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岑渺是被自己的头疼疼醒的, 起身时,太阳穴正突突突地跳。
窗外的光已经很亮了,鸟叫声从院子里传进来, 一声一声的,吵得她脑袋更疼。
她撑着床沿坐起来, 摸到镜子一照,两只眼睛肿成了核桃,眼缝只剩一条线, 脸上还带着枕头印子和干涸的泪痕。
岑渺对着镜子沉默了很久。
今天能不能不出门?
不行, 还得吃饭。
她放下镜子, 打湿了条毛巾捂在眼睛上,仰头躺回床上。凉意贴上来, 肿胀的眼皮舒服了一点点,但也只有一点点。
岑渺躺在床上, 毛巾盖着脸,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今天出门遇到的每一个人,视力都不太好。
门外响了两下敲门声。
岑渺毛巾还盖在脸上,闷声问:“谁?”
“我。”
是沈无聿的声音。
岑渺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弹起来, 毛巾甩了出去,掉到地上。
她冲到镜子前看了一眼, 核桃已经消成了鹌鹑蛋,但还是肿得不能见人。
“等、等一下!”
她手忙脚乱地把头发拨下来挡脸, 左边挡一挡,右边拢一拢, 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觉得自己像个遮遮掩掩的女鬼。
算了,能挡多少挡多少。
岑渺自暴自弃地走过去开了门, 刚打开门,就被沈无聿的美貌冲击到了。
晨雾在他身周缭绕,如仙人踏雾而来,但不同于白衣飘飘的仙人,沈无聿今日穿着红色的锦袍,衣料上绣着暗金色的祥云纹路,腰束白玉带,身姿挺拔,贵气逼人。
他今日没有像往常那样将墨发垂落,而是束成了一个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凌厉的眉眼。
但在岑渺眼里,沈无聿像是家长送孩子高考那天,特意穿了红色讨个好彩头。
“你你你你你”她被震惊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你今日怎么穿得这么喜庆?结婚了?”
这话说完,岑渺脑子才慢半拍地跟上嘴巴。
完了,刚睡醒,嘴比脑子快。
“不是结婚,今日是你测灵根的日子。”
沈无聿一本正经地澄清,认真得不像在接一句玩笑,倒像是在纠正一个很严重的误会。
岑渺张想解释自己真的只是在说梦话,但在他那双认真的眼睛面前,任何解释都显得越描越黑。
“知道了。”她小声地嘟囔。
沈无聿看着她肿成一条缝的眼睛上,问:“昨天师父跟你说什么了?”
岑渺一愣,“啊?”
“师父骂你了?”
岑渺这才明白他刚刚什么意思,他以为清衡真君昨晚单独留下她,是为了训她,所以她才哭成这样。
“没有,真君没骂我。”岑渺赶紧摇头,“他人很好,还给我开了传送阵送我回来。”
说完她想起一个更紧迫的事,急迫地问:“们修仙的人有没有什么消肿的药?或者法术也行,能让眼睛快点消下去的那种。”
沈无聿从储物空间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递过来。
岑渺一把接过来,拔开塞子往眼周抹了一层,凉意一上来,肿胀感立马消失,效果立竿见影。
她想看看消了多少,习惯性地想掏镜子,摸了半天没摸到,才想起镜子在房里。
岑渺抬头,看到了沈无聿的眼睛,眼珠一转,想起了昨天清衡真君问她进展如何。
现在机会不就来了吗!
