想法只是在连酲脑子里一闪而过,随后他便下意识朝连岫声看去,连岫声听不见他和皇帝说了什么话,却能看见三哥眼中的惊惧,他便拱手作揖,提醒皇帝,“皇上,祭礼已结束,此时便可乘轿回宫了。”


    皇帝并未多看连酲一眼便走了,随着祭祀结束,太庙随之亦静谧下来,重回威肃。


    兄弟三人在宫门外聚头,连酲蹲在地上,托着腮,不满地朝哥哥弟弟喊,“此事你们该早些告我,我若知晓,定不来现眼,这下好了罢!”


    连葑看了看身后午门,拉着两个弟弟,一个往马上推,一个往轿子里塞,口中道:“且回家再说!”-


    三兄弟来家后,齐聚于流芳阁书房,求助于连溥。


    连溥伤还未好全,还需要人搀扶才能起得来身,他坐在垫了褥子和靠枕的太师椅上,瞪大眼睛,“哪里像?胡说八道!”


    “父亲莫要动气,还是要多顾及自己个的身子才是。”连葑忙道。


    连岫声则与父亲倒了茶,坐回凳子上,说:“只不知今上是否会因此朝三哥发难?”


    连溥拱手朝天告了一告,“我儿长得与先太子肖似,我个做父亲的长年看着,竟看不出来?”


    连酲苦着脸,“父亲,你说了也不算啊。”


    “我儿莫怕,”连溥站起来,撑着桌子,“他要为难你,我便去找他!”


    连家三兄弟:“……”


    看三人都怔愣地看着自己,连溥又缓缓坐下了,他捧起茶碗,叹了口气,使扶光去关门关窗,待将书房打点得像个密室后,他才慢吞吞说:“你们可知,你们母亲当年为何能答应嫁与为父?”


    连岫声和连酲齐声道不知,连葑不解道:“难道不是因为母亲心悦于您吗?”


    连溥复杂地看了大郎一眼,又欣慰地看了三郎六郎一眼,还好家中孩子多,他便坦白道:“我是挂心于你们母亲的,只她心中只有家国,别无他念,在应我请婚之前,她只一门心思想要辅佐未来君王,只后来不知出了何事,她竟主动找到我,使我再向先帝请婚,她可应我。”


    “张家门庭不低,你们祖父自是对这门婚事满意至极,却也满腹疑惑,便破了银子,请宫里各方打听,原是她和太子皎之间生了私情,先帝再容不下她,要把她嫁人。”


    连溥逐渐出神,忆起已不再清晰的往昔来,“父亲不愿我迎她进门,说她不安分,凤凰无宝处不落,她或是个没廉耻的。我却不放在心上,不论她为了甚么,我愿娶她。”


    “与她成婚一月有余,她便有了身孕,我自是欢喜,父亲却说那可能是太子皎的儿,我虽不信,可心中亦是有了疑窦,只没使她看出来。”


    “得幸,敏孜你是八月里落草的,你要七月里生,就是为父,也难辨清你身份了,外貌还那么像……”


    “父亲你不是说不像吗?”连酲急道。


    “何须说你肖似他人?”连溥说:“你便是我儿,像不像的,你都是我儿!”


    后又接着道:“可比起外貌上那伶仃的想象,最是相似的,是你的性儿,唯一不同,太子皎是未来一国之君,云山威重,不怒自威矣。”


    连溥讲完了话,啜了几口茶,他眉宇间有疲倦之色,兄弟三人自觉告辞。


    从流芳阁离开后,连葑安抚连酲无须担心,便也走了,只在回蓬莱阁路上时,连岫声忽然道:“三哥,我要你今夕就往鲁府去。”


    连酲先问了为何,又迅速反应过来,“你怎知母亲与我说的话?!”


    “三哥莫不以为我在兰园放了眼线?”连岫声嘴角一扬,与了哥哥一个朴素无华的理由,“二娘早就到处说了。”


    “而为何,三哥问出这个问题时,心中应已有了答案。”


    连酲手心出了汗,“你是说,李皙会以这个由头,杀我?”


    “或许。”


    连酲天都塌了,磕磕巴巴道:“那、那我要因此躲一辈子?不是还要举事?”


    连岫声摇了摇头,“三哥,你与太子皎相像,于我们也并非全然是坏事。日后若要举事,便说是拨乱反正即可。”


    连酲不可置信道:“可为兄和皇家并无干系!”


    连岫声拉住三哥,神色冷静,不疾不徐道,吐出的字眼使连酲心惊,“日后,我若说有,那便是有。”


    第92章 第九十二回


    连酲觉得这一家子简直是疯了,听连岫声那话音,岂不就是要借他和太子皎之相似貌,拿来做大旗反李皙,到最后,难不成要他去做那皇帝?


    连酲不想做皇帝。


    听起来像大地主。


    太庙祭祀当时所发生之事,早间使连家合家上下得知,晚些时候,坊间便也谈论了起来,说的无非是些陈芝麻烂谷子事,真要紧的话一句没有。连酲一脸几日乔装打扮进出好几个茶馆听说书的扯他妈的淡,喝了不知多少壶茶汤才将火压下。


    有说张爱莲勾引太子皎不成,反被先帝赶出了宫的;有说张爱莲奸计本义得逞,可无奈太子皎身子实乃难堪君王大任,每况愈下,张爱莲见他难登帝位,又不得当时还未长成的今上之心,随即择了连溥来嫁,指望做个一品诰命夫人;有说连酲与连溥实则毫无血缘关系,连酲亲身父亲实则是惠王李魄,所以连酲才和太子皎有几分相似外貌云云。


    连酲气不打一出来,可他顾忌着家里,不曾现身出面,而旁人就不同了。


    就在约莫三五七日后,总是在进出蓬莱阁和一丘的那帮闲乔二带来话儿,说李琬在一茶寮里将一个说书的打了,人被东城兵马司的带走了。


    虎丘听得惊疑,问何缘故要打人,乔二答说,是为着那些人说他和连酲是一个爹的亲兄弟。


    晚些时候,连酲从衙门里来家,虎丘将乔二的话说与他听,连酲直觉大事不妙,这阵子虽说皇帝没甚么作为,可街坊上流言却不断,那十三道监察御史可不是摆设,要不了两日,他们上朝许就要参连家或惠王一本。


    连酲如今顾不上李琬,他揣着在外买的果子去了兰园,想要见一见母亲的面,却是依然见不到,他把果子交到秋芳手中,“劳烦师父告母亲一声,孩儿不曾相信过外头流言,只望她看顾好自己个身子。”


    虎丘寸步不离地跟着连酲,“哥儿,夫人许是不好意思见你罢,外头那些闲话好不中听哩。”


    “她是心中有事,不是无颜见人。”连酲轻声道,“待母亲思量好了,我许才能见她的面。”


    第二日休沐,连酲在连岫声书房里躺着看话本,他看不进去不说,连岫声还时不时过来看他摸他,他发气扔了话本,把罗汉床上的坐垫抱枕也都扔了,道:"为兄现在就要反!"


    又找起连岫声的不是,“你怕不是见我与太子皎相似,一早就打量好了,以我名义举事?”


    连岫声将话本拾起来,放到三哥手中,“三哥,太子皎去世后几年我才出世。”


    “画像呢?”


    “在我看来,三哥与太子皎并无相像之处。”连岫声倒了凉茶与三哥喝,又与他打扇子。


    连酲捧着茶碗,“为何皇帝没有任何动静?那我还走不走了?”


    连岫声沉吟片刻,却道:“按眼下形势,三哥怕走不了了。”


    连酲哽住。看见三哥不解,连岫声才道:“无风不起浪,此事无端牵扯到惠王头上,怕是今上的意思。”


    今上是甚么意思?十三道监察御史的意思就是他的意思——翌日早朝,惠王被参帏薄不修,私德败坏,溺子当街打杀百姓,入东城兵马司后借皇家势利交通官吏,干朝廷之公,伏请今上趁早根究,以绝祸国之秧,皇帝只叹息,摆手使了宗人府并锦衣卫查办。


    此案本就是照着皇帝意指在办,因此也是星夜查办,数日具奏,很快,就有消息流出来,说是惠王与济福郡主并无任何干系,然,惠王结交外官,以权扰市,倚势强鬻,把持多地盐市等却是板上钉钉。皇帝倒没有把人索了,只降罚下来,讨了惠王百万银两,并再不许他沾手盐市。


    银钱都是小事,算花钱消灾,只皇帝这一手实是恶心人,惹得李琬跑来连酲院里跳起来骂。


    “装神弄鬼几月,原是打量要收我家的钱银,他何不直言相告,我父王还能不与他?”李琬气得咬牙,“三叔为人实是阴险,还将连家拉入局使你母亲成了神京笑柄!”


    连酲躺在卷棚里,“我只盼此事能早些翻篇。”


    “哪那么容易,”李琬说,“但眼下我两个总算是能松口气了,拿了钱,坏了名声,三叔也该消停一阵子了。”


    连酲点了点头,眯起眼睛,“他总的要了你家多少?”


    “约莫半个惠王府罢,我母妃亦气病,父亲深觉皇家无兄弟,无心再振作。”李琬跳不动了,到连酲身边躺下来。


    连酲闭着眼睛,轻声道:“最是无情帝王家。”


    “敏孜,你睁开眼来,我与你看个物件儿。”李琬忽然说。


    连酲睁开眼,看李琬手中举着两个锦盒,他坐起来,问这是甚么,李琬把两个锦盒都塞入他手中,连酲低头打开锦盒,两个都打开了,两个锦盒里都躺着同样两支梅花头簪子,李琬道:“明日你两个姐妹不是出阁,此物填她们嫁妆上罢。”


    连岫声将锦盒放到一边,问:“你可还有银子花用?”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李琬脸上一烧,急急爬起来,“敏孜你莫瞧不起我。”


    连酲噗嗤一笑,随即又将两支梅花簪子拿到手中看了一番,“我先替她们多谢世子殿下了。”


    李琬被连酲这样唤了一声,脸上便更烧得慌,他好不自在地看了连酲好几眼,便心里也烧起来了,不知为何,他和连酲往年亦有多次数日不见,他却从未似今个一般,以为对方容光更盛,平添妩媚。


    意识到好友已潜移默化地作了些变化,李琬顿觉四周风刮得厉害了些,蝴蝶振翅快了些,就连蝉鸣声音都响亮了些,他吞下一口唾沫,正待开口,就有急匆匆脚步声过来了,进财拘手在卷棚外,道:“我们哥儿寻老师后来家了,要见三哥儿,使您快些回院,不然就要与三哥儿好看。”


    连酲:“……”-


    “御史方才弹劾了惠王和母亲,你自当避嫌,少和小世子来往。”连岫声换了衣裳,着一袭白绫儿道袍,见着连酲便训话。


    “父亲都没管我。”连酲使了虎丘送李琬走,他则一路跑回蓬莱阁的,满头汗水,满财端了茶来与他喝。


    “父亲身子如今不好,大哥又事务繁忙,家中好些事宜,三哥须过问我后再行其事,以免招惹是非。”连岫声慢条斯理道。


    哈?连酲不可置信,他站到连岫声跟前,叉着腰,“我是你哥,家里事要管也是我管才是!”


    “那三哥管。”连岫声丢了本册子与他,“明日两个姐姐出阁,三哥便去宴男客。”


    “……”连酲又坐下来,把册子推了回去,“为兄不胜酒力,为兄便安排你去。”


    连岫声抬起眼来,见三哥脸蛋蛋红红,两片桃腮好不惹人爱,可又思及对方便是以此模样去见了李琬,心中不免气恼,便突然伸手将人拉入了怀抱里,恶狠狠咬了对方一口。


    连酲疼得嗷嗷叫,推开连岫声,“你属狗的哇?!”


    连岫声又将三哥拉回来。


    连酲被拉了个不小心,跌跌撞撞,一屁股坐在了连岫声腿上,惊慌之中,手掌按到一滚烫处,他忙缩回手,怒目瞪向连岫声,对方却正好亲昵地蹭了蹭他鼻梁,道:“三哥晚夕可与我共浴?”


    连酲如今已只能算是半个处男,怎能不懂连岫声意思,浑身尖刺塌软下来,说道:“今夕不可,明个家里姊妹出阁,要玩过了头,误了大事如何是好?”


    “好说。”连岫声垂眼凝视三哥羞作一团,“三哥亲一亲我。”


    这交易划算,连酲大大方方地在连岫声脸上吧唧了一口。


    连岫声顺势便将三哥抱紧,将脸埋入对方香馥馥颈窝里。


    连酲扭了两下,未能躲开,亦躲不开,只自顾自玩起连岫声脑袋上网巾圈儿来-


    高门深户家女儿出阁不是小事,沿袭前朝旧制,女儿出阁与的嫁妆向来丰厚,断不可能出现窝脖儿扛两只毡包便算了的境况,连家两个姑娘这方出门,五姑娘连玉便八十八抬,曾仪便一百二十抬,长龙似的送亲队伍,好不热闹。


    晚夕,连酲并几个兄弟看待男客,妇人席面便是家中女眷在招待,连酲穿一身青色圆领吉服,他吃得半醉,由张贤卢贞陪着吃了一桌又一桌。其他兄弟也没个消停,只连溥因旧伤未愈,和几个老友及管廉老先生自在边上开一小桌吃酒果。


    见连家几个郎君如此成器担得起来事,旁人难免羡慕,过来与连溥寒暄时,便都不忘称赞连家小郎几句,连溥都笑呵呵谦虚应对,“你们只管同我说,莫让那几个猢狲听到,要使他们知晓,尾巴不知要翘多高!”


    谈笑间,但听一声巨响,院落嘈杂之声愈烈,有人高声唤请连大人出来说话,满堂红帷便就此不摇摆了,吃喜酒的众人也都面面相觑,见得来人皆一身青绿锦绣服,便是锦衣卫衙门是也,就不免以为是来找连酲的。


    连酲被张贤使了眼色,穿过几桌席面,走到那群校尉跟前,“有甚么事不能等明日再说?”


    “同知,小的们此番前来,并不为私事,”站在前头的人道,“是因京里流言,宣称被今上褫夺科举资质之人,受连大人收留,并在学社里讲起了学,今上得知后,震怒不已,以为此人所授,岂非误人子弟?于是特派我等来拿人回去。”


    张贤立于连酲身傍,“拿人?拿的谁?”


    “管廉。”


    连酲脸色一变,目眦欲裂,“日前殿试之后,老先生言行并无再出错,既当时已降过一回罚,今日为何还要降他一回?”


    “同知休怪小的,小的亦是领了吩咐来,”校尉回口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便是老先生亲口所言,他以此教学,已是动摇大尧之根基。”


    连酲怒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今上此前请翰林院讲孟子之道,如今怎……”话未说完,连岫声从后面捂住了他的嘴,并示意锦衣卫带走他身后的管廉,连酲拼命挣扎,眼角滑下眼泪。


    皇帝并非全然昏庸,却是心量狭隘,睚眦必报,分了惠王家资,又特择连家大喜之日来,连酲见管廉走将出来,双手被捆上绳索,心如刀绞之下,竟是眼睛一翻,晕在了连岫声怀里。


    管廉只回头看了眼连酲,知此时言多必失,便仰天大笑,随着锦衣卫,潇洒走出了门去。


    不觉筵尽客走,小厮丫鬟婆子妈妈子一同忙着收拢杯盘碟盏,家中主事的不主事的都俱到了院中凉亭,不等他们张口说个五六七八,就有人声从外踏入,竟是日间刚由轿子抬走的曾仪和她的官人韩宝清,小夫妻两个与长辈见了礼,挨了说,“今个是你们的大日子,怎跑回来了?!”


    曾仪急道:“女儿知家中出了事,顾不得那许多了,定要来家看一眼才是,官人亦是我央求他来的,母亲休要怪他。”


    韩宝清说:“岳母,与妙真无关,要怪就怪小婿罢。”


    “哎呀好啦!”吴花姐拍着石桌,“少讲闲话,先说如何将老先生搭救出来罢!”