“你低一下头。”
沈无聿不解地看了她一眼,但还是照做了,微微弯下腰,长身往前倾了几分,绛红的衣袍随着动作垂下来,袖口擦过她的手背。
岑渺踮起脚尖,一只手不自觉地搭上了他的肩,借力往上凑了凑,对准他的眼睛。
沈无聿的色是极淡的银灰,冰灵根的人大多如此,连瞳孔的颜色都是冷淡风。
岑渺的倒影映在银灰色眼睛里,小小的一张脸,肿确实消了不少。
她本来只是想看看消肿的效果,但凑这么近,很难不注意到别的。
他的睫毛比她以为的长,微微垂着,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岑渺突然发现沈无聿一直没有动,维持着俯身的姿势,真的扮演着一面镜子,她下意识地说:
“你好乖啊。”
然后岑渺眼睁睁地看着,这双银灰色的眼睛里,瞳孔微震,从刚才老老实实当镜子的眼神,变成了真的在看她。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变得急促。
岑渺在心里给这次撩人行动默默打了个分——效果超出预期。
但撩人撩到一半,好像把自己也撩进去了。
退,赶紧退。
岑渺松开搭在他肩上的手,往后跳了一步,装作没事人道:“这药挺好的啊,在哪买的?我也去买几瓶。”
她一边说一边低头拔弄瓷瓶的塞子,拔开看一眼,然后挖了一大勺,用抹眼霜的手法抹在眼周,手上忙得不停。
岑渺心想,这应该是天衡宗的普通药,不然就会像凌玉山那样报上名。
“这个味道是薄荷还是灵草啊?成分是什么?保质期多久?”
沈无聿低笑一声,大概是因为她一口气问了三个问题,而且没有一个是真正想知道答案的。
“六品养颜丹。”
岑渺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这不是当时在凤鸣山的时候,凌玉山心疼兮兮地塞给沈无聿的那瓶吗?当时还千叮万嘱让他省着用。
她低头看着瓶口,再想想自己刚才贵妇级抹眼霜的手法和用量。
“你怎么不早说这样我就省着点用了。”她小声说。
沈无聿看了她一眼:“不用省,不够我再找他拿。”
岑渺默默把塞子按紧,把瓶子揣进怀里,决定之后每次只用一点点。
“你等一下,我回去收拾收拾。”
沈无聿“嗯”了一声,往旁边退了一步,靠在院门口的墙上等她。
岑渺跑回屋里,对着镜子又抹了一层药,肿消得七七八八了,不仔细看认不出来。
她把头发挽了个简单的半髻,余下的长发垂在肩后,鬓边留了两缕碎发,刚好遮住眼周最后那一点痕迹。
岑渺走到衣柜前,翻了翻,从最里面抽出一件压在底下的衣裳。
这是一件浅绯色的窄袖裙,是来天衡宗之前在青石镇集市上买的,当时快过年了,娘亲说要穿得喜庆些,她挑了半天挑中这件,娘亲付了钱,还说这颜色衬她。
岑渺把裙子抖开,苦笑了一下,三两下换上,束好腰带,走到镜子前。
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时,她愣住了。
她的长相底子是请冷的,眉尾上挑,下颌线削得利落,不笑的时候自带三分拒人千里的意思。
但浅绯色偏偏不怕冷,但浅绯色的裙子衬上来,冷调被暖色一中和,反倒多了几分明艳,像冬天第一场雪里冒出来的一枝红梅。
窄袖裙顺着手臂垂下来,露出一小段手腕,腕骨上戴着红绳白珠手链。
岑渺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端详了两秒,满意地点头。
红色确实好看。
她推门出去,沈无聿还靠在院门口等着,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片叶子,正无意识地转着玩。
听到脚步声时,他偏头往后看,整个人被定住,维持着偏头的姿势。
腰间逐霜嗡了一声,将他拉回来。
沈无聿垂眸按住剑柄,再抬眼时,目光已经同往常一样淡,哑声道:
“走吧。”
岑渺踩过门槛走到他跟前,仰头问他:“怎么样?有没有一种能成功的预感?”
说着还原地转了半圈,裙摆扬起来又落下去,腕上的白珠跟着晃。
沈无聿看了她一眼,伸手拂掉她肩上一片不知道从哪儿沾来的细碎落花。
“嗯。”
岑渺没得到想要的回答,不死心地追问:“嗯是什么意思?嗯是有预感我有灵根,还是嗯是敷衍我?”