    连溥撑着桌子,看小跑来的青竹,问夫人可愿来叙谈,青竹摇头,见众人面色都起了责备之意,青竹低声道:“老爷勿怪,日前宫里来了书信,太后要使三哥儿进内廷伏侍,得夫人拒了后,太后一连来了三封书信叱骂,如今夫人若想要太后伸手,怕只能拿三哥儿去换了。”


    众人只互相觑来觑去,不好说话,只吴花姐,想也不想就道:“使三哥儿换?那倒不值当了。”


    “二娘,你这是甚么话?!”连英怒道。


    谁知,连酲便在这时持剑从正堂里闯了出来,乌云尽散,面色惨白,踉踉跄跄,看他那意思是要去将天捅个窟窿了,一凉亭的人见着他,吴花姐大喊鬼呀,还是连葑最先识了他,喊了声三弟,紧跟着众人醒过神,便都跑去拦。


    “六弟如何照看的你,即使老毛病,何不好好躺着歇息?”连葑拦下连酲后,才见连岫声步伐匆匆地跟来。


    “原是我看顾不周,”连岫声从连葑手中接走了连酲,道,“还请大哥见谅。”


    连酲只攥紧连岫声小臂,咬牙切齿,“天下非一人之天下,百姓性命岂比他李皙贱得两分,今日我便要使他李皙知晓,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容不得他肆意妄为!”


    满院子人听此狂悖之语,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胡闹!”连溥斥道。


    只连岫声拍着连酲的背,柔声说:“连酲,你冷静些,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满院子人二听狂悖之语,顿时再倒吸一口凉气。


    第93章 第九十三回


    连溥听连酲说话只当他是气昏了头胡言乱语,可见连岫声也如是说,便脸色骤变,他大呼,呼来一群小厮儿,不由分说,只使他们去将三哥儿六哥儿押去房里关起来,切记,莫关在一处!


    “六哥儿,走罢。”扶光拘手站到连岫声旁边,连岫声不愿放手连酲,淡声道:“三哥身子不适,旁人照料我不放心。”


    “会使医官过去的,”扶光一贯皮笑肉不笑,“六哥儿何以比医官还会照料人?”


    兄弟俩被先后带走,连岫声倒不言不语,只连酲撮盐入火,拳打四方,脚踢八州,费了他们好一番功夫才抓到手里,却不敢以礼相待了——拖着抱着箍着,连酲一边咳嗽着一边喊:“父亲!父亲!老东西年迈,又有腿疾,你可要尽快将他接回!”


    走了两个一来就闹事的,院子又安静下来,连溥使小厮去拿他朝服,他要夜叩宫门,连葑惊道:“父亲,夜叩宫门可是大罪!”一群人忙要七嘴八舌劝告住一意孤行的老爷,还好连溥都不用他们劝告,便道:“葑哥儿说的是,为父还是明个一早去的好。”


    连溥又使吴花姐和他一起去一趟祠堂,求求祖先保佑连家。随后众人不得不各自领着下人散了。


    少时,连溥在吴花姐的搀扶下来到了连家祠堂,吴花姐将四处灯掌上,又取了香点燃送到连溥手中,连溥将香举过额头,深拜三拜,“父亲,连家劫数终于是到了。”


    吴花姐从后面正好拿了香纸和瓷盆来,听得这话,小脚快快地走到了连溥旁边,“老爷,你怎好端端说起晦气话来了,咱们连家如日中天,前途了不得呢。”


    “前程远大,不也仰仗的今上?”连溥将香插入香炉里,望着上面几排灵位,眼中逐渐出现了泪意。


    吴花姐拿出汗巾儿来掩着嘴大笑,“连家可是当年的大功臣,清剿逆党没有我们连家能成?老爷你多虑了。”


    “连家两面三刀,早犯了今上忌讳,收拾连家,不过早晚的事。”连溥道。


    吴花姐:“要没咱们吴家,今上能知哪些是逆党?他忌讳作甚?”


    “功是功,过是过。”


    “甚么公啊母的,老娘听不懂你那些话儿,老娘只知我们于今上有恩,于大尧有恩,今上要忘恩负义呐,那不更是两面三刀?”吴花姐使起气来,又是一堆不堪入耳的脏话,连溥摇摇头,过去将祠堂门先合上了。


    后他又走回来,循眼将祠堂角角落落都看了一遍,才使吴花姐扶着他跪下来参拜祖先,孝子孝孙连溥,谨以清香薄纸之奠,望乞谅情。呜呼!柔泽承先人基业,怀瑾握瑜,战战兢兢,幸得庇佑,绵延至今,然时命不与,禀赋颛蒙,既负君恩,亦负祖训,每一思及,惭愧无地。呜呼!惟愿我祖,保我后嗣,男勤耕读,女务织纴,远壁灾殃,身健体康。


    祭毕,连溥从地上起来,同吴花姐一起离开祠堂,他独自回了流芳阁,又去寻了张爱莲说话,便是一夜未眠,鸡叫时分,衣着齐整地出了门。


    连酲亦是不得安枕,他躺在一间柴房里,衣食不缺,门外是扶光那个笑面虎安排的两个彪形大汉,虎丘和彤雪都来过一趟,好话说尽,也不能使他们松口放他出去,他们几个在外头说定时时过来将境况告知。


    彤雪知连酲必定还挂心着连岫声,还特意去看了一遭连岫声,过来告了连酲对方平安无事,端了药来与连酲喝,又使虎丘抱了话本来与连酲看。


    连酲哪里还看得进去话本,他喝药都喝不出味道来,一口干了。


    连酲心底有不好的预感,皇帝突然朝管廉下手,是昭告他和连家撕破脸,他们的君臣一心,狼狈为奸,到此为止了。


    ——李皙要开始收拾连家了。


    书里似乎没这一出,书里连家是因连岫声而获罪。


    所以为何剧情会出现这样大的变化,连酲枕在榻上,双眼一瞬不瞬地看着房梁上忙忙碌碌牵丝引线的蜘蛛,答案昭然若揭,便是因为他,李皙无论如何不会留着一个肖似先朝太子的人活着,留着他当替身就另当别论了。


    连家本就是太子旧臣,又与太子师蔡毫是生死之交,岂能无端养出来一个与太子皎有几分相像的人?连酲不明白,为何从来无人和他说过这一点,就连张爱莲也不曾提过。


    连酲翘着二郎腿,以为多是神似,形似分量不多,只李皙那个小肚鸡肠的眼里容不下罢了,可谁让这个小肚鸡肠的人恰好是皇帝。


    得反,不反不行了。


    可怎么反,要钱没钱,要人没人,要话本,有话本。


    越是火烧眉毛,连酲反而越不急了,他深吸一口气,随手捡了一侧话本,相当陈旧的纸质,封面无字,只有大小几点猩红,连酲翻开一页,内页有字:告先墓文。


    维大尧承仁三年岁次丁巳除夕


    孩儿连湫,罔上附下,一叶障目,行事乖谬,背义忘恩,罪无可逭,自刎以谢。


    若得来生,碧落黄泉,泣血相报,此恨绵绵,方得绝矣。


    尚飨。


    连酲大脑一片空白,却先合上薄薄的几页黄纸,送至鼻息前嗅了嗅,有血腥气,他睁开眼睛,这上面的几点红色不是无意间撒上去的墨水,而是血。


    这告先墓文从何而来?怎会是连岫声的名姓,又怎写的大尧从未有过的年号?它怎会出现在他的话本册子里?


    连酲胡乱猜测,若非是有人背地里玩把戏,那这封告先墓文,许是来自未来,如今天下还是李皙的天下,也就是建和,那承仁,应是换了代了。换代三年后,连岫声以为自己的背义忘恩,自刎谢罪,许愿来生再还血债,如此看来,连家岂非蒙了冤枉?


    这话本莫非是他自己个做梦写的?连酲以为这个可能性兴许要更大些。


    可他又写不出来这一手漂亮的字。


    说起字迹,连酲不由得坐了起来,他端着话本挪到油灯底下,细细察看,又嗅了嗅纸张,字确是连岫声字迹,就连纸也是连岫声惯用的,那此物就确是出自连岫声之手。


    连酲抬衣袖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若他拿这祭文去问连岫声,那一切是否就可以真相大白,他们全家便能坦诚相待,将力朝一处地方使了?


    这简直是瞌睡来了递枕头,暗处是不是有个系统啊,看他走到了死胡同,便出手相助?


    连酲将祭文小心地揣到了衣袖力,待躺下无法入睡后,他又将祭文拿了出来。


    承仁三年,发生了甚么事?


    他想到连岫声自刎,心底泛开很奇怪的隐痛-


    辰时到,门外传来两声重物落地,随之柴房门被撬开,连酲警觉地坐了起来,又连忙抓到一根棍子在手里,而来人竟是连岫声,连岫声立于门口,“三哥,快出来!”


    连酲想也没想就丢了棍子跟着连岫声跑了。


    “我们去哪儿?”


    “午门。”


    “就我们两个?”


    “就我们两个。”


    连酲气喘吁吁跑着,扭捏道:“两个人就反,不太好罢。”


    “三哥,今上判了老先生三十廷杖。”


    连酲一愣,随即就使力跑在了连岫声前面,“那还不快点!!!”


    进财早已在门外备好了两匹快马,连酲上了马背,顾不得等连岫声,兜着马一甩缰绳,就朝午门外广场赶去。


    午门外广场,御路东西,百名锦衣校尉森列,执朱漆仗之人分立于罪臣两侧,头顶是层层乌云掩初阳,似天还未破晓,就有吴太监端坐西阶,身后两个小宫人打着香薰笼子和扇子,他道打罢,路那头,就有卸去了乌纱帽和革带的连溥踉跄而来。


    “连大人,今上知您愿替老先生挨这廷杖,特意与您减了二十,您可得铭记皇恩呐!”小太监吊着嗓子开口,声音在四面宫墙撞了几个来回。


    连溥拱手,脸上挂着笑,“自当铭记,自当铭记,皇恩呐!”


    走至中间了,连溥自觉跪地,挨廷杖是要趴下的,他一时未矮下身子去,只仰起头来唱道:“蚊蝇使我跪丹墀,丹墀使我照丹心!”


    唱罢,他伏地,头足被摁住,一仗破空,血浸绯服。


    “一!”百名校尉齐喝。


    二仗落下。


    “二!”连溥大喊痛也痛杀我也。


    午门广场亦是廷杖刑场,远远的,连酲在马蹄声中就听见了校尉声量荡空,他身体不稳,自快马上差点跌落,还是连岫声从后而来,接他上马,携着他一路到了广场外。


    不等连岫声将马交与宫人,连酲就已摔下马去,只见他大步跑向午门,听得连溥声息渐弱,声嘶力竭地喊父亲,守在午门的校尉拦住连酲,连酲哭骂去你妈的,一人给了几个拳头,一路打进了广场。


    可终是寡不敌众,连酲被按倒在连溥七八米远处,他再想前进半分都不能,他便是涕泗横流,“父亲,为、为何……爸爸……”


    廷杖并非一定要人性命,连溥受完了三十廷杖,连酲跪行而至,见连溥口鼻出血,四下张望,不知要不要扶他起来,还好此时连岫声到了,与他同样跪着,连岫声俯下身来,探出连溥还有气息,便要抬他起来,家去。


    连溥抬起手,一手抓了一个,道:“谨记,一裘暖过冬,一饭饱终日,知足常乐。”


    连酲一下哭出声来,使衣袖拼命擦着眼泪,“父亲,您起来罢,孩儿去寻扁鹊华佗,未尝治不了你。”


    “为父老矣,汝当自立。”连溥叹口气,望向连岫声,“湫儿,不须再寻我父亲所呈交上去的老师谋逆铁证,从始至终,都没有甚么铁证,他们自有商议决断,多少,保几人下来。”


    连岫声怔了怔,哑然失声,连溥却费力抬手摸了摸他脸,“不论发生甚么,你与敏孜,都是我儿。”


    连溥闭上眼睛后,连酲要背他起来,被连岫声接过去了,“上回你背的父亲,这回使我来罢。”


    午门外头,一乘轿子停着,扶光扶着管廉急急来接应,见连溥如此惨像,扶光登时跪下来,“老爷!”


    头顶一声霹雳响,乌云挡住最后一丝残日,暴雨落将下来,淋透了这污浊世道-


    连家乱了。


    吴花姐见了连溥,倒地就哭,“小杀才啊把老娘官人活活打死了啊,天公啊,你开开眼啊!”她真情实感地哭晕了过去;又有三娘出来,还没着走到院里,人就一头栽进了池塘,使人捞起来,湿着衣裳就过来哭啕;周雅娘倒是冷静,红着眼睛来,又红着眼睛去吩咐备办白事物件儿;张爱莲和五娘范氏六娘陶氏来时,亦是各有各的伤心。


    连葑和他妻子洪氏牵着从学堂里赶来家的云姐儿急急到了院里,看连溥躺床榻上了无生息,连葑哭成个泪人儿,不能自已。其他兄弟姊妹媳妇来时,各个都吊着眼泪,软着腿脚。


    连玉趴在连溥身上哭喊了一会儿,跳起来奔去拿果子打砸管廉,“都怪你,都怪你!父亲是替你挨了罚,若不是你,我父亲也不会死!”


    “连玉,休要无礼!”连葑喝道,使丫鬟揽着连玉去茶室里歇坐,又对连酲和连岫声道:“敏孜,你和六弟扶老先生去歇息,他昨夜里定是没睡,日后连家还多有地方劳烦他老,万要保重老先生。”


    流芳阁里就有厢房安置,连酲和连岫声一起将管廉送到房里后,管廉叫住连酲,“你可怪我?”


    连酲本是要走的,因他心里乱得很,亦疼得很,他情愿先去稀里糊涂睡一日,醒了再与他们议事,可听管廉如此问,他倒不能等了,便义无反顾朝对方跪下,磕了三个头,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您与父亲不论是折损了哪一个,于学生而言,都无异于切肤之痛。”


    管廉亦是老泪横流,“若是老朽,又怎会有这一家伤心人?”


    “先生再有此言,便是践踏学生父亲惜才之心了。”连酲垂着眼,已是哭得红鼻子红眼睛,他声音沙哑,“您好生歇着就是,莫把连玉的话往心里去。”


    管廉倾着身子,先看了连岫声一眼,又看连酲一眼,“此番连家已是陷于囹圄,你们兄弟俩可有想好应对之策啊?”


    连岫声一时没有说话,只缄默半晌后,轻声道:“我听三哥先说。”


    连酲又与管廉磕了三个头,磕得极响,“学生决意要反,先生可助我?”


    第94章 第九十四回


    管廉虽是点头,却问:“你如今是个死局,你要如何逃脱啊?”


    “学生自有办法。”


    连岫声问三哥甚么办法,以为自己个与管廉有甚么不一样,可连酲却连他也不告诉,只起身走出了房去,院子里正噼里啪啦下着好似一场冰雹砸落的暴雨,通家都在围着咽了气的连溥,无人再顾他那满院子的宝贝花木。


    连酲遂拉上连岫声,冒雨要将连溥那些淋不得雨的菊花兰花等连盆抱入屋檐底下,两人一迈出去便从头湿到了尾,趁着浇湿了看不太出来,连酲放肆地流眼泪。


    他想,他再也无法对人世间悲苦置身事外了。


    屋里,张爱莲书写了份人名册子,使出几个腿脚快的小厮儿前去报丧,周雅娘在一旁道:“此番丧仪就不便大办了,免得再招人眼。”


    其他几个娘亦是点头,三娘泣不成声道:“不大办便不大办,棺材板总要买好些,他还能跑来使柔泽裹个草席出殡?总归他是个清白人,老实人。”


    二娘忙让他低声些,“三妹今个好生没分寸。”


    两个在流芳阁里伏侍的小厮自连溥房里出来,说衣裳冠帽都打点好了,看着和平日里一个模样哩。


    “灵棚使谁去搭?”五娘问。


    与几个姊妹同坐着的连葑说:“几个娘不好抛头露面,外头事务我去备办便是。”


    二娘道:“家里失了你们父亲,有你们也塌将不下来,葑哥儿便是要出门去,将英哥儿捎上也可,他今时也不必忙着读书了。”


    张爱莲朝连英看去,“苦了你了。”


    连英从椅子上起身,拱手道:“即是大考在即,然父丧先至,不敢赴试,不能赴试,不愿赴试。”


    “你如此知事,你父亲想必也欣慰,且和你大哥一起去罢。”张爱莲惨惨笑道,看两个哥儿撑伞走了后,又转头和周雅娘说:“莫心疼银钱,但凡支使不够的,只管找我拿。”


    “老爷走得急,凡事没安置,这可怎么是好?”六娘陶氏说。


    吴花姐将眼睛一翻,“你少些鬼心思,听大姐的便是。”


    眼看陶氏要起来争辩,张爱莲摆了摆手,先出了声,道:“老爷自知此劫难过,离家前已将家里事务统一安置叮嘱,更是留了书信下来,我们照吩咐办便是,没的甚么好争的。”


    听到张爱莲说连溥早知命不久矣,三娘五娘又是一顿大哭,喉咙呌哑了,鬏髻也掉了。


    晚些时候,上下各个男男女女就将白裙子白巾子穿戴上了,满府的灯笼字画也都揭了下来,悬白灯笼,挂白帷幕,天井搭十大间灵棚,得幸平日里连溥就不多管事,有他没他都误不了要事功夫,换个人户要死了顶梁柱,丫鬟小厮当日里许就要犯起好多事来。


    连家大哥儿连葑平时就是个仔细人儿,莫说小厮管家,就是丫鬟婆子,都不比他理起家来牢靠,这回更是绷紧了脸面,但凡有人行差踏错,都要吃他一顿摆说数落,有小厮找到张爱莲说大哥儿太刻板严苛,便是说个闲话吃口水也要落个不是,后张爱莲使秋芳寻了他来说话,连葑便忍不住哭说:“孩儿自知平庸,如今父亲不在,孩儿若不凶狠些,岂不是使旁人看轻我们连家,待来日,都骑我们头上去。”


    连酲找到张爱莲时,听院里正在说话,他就站在门首边等,等到连葑出来,兄弟俩大红眼瞪小红眼,连酲低低地喊了声大哥,连葑按了按他肩膀,“外头事还多,你要有空也来帮把手。”


    目送连葑走远,连酲迈进兰园,看连酲还是昨日那身宴客的衣裳,张爱莲蹙蹙眉,“怎不穿孝服?”


    “和六弟谈了事,没自觉时辰,稍后就去换上。”连酲看张爱莲亦是面有凄色,径直跪将下来,从背后端了对方日前与他的那柄剑出来,声音发颤,表情痛苦,“母亲,你可能告孩儿,孩儿究竟是谁?”-


    若非连酲以死相逼,张爱莲至死未曾打算将实情告于任何人,除了连溥,连溥昨个夜里刚得知。


    “李皎因溺水一场,身子境况一直不太好,太医说不准寿命几何,却道靠汤药可维系性命,谁知李皙那个该死的杀才,竟与酒饭里下药,使我和李皎共过了一夜不说,还催走了李皎的命。只当时,谁也不知李皎阳寿不足一月。”


    “此事遮掩没住,太后意欲使我入东宫做个侧妃,先帝却唯恐掌一省兵力的张家成为外戚,今上知无人敢指认他,要当即把我处死,然太后一力阻拦,最终以我入连家的门作为收场。”


    “与你父亲成婚不足十日,李皎薨逝第七日,我疑似有了身孕。”


    张爱莲绝望地闭了闭眼,“李皙作为新一任太子,若知李皎有遗孤在世,你断无出生落地可能,我无意使你去争去斗,便只求你一个平安。”


    连酲垂着眼,“可母亲,孩儿是八月里生的,若按你的话说,我该是七月生才对。”


    “是你外祖母花使重金求了雌雄一对蛊虫来与我,至你该落地的月份,亦是雌虫以精血供养你。”张爱莲看着连酲尚且稚嫩的面庞,心底抽痛,他还这么小。


    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之中,张爱莲往下继续说道:“日前医官探你脉息,事实却与他所言相反,我常年身子不适,并非受蛊虫反噬,而是因怀你足十一月有余,致使身子亏空,再不得济事。”


    “雌虫方一直在你体内,这虫是温良好性儿,便是没有雄虫在旁亦能苦等,只年日不可太久,你此前晕厥便是因它独活不久了。”


    连酲茫茫然地听着,“那孩儿,也要死了?”


    张爱莲摇摇头,秋芳从她后头来了,端着一只盒子,她徐徐道:“这是雄虫,只要你一滴血,便可将它唤醒,唤醒后,送入一名女子体内,你两个方可得百年之好。”


    连酲忙伏地,“不可!母亲,孩儿不能为求自己个活命,而去伤害无辜女子!”


    “此物并无毒性,遑论要人性命?”张爱莲道,“若非我命短,旁人又不可尽信,我断不能将此物托付于他人之手,雌雄一对,一死双死,不是你的佳人良配,我焉能放心?”


    佳人良配?连酲脑子里跳出连岫声的脸,他忙立身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圈,“母亲,此时不是谈论这些的时候!”


    张爱莲使秋芳将那雄虫收了起来,问:“李皙不会放了你,你亦出不了京城。”


    连酲吃了青竹递来的一大碗茶,听得张爱莲又说:“崔太监和六哥儿是至交好友,莫不如你鼓动六哥儿,使崔太监将李皙一剑杀了?”


    “母亲!”连酲差点被他妈吓死,道:“杀他简单,可这摊子谁来收拾?天下谁人不想做皇帝,你我与连岫声如何抵挡得了?”


    “六哥儿……”张爱莲沉吟良久,“你话里话外都是他,你可问过他了,他可愿意与你站在一处?”


    连酲一怔,拍了拍脑子,跑到张爱莲脚边坐下,“母亲,有一事我今日便告你。”


    张爱莲轻叩其额,“你说。”


    任凭屋外风吹雨打,此情此景依旧是母慈子孝。


    连酲挪了挪身子,低声道:“连岫声不是连家的,他是先朝蔡阁老蔡毫之孙,是父亲在蔡家被抄当夜从蔡家狗洞里将他救出来的,四娘是他奶娘。”


    张爱莲愣了好半天,吃了一大惊不说,连叹三声哎也,一个武将出身女子,竟差点从椅子上跌了下去。


    “母亲!”连酲眼疾手快馋了妇人一把,张爱莲反攥住他手臂,“你父亲胆儿也太大了!”


    连酲笑嘻嘻地说:“母亲胆儿也不小哩。”


    张爱莲厉色道:“甚么时候了,还嬉皮笑脸的,你去把六哥儿叫来,我有话和他说。”


    “他在帮大哥忙,这时间怕抽不开身。”连酲说。


    “你怎一副要袒护他的样儿?”张爱莲觑着连酲,“我使他来,并非是要责打他,我何故责打他?我是要使你们一条心。”


    连酲脑子一抽,问:“母亲是打量着让他将那雄虫受用了?”


    张爱莲被惹笑了,“蛊虫是雌雄一对儿,他和你如何成双?”


    看连酲不答,张爱莲以为他是自有思量,缓缓从椅子上起身,走向屋外,她身子似乎比从前轻盈了许多,至少少了许多疲惫,她的声音徐徐响起。


    “蔡毫是太子皎恩师,蔡毫之子蔡盛和太子皎亦是生死之交,当年两人不过都才十四上下,太子皎监军戍边,蔡盛为太子皎挡箭,太子皎亦数次救蔡盛于蛮人铁骑之下。”


    “两人当年有蔡李之约,若他们后代为一子一女,便结为姻眷,若都为儿郎或是女儿,便是金兰之交。”


    张爱莲忍不住笑起来,“亦是有缘有分,你两个横竖都是兄弟。”


    这样一来,张爱莲便将心放到脚底下去了,她道:“既有湫哥儿辅佐你,我到底是放心了。”


    连酲听得辅佐二字,差点跳将到房顶上去,“母亲,你可真是通家最大的胆了,眼下何谈得上辅佐不辅佐的。”


    张爱莲随即说要与鲁府写书信,连酲忙拦她下来,说:“李皙定已安插了探子在连府左右,莫说书信,便是连家出来的蚊子,都难得送出城去,先莫要轻举妄动,孩儿自有主意,母亲只消配合我便是。”


    连酲撑伞自兰园离开,他脚步轻快,一切都已不再云里雾里,已然明了,他完全相信他自己,亦信任连岫声-


    到掌灯时分,灵堂就在棚里备办好了,只连葑说灵棚还是没搭好,又使工匠再换搭宽敞一些,他正在与周雅娘说着话,“晌午仵作来验了,阴阳先生还未过来,殃榜遂要等明个才能批得出来,冥衣亦要明日才能裁得出来。”


    周雅娘拿了银子出来与连葑,问报丧的都回来了,连葑低眉道:“都来家了,只有一半儿的人推托家中有事无法前来吊唁。”


    “不消在意他们。”周雅娘说,“你自歇宿去,忙了一日,明日还有诸多事等着办,莫将身子垮了。”


    周雅娘送走连葑,恰好见穿戴着孝服唐巾的连酲迈入流芳阁里,连酲对她行了个礼,“四娘,我来见过父亲。”


    “你是个孝顺的。”


    连酲跟在周雅娘身后走到连溥房里,连溥自是没了声息,任小厮摆布躺着,连酲眼前一酸,父亲从母亲哪里提前得知了一切,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赴死的?


    他说不论发生甚么,他和连岫声都是他孩儿,连酲蹲下握紧连溥冰凉的手,埋头哭泣。


    在他身后,周雅娘从袖中无声掏出把刀来,刀尖对准连酲后背。


    只刚拿出来片刻,心中还待不及细想能否做得,身后就传来脚步声,她忙刀手了,伪作弯腰轻拍连酲肩膀的样子,“莫伤心了,莫将身子哭坏了。”


    “见过四娘。”连岫声与周雅娘见了礼,又与三哥见礼,“三哥,可否借一步说话。”


    “不可。”连酲将脸贴在连溥手心,鼻子通红。


    连岫声蹙眉,两步上前,几乎将连酲是半搂半抱着拖走了。


    待到了连溥书房,连岫声将门合上,才转身逼近连酲,“你可有话告我?”


    连酲擦着眼泪,说没有。


    “我猜你有话要同我说。”


    “你猜错了。”


    连岫声攥住他手腕,将他压到书架上,头顶几本书扑簌簌落入两人怀中,连酲惊慌失措地看着连岫声,面腮如同被蹂躏过的花瓣一般支离破碎,“今日是父亲不好,你如何能如、如此行事?”


    “你当真无事告我,”连岫声自然也为父亲去世一事伤怀,可活人比死人要紧,他轻挑嘴角,唤出使连酲惊掉下巴双腿发软的一声,“太子哥哥?”


    第95章 第九十五回


    连酲瞪大眼睛,“你在胡喊些甚么?”又道:“你如何知晓得?”


    “母亲喊我过去说话了。”连岫声放开连酲,将地上几本书珍重拾起来,放回书架,“她亦知我前些年不忘旧怨,将她知晓的,她昨夜里与父亲谈的,都一一说与了我听。”


    “那你怎的想?”连酲问。


    “反李皙一事急不来,眼下最要紧之事是保住你和连家合家上下性命。”


    连酲摆摆手,“为兄最是惜命,此事不须你说,我自有章程。”


    “你有甚么章程?”


    “你不消问。”


    连酲说罢,垂下眼帘沉默良久,忽的凑近连岫声近前,亲了他嘴儿一口,眼波流转,“相信为兄一回罢。”


    连岫声被美色误,愣了一愣,待回过神来,眼前人儿早就跑没了影。


    到人定时辰,合家在张爱莲房里坐着说话吃茶,周雅娘将白日备办事宜皆一一报与了张爱莲知晓,张爱莲动手从她手中接了本子,放到桌上压手下,道日后家中庶务便不再劳累雅娘,她该挑起这家担子了,周雅娘和张爱莲客套了几句,眼神闪烁地坐下了。


    而后,张爱莲使六娘陶氏起来,大骂几声伥鬼贱妇,陶氏登时跪下,问:“大姐何以骂我?”连滔连潇不明缘由,也忙跪下来。


    兰园里的元顺这时从外头拎进来个婆子,几个主子不定识得,下人却熟悉得很,原是经常替各院里浆洗衣裳的秦二娘,她被扔到地上,张口说:“这小哥好生无礼,我虽是个替人洗衣裳的,可也不是你家猪狗!”


    元顺拘着手,与诸位娘一一见过了,道:“这婆子月前四处摆说家里收留了管廉老先生,本以为她是嘴长,哪知背后是有神仙的,竟将老先生在课上讲的课传将了出去,道老先生是个不老实的逆贼,有诛暴君之言,这才惹得今上注意,派人来家索了老先生,便才生了要老爷命的大祸。”


    “你这婆子要不说实话,我立马教旁人来拷你,打你八十个板子,使你走不出这屋去!”元顺喝倒。


    秦二娘在地上打滚哭将起来,“休打休打,六姐,你快来帮我陈陈情,你说使我讲些老先生闲话,未说要害人呐!”


    陶氏道:“你个烂根子贱妇,遭人拿了何故攀诬我来?”


    秦二娘道:“你与我的银子还在我床底下哩!”


    陶氏自是哑口无声了,却见吴花姐气势汹汹提着裙儿到她跟前,扬手就是两巴掌打得她花儿一样的脸当即肿了,五娘急过来做中间人劝告,连滔连潇将陶氏护在背后,被吴花姐指着鼻子骂,“你两个的爹刚死嘞,这是你们的杀父仇人,杀师仇人,老家伙饿着肚子把自己个茶果饭食与你两个饭桶吃的时候,这个贱人正在谋划着杀人嘞!”


    “二姐这话冤枉死我了!”陶氏哭天喊地,“三哥儿使我们母子分离,我只想着赶老先生走,好再和孩儿团聚,从没想过要人死啊!”


    吴花姐想自己一朝成了个老寡妇,指着陶氏鼻子骂,“你个贱人,欺软怕硬,怎不去将三哥儿也害了,你天大的本事,你害个老瘸子!”


    连潇抹了鼻涕眼泪,爬到桌前抱着张爱莲腿脚,“母亲,有人要我连家满门性命,我六娘不过只是遭人拿去做了筏子,她再有算计,何苦要使父亲遭殃,使全家遭殃,还请母亲宽宥我六娘一回,她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张爱莲不看他,自顾吃了口茶,使元顺把秦二娘押解下去了,才道:“蠹众而木折,隙大而墙坏,陶玉念,我自不胡乱折辱你,你与外人联手于家中犯事,便依家法来,打你三十手心,再到祠堂祖宗跟前跪上三日,你可有话说?”


    吴花姐以为罚得轻了,还要上去朝陶氏施展一番拳脚功夫,被看不过去的连英拉回来,“二娘,你坐下,眼下六娘的事不是最要紧的。”


    张爱莲先是以陶氏为例,把每个院里的话事人敲打了一遍,又拉了对儿她日暮时分抓到的打算偷连家家私去私奔的野鸳鸯出来,使好些蠢蠢欲动的下人们不由得老实了,后她又与连家几兄弟都各个指派了事宜,道虽丧仪无法大办,礼节却不可失,最后道:“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旦无常万事休,我们便是留得青山在,何怕没柴烧。”


    她着重点了三娘,“三姐,你要注意身子才是,我看你一日老了十岁似的,五姑娘可来信儿?”


    连葑道:“早间就遣人去付家报了丧,他们推说来不成,五妹妹怕是为难得紧。”


    连英娘子出来跪下,“母亲,此事乃是我父兄参的,他们自是没脸来,明日使我去请便是,看我不将他们门打破!”


    张爱莲噗嗤一笑,“你父兄也是遵着上意做事,休怪他们的,不来便不来罢,二哥儿,快将你娘子扶回去,我看她是要气个倒仰了。”


    这一日,到此夜深,家中总算有了几道笑声。


    可却见三哥儿连酲突然走将出来,甩袍跪下,道:“母后,此情此景甚是喜乐,正正好,请与孩儿娶亲罢!”


    满室骤然噤声,有丫鬟过去快手合门取下窗撑,张爱莲脸僵住,问:“敏孜,你说甚么?”