沈无聿转身往外走,结果岑渺拽住他袖子不让他走。
沈无聿被她拉得侧过身,低头看她,红绳贴着腕骨,白珠搭在他袖缘上,红白相映。
他忽然想到一个很不合时宜的念头:红配白,也是喜事的颜色。
“好看。”
岑渺原本正仰头等他回答“嗯是什么意思”,结果等来了一句完全不在预设选项里的话。
她下意识顺着沈无聿的视线看过去,他没在看她的脸,也没在看她的裙子,目光落点在她拽着他袖口的那只手上,准确地说,是手腕上那条红绳白珠的手链上。
“这不是你送的吗?”岑渺歪了一下头,“当然好看。”
“嗯。”沈无聿低声说。
岑渺哼了一声,觉得这人说话永远少半句加快两步跟到他身侧。
两人一路无言,快到外门广场时,岑渺重重地叹了口气。
沈无聿侧目看她,步子放小。
岑渺没察觉,正自顾自地发愁。
“你叹什么气。”沈无聿说。
“我在想拜谁比较灵,逢考试拜文曲星,长大后拜财神,到了修仙界,是不是得拜哪位神仙?”
岑渺越说越丧,声音变小了许多,“可我还不认识神仙”
沈无聿听她念叨完,在外门广场的门口前停下脚步。
广场上冷冷清清的,零星站着几个人。
岑渺看着空旷的广场,再想想上次那个人山人海的拍卖会阵仗,心里说不出是庆幸还是失落。
“拜我。”
岑渺愣了一下,抬头看沈无聿,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我认识文曲星,也认识财神,还认识月老。”
沈无聿感觉自己光提起这三个名字就开始头疼了,“他们三个凑在一起就吵,拜了也没用。”
岑渺一时不知道该惊讶他认识神仙,还是该惊讶神仙居然会打架。
她学着上香的样子双手合十,端端正正地对着沈无聿拜了一下。
“沈仙尊,请保佑岑渺今日测灵根,一拜就过。”
沈无聿手探进袖中,指尖触到一块玉符,对眼前虔诚拜他的岑渺说:
“会过的。”
“那我进去了。”岑渺深吸一口气,双手握拳在胸前比了个加油打气的动作。
沈无聿看着她这个从未见过的手势,没有问是什么意思,只是微微颔首,像等待孩子进去高考的家长。
岑渺转身往测灵殿的方向走去,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殿门口。
沈无聿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手探入袖中,指尖再次触到那枚玉符。
玉符温凉,光滑,内里封着一道清衡真君的灵识。
昨夜他回到雪玉峰时,这枚玉符已经放在了他的书案上,下面压着一张字条,只有一行字:
“将此符置于测灵石旁,越近越好。”
不是不想知道,而是清衡真君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交代一件事。
如果该让他知道,师父自然会说;不说,就代表现在还不到时候。
沈无聿将玉符收好,往测灵殿侧门走去。
第42章
测灵殿的门半掩着, 没有守门弟子。
岑渺推开门,殿内冷冷清清的,和上次测灵根大会时完全不一样。
上次测灵根大会, 这里人山人海,各大宗门的长老坐满了两侧的观礼台, 上百人排着长队,蒋天华在旁边念叨杀猪的家业,周思成蹲在角落伺机发宣传单。
现在偌大的测灵殿里, 除了她, 只有五个人来测灵根。
负责测试的执事还是上次那位, 正坐在高台旁的椅子上喝茶,看见她进来, 放下茶碗站起身,倒是客气地点了个头, 从托盘里拿了一块木牌递给她。
“岑渺是吧?拿好,你排最后。”
岑渺双手接过木牌,低头一看,一指宽两指长, 正面刻着她的名字和编号,背面是天衡宗的宗徽, 编号是六,最后一个。
她找了个角落站着, 目光扫了一圈殿内。
长老只来了两位,一个头发花白, 靠在柱子旁闭目养神;另一个她有些眼熟,是上次在殿内检查碎片时最先说出“这块碎片纹路古怪”的那位,此刻正低头翻一卷竹简, 翻得漫不经心。
两位长老的表情都写着同一句话:例行公事。
清衡真君没有出现,凌玉山在调查执法堂茶室的人,也没有出现。
前面五个人测得很快,连闲聊的心思都没有,一个接着一个,手往石碑上一按,白光一闪,下去,下一个,流水线般的操作。
花白头发长老从头到尾没睁过眼,看竹简的长老把竹简卷好塞回袖中,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对花白头发长老说:“老孟,完了。”
“最后一位。”执事低头看了一眼名册,“岑渺。”
“哪个岑渺?”花白头发长老问。
“就是上次那个”执事斟酌了一下措辞,“测灵石出问题的那个。”
准备收竹筒出门的长老将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坐回座位,对执事弟子说:“可以开始了。”