    “娶亲呐,您不是说,孩儿已长成了人,该迎太子妃了?”连酲眉开眼笑,凑过去,像平时那样抱着张爱莲膝盖,“母后,所谓储宫之重,式瞻四方,重宗庙、广继嗣,乃孩儿本分。”


    张爱莲望着连酲眉眼,先是狐疑,后是震惊,最后竟昏了过去-


    “疯了?”李皙仰在床榻上,猛地坐起,掀开床帐来,“怎的疯了?何时疯的?为何会疯?”


    吴太监弓着腰,低声说:“早间连同知和小连大人一起把连大人抬回了家,家中当即备办起白事来,那时候连同知就藏了起来不见人,后头通家都披麻戴孝,他还穿一身连五姑娘连家表姑娘出阁时的吉服在家中晃悠,是在郡主院里挨了训斥才换白布穿,到晚些时候,疯得更严重了,竟口口声声说要娶亲,声称自己个是……是……”


    “是甚么?”


    “太子,李皎。”吴太监声若蚊蝇道。


    乾清宫内灯烛辉煌,此时竟是连满殿灯烛都震了震,须臾,李皙从榻上下来,自架上拔了刀出来就朝外奔走,“竟敢装疯卖傻污我二哥,朕这便去将他砍了!”


    “皇上!皇上!”吴太监忙用眼神示意旁边几个值夜小太监,一老几小七手八脚把李皙抱住了,李皙又将剑随手揣给吴太监,“你去把他砍了!”


    吴太监抱着剑抖着腿跪下了,“奴婢衰朽残年,怕砍不成连同知啊。”


    李皙立身大殿,披头散发,他沉思良久,道:“连家三郎为何而疯?”


    “皇上,连大人可是他父亲呐,你早间刚仗杀了他。”


    “我没说要仗杀他,只是打他几棍,他自己个扛不下来,为何怪我?”


    “谁人敢怪皇上呢,”吴太监跪得腰酸,被两个小太监左右扶着,道,“是连大人身子太弱了。”


    李皙点点头,颇以为意,“那可真是苦了连同知了。”


    吴太监起身扶李皙到榻边坐下来,柔声说:“连大人很是疼爱他家三郎,少时常亲自去布庄买尺头与他家三郎做衣裳,这不,家中就三郎伤心疯了。”


    李皙撑着额头叹了口气,问,“他是如何以为自己个是我二哥,吴太监说说看。”


    吴太监脸上闪过惶恐颜色,在李皙不耐催了好几遍后,他才敢说:“他道要下人拿杆子来与弟弟打枣儿吃。”


    李皙一怔,猛地起身,喘着粗气,“他真如此说?”


    吴太监应是。


    李皙这回沉思更久,沉思过后,他又要去拿剑,“看来我是非砍了他不可。”


    吴太监在心中哀嚎,祖宗喂,再度招来一群宫人将李皙拖住,他道:“皇上,若真是太子皎幽魂,你便更不好要他性命,那可是你最敬爱的皇兄啊!”


    李皙丢了剑,目光阴鸷,“你明个带几个太医去看他。”


    吴太监领了吩咐,扶李皙歇下。


    后他轻步出去,正巧见崔太监从远处打着灯笼而来,两人走到边上去说话,崔太监说了几句吴太监劳苦功高,吴太监则是伸着懒腰道老咯,崔太监请教吴太监此番连家灾祸可否能避开,吴太监含笑道:“日前不能,眼下,怕是能避得掉了。”


    崔太监问是否是因为连大人的好三郎,吴太监却道不一定是他的三郎,崔太监使吴太监慎言,吴太监叹口气道:“他们两个是咱家看着长大的,要真是,咱家心里也疼不是。”崔太监却说皇上终究是皇上,吴太监捏捏他臂膀,“所以啊,咱家方才说老咯,人经不得老,一老,心肠也软乎了。”


    崔太监只是笑笑不说话-


    第二日就有人到连家吊唁,有帮闲门客陪哭陪说话,亦有唱曲的热场子,主人家的有一小半不在灵棚招待,一股脑都扎在灵棚后面的房里,但见医官郎中进进出出好几个,药吃了,针扎了,眼看要拿烧红的炭剃了头发烫脑袋,连葑怒气冲冲把这人打将出门,“好个骗子,拿红碳烫我三弟,打量把人整死了一家吃两席不是?”


    后进了房来,就抱着在床上看书的连酲哎哟娘也天老爷的痛哭起来,他妻子洪氏在一旁说莫不是家中风水出了问题,要把祖父挖出来再埋一埋,连酲抬起头来,推开连葑,说他好生放肆,自己个为君,你为臣,何以上来就搂抱?


    连葑当即愣神,连岫声此时端着碗苦药进来,他自坐下,“三哥,将药喝了。”


    连酲放下话本,动手接了药,连岫声在旁提醒,“这药里有几味极苦又甜的药材,怕是难以入口,三哥可等……”


    不等连岫声说完,连酲已将黏糊糊黑乎乎药汤一饮而尽,哈哈一笑,“你们怕是忘了,我是最不怕苦辛的。”


    连岫声拉走连葑,自己个坐下来,温和望着三哥,“三哥可还认得我?”


    连酲仔细认了认对方,说了句孩子们长得可真快呀。


    连岫声伸手去握住三哥的手,“太子皎亲卫,便是我与你引见过的,他们已快马前往边境,那里有好些因与太子皎旧臣有牵扯而遭李皙流放过去的兵士,他们不日便会赶来,待那时,我自会披甲领兵杀入玄武门,我会为你延请天下最好的医师。”


    连酲听对方要杀入玄武门,瞪大眸子,忙从床榻上跳将下来,从壁上摘了刀下来,拔刀出鞘,举刀就朝连岫声砍去,“反贼,看刀!”


    连意眼泪唰一下下来,不顾刀锋,跑过去抱住三哥的腰,“三哥哥,那是六哥哥啊,你和他关系最最好了,你怎能拿刀对着他?!”


    连英则拉着连岫声先去了间壁房里躲躲,连酲已是推开连意,拖刀奔入到了灵棚里,好一顿胡乱劈砍,吓得宾客作鸟兽俱散,眼看架子塌了,灯烛倒了,席面亦是洒了一地,小厮丫鬟们要去拦,却又担心被三哥儿手中刀砍着,听得人群中有不知何人在笑,付氏冲过去便大骂一通,正待要把众人先请出去时,就听得外头吹吹打打,原是宫里来人了,来的还是司礼监的吴太监。


    “不消跪的,”吴太监扫一扫拂尘,笑说,“咱家今儿又不是带圣旨来的,只过来瞧一瞧连同知安不安好罢了。”


    众人自是让开一条道与宫里的人,也正好使四处劈砍的连酲看见了吴太监,连酲双眼发亮,丢了刀,大喊一声,“大伴!”


    吴太监脑子里嗡一声。


    “你,你叫我甚么?”


    “大伴,”连酲快步走将上前,与对方见了礼,“大伴,你总算是来了,久不见你来接我,我当以为你不管我了呢。”


    吴太监差点就被连酲拽着走了,后反应过来,将人一把推开,推不开,又使几个小太监将人拉开,他眯一双千年老龟眼觑着眼前这位小郎君,倒不顶像,只皇上心中过不去那点陈芝麻烂谷子事,他叹口气,道:“好好一个人,怎就疯了?”


    满院只吴太监在说些惋惜之言,他说完话了,亦没有要和连家人寒暄的意思,只轻轻牵起连酲的手,走到池塘边上,指着绿幽幽塘子,说:“大伴要你跳下去,大伴使你出来,你才能出来,你可做得到?”


    连酲毫不犹豫,一头栽进池塘里,水花四溅,连岫声几乎是登时就跟着跳了进去,他将人捞到手里,吃了几记拳头,狼狈不堪,他却只冷冷看着岸上老太监,“吴太监特意来这一趟,只为折辱我兄长?”


    “连侍郎何出此言?”吴太监拘着手,笑得皱纹都多了一倍有多,他似体贴道:“咱家是在与连同知治病呐,这疯病呐,指不定吓一吓,他就好了。”


    连酲更是不悦,“你这反贼,何故凶我大伴?”


    吴太监笑眯眯的,不打量着走,反而使人搬了把椅子来坐,“此处有树荫遮蔽,甚是凉爽。”说完,又使一群小太监去将院中倾倒摔落的物事去收拾起来,更是一边乘凉一边训起他们话来,似乎是忘了水里还泡着人似的。


    此方水塘是连府中最凉快的,因头顶树荫浓厚,地下几处泉眼终年有水,冬日结冰亦最早最厚,可以说是寒潭也不为过,两人在水里泡了不过半个时辰,便都脸色惨白,连酲更是连连打着喷嚏。


    家中几个兄弟姊妹见此情景,心痛不已,要上去找吴太监论番道理,却又被小厮拦将下来——那是吴太监,能和阁老掰一掰手腕的司礼监大太监,他若打定主意要折腾人,莫说一个连酲,就是一整个连家,亦不在话下,且忍一忍。


    三四个时辰眼看着过去,灵棚都又搭将了起来,宾客看热闹也都看够了,又去哭连溥,只连三连六还泡在那汪水里,待日头西沉,连酲眨了眨眼睛,低低地喊了声大伴,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睡过一觉的吴太监被小太监叫醒,慢慢坐直身子,含含糊糊,“不急,你……”


    连岫声却直接打横抱着连酲自池塘边上走了上来,淋淋漓漓的水从两人身上淌下,他站到吴太监跟前,眸似利刃,“吴太监应是试探足够了,便去与今上回话罢。”


    吴太监笑盈盈地立起身来,用那枯树枝似的手指摘了对方怀里人儿脸上的水草,说了声走,排场好不了得地自院中离去。


    坐上软轿,吴太监闭上眼睛,有小太监在轿子外面问,“爹,您亲眼看了,这连同知是真疯还是假疯?”


    “假作真时真亦假,且看你自己个罢了。”


    小太监一头雾水,“儿子不知您老意思,但儿子瞧着连同知是当真失心疯了,一表人才,可惜呢!”


    吴太监打起帘子,在一摇一晃的轿子里,吊着嗓子对小太监道:“你把你方才这话与爹记牢了,待回去宫里,今上问起话来,原模原样再说上一遍。”


    “爹你的意思是……”


    吴太监爬出窗子来,一拂子抽在小太监嘴巴上。


    小太监眼泪花冒出来,“爹!”


    大半天过去,吴太监的声音才幽灵似的传将出来,“要是真的,咱是据实相报,要是假的,若他们成了,那咱家能有条活路,若他们没成,那是反贼奸诈狡猾,所谓八面玲珑得月多,刀切豆腐两面光,小崽子,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哩。”


    第96章 第九十六回


    连酲夜半时分醒将来,望着趴在自己床边的连岫声大喝一声反贼,逃出屋去,持一截树枝,在院中耍起剑来,秋芳和虎丘凝神屏气在屋檐底下瞧着,虎丘哭过,一张脸哭浮肿了,他道:“哥儿还会耍剑,没疯呢!”


    秋芳却愁道:“可我并未教授过他这些子招式。”


    雨下到第二日,下人们忙着将灵棚上的积水给顶泼下来,前来与连溥吊唁的宾客在与连溥吊唁后,都会顺道去看一眼连酲,却又都会被对方一口一个自称太子吓得魂飞魄散地逃走,到晌午,崔太监领着圣旨来了。


    旨意中,皇帝先是对连溥辞世很是痛心疾首了一番,决心辍朝三日,因他是替人受过,又本出身功臣之家,于是皇帝又赐葬礼部来安置,与他墓前石羊一双,更是追封谥号为文康。


    怜他二郎四次科考不中,遂在大理寺衙门里与连英恩荫了一个评事职务。


    院中跪着的人皆是满肚子疑惑,连家出了这等大事,大厦将倾,该是风流云散,树倒猢狲满地跑,怎的还下来了一个接一个的嘉奖?


    然而崔太监的传旨还未结束,他又缓缓说,神京不是个适合养病的地方,再者,落叶归根,济福郡主该携着连同知回鲁府去才是,鲁府那头亲人亦对你们母子两个朝思暮想,因路上多匪乱,皇帝派了锦衣卫并亲军护送,即日启程。


    连岫声双手并在额前攥紧,他坚持以为连酲是装疯,却难解其意,眼下却万事都明白了,三哥是将连家从此事之中完全摘出去了,引得皇帝独独对准他一人!


    连酲是没出来接旨的,他被虎丘和种番薯的李三儿看着,待有宫人在外头出现,说是来帮同知大人收拾箱笼的,虎丘过去开门,连酲便趁机跑了出去。


    他大喊圣旨是假的,跑过去要将崔太监手中圣旨撕烂,呲牙咧嘴也撕不烂,他便躲过来扑捉他的众人,一路跑到连溥灵前,使那熠熠烛火把圣旨点了。


    连葑从后抱住他,已是面如土色,“三弟,你当真疯了不成,这可是圣旨!”


    连酲口中喃喃有声,扔了圣旨,任它自燃。


    崔太监在不远处说:“不妨事,今上宽宏,自不会与个病人计较。”


    此时,连葑该过去与今上好一顿马屁拍才是,可今时今日,他却如何都迈不开腿儿,张不开口儿。


    反而是连英,他挣脱吴花姐,骤然跪于崔太监身后,道:“晚生父亲尸骨未寒,身为他孩儿何其忍心食他恩荫?更遑论,天下士子寒窗十载,皆以才取进,晚生若以捷径走之,又如何立身为父母官?还请崔太监带话与今上,原是晚生不识相,愿守拙终老!”


    吴花姐在其后呜呼天也地也,冲过来照直对着连英一顿揪打,“不孝子你个不孝子,旁人都食得你食不得,你不靠你爹你倒取个进士回来啊,一事无成,故作清高,老娘打死你!”


    崔太监过去佯装拉了两回,被踩了一脚后,退到一旁去,与张爱莲说话,“郡主,今上心里还是记挂着连家的,亲军护送,这在历朝历代,可都是稀罕的呀。”


    张爱莲拘着手,转过身来对着崔太监笑了笑,“今上何以这般着急要使我们母子离京,我官人我孩儿父亲,出殡日子都还没到呢。”


    崔太监道:“郡主还打量着要使今上配合着你家安排不成?”


    “百行孝为首,今上是想与世人留下话柄?”


    “欸,”崔太监忙制止了张爱莲,道,“连同知不是疯了吗?一个疯子,父亲几时出殡,与他有甚么干系?又何来孝一说?”


    “崔太监,刀子匠莫不是将你的心肝也一并剜了?”


    "……"


    宫人和连家小厮丫鬟不停在连家不停进进出出,箱笼足二十四五只之多,更有连酲爱马的卢,待都拾掇好了,天已是暮色,张爱莲由秋芳扶着,她望着满院子的人,心下复杂,恨这许多年,到头来,竟是此般收场,她把家中各门房里钥匙交与了连岫声,“归程不知何日,这些日子,家中就劳烦你看顾了。”


    连岫声自是拱手深拜,“母亲放心便是。”


    “青竹和元顺我都分与你用,他两个理家管人是把好手,你尽可放心用。”张爱莲又道:“意姐儿不日就要及笄,笄礼定要好生与她办,莫让她在那群小姐妹里失了脸面。”


    “葑哥儿老实,湫哥儿你要多提点他,以防他遭小人利用。”


    “英哥儿不应推了恩荫,世道规矩便是如此,你太犟了。”


    “出了阁的几个姑娘都有自己个的日子要过,没的要事,不许去扰烦她几个,免得她们在婆家不受待见。”


    张爱莲一口气说了许多话,就连府里花木鸟鱼都没落下,最后她揩揩眼角,笑说了一句天下无不散的宴席,由秋芳搀扶着上了马车,而连酲则几乎是被押上后一辆马车的,前后皆是锦衣卫和亲军,阵仗了得。


    这时,连岫声的声音自连酲身后传来,“三哥?”


    连酲头也没回,待上了马车,才打起帘儿来,用他前头捡来的树枝指着连岫声的脸,“反贼,你且等我回来再取你性命!”


    说完,他拉下帘儿,回头,撞上双眼冒着精光的管廉,管廉正待开口,外头就传来连滔连潇两兄弟的哭嚎声,他们一人背一只包袱,钻进马车里来,双双跪于管廉跟前,“先生,将我两个亦带上罢。”


    “路途奔波危险,您不良于行,母亲体弱,疯癫三哥也须人照料,便把我两个捎上,还能作小厮使唤。”连潇抹着眼泪说:“学社里若没了先生,我跟八哥如何再能继续读下去,况且,我两个若是留在家中,便又要累得六娘为我们操心。”


    管廉还没说出话来,马车轱辘就动了,两个小哥儿欢天喜地地找了位置坐下来,便是连酲一左一右各一个,两个都抱着他臂膀,防止他发癫乱跑-


    他们此行走水路,便是要先去东便门坐小剥船,待到通州府码头了,再换大船一路南行才能顺利到鲁府,自马车换船具时,家中马车上下来家里人,站在桥头眺望相送,连酲被连岫声紧盯着,表情莫名地跟着张爱莲上了船,到甲板上后,有马蹄声远远传来。


    原是李琬张贤和卢贞策马来了,三人在桥上手舞足蹈,大喊大叫,已是无法听清他们在说甚么话,但不舍之情俱在肢体语言之中。


    连酲只看了四下,突然跳起来对着桥上挥了挥手,而后一猫腰钻入船舱,挥臂道:“此番可是去宫里啊?”


    虎丘抹着眼泪,一边收拾物事一边说:“哥儿你醒醒罢!”


    连酲过去拍了拍他屁股,“嘿,好壮实的身板!”


    “哥儿!你好歹体面些!”虎丘喊道。


    连酲便找到两只箱子,盘腿坐在上头,目光空洞着忙活来忙活去的虎丘,虎丘也不理睬他,咕咕叨叨说些从前事,试图唤回哥儿的记忆。


    水路走了三四个时辰后,秋芳进来了,她温柔笑着,先和虎丘李三儿各个见过了,才说道:“夫人晕船得很,使我来找哥儿说两句话。”


    虎丘说:“说甚么话?哥儿如今是一句人话都不会讲了!”


    “当真?”秋芳笑看着连酲。


    连酲怔了怔,不再伪饰,一个滑步过去,到秋芳裙下跪着,“师父火眼金睛。”


    秋芳搀他起来,“你是主子,我是下人,就算我授你功夫,也不消你拜我。”


    连酲起身来了,转身与了虎丘肩头一拳,“莫哭了,哭得我心都碎了,差点装不下去了。”


    虎丘愣大半天,终是回过神来,便哭更凶,抱着连酲嘶吼起来,连酲忙捂住他嘴,“此行凶险异常,你便还是当我疯了,切莫使李皙的人知晓我乃是装的。”


    虎丘问为何?


    秋芳苦笑着说:“傻子,你当真以为这满船的亲军锦衣卫是为着护送我们来的?”


    虎丘眨巴着泪眼,又问为何。


    连酲推开他,低声道:“我要没疯,今上便以为连家与我蛇鼠一窝,没有连家,总也有人冲着我这张脸要来助我举事,我若疯了,他便不消再担心旁人成我羽翼,只需除了我便是。”


    “除了哥儿?”虎丘一听,登时瘫坐下来,“为、为何啊,究竟为何?”


    连酲没有说话,只步入窗边,自底下箱子里取出张爱莲曾与他的那把剑出来,“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耶?”


    虎丘不识货,也觉哥儿手中这把剑漂亮威武得厉害,他过去问:“哥儿,那我们当如何才能活命,这满船都是他们的人……”


    “自古以来,民众举事,哪个不是因没了活路?”连酲摩挲着剑柄,“虎丘,我要反。”


    换做从前,连酲会说,他要为李皙在内廷的穷奢极欲而反,或是要为李皙大兴土木、苛捐杂税而反,或是为一切和他不相干却又使他看不过去的人事而反,可眼下,他心胸却没那般宽广了,世间一切和他无关,他为家人和自己活命而反。


    秋芳在一旁道:“此去通州府换船还需一日时间,这段路一向繁荣太平,来往船只颇多,又多闸口,人多眼杂,加上剥船把大家伙都分开了,他们若要动手,想必不会择在换船之前,而是在换了大船之后的路段儿。”


    虎丘已是跟不上了,趴在地上,“他们多少人,我们多少人?”


    “他们总有五十多人,我仔细瞧过,大半都是习过武功的,我们并上小厮丫鬟,亦才不到二十。”秋芳道。


    虎丘:“姐姐并上小厮便罢了,把那些手无寸铁的姐姐们也并上何故?”


    连酲坐在箱子上,垂着眼,过了半晌,他才道:“待到了通州,师父你去和他们那边头儿说我要吃药,通州是个换乘点,三教九流的人不会少,想必热闹,我们使些银子,找几个武夫登船来。”


    “只是此事凶险,断不能诓骗人来,照实说明。便道贵人博弈,却欲取女眷老人性命邀功,再许重金,想必会有好汉应承,”连酲将额头抵在剑柄上,一旁两人都看不清他神色,只听得他声音徐徐传出,“他们做贼心虚,意欲将此事推与匪乱,早早将锦袍戎装换了,要还是皇城里衣裳,我们便是许人百两千两,都不定找得到人来。”


    虎丘听得迷糊,爬过去,歪头从底下偷看自家哥儿面皮,担心是换了个人在说话,却不是的。


    秋芳应了是,后又听连酲说:“要能活命,他们尸首不必留,扔进河道里喂鱼。”


    “要不留活口,估摸李皙不能当即得知消息,我们便趁此时先赶到鲁府,求得外祖家相助。”


    秋芳这时却沉默了,须臾,她道:“哥儿莫不是太想当然,依我看,张家捆了我们一行人想必还可能些。”


    连酲轻轻摇头,“鲁府一直在受倭寇和匪乱的前后夹击,户部拨银却远远不足他们军饷船舰等用,我们是黔驴技穷,他们亦好不到哪里去。”


    秋芳大骇,“哥儿如何知晓的这些?”


    连酲轻轻一笑,“户部尚书谢揽锦是个能干的,他年年都将朝廷花用于邸报公布,公布不了的便含糊过去,只需一算,便能算出他们究竟怎么花的钱。”


    “可哥儿又如何使鲁府偏向我们呢?他们恨极了夫人,尤其是张大舅,便是恨不得将夫人生嚼了,要见了哥儿,怕是也恨不得把哥儿生嚼了。”秋芳说。


    连酲叹了口气,道:“使管老东西去做说客呗,他肚子里墨水那么多,他……”


    这时,管老东西由连家两个小哥儿搀扶着进来了,连酲忙举着剑手舞足蹈起来,管廉摆摆手,“差不多了啊,你活多少年我活多少年,你真以为大家都被你骗了,除了你家那几个傻东西,怕是连李皙都不信你的,他要不是为了解决你,万不可能放你离京,你还有心思在这里跳!”


    连酲被说得一愣一愣的,正要挫败感十足的放下剑来,那帘子竟又被掀将了起来,这回来的是两个锦衣卫,连酲反应极快,径直挥剑刺向他们。


    管廉自是也看见了这两个锦衣卫,反应亦是不慢,他当即伸手抱住连酲,老泪纵横,“老朽第一个学生啊,如何就疯癫了,敏孜,敏孜,老朽眼睛都为你哭瞎了哩!”


    两个锦衣卫没看出什么蹊跷不说,反而差点被刺中,慌不择路地跑了,连酲气喘吁吁,低头看着管廉,无语道:“老东西,你有脸说我,你演得更夸张罢。”


    第97章 第九十七回


    神京的连家到了夜间,前来吊唁的宾客散尽后,府内各处顿生凄清萧瑟之意。


    连岫声坐在灵棚里,看了账房送来的孝账册子,身后传来张贤打哈欠,“连侍郎啊,如何,我兄弟几个道德品质饶是你也找不出一处不好来。”


    卢贞乖巧坐着,“敏孜走了,留下一群弟弟妹妹,我们是他兄弟,自然该多看顾看顾。”


    李琬一人占着四把椅子,横躺着,一条腿高高翘在椅背上,手中端个酒碗,道:“亏得上回宋御史家中办丧仪,使我们几个多少有了经验,这回才能畅顺帮上你家。”


    “多谢几位。”连岫声搭过后,使厨房里的放个桌儿置办桌酒饭来与他们用,他们整日忙着,自己个肚里还是空的。


    张贤继续垂头丧气,“说来也是倒霉,我在家中问我父亲,父亲说他从未觉着太子皎和敏孜相貌上有相似之处,但偏生今上就以为相像,那长相不外乎都是爹妈与的,以容貌定罪,实在是,唉。”


    李琬睁开眼睛说:“今上可没定敏孜罪名,你再说下去,好心自己个反而落个妄论圣意的罪名。”


    卢贞道:“都过去了,便不要说了,且猜猜敏孜何时能回京罢。”


    张贤说:“能不能活着到鲁府都不一定呢,还回京。”


    李琬似乎是想说甚么,却又止住了,叹了句陆路有山匪,水路有水匪,亦是一样凶险。


    “近些年头土匪愈发猖獗了,往年他们还只抢杀官宦大户人家,最近几月,便是连寻常百姓家也屡遭掠夺清洗,是何原因耶?”卢贞道。


    李琬摇头说不知,张贤摇头说不知不知,连岫声这时候将白日遗留下来的事务一应处理完毕,起身来招呼他们几个,不止他们三个没顾得上吃饭,连家几个兄弟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到这时才都坐将下来吃喝一口,洪氏跟付氏也在旁用,少时曾仪和韩宝清也跟着来了,洪氏说他两个没礼数,刚成亲的人,平白日日来沾家里晦气,远不如连玉懂事。


    曾仪穿戴孝服,打着扇儿,“嫂嫂,我这是回门呢。”


    洪氏道:“你和宝清两个来家,韩家连轿子都没与你两个一抬,谁家姑娘这样回门,说出来也不怕惹人笑话。”


    韩宝清忙起身道:“原是我家里人礼数不周,要笑不如笑我罢。”


    连岫声在旁道:“连家如今境况,旁人想要少些沾染是人之常情,大嫂嫂安心用饭便是。”


    正待吃着茶饭,元顺急急从前头灵棚里来,他到连岫声旁边弯下腰,俯首贴耳说了几句话,连岫声使一桌的人自便,起身跟着元顺走了,到无人处了,元顺道:“六哥儿下午使我跟满财收拾三哥儿的屋子,连日下雨,我两个便想着将被褥都先收起来,待有日头了拿出来晒,谁成想,从被褥里掉出来这个。”


    元顺把袖中书信朝连岫声递过去,“我见此物不像是收了许久的老物件儿,想必是三哥儿在这几日里留下来的,只不知他想与谁。”


    连岫声接了信件,走到灯前,他将信件展开,外页写着“吾弟岫声亲启”六个大字。


    他忍不住朝元顺投去一笑,“与我的。”


    元顺便催促道:"那六哥儿快些看看三哥儿在信里都说了些甚么!"


    连岫声将元顺推开了一些,背过他去看信。


    [万福。神京一别,你我皆知再见实难,我自知生死难料,有一事须让你知。


    我并非神京人士,亦非大尧人,我只是阴差阳错误入你兄长体内的一丝孤魂,你不消问我究竟从何方来的,我若是知晓,我早回去了,好了不讲闲话,我便只告你,你的三哥,早在数月之前,已于祠堂魂归西天。


    但你不消疑我待你连家合家上下真心,母亲我自会看顾好,我猜李皙不欲使我活命,或打算在路上了结我,若是旱路,我会使的卢带母亲离开,若是水路,我会与母亲特雇水手乘另一小船载她走,总之,我尽力罢。


    虽不知你眼下如何看待我,但我仍是想托你将连家众人看顾好,看顾不好也罢,人各有命矣,只是盼你上上心,并非命令吩咐于你。


    此番一别,再见已不知是何年何月,我曾偶然读得你亲手所书告先祭文,不知真假,若为真,不久后,年号变为承仁,许是幼帝登基,你成功报仇雪恨了,我先提前恭喜你。


    但日后不论你再遭何种噩耗变故,我都望你珍重性命,平安快活。]


    连岫声将信看完,还没待收起来,就掠见信纸底下有一行不显眼的小字,几乎糊成了一条极粗的黑线。


    连岫声弯下腰,把信纸对准灯光,眯着眼睛细细地辨认着。


    是一行字,极小极小,也不止写信人是如何磨出来的。


    [你我情缘本如走马观花,浮光掠影,若有机会,可待顺其自流,水到渠成。]


    元顺在后头等了大半晌,久不见动静,上前两步去,偷偷探头想窥视一二,信纸正好被对方双手对折起来,同时一颗豆大的水珠从上方骤然落下-


    船走了一日,到了通州府地界,连酲疯疯癫癫地跳进了河里,得几个卖西瓜的老伯捞了起来,秋芳忙要去请医官来看,却被亲军头子拦着不让下船,直到连酲跑过去将人裤衩扒了,一连扒了七八条,他们这才松口放人下船。


    连酲被几个锦衣卫按住,混乱之中,不知是哪个亲军砸了他两拳头,他鼻血喷出来,就有个压着连酲右腿的小矮个锦衣卫忍将不下去了,与那动手的亲军大声分辩起来,一矮一胖两个锦衣卫和对面一群人吵着吵着就打成了一片,少对多自是挨揍的,最后两人成了连酲肉垫,被打得娘也爹也地大喊。


    “你们在干什么?!”一道妇人大喝出声,原是张爱莲在船舱里听见了动静,她带着彤雪琼花走出来,见地上三人已是狼狈得不得了,眉峰一紧。


    “作死啊你们,我家哥儿你们都敢打!”琼花挽起袖子,在这群人还未反应过来时,甩出了巴掌,“狗奴才,知晓的说你们是亲军是锦衣卫是天子颜面,不知道的当你们是土匪头子呢!我家哥儿只是病了,何苦你们拳打脚踢他,我们连家还没垮呢,我家夫人还没死呢,你们要赶着投胎可跪下叫我三声姑奶奶,我立时拿刀来与你们一个痛快!”


    张爱莲这时才使琼花休要无礼,而后叫来此番负责亲军与锦衣卫工作的赵志,对方上来就踢了那几人几脚,而后对着张爱莲表了歉意,扶连酲起来,连酲便眼疾手快将他裤衩也扒了。


    待换好了大船,众人都上到了同一条船上,连酲被拉到船舱里,彤雪与他脸上的伤上了金疮药,琼花自坐在角落里抹眼泪,心疼坏了。


    “好姐姐莫哭了,还不到真苦的时候呢。”连酲看着坐在自己跟前的吉兴和乔玉儿,“你两个怎的来了?”


    “衙门里有魏小玉呢,我两个来陪着大人。”吉兴笑嘿嘿地说。


    连酲撇撇嘴,“我可说好了,如今我身上可捞不到好处,便只有吃不完的苦头。”


    乔玉儿也学连酲撇撇嘴,“还不是因平日里和大人走得太近,大人要一走,孟冲还不知怎折腾我两个,我们左思右想,与其在衙门里窝窝囊囊地被孟冲整死,还不如跟着大人您出来闯一闯!”


    吉兴抱着肚子道:“我这几日担心大人得紧呢,瘦了好些。”


    “我们只当大人真疯了,真真是吓坏了,”乔玉儿装作擦了擦汗,心有余悸,“还好您是装的,不然我们这一大家子人,可怎生是好呀!”


    李三儿抬着两只箱子进来,他穿衣打扮就如个小厮,只是身材魁梧了得,吉兴乔玉儿两人一眼把他认出来,“李三儿!李三儿你怎也在船上?!”