岑渺看着两位长老,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上辈子,她从大学考到研究生,从实习考到转正,从述职答辩考到年终汇报。这辈子穿越了,居然还在考试。
而且这场考试的监考老师,一个在打瞌睡,一个在看竹筒,比高考的氛围还不如,至少高考监考老师会认真盯着你。
她走上前,双手将木牌递过去。
执事接过看了一眼,放到旁边的托盘里,转头对两位长老拱了拱手:“二位长老,可以开始了。”
花白头发长老睁了一下眼,瞟了岑渺一眼,又闭上了,含糊应了一声:“嗯。”
“将手覆于手印之上,闭目凝神。”执事站到一旁说。
高台上的测灵石已经修复完毕,和上次比,石碑表面多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膜,是清衡真君亲手加的护阵,除此之外还是如玉般温润的老样子,中央有个手印凹槽。
岑渺正要伸手,测灵殿的侧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一身绛红色锦袍在清幽的殿内格外醒目,高束的墨发露出光洁的额头,手里提着逐霜剑,步履从容。
花白头发长老这回倒是彻底睁开了眼,看了眼来人,惊讶地问:“沈师侄,你来做什么?”
沈无聿朝两位长老行了个晚辈礼,恭敬地说:“师父方才传音给我,说第五人测完时他感应到护阵灵力有所减弱,让我过来查看是否有异常。”
叫老孟的长老摆摆手,催促道:“那你快看,别耽误我回峰。”
沈无聿走上高台,和岑渺擦肩而过。
岑渺站在手印前还没来得及按下去,不得不往旁边让了一步,背贴着高台边缘的石栏给他让路。
高台不算宽敞,两个人同时站在上面,中间只隔了半臂的距离。
沈无聿从她身侧经过的时候,绛红色的袖口擦过她的手背,带起一阵淡淡的寒松香气。
岑渺往石栏上又靠了靠,给他多让出半步,鼻子贪婪地吸这股寒松香气。
好闻,还能让自己的紧张消散,比喝十碗安神汤有用。
沈无聿绕到测灵石侧面,抬起一手,掌心朝向石碑,做出以灵力探查护阵的姿态。
淡蓝色的灵光从指尖溢出,沿着金色光膜慢慢游走。
他的灵光走到哪里,那一片金色光膜就微微亮了一下,回应着探查。
岑渺站在旁边看着,觉得这画面有点好看,蓝色的灵光和金色的护阵交织在一起,映在他侧脸上,一半冷一半暖。
不过她很快就把视线挪走了,现在不是欣赏美色的时候。
“护阵外层灵力确有损耗,不过在预期范围内,不影响测试。”沈无聿收了灵光,顿了一下,“底座的接缝处需要再看看。”
他腰间的逐霜忽然自行出鞘,剑身悄无声息地从鞘口飞出,没有破空的锐响,绕着测灵石的底座转了半圈,剑尖几乎擦着石面。
岑渺的目光被逐霜吸了过去,她盯着逐霜看,两位长老也在看逐霜。
毕竟是沈无聿的本命剑,能自行出鞘巡查,这等品阶的灵剑在天衡宗也不多见,哪怕是见惯了好东西的长老,也忍不住多瞧两眼。
没有人注意到沈无聿已经绕到了底座的背面。
老孟甚至探了下身子,点评了一句:“这剑养得不错,灵智很高了。”
而高台背面,沈无聿单膝点地,手指贴着底座最深的那道接缝,灵光一闪即灭。
玉符从袖口无声滑出,顺着指腹嵌入缝隙。白玉质地与底座石色几乎一致,落进去的瞬间边缘便与缝隙严丝合缝,像它本来就长在那里。
玉符内封着的灵识无声亮了一下,随即隐去。
前方,逐霜恰到好处地鸣了一声,划了一道银弧,飞回鞘中。
沈无聿从背面绕了出来,直起身,面色如常。
“没有问题,护阵运转正常。”
老孟看向一旁的执事弟子,说:“那接着开始吧。”
突然,测灵殿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阳光涌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道长长的光柱。
一人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太清面目,只能看到一个颀长的轮廓,和一只抬起来正要敲门的手。
他愣了一下,把举在半空的手收回来,挠了挠后脑勺。
“不好意思,我来迟了。”
执事弟子低头看了眼名册,皱眉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确实多了一行“许叙”二字。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加上去的,但白纸黑字摆在那里,也不好说什么。
“你是许叙?”执事抬头打量了来人一眼。
“对对对,许叙,昨天报的名。”他接过执事递来的木牌,看都没看就揣进怀里,笑嘻嘻地朝殿内张望了一圈,“我没迟到吧?”