    彤雪在一旁道:“李三叔日前就在与哥儿做事,这回自然也是上船来了,他从前也是在锦衣卫衙门任职,你们该是认识。”


    吉兴和乔玉儿遇见老熟人,想过去和李三儿牵着手蹦一蹦,跳一跳,只李三儿不苟言笑,他两个又自找没趣地坐下了。


    过了晌午,赵志领着一群下属下船用饭去了,秋芳便带着郎中和他几个徒弟上了船,郎中是真郎中,徒弟却并非真徒弟,郎中凡事被蒙在鼓里,与所谓的疯人看了伤开了方子后,被虎丘送下了船,几个“徒弟”则被留在了船上。


    在连酲的屋子里,除了水手,众人几乎都到了,张爱莲与了李三儿一个眼神,李三儿便去将窗边的箱子扛来了一只,箱子丢在地上,打开后,原是一箱长刀,在箱子里寒光闪闪,张爱莲坐在太师椅里,缓缓道:“会功夫的,不会的,都拿上一把,日后可做防身用。”


    “夫人,我们有用顺手了的老伴儿,不消您操心!”后上船来的汉子粗声粗气道。


    “你叫什么名字?”李三儿问。


    “我生来嗓子粗,叫我大乌鸦便是。”汉子说,又一指旁边的壮健男子,“这是我兄弟,名唤杨大虎。”后三人也分别将自己名字来处道出,认了雇主,张爱莲道他们辛苦,先与了他们一些吃茶用的赏钱,说下了船还有重赏。


    他们几个自是明白甚么重赏,纷纷拱手领吩咐,换衣打扮后,从船舱里出去了。


    “他们今个夜里若不动手,便要等到后日,明日要过几个闸口,没有几处偏僻地儿。”连酲仰着头,靠在椅子里,倒着看见了连滔连潇手中一人拿了把刀,正襟危坐,他遂转过头去,“你们拿得动刀吗?”


    “三哥莫要小瞧我们。”连滔不服气地攥着刀,起身到中间与众人耍了几招,“学社里又不尽教策论,武功也要学的。”


    只到底年幼,不过十岁出头,招式是会,根基却太弱,连酲看了会儿,道:“眼下你们可以跟李三叔学,他一身功夫了得。”


    说完后,连酲又看向虎丘,“彤雪琼花两个姐姐,就劳你和连滔连潇看顾了。”


    虎丘一拍胸脯,“哥儿放心!”


    船走一日,因这一日没甚么闸口要过,不必多费时间,加上大船走得快,一日竟也走了六七十里地,待到掌灯,连酲走出船舱,他到甲板上盘腿坐着,从袖子里拿了片细长的竹叶卷着于唇边吹响。


    他在孤儿院的时候也常捡叶子卷起来吹,不止竹子,有些硬度的叶子都能拽来吹两声,他又不似古人,无聊了能来弹个琴,吹个笛子,这些风雅之物他都不会,待情到深处,他便抛了竹叶,起来跳上一支全国中小学生第二套广播体操——《时代在召唤》


    连酲心中愁绪万千,他无论如何没想到,今时今日,他挂心的纸片子竟然比他在书外在乎的人还要多!说出去谁不骂他魔怔人?


    再过几日,连溥也该出殡了,他却没办法亲送,连酲自己都没发现,他吹的曲子,越来越似雏鸟哀鸣之音。


    夜色如帷,两岸山峰树林之间偶尔响起猿啼鸟鸣,船首将越来越不平静的河面劈成两半,波浪一直推到岸边石基之上,撞出哗啦啦声音。


    同时有脚步声从连酲身后传来,连酲将叶子自唇边拿开,扭头去看,是赵志打着灯笼来了,手中还抱一件披风,他道:“甲板上风大,大人好心吹了风着凉。”


    连酲不知对方来意,但一定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他等着对方下一步动作,压根没打算也给对方反应,反正他现在“疯”了。


    赵志把灯笼轻轻放到甲板上,抖开披风,轻轻披到了连酲肩上,可却并没有拿开手,他凑近连酲,低声,“大人,你可是真疯了?”


    连酲一瞬不瞬地望着对方。


    “大人若疯了,便使我弄上一回,我便放你活命,可使得?”赵志捏着连酲肩膀问。


    灯笼还亮着,赵志低头看着连同知明艳姣好的一张脸儿,便是观音面皮也难相比,近日更是柔弱不堪怜了许多,使人看了不忍折,更欲折,这样的人儿,单单只是杀了,岂不可惜?


    连酲静静听对方放狗屁,待对方闭了嘴,他才抿唇一笑,“那你让我弄上一回,我便放你活命,可使得?”


    赵志愣住,下一瞬,他眼前寒光一闪,面前之人不知何时拿出了把剑来,架与他颈侧。


    连酲立身于他跟前,淡淡道:“赵大人,要杀不成我,你可还能回神京?”


    赵志肢体慢慢动作着,他单膝跪了起来,声称不能,话音刚落,他便从背后拔刀而出,直直刺向连酲,表情凶狠异常,“你既是自寻死路,我亦不好拦你,这便成全你就是!”


    能特派来做杀手的,自不会是个废物,连酲侧身使剑挡了赵志一砍,赵志似乎没料到似的,“你竟如此擅剑术?”


    连酲自然不会应他,无端浪费力气的事情他不做,只他本来就师承秋芳,秋芳又是张爱莲一手教授出来的,再加上他亲爹作为最佳纸片人的天赋buff,致使他成为剑客只拥有了时间上的问题,要对付个赵志,自当轻而易举。


    只是有一点,使他与对方连过了几招都没忍心下手,他没杀过人,哪怕对方起手便是杀招,他亦不知如何下手,便是又和对方纠缠了几回,他手腕一转,以剑柄重击对方肩膀,赵志摔飞在甲板上,不等起身,连酲一脚踩在他胸前,皱着眉,悲天悯人,“你可愿降?”


    “我与天子做事,怎可屈服你这等逆贼!”赵志只以为他是装模作样,一口唾沫啐上天。


    被指逆贼,连酲心中还有几分雀跃,干起大事来了啊连酲!


    连酲还是不愿杀人,又问:“那我不要你降,使你带着你的人下船去,就此别过,如何?”


    赵志冷笑一声,“连大人,这船上可都是我们的人,你且转身看看你身后再说话。”


    连酲没那么蠢,身后想必已经来了亲军或是锦衣卫,有甚么可回头看的,又不是没见过,他正将开口再开个条件试试,可身后却响起一声高喊,“三哥不须管我的,宰了他!”


    连酲愣住,慢慢回过头,连滔竟被他们拿住了,他将双手抱在身前,鲜血淋漓,小拇指是断掉的,这小孩双眼圆睁,脸上居然一滴泪都没有。


    赵志笑呵呵的,“我都使你转身看看了。”


    连酲想起院长说的话,你没那抄天毁地的本事,你不是能造人的女娲神,亦不是把太阳当鸡蛋黄的后羿,你是什么人,你是什么身份,你便做什么事,他思毕,见赵志嘴巴还在开合,抬起腿来的同时,剑身已自他颈前无声划过,热血甚至还未喷出,他人就已到了连滔跟前,他剁了那人掐着连滔脖子的手,连断手和连滔一块儿抱将了起来,逃奔到左舷,同时大喊:“传我话,赵志已死,凡缴械者,不杀!”


    第98章 第九十八回


    河道上万籁俱寂,前后俱无相邻船只,且到了河水最是湍急的一段儿。


    连酲抱着连滔,沿着船舷一路叫人,他问连滔可怕,连滔抱着他脖子说三哥我不怕,这时,舱门被人一脚踹得四分五裂,连酲转身避过,持剑一剑刺入,只听得一声闷哼,连酲收剑回来,剑头鲜血淋漓。


    不等他探头去看被刺中的人是锦衣卫还是亲军,船上其他各处就传来急雨响雷般的呼喝与打斗声,少时,有人重重落水,连滔伸长了脖子去看,告连酲,“是大乌鸦将人杀下水去了!”


    连酲看了眼黑魆魆河面,心中便知这群人虽是受赵志提调,可亦是为着拿他性命而来,李皙想必与他们许了重诺,赵志生死,于他们受封受赏无碍。


    于是,连酲快步把连滔和的卢关在了一处,“他们一时想必不会到马房来,你安静呆在这处,除非性命攸关,不要轻易出来。”


    连滔窝在的卢肚皮下的稻草里,“三哥,你管情放心,我自会看顾好的卢。”


    连酲起身,拎剑出去。


    但见,风扬水啸,那甲板上从天而降两个高大猛汉,夹在连酲一左一右,他们一个用刀,一个耍枪,远不如连酲轻盈,却是武功深厚,力大无穷,一枪就将船舷凿个大窟窿,连酲闪身避开自身后砍来的大刀,擎剑乱插莲花,两人被刺成血人,栽入河里,连酲绷个杀神相,拎剑杀去别处。


    与连酲的快剑斩乱麻相较,李三儿大乌鸦杨大虎一帮人却要展尽拳脚功夫,但见李三儿两拳打折军汉全身骨,乌鸦朴刀将人对半砍,虎丘是那新徒弟,生涩武功并上天生好大个,搅得亦是惊天动地。


    连酲在心中计算着自己使多少人倒下了,他一路找到船上最凉快的所在,是处凉棚,见到张爱莲无恙,他才松了口气,张爱莲看他浑身浴血,捡起身边的剑要起来,连酲按下她,看她旁边秋芳,“师父帮我看顾好母亲便是。”


    确认母亲无恙后,连酲便照直一路杀了过去,只他动手前,总不如大乌鸦他们那群常和人手上交锋的江湖人士利落狠辣,他一连杀了七八个,推入船下,竟都无一个愿降的,鸟为食死,人为财亡,他们就那么不看好他?


    凉棚内,秋芳持剑杀了一个溜过来的亲军,她转头对张爱莲道:“此路艰难险阻堪比登天,夫人可想好了,要哥儿走这条路?”


    张爱莲:“我想与不想有何要紧,这猢狲走这一路何时问过我的意见?”


    秋芳笑出声来,“哥儿心中自有成算,夫人放心就是。”


    “他这身份,若不举事,以李皙性儿,想必是要追杀他到老,既是东不着,西不着,便也只有反这一条路可走了。”张爱莲靠在椅子里,“他方才跑进来,我便在想,若太子皎还在,见孩儿如此能担当,多半也是骄傲的。”


    两人正待说着话,外头船舷上传来一声铿锵铛铛,秋芳快步走出去,发觉是一硕大捞钩,自对面而来,秋芳凝眼直视暗处,心中大吃一惊,竟是一整船的水匪在朝他们靠近,只之前他们灭了全船的灯,不使别的船只发现。


    土匪是杀惯了人的,和京中常年养尊处优的军士截然不同,秋芳一脚踹开了捞钩,又使剑掸走了数只掷来的火把,大喊道:“哪路好汉,可是为财?!”


    但听得对面那船上粗喊:“臭娘们儿少说鸟话,只管与我们厮杀!”


    秋芳又道:“我们乃是神京人士,家中老爷身居要职,你们莫不怕灾祸临头?”


    这回答应的似是换了个人来,“杀的便是朝廷来的人!”


    话音落地,一杆红缨长枪飞来她脚下,船板断裂几条,没待她回过神,便又是数不清的火把与抛钩朝他们船掷来,有了抛钩做桥,对面船上那水匪便如蜘蛛般簌簌朝他们船上爬来。


    秋芳来不及再掸火把,砍了两个水匪,踹下三个,她一连便戳拔了八九个,寡不敌众,后方竟有水匪一小船用来载人送上船。


    “夫人,这里不能再留!”秋芳回到棚里,搀着张爱莲朝船的高处走,张爱莲助她刺穿了两个举刀扑来的水匪,“穷途末路之人最难应付,你去找连酲,说船不要了,放一小船下去,使他先带人走。”


    船上已有几处着了火。


    秋芳急道:“哥儿怎肯抛下夫人自己个乘船走,这话要说夫人去说,我不去!”


    待将张爱莲藏好,秋芳拿剑下甲板,正好与一扛长枪的黑面汉子撞上,她举剑便砍去,但见那汉子力气了得,一枪挡得秋芳手臂酸麻,秋芳速速撤手,斜翻剑身,削掉汉子肩上一块肉,那汉子喝一声哎也,骂一句臭娘们儿,秋芳再刺他胸膛,虽是快,对方却也披了甲,刺不穿。


    这汉子长抢一挑,眼看要断秋芳手筋,秋芳一口唾沫吐汉子面门,揪起汉子头发,割了脑袋。


    她拎了脑袋,快步走到甲板上,看了左右,任意一丢,那几个还纠缠在一起的水匪武夫无端见一头颅滚来,都不由停下了手上动作,她便趁机道:“天可怜见,我主子吃昏君对付,于鲁府投奔母家大舅,却不料昏君差遣百八十人要在路上将我等杀个干净,此前听有哥哥说杀的便是朝廷人士,刀枪相见,未来得及将境况相报,我主子如今已是沦落天涯,再不得俸禄可食,流落至此,还望各位英雄高抬贵手,放我等一条生路!”


    世上多有讲肝胆义气之人,几个水匪持剑与这女子豪放作揖,“小姐好胆气,只要不要放人,我几个说不上话,且许我几个派个人过去问一问掌柜的话!”


    那掌柜的正和连酲打作一团,连酲生在天赋高,手脚快,上一秒吃了亏的招式,下一秒他就能拿出应对招式,学习能力强到令人发指,只他自己不自觉,直到用剑刃啪啪抽了汉子两巴掌后,他才惊异于他竟已能如此轻慢对方老大,实在是了不得啊连酲!


    “掌柜的,莫打了莫打了,兄弟们方才得知,这也是一船苦命人哩!”-


    满满一甲板的人,分列左右两边,对面先报了家门,“小官人见谅,小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葛青云,方圆百里人士都唤我作水上飞。我与兄弟们一年前押送皇木,半途遭人抢掳,以水匪作乱如实上报,无端却使我们兄弟下了大狱,我家中两个哥哥变卖家产,自狱中把我等劫了出来,告我那抢掳皇木的人并非水匪,而是叶阁老亲眷。”


    “我们几个自是心中不平,要告进府里,谁料他们蛇鼠一窝,不止不助我们伸冤,还为虎作伥,使我们家破人亡,我几个被逼得没了去处,只得靠身行船看水的本事,在这河上安身立命。”


    “可怜我兄弟八十岁老父亲,闻听他儿落草为寇,一纸绝亲书与他断绝干系,岂知我等要若有个活路,何苦过这刀尖上舔血的日子?”葛青云愤愤道。


    连酲打量着对方,长挑身材,大黑个子,眉眼间隐有匪气,方才他和此人交手,想这天下,如今能和他过几招的人已是没几个了,于是听对方是被逼作了强盗,他便有意把对方收为已用。


    “你既爽快,我亦不瞒你,晚生连酲,前锦衣卫衙门同知,此行乃是前往鲁府外祖家养病,然却有人意在路上取我全家上下性命,我们正缠斗,几个好汉便上来了。”


    “连酲?!”葛青云大惊,“京中人都说你疯了,你莫不是装疯?”


    连酲沉下丹田,仰天一笑,“哈哈,要不装疯卖傻,你我岂能在此相逢!”


    葛青云见连酲如此豪爽干练做派,方才又露了一手好剑术,容貌更是非凡出众,心中亦不免生起好感,便难免愤慨对方遭遇,“狗皇帝阴险至极,大尧数位皇帝之中,数他最专欲!”


    说完,他转头对等着话儿的一群人道:“传我话下去,这条船此去鲁府,便由我水上飞护送了,再去将这船搜上一遍,遇到漏下的狗腿子,统统割下脑袋来,待明个一早,挂去最近的闸口上!”


    走了几人,留了几人,这时,秋芳走将出来,对葛青云行了个江湖礼,说:“此番你兄弟之中多有被我们打杀之人,可……”


    “无妨,”葛青云道,“既是作了草寇,生死全看自己个本事,本事不牢靠,便活命不长,休怪旁人。”


    他几个兄弟去到船舱里后,翻找水平倒是高超,不消一盏茶功夫,拎了三个躲在舱里的锦衣卫,有一个高喊着连同知连同知,葛青云挑着嘴角,端详被唤之人态度。


    连酲眼神放空了一瞬,他自是懂得葛青云眼中意思,他们都是走到绝路上的人,谁要与自己个偷留活路,那便是不坦荡,失去助力好说,可要失去信任,怕是又来一场打斗,于是连酲亲自动手,与了他几个一个痛快,只割脑袋没忍下手。


    到三更时分,船上火灭了,各处血迹尸首都冲刷处理了个净,葛青云又使了他船上的工匠来修补连酲他们的船,两条大船缓缓并行,厨房里的摆了张桌儿安置了几桌酒饭到饭堂里,连酲和葛青云坐一张桌吃,其他人坐其他桌吃,只虎丘很不放心葛青云,只差贴在连酲后背上了,虎眼错也不错地盯着葛青云。


    葛青云问起连酲岁数来,连酲道:“八月十五便及冠一年,二十一。”


    “那我比小官人年长些,我今年谷雨便已是二十八。”


    连酲磕着瓜子问:“可有家室?”