翻竹筒的长老说:“快开始吧,着急走。”
“好嘞,你们先,我等着就行。”
许叙应得爽快,也不挑地方,找了个离高台不远的柱脚,大大方方地往地上一坐,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向高台的岑渺。
岑渺站在测灵石前,被这突然冒出来的人打断了节奏,回头看了一眼,灰白衣裳,笑嘻嘻的,看着和沈无聿差不多大。
许叙对上她的目光,朝她挥手:“你先测,我不急。”
沈无聿从高台上走下来,没有往殿门方向去,而是站在了许叙身旁的柱子旁,负手而立。
两个人靠着相邻的柱子,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身绛红,一身灰白。
许叙仰头看了他一眼,笑着打招呼:“你也是来测灵根的?”
沈无聿没有回答他,目光越过他,落在高台上的岑渺身上。
高台上,执事说:“开始吧。”
岑渺站在测灵石前,看了一眼那两个手印凹槽,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执事。
执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岑渺:“”
行吧,上次的阴影确实大。
她不再犹豫了,闭上眼,直接把两只手按进了凹槽里,心想碎就碎吧,大不了这辈子给天衡宗打工还债。
温热从石面渗上来,不冷不热,刚好是体温的温度。
那股力量从手印中涌出,极温和地流入掌心,顺着掌纹散开,渗进皮肤底下。
岑渺悬着的心放下来一点点,开始认真感受体内的变化。
力量沿着手臂往上,过肩,分成两股,一路上行点了一下头顶,另一路下沉落进丹田。微弱的电流感,不疼,有些麻麻的,和上次一模一样。
力量在丹田处汇聚了片刻,又散开,顺着经脉往全身走了第二遍。
走到左腰时,岑渺屏住呼吸,集中注意力。
上次就是这里,痒意就像从骨缝里钻出来的虫子,从里到外地噬咬,她差点当着满殿的人扭起来,然后测灵石就碎了。
这次她做了准备,牙关咬紧,随时预备硬扛。
但奇怪的是,当力量流过左腰时,只是痒了一下,像有人拿羽毛尖轻轻抚过,还没来得及挠,痒意就过去了。
力量走完全身,回到丹田,汇在一起。
岑渺等了几秒,没等到难耐的痒意后,紧绷着的肩膀一点一点放下来。
台下,许叙靠在柱脚旁,仰头看着高台上的岑渺,注意到她想要挠痒的动作,嘴唇微微上扬。
测灵石的表面亮了。
不是上次那种剧烈的黑光,也不是前五个人那种干干净净的白光一闪,而是一层柔和的绿意,像雨后山间的颜色,从手印的边缘慢慢洇开,漫过石碑表面。
岑渺睁开眼,看见石碑上浮出一行小字,在绿光里亮了一瞬,随即隐没。
她没看清,但旁边的执事看清了。
“木灵根,中等。”执事低头在名册上记了一笔,看向两位长老,“二位长老?”
花白头发的老孟睁了一下眼,确认这次没有裂纹后,便阖上了,含含糊糊地说:“中等木灵根,不高不低的,送外门吧。”
执事点头记下,转向柱脚旁的方向:“最后一位,许——”
柱脚旁空空荡荡,人不知什么时候走了。
两位长老见人走了,直接起身,袖子一甩,头也不回地搭肩走人:“收工。”
他们走得比岑渺还快,前脚出了殿门,后脚就各自御剑回峰,连客套都省了。
执事收拾好名册和木牌,朝岑渺点了个头:“三日后到外门堂登记,届时会有人安排你。”
岑渺双手行了个礼,转身往沈无聿走去,下高台时因为走得太快,不小心踩空台阶,身体往前一栽。
一只手从一旁扣住了她的手臂,岑渺整个人被拽住,身子前倾的惯性还没消失,脸直接撞上沈无聿的胸口,鼻尖擦过绛红色的衣襟。
“谢谢啊。”岑渺稳住自己,笑着说。
沈无聿松开手,垂眼看她。
“恭喜。”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测灵殿,沿着来时路往回走。
岑渺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时不时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手掌,回味着刚刚出结果的时刻。
走了一段,她忽然回头:“沈师兄,我去外门之后,还能找你问功课吗?”
沈无聿走了两步才开口,“明日我要开始闭关。”
岑渺脚步一顿,自己的攻略计划才刚开始实施一个上午,就要停了吗?
她默默地在心里把攻略计划表撕了重写,问:“闭关要多久?”
“一到两年,具体得看进度。”沈无聿说。
岑渺把刚写好的计划表又撕了,扯了扯嘴角,说:“沈师兄,出关肯定突飞猛进。”
沈无聿道:“嗯,希望我出关时能看到你已经是练气期了。”
岑渺听出来了,这是在给她定目标。
行,练气期是吧。她在心里把撕碎的攻略计划表拼回来,在最上面重重写了一行——修炼最重要。
“没问题!”
岑渺朝他比了个拳头,信誓旦旦地说:“到时候你出关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练气期的我。”
“好。”
*
测灵殿外,许叙靠在廊柱上,听见里面脚步声渐远,侧头看了一眼。
执事收好名册,从侧门出去了,测灵殿内空无一人。
许叙转身推开虚掩的大门,径直走向测灵石的背面。
底座最深的那道接缝里,一枚玉符安静地嵌在石缝中,白玉质地与底座石色几乎一致,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
许叙蹲下来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碰。
刚才岑渺测灵根的时候,满殿绿光,所有人都在看石碑表面浮出的字。
他也在看,只是余光扫到底座接缝处有一点白光跳了一下,一闪即灭,不是测灵石本身的颜色。
这种闪法他太熟悉了,是灵识封入玉符的表现。
此刻的玉符里的灵识已经散了,和一块普通的玉片毫无区别。
许叙盯着着死掉的玉符,眉眼变得阴翳,眼尾泛红。
“连筝。”
“原来你带她走的时候,她已经怀了我们的孩子。”
*
凌霄殿内,清衡真君坐在蒲团上,弟子来报的时候,他正在翻一卷旧册,听见“木灵根,中品”几个字的时候,翻页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翻下去。
中品木灵根。
不高不低,恰好是一个普通弟子该有的资质。
看来玉符起效了。
他放下旧册,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连筝找上他的时候,正是魔尊渊夜被圣女以命相封,同归于尽,魔界群龙无首的那天。
可她推开凌霄殿大门的时候,脸上没有半点喜悦之色。
他认识连筝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她眉间带着急意。
“长卿,你知不知道哪里可以藏着一个人?”
顾长卿反问:“天衡宗不行吗?”
“不行,不能在天衡宗,至少现在不行。”连筝急忙说,“我需要一个灵气充沛、适合养胎,但完全不在修真界视线内的地方。”
顾长卿:“谁怀孕了。”
“小舒。”
顾长卿不认识这个人,但现在时机太巧了,外面刚传来圣女与魔尊同归于尽的消息,连筝就来找他藏一个怀着孕的人,还要避开整个修真界的视线。
“孩子的父亲,是渊夜?”
连筝沉默着,算是默认。
顾长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信息量太大,他需要点时间消化。
“青石镇。”
连筝抬眼看他,示意他继续说。
“镇里有一棵灵槐树,少说也有三百年了。灵槐性温,最养胎息。”顾长卿说,“这是凡人地界,不在任何宗门辖地内,平日根本没有修士来往。”
“有灵槐在,怎么会没有修士?”连筝问。
“灵槐的灵气太温和了,对修士而言如同白水,修炼无用,炼器嫌软,炼丹嫌淡,没人看得上。”顾长卿解释,“但用来养胎,反而是最好的。我们只需在灵槐周围布一道隐蔽气息的结界,借树本身的灵气做掩护,魔界找不到她。”
连筝点了点头,眉间的急意终于松了些许。
顾长卿看着她,问:“你打算让她一直住在那里?”
连筝摇头,“小舒说,等孩子长大以后,她可能会在某一年突然消失。”
顾长卿皱眉:“突然消失?”
“她没有细说,只说到时候她的孩子会来天衡宗。”
连筝沉声说:“长卿,不管那孩子是什么时候来、以什么身份来,你一定要让她留在天衡宗。”
顾长卿沉默片刻,问:“这个孩子她父亲毕竟是渊夜。之前一直有传闻,魔尊之子天生便携带强大的魔力,会不断吸食母体的生命力。”
连筝:“不会。小舒封印渊夜的时候,连带封住了他血脉中的魔息,所以这个孩子不会伤害她。”
她顿了顿,又说:“但封印不是永久的,如果有一天这孩子体内的魔气觉醒,唯一能净化她的人,是我的孩子。”
“你说无聿?”顾长卿难以置信。
“小舒封印渊夜用的是她自身的灵力,这道封印刻在血脉里,会传给她的孩子。将来魔气一旦觉醒,需要另一股至纯的灵力交融,才能将魔气重新压制。”
“至纯灵力,修真界不是没有,为什么偏偏是无聿?”
“因为不是随便一个人的灵力就行。”连筝说,“小舒的封印是以命为引、以灵为锁,想要与之相合的灵力,必须和她的孩子灵脉完全契合。我替小舒推演过所有可能,只有无聿。”
“你说的灵力交融,是”
“双修。”——
第43章
岑渺准时站在了外门堂的门口。
这地方她路过无数次了, 每天去食堂吃饭时都要经过,但之前她是借住的身份,从来没走进去过。
今天换了个身份再来, 感觉不太一样。
外门堂比内门的建筑朴素不少,没有飞檐斗拱, 也没有灵阵护门,就是一座干干净净的青石大院,正堂宽敞明亮, 里面摆了十几张桌子, 几位执事弟子各管一摊, 有条不紊。
前面只有两个人在排队,很快轮到她了。
执事弟子接过岑渺的木牌看了一眼, 从桌上一沓册子里抽出一份递给她。
“岑渺,中等木灵根, 编入丁组。住处在灵田后面第三排,门牌号丁三。被褥和日常用具去右边廊下领,领完到后面找管事登记。”
岑渺上辈子报到过三次,大学、研究生、公司入职。
大学那次一个人扛着行李爬六楼, 研究生那次铺位没抢赢睡了三年上铺,公司入职那次HR让她先填了七张表。
天衡宗的流程比那三次都顺畅, 右边廊下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被褥、短衣、束发带、一柄木梳、一块洗漱用的香胰子, 一样一样核对完毕,管事在册子上画了个勾, 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除了没有宿舍群和辅导员,跟大学报到也差不多。
岑渺抱着东西往住处走,用竞走的速度往住处走。
册子上写的是巳时甲场集合, 现在已经过了辰时三刻,放完东西就得过去了。
她之前借住的那间屋子在外门东边,离灵田不远。这次分到的丁三离原来那间只隔了两排,路很熟,拐个弯就到了。
屋子和之前的差不多大,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窗户朝南,干净敞亮。
岑渺把被褥铺好,短衣叠进柜子里,木梳和香胰子摆到桌上,抖开束发带看了看。
一条半臂长的黑色窄带,她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该怎么用。
自己平时扎的是半髻,上面的头发拢起来用簪子别住,下面的自然垂着,是这边最常见的女子发式,走在路上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岑渺对着铜镜试了一下,把所有头发拢到头顶想扎个高束。
左手攥住发根,右手去绕带子,带子刚绕了半圈,左边的头发就滑下来了。
她重新拢,重新绕,这回右边滑下来了。
岑渺盯着铜镜里披头散发的自己,无比怀念上辈子一套就紧的橡皮发圈。
她心想,沈无聿到底怎么扎的?还扎的那么好看,难道他有三只手不成?