    但见这汉子脸一红,摇头说没有,又道:“方才你发狠打我,便不是因我拉扯了你的丫鬟,我只问她要不要跟我,并非要强辱她,她要不愿,也罢了。”


    连酲点头,“如果是我那好姐姐,你确是一辈子也别想了。”


    葛青云叹口气,道天下不太平,问小官人此去鲁府后,有何打算。


    连酲说走一步看一步,“兄长预备一直在河上过活?”


    葛青云没有答应,连酲又道:“可愿随我从军?”


    “从军?”葛青云苦笑,“官府到处通缉抓捕我等,如何从得了军?”


    连酲与葛青云筛了杯酒,道:“鲁府兄长若信我,可与我一同前去鲁府,鲁府都司都指挥使是我大舅。”


    葛青云大惊又大喜,“可是张从戎张家?!”


    连酲点一点头,“张从戎是我外祖父。”


    葛青云拍桌而起,“张大人抗倭四十余年,所向披靡,爱军爱民如爱子,人皆愿效死,亦是吾辈楷模,原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得罪得罪。”


    连酲受过了,回了礼,道:“只我与外祖家曾有鸿沟嫌隙,兄长若愿同去,须待我先行一步与外祖家通融后,使小厮来通知于你来。”


    说罢,连酲为获取对方信任,便要从袖中掏一信物,却没想掏出一方织锦玉色芝麻花的汗巾儿,他脸登时通红,手忙脚乱揣了回去,恍若个少年郎,方才沉着冷静气度荡然无存。


    葛青云看得有趣,大笑道:“贤弟在神京可是有挂念之人?”


    连酲将手帕揣牢了,拿了枚铜钱出来递于葛青云,口中含糊道:“只是有个不懂事的弟弟罢了。”-


    在船上足待了十一二天,中间有过闸口,连酲本是好玩性儿,可今时不同往日,就是靠岸停船修整,他也没心情下船游玩,他闷头在船舱里读书,读孙子兵法,他翻来覆去读了七八遍,可心中仍是没底,他要说服不了他外祖一家,他拿什么去打,拿这本书?


    虽然历史上不乏以少胜多之例子,便有魏秦阴晋之战,秦楚巨鹿之战,东汉赤壁之战,可几十敌几十万的似乎罕见。


    行船十四天,他们终于到了登州,这处虽非鲁府省会要塞,可因要抗倭,都司衙门便安排在了登州,在码头上,两艘船先后停靠,连酲和葛青云作了别后,与家中小厮并几个武夫一同往船下搬运箱子。


    张爱莲下了船,她难得没平日里镇静,东张西望,“我几日前就在闸道那处写了书信与家里,有船行路快,昨日他们就该收到书信,为何不见车马来接?”


    她正为此伤怀不解,可转而念及不可在连酲跟前露出近乡情怯,使之刚开始便失去志气,妇人攥紧手帕,转头去找连酲身影,却见孩儿正叉着腰站在一瓜船跟前,大声说:“哈,包甜?我不信!”


    “……”张爱莲无奈地摇摇头,秋芳在旁笑着安慰,“刀光剑影之后,哥儿没有郁郁寡欢,此番赤子之心,颇为难得呢。”


    刚说完,就有一个小厮儿打扮的从挤挤攘攘的远处来了,老远,张爱莲就从他身上张府里的衣裳认出来了来人身份,想到立马就能见到亲人,她不免热泪盈眶。


    小厮来了,张爱莲唤他一声,他才犹疑着走近,拱手行过礼后,他道:“夫人身子不适,大人衙门中也有公务在身,车马亦自有要紧用处,近年家中银钱更是不足用,分不出人手来与,姑姐要回,许要自己个去赁车马人手了。”


    他将话带到了,并不抬头看这与家中多年没的往来的姑姐,静静等着对方答应。


    连酲这时抱着一个大西瓜来了,他见张爱莲仓促偏头去拭泪,装作甚么也没瞧见,将那西瓜大喇喇一下揣入到了张家小厮手中。


    张家小厮被唬了一跳,惊慌抬起头来,只见一个面如冠玉的哥儿正对着自己个眉开眼笑,但听对方道:“去,你自家去,把这西瓜与我外祖母,说外孙敏孜与她问安啦!”


    第99章 第九十九回


    张家小厮抱着西瓜离开后,虎丘要去找车马来装运行李物事,大乌鸦看他傻大个,恐他被人诓骗欺诈,使了自己两个弟兄一个白小二一个柳真历陪他去。


    等车马时间里,一行人先到近码头的一间茶寮厢房里坐,秋芳抱了个箱子到张爱莲手边,张爱莲拿了钥匙,开了箱子,自里头取了两锭五十两金子出来与了大乌鸦,“此行凶险万分,万谢万谢,若不是你们,我与我儿怕难得平安到登州。”


    大乌鸦小心接了金子,“夫人好大气的手笔,我跟我几个兄弟也是意气行事罢了,听您身边小大姐说得可怜,我几个虽知是要拿命来博,却也见不得不平,得幸家郎君有身好本领,要不是他,此行怕不能如此顺利。”


    连酲起来客气了几句,问对方接下来怎打算的。


    大乌鸦自告奋勇道:"日前在船上听小官人出身不凡,又将举大业,可知小官人可还有用得上我几个的地方?"


    连酲垂下眼想了想,答说:“我自是多有要用人的地方,只怕你们不敢和我一道。”


    几人面面相觑,反倒笑起来,“我几个惯常做在刀尖上走的标客,甚么风浪没见过,何来敢或不敢的,旁人一生怕难得吃一回断头饭,我们这勾当,便是每日都吃断头饭!”


    连酲起先当对方是玩笑,便问:“兄长为何应得如此轻易,不如再仔细斟酌斟酌?”


    大乌鸦摆手道:“皇帝宠幸孟冲佞臣之流,又有巧言令色如叶阁老等犬类在侧,加之皇帝专横,内廷阉竖多奉承,他此番为太子皎修大殿,凡是被伐皇木之地,层层盘剥,民不聊生,天下早多有怨怼,只敢怒不敢言罢了。”


    连酲对此并未言谈一二,只起身作揖谢过了几个兄弟,又问清了名姓,后大乌鸦亦问起他有何打算,他正要作答,虎丘从外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告车马已经找好,行李也都打点上去了,可要把茶吃完再走,张爱莲道眼下时间紧迫,不可再拖延,带着众人一道快快地上了车马。


    连酲骑在的卢背上,一边捋着它的鬃毛一边左看右看,登州是个沿海城市,作为一个抗倭根据地,他本以为当地政府并没有什么心力关注当地建设,却没想到,此处街市繁华,商客云集,随处可见戏楼酒肆,而一旦眺望,远处便是军事堡垒规则林立。


    他前头便是张爱莲乘坐的轿子,秋芳和两个小丫鬟走在两边,他见张爱莲不停掀帘子,一会看左边,一会看右边,不由得笑起来,母亲能如此挂念娘家,连酲想,他外公外婆应该不是什么很讨厌的人。


    车马队伍从热闹的南北大街慢慢越走越僻静,直到在登州都司府衙门前停下,虎丘从马车上跳下来,跑到连酲跟前,“太老爷一家该是住在后头上房,只不知为何,都到了门口,也没人来迎。”


    连酲朝前头轿子看去,轿子已落了地,几个车夫用帕子不停抹着汗,轿子里的人却没有动静,他想,母亲在他面前是母亲,母亲到了家,就变成了女儿。


    连酲下了马,把马交与了虎丘,使众人先在外头等候,他进去会会便是。


    虎丘拽着缰绳,低声道:“哥儿,我瞧,来者不善呐!”


    连酲:“谁是来者?”


    虎丘一愣,拍了拍脑子,拍完脑子,他家哥儿已经进了都司府衙。


    迈进仪门,眼前可见衙门大堂,高堂明镜,甚是宽阔威武,可却没有人迹,连酲便走到堂上这里摸摸那里摸摸,一尘不染,公务还算没有荒废,他又在檀木椅子上坐了坐,试着一拍桌子,握拳在唇边“威——武——”


    “放肆!”有一浑厚之声从侧面花园里传来,便是如洪钟大吕,阵阵回音,吓得连酲一下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原是有对老夫妻过来了,老翁是须发皓然,面若紫檀,一身甲胄,手挽佩刀,而老媪虽无戎装在身,却亦是干净利落,戴一银丝鬏髻,额间勒一何仙姑头箍,只几根木簪做饰,上穿绛紫纱圆领大袖衫,下是素色长寿纹马面裙,她不苟言笑,目如冷电,“你娘便是如此教你的?”


    这一问,就使连酲猜到了来人身份,他考虑到母亲处境,不好耍嘴皮子功夫,与两人各个见了大礼,跪地上磕了三个头,而后没得答应,不敢起身,只直起身子说话,“原是外祖父外祖母来了,外孙连酲,在此见过外祖父外祖母,祝外祖父外祖母身体康健,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他见了礼,也说了吉祥话,可抬眼看二人俱是不动如山,连酲便膝行到老人跟前,摸摸老人盔甲,“外祖父平时上衙都穿这个呀?”


    张家素来门风谨肃,长幼有序,动有矩矱,不论老小主仆,一律一视同仁,便是稚子也休得胡闹玩笑,张从戎板着脸拂开外孙的手,“为何不见你母亲?”


    连酲眼巴巴地说:“母亲好容易才回得来娘家,不见香案筵席便罢了,便是一个小厮丫鬟都没的去接的,她没脸下轿子,说是稍歇后就赁船回京呢。”


    刚说完,连酲就被老媪拧了一下鼻子。


    “莲儿一向是家中规矩最大的,怎生孩儿是个大滑头?”胡夫人喝道,又放轻了些声音,问:“你和你娘被皇帝屁滚尿流地赶出了京,她如何再回去得了,你便是撒谎亦不可拿人当傻子。”


    连酲笑嘻嘻的,“外祖母聪明绝顶。”


    张从戎双眼紧盯着这小猴儿,心里已是在打鼓不停,连家出事,时有早晚矣,只他没想到竟来得如此之快,这个皇帝太过于阴晴不定,全家即便星夜兼程,怕也赶不上他抄家的速度,只使他更没想到的是,他小女外孙竟能从那龙潭虎穴脱出身来!


    即是再无周旋余地,此番便不得不举事,只他眼前这嬉皮笑脸的猴儿,这,这,莲儿在书信里将他夸得天上有地上无,他此时却是不太相信了。


    胡夫人扶了连酲起来,道:“衙门里人大多都巡城戍边去了,留下来的亦是有事要做,家中早不养许多小厮丫鬟,确是抽不了人手银钱再来与你们母子,再者,也是你外祖父想摸一摸你的性儿。”


    张从戎抬手,“不消多言,连酲,你这便换上戎服,随我开拔。”


    “?”连酲啊了一声,“现在?”


    “怎的,怕了?”张从戎瞪起眼睛。


    “外孙不是怕,”连酲道,“只我和母亲才刚到登州,举事事宜亦还未开始作准备,如何……”


    张从戎直接打断了他说话,反问:“你以为皇帝会与你万事俱备后再来对付你?”


    “我不妨告你,”张从戎走出几步,转身看着连酲,目光却如鹰隼,“昨日收到你娘书信时,我便已着手重新调配鲁府兵备,你眼下竟还在这与我嘻嘻哈哈,早知你如此轻佻做派,我不如一刀将你砍了,献与皇帝,倒省了我许多麻犯!”说罢,拔刀。


    连酲这回忘了躲,他对外祖父的反应能力瞠目结舌,到底他没经验,只会按书中步骤一步步走,可时不待人,他虽将皇帝派来暗杀他们的人都灭了口,可他们迟迟不回,皇帝迟早会醒过神,至多半月,皇帝的人就会杀来鲁府要人。


    而老将军不愧是老将军,居然猝然起兵举事,鲁府多年以来都在抗倭,军民时刻都准备着,皇帝远在神京,下发军令集结大军都需消耗大量时间,而连酲是在京里衙门待过的,他很清楚那是怎样的一群酒囊饭袋。


    意识到这一点后,连酲忙朝外祖母见礼,“那外孙便将我母亲托付与您了。”


    胡夫人含泪看着她亲手接生落草的外孙,“你外祖父本早已从海上告退,平日抗倭多是你大舅二舅在应付,这回是为了你们母子,他才重又披甲上阵,不论你因旧事对张家有多不满意,可你要知晓,凡有危及性命之要事,张家必定是你靠山。”


    “而外祖母还有一事,皇帝这些年待鲁府多有克扣,军饷粮草总不足数,要非他胡乱行事,惹起民愤,此次鲁府军民不定愿助你举事,所以,日后你要取了李皙而代之,可万万不能再重蹈他覆辙……”


    连酲听得头大了起来,咕噜道:“外祖母你怎的和我母亲一般,这还没影子的事儿呢。”


    张从戎已大步迈出了仪门去,连酲忙跟上。


    闻听甲胄撞响,张爱莲知是家里人,忙钻出了轿子,她最先看见父亲从门首里走出来,二十几年来不见,父亲早不复壮年英姿,她便再压不住满腔惭愧,拘手在道上跪将下来。


    张从戎快步走下台阶,他将张爱莲扶起来,“闲话少说,为父明日便要携军开拔,此时我方带连酲前去军营,你与他说两句话,作个别。”


    张从戎让开一些,连酲正好跑出来,“母亲,我把外祖母也引出来啦。”


    张爱莲忍住眼泪,重新钻进轿子,抱一只锦盒出来,待连酲到了跟前,她把锦盒递与对方,“这是你父亲,太子皎生前所饰,此玉佩原是君臣一对,另一块该在蔡阁老手中,如今我将它交到你手中,但母亲并非盼你登天,而是望你凯旋。”


    “母亲,你且放心罢,孩儿知晓如何保得自己个平安。”


    连酲上了马,车马队伍登时被他带走了大半,就连本要留下的秋芳亦被张爱莲使着跟上了,妇人被母亲搂着,却不错眼地看着孩儿背影,比之他前头那位熟知战场凶险的老外祖父,他还只是株幼苗,就连他的马儿,看着都要比前头的战马小上一圈儿,马上的人儿揪树叶,它便伸着脖子啃沿路的花儿,惹得妇人又哭又笑-


    有抓捕令于京中各处张贴,崔太监崔云新,原太子皎旧党,胆大包天,刺杀君主,有见此人者,如实上告,赏银千两。


    连岫声自是春风得意的,崔云新身份败露归功于他,若非他将这阉贼意图告知于今上,今上想必早已魂归西天,因此,本多受今上冷落挖苦的连家,又成了个香饽饽,连岫声更是因此得了个文华殿大学士的名头,只皇帝使他再多辅导太子功课,这才使人眼红。


    连家再次门庭若市,上门祝贺送礼之人一时间络绎不绝,连岫声倒不似从前挑拣着收,而是一应全都收下。


    只他出行穿戴仍和从前别无二样,便是清风道骨的儒士作风,近日天热,他多穿草编鞋,披个鹤氅,打个蒲扇,多出入茶寮书坊,有人想读状元读过的书,效仿着拿上几本,谁料竟全是些庸俗市井话本儿。


    连家葡萄架底下,连岫声在与一人下棋,旁边满财走来走去的伺候茶水,连岫声被他走得眼晕,使他下去歇着,满财扭捏着,连岫声便问他什么事。


    满财抱着茶壶,好奇地问旁边卢贞,“你和崔太监,你们怎么弄的呀?”