想到沈无聿,岑渺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盯着铜镜,忽然想,当初答应清衡真君那个交易,真的仅仅只是为了找娘亲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就把它摁回去了,拿起束发带,第三次把头发拢上去。
正和头发较劲时,门被人敲响了。
“有人在吗?请问你会束发吗?”
岑渺开门,门口站着个圆脸姑娘,手里攥着一条束发带,头发披散着,和她如出一辙。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看了对方的头发,沉默着。
“你也不会?”圆脸姑娘问。
“不会。”岑渺诚实地摇头。
姑娘把束发带往肩上一搭,叹了口气,倒也不见外,侧身探头看了一眼岑渺的屋子,说:“我叫石荔,你呢?”
“我叫岑渺。”
“你是丁组的吧?我们等等一起去上课?”石荔问。
岑渺点头说:“好。”
石荔把肩上的束发带扯下来,不太高兴地看着它,抱怨道:“说实话,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我也要学这个。”
“嗯?”岑渺不解地问。
石荔说:“我想学的是丹修,又不是剑修。但外门规矩,头两年不分方向,啥都要学。”
岑渺一拍脑袋,说:“你倒是提醒我了,我刚刚领了课表,还没有来得及看呢!”
她转身回屋,走到桌前拿起册子翻到课表那一页,刚扫了一眼,默默合上册子,眼不见为净。
石荔靠在门框上,看她这反应,问:“很满吧?”
岑渺做好心理准备,再次打开册子看课表,点头说:“是很满。”
课表上写的是,剑修基础、灵草辨识、阵法入门、丹理常识、符篆临摹、灵兽习性、体术、步法,最后还有一栏:外门灵田轮值,每人每旬两天。
“走吧。”石荔拍了拍门框,对还在看着课表发呆的岑渺说,“再不走就迟到了。”
岑渺拿起束发带和册子,跟着石荔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桌上抓起那根发簪,对着铜镜三两下把头发拢成半髻别住了。
束发她不会,半髻总还是扎得很熟练。
“石荔,你要不要也先扎一下?”岑渺大声地问站在门外的石荔。
石荔摸了摸自己披散的头发,摇头说:“不了,反正等下就要学,扎了还得拆。”
岑渺想了想,又从桌上拿了一根备用的发簪揣进怀里,“等等如果需要的话,就找我拿。”
“好啊。”石荔说。
两人一前一后往甲场走,一个半髻,一个散发。
甲场在外门西面,一片开阔的平地,四周用矮石墙围了一圈,正中央立着一根旗杆,插的是代表天衡宗的旗帜。
岑渺到的时候场上已经站了三十来人,三三两两聚着闲聊。
她和石荔找了个靠后的位置站好,往前粗略地扫了一眼,场上至少有七八个人头发没束好,有的歪歪扭扭快散架了,有的干脆和石荔一样披着,还有一个男弟子把束发带系在了额头上,像个厨子。
石荔看见这阵仗,精神一振,小声说:“原来不止我们不会啊。”
岑渺也松了口气,还好,不是全班就她们俩交白卷。
没等多久,一个年轻男子走到旗杆下,二十出头的模样,面色和善,说话慢条斯理。
“诸