    “……”


    原来,坐着和连岫声下棋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朝廷通缉要犯,崔云新是也,所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更所谓灯下黑,他从宫中潜逃后,便一直住在连府,不曾离开。


    崔云新落了棋子,叹了口气,“卖我一个,送你全家上青云呐。”


    连岫声笑,“何必讥讽,若非如此,今上怕就是要拿连家开刀了。”


    “你如今待连家倒是真心。”崔云新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连岫声没有说话,捏着棋子,慢条斯理落下去,崔云新又道:“昨日孟冲急急入宫,我想是没杀成连酲。”


    “要是杀成了三哥,我应早有了消息。”连岫声淡淡道。


    崔云新笑眯眯的,“怎还叫三哥,以下犯上套近乎呢。”


    “你直呼其名又算作甚?”


    崔云新不再笑了,“神京与鲁府虽间隔不远,可要直捣却不容易,张老先生就算能抽调兵力与他用,也得先紧着抗倭用,我计算了一番,他许只有一万不到的兵力可用。”


    连岫声不再下棋了,他拿了茶碗,靠在椅子里,目光渺远,“先换掉兵部尚书罢。”


    “兵部尚书,”崔云新喃喃道,后反应过来,大笑,“那可是叶阁老,你老师!可你如何使今上换了他,他虽不干不净,却到底是一朝阁老,树大根深。”


    连岫声抿了茶,轻描淡写,“太子皎是被老师不小心推入水中的。”


    第100章 第一百回


    翌日,连酲跟随张从戎军队到达鲁府军营廿州府,因军队集结及装输粮草都需要时间,连酲在廿州呆足了七日,七日时间里,他只在第一日里得闲想了一回父亲,想了一回神京的人和事,其余时间里,他要应付张从戎麾下对他满心不服气的将领。


    七日时间,他先是打服了作为都指挥使亦是当下总兵的张从戎麾下第一人副总兵应少穹,后以一敌二同时打败了欧阳参将和徐参将,两位参将惨败当夜,便偷袭了连酲及他的一伙歪瓜裂枣们的帐篷,只不过出乎参将们意料,帐篷里没有人,只有总兵那个京里来的小纨绔外孙从天而降,持一长剑,“哈哈,这招便是引蛇出洞,瓮中捉鳖!”


    此时,张从戎忽的来了,他几个参将忙跪下参拜,控诉连酲在军中寻衅滋事,斗殴打架,连酲和他的人挨了张从戎亲手打的三军棍,从此知道了军中汉子也并非只会直来直去。


    但此番你来我往过后,连酲却被张从戎麾下众人接纳了,张从戎也未遮掩两人关系或是刻意要撇清与连酲干系,在第五日,与了连酲游击将军一职,仅在参将之下。


    第六日清早,不断有车马进入廿州军营,连酲被虎丘喊营帐来看时,送来的战旗已在迎风飘扬,他眯起眼看,上面是国号永昌,先帝在世时的国号,帅旗为张,其余旗帜多为血红的一个酲字。


    第七日,天降大雨,好些重器械在泥路上实难运行,需绕去走水路,阻挠了张从戎本欲攻下苍州的计划,管廉老先生在一旁道,苍州并非一个自给自足的城池,使骑兵先行和精锐步兵先行,可先切了苍州补给,许能不战而胜。


    管廉知连酲需要立下军功来真正使大军服气,欲使连酲去,张从戎却是怎么也不肯点头。


    主帅营帐内,张从戎目光如炬,却沉默不语,他旁边的副总兵和几个参将知他脾性,只一言不发等着他发话。


    “连酲若有事,大业难成。”


    “总兵你这话说的,”欧阳参将说,“便不说连酲聪明得很,就说张家亦是英雄辈出,何愁无人哉?”


    张从戎道连酲乃是太子皎遗孤。


    营帐内登时鸦雀无声,就连管廉老先生也忘了摇他那棕叶扇子了。


    “这,这……”管廉瘸着腿走到连酲跟前,“你可知晓啊?”


    “前不久母亲刚告我的。”连酲摸了摸鼻子,“怎的,太子皎遗孤就不是你学生了?”


    管廉只道了一句造化弄人,后道,你还是得去。


    连酲本就是愿意去的,可没待他答应,张从戎便和管廉就“太子遗孤到底该不该去打一先锋战”而吵了起来,前者是担心遗孤安危,要是遗孤命陨,他们打个狗屁,后者道百姓非猪狗也,也想看见太子遗孤乃有勇有谋,这要是第一场战役便不战而胜,那于连酲而言,在天下人心中的威信就立起来了!


    两个老家伙,一文一武,拍桌锤榻,摔凳倒椅,吵打得不可开交,连酲在中间手脚并用劝了一回,劝不太动,和两个参将并一个副总兵站到营帐外。


    副总兵应少穹最先说话,“连、连,太子殿下,先前多有冒犯,习武之人没甚么规矩,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欧阳参将不可置信瞪大眼睛,“副总兵,你怎生变脸如此之快?!”


    在他旁边的徐参将也拱手作揖道小的见过太子殿下。


    连酲忙道不必如此称他,眼下不必,日后也不必。


    徐参将忙凑上来,“卑职懂的,日后要称万岁爷。”


    “……”


    连酲正经说道:“日后的事日后再说,眼下便只称呼我连酲或是敏孜即可,我在家中排行第三,诸位较我年长,亦可唤我三弟。”


    他们不再闲谈,管廉老先生自营帐里走出,把手中令旗令牌等物都与了应少穹,“我已和总兵交涉好,此次由你带连酲首战。”应少穹接了军令,在帐外请总兵放心便是,时不待人,连酲走得一步三回头。


    鲁府骑兵不过五百,与他们同行的步兵仅两千,整军后,应少穹在前面长篇大论鼓舞着士气,连酲穿戴好甲胄站在底下,他耳边震荡着应少穹的“杀昏君,博正统”,眼神渺茫,不是,他怎么就走到这一步,说好的苟着呢!


    合着连岫声现在在朝廷里做他的大忠臣,他反而举兵造起反来了?


    “太……”应少穹讲完了话,朝他招呼,“连酲,上来讲两句。”


    连酲走将上去,他看着底下乌压压的士兵,清了清嗓子,良久,他举起剑来,大喝:“大道之行,天下为公!”


    底下士兵先是互相觑着,后也纷纷挥臂同呼:“大道之行,天下为公!”


    连酲在上头声嘶力竭地和众人一齐呐喊着,他身上无任何京中挂饰,一身铁甲戎装,雨水浸透他的抹额,水痕自他雪白面颊上一道道渗下,他看见他外祖父站在不远处,他眼前出现父亲,母亲,出现连岫声,这个世界里爱他的人太多了,他以为他有义务使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他眼含热泪,他大声喊:大道之行,天下为公!-


    神京。


    连岫声一袭绯服,手持象牙笏板,似竹似松,立于文华殿内。


    皇帝在他跟前走来走去,良久,他才停下来,道:“日前我曾派亲军和锦衣卫一同护送连同知和济福郡主前去母家鲁府,可这已半月过去,为何他们还无音信?”


    连岫声先见礼,才答:“水路虽快,可一来一回,半月怕是不够的,皇上爱民如子,便连军卫安危亦担忧,微臣心服而已。”


    皇帝轻轻一笑,“若他们只到半路,便回呢?”


    连岫声呼吸猛地顿住,他瞳孔微缩,看向皇帝,“皇上,您……”


    看见连岫声的反应,李皙很满意,说他嫉妒也罢,说他无聊亦罢,连家兄弟感情甚笃,你侬我侬,他见不得,他拍拍连岫声肩膀,“你该知晓国事为重,我为一国之君,做许多事情便是情非得已,连同知身份蹊跷,不得不死。”


    又歪着头去打量连岫声脸色,“你,可还会忠心于我?若你因此事要与我生嫌隙,那我……”说罢,李皙背过身去,负手叹息。


    连岫声登时跪下,伏地道:“臣待皇上忠心惟天地可表,日月可鉴!”


    李皙再度转身过来,他居高临下,可还未待出声,大殿之外,吴太监带了孟冲进来,孟冲见礼过后,说:“连同知与济福郡主已顺利抵达了登州,我们的人都被灭了口。”


    大殿之内,便是骤然连风声都听得见了。


    连岫声懒得起来,始终趴着,但听得李皙应是扬手与了孟冲一耳光,大骂孟冲无能,后又是两脚,之后,连岫声朝左边瞥去,见孟冲亦跪了下来,左右脸高低不一。


    李皙四处打砸一番后,叉着腰回来,问:“连侍郎,你兄长这是要反呐!”


    连侍郎说:反贼,该杀。


    李皙道:如何杀?


    连侍郎说:此事不属微臣管辖,皇上可去问问阁老。


    大殿里静了一会子,过后,李皙持刀而来,架与连岫声脖颈,“我看你是和连同知站在了一边。”


    连岫声不动声色,“三哥若回鲁府,必定举事,若有反贼举事,皇上该第一时间去和兵部及五军都督府商议论事,叶阁老是我老师,亦是兵部尚书,我如何能越俎代庖?”


    李皙还没有被说服,一旁孟冲和吴太监已被说服啦,两人纷纷劝起他来,道连侍郎前途一片大好,何以帮那反贼?


    李皙这才把刀扔了,“吴太监,送连侍郎离开,孟冲,去请叶阁老和总督来。”


    “等等,”在连岫声要走时,李皙忽然叫住他,问,“连侍郎,你以为若你三哥要反,他会先攻我哪座城池?”


    连岫声道:“苍州。”


    在殿外,连岫声和吴太监走着闲话家常了一段儿,后他在宫门外上了轿子,使左手写了张纸条,支使进财去找人将纸条送去老师府上,纸条甚至没折起来,进财就那样看见了,连岫声在威胁叶阁老,助三哥儿举事,否则就将他推太子皎入水一事捅将出去,进财瞠目,“哥儿不是要将叶阁老换下来?”


    “换个人上来,不定能有老师般辛辣性儿,我便想,不如使老师,也站到我这边来。”连岫声靠在轿子里,淡淡道,“我有些想念三哥了,不知他在外面过得好否。”


    进财不接他这话,疑惑道:“哥儿是如何知晓长辈之事?”


    连岫声没有告诉进财,他是在院中娑罗树底下看见的,自连酲离开神京后,他能看到的,能获取到的未知,比之从前多出了不知多少倍,他知他在不久后,将满腔怒火怨恨尽数撒在了连家人头上,不论年龄几何,他一个都不愿放了,他亲眼瞧着这一家人跌入十八层地狱,却还懵然不知,他们抱着他,道都是他们恣意放纵,害了他,他们却不知,这只是一场他配合李皙唱的戏。


    李皙亦不知,这只是一场他配合他唱的戏,因为年幼的小皇子早已受够了李皙,只消他随意挑唆几句,小皇子便愿意与李皙下药使李皙“病”死。


    而等小皇子成为皇帝,连岫声在这宫城里手眼通天,权压帝君,小皇帝帮他一同将皇宫大内翻了个底朝天,可却依然没将当年促使太子旧党被一网打尽的证据,根本没有所谓的证据,这是一个惊天大谎,他更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自此,他沉迷于吃酒,总在那树下喃喃自语,小皇帝亲自来延请他回朝数回,他亦无心政务,都说娑罗树是能助人转世轮回之树,他便苦等着那一天到来,他的父亲,他的兄弟姊妹,或都将与轮回一齐降临。


    而从树下场景看,他的好三哥,因死得早一些,轮回得便也更早一些,三哥去了另一个世界,没有其他人,仅三哥孤零零自己个,他的三哥在稚子时期还会与人抢玩具,但待到进入学堂后,三哥便变得彬彬有礼,进退有度。


    他连岫声,是唯一一个见过三哥背着所有人偷偷掉眼泪的人,既是轮回,何以魂魄分离,要把三哥扔去那样陌生的一个世界,使他三哥受尽那百般磋磨。


    而三哥所说的来自另一个世界,想必就是他在树下那些场景里看见到的世界。


    三哥不晓得,连酲从始至终都是连酲,连岫声便许愿早日亡国,他好得以再与三哥相见-


    第十一日,连酲和应少穹所带领的队伍抵达了苍州城外,应少穹先使队伍安营扎寨休整,连酲骑在马上,道:“神京应是知晓我还活着的消息了,不出三日,苍州也该得到信儿了。”


    应少穹点点头,“三日之内,要拿不下苍州,待援军过来,我方势必抵挡不住。”


    他们满打满算才九千多人,整个两京十三省,能调来支援苍州的总有近百万不止,更遑论装备粮草上的差距,遂,他们必须尽快拿下苍州,将苍州的几万大军充作己用,攻下通州,再直捣神京。


    “我们没有时间围困苍州,”连酲蹙眉,得出结论,“耗时太久,我们今晚就须攻下苍州。”


    应少穹愣住,“连酲,我们可只有两千五百人,其中五百还是骑兵,这骑兵断不可能拿去攻城,那是糟蹋!也就是说,我们只有两千人可用!”


    “可有火药?”连酲问。


    “有。”


    连酲抚摸着的卢鬃毛,道:“苍州城墙是土墙,这几日下雨,估计有被泡松泛了,副总兵便带人去炸,多炸几处,不许正面交手,使他们乱起来便是,我带人去擒他们城里守将。”


    应少穹听了,那就更不答应了,“你带人去偷袭,要回不来,总兵非砍了我头不可?不可不可,要入城擒人,我去便是。”


    “副总兵又打不过我,何以自告奋勇替我?”连酲翘着嘴角,眼角眉梢尽是意气风发。


    苍州守城将士悉数都还在做着美梦,但听那是小雨淅淅沥沥,晚风徐徐,但见那是雨丝如珠如玉,再听,那雨声里混着雷声,先是闷雷,后是惊雷,多听得几声后,竟是房舍都被震下了灰来。


    “有贼人攻城!!!”一声惊慌高呼,引得守城将士所有人都从睡梦中醒来,来不及点灯披甲,他们抓起武器就朝房舍外跑去,更是来不及排兵布阵,城墙处处可见豁口大洞,青烟直冒。


    连酲便在此时趁乱带着虎丘李三儿等人摸黑进了城,他们穿粗布衣裳,戴黑布网巾,虽是宵禁时候,可却没人顾得上他们,更还有人招手示意他们亦一块儿去抵挡贼人,连酲应了两声,道撒泡尿就来。


    一行人不过七八数量,远了城墙后,见两匹骏马从后方来,想是要去与城中守备报消息的,连酲揣着手,边走边回头,眼看时机差不多了,他一步踩上道边板车,一脚踹下马上人,回手一刀柄直击另一人面门。


    骑一匹马,牵一匹马的连酲,看着在地上吃痛翻滚的两人,使虎丘过去将人绑了,塞上嘴,他慢悠悠过去,看着两人道:“认识一下,我是连酲,明日我就该是你们两个的长官,长官不杀你们,拜拜~”


    连酲将虎丘他们几个都留了下来,凡是过路的兵士,一律打将下来绑起来,李三儿问情势所迫,可不可杀,连酲自是点头,后便策马往城中守备府去了。


    连酲从未想过,他能干造反这等大事,他一路夸着自己真棒,便是一路夸到了守备府。


    府中角门紧闭,连酲将两匹马栓好了,退后几米,一个助跑,爬上守备府围墙,围墙倒是不高,他蹲上去后,环视四周,但见满园的名贵草木,流水假山,便是比起连家也差不了多少了,连酲啧啧了两声,跳入园中,躲过几个夜巡的小厮,摸到了守备寝房外。


    屋内点着灯,不算亮,连酲用刀轻轻撬开了门,想过为何好好一个大活人竟对贼人进屋浑然不觉,可当他步入屋内后,他明了了,因为守备正在和一女子搞事。


    连酲红着耳朵,扯了屏风上一件衣裳丢与女子,而后轻轻将刀架在了那奋力耕耘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守备脖子上,低声说:“降者不杀。”


    那女子在衣裳朝她掷来之前便已瞧见了这小贼,她此时已是脸色煞白,她望着上方守备,轻轻摇了摇头,守备登时就要反击,连酲一脚蹬开他重击来的手肘,将人踩在床榻之上。


    刘守备已知来人许有几分本领,大声问要多少银钱,他都能与。


    连酲轻哼一声,傲娇道:“老子不要钱,老子要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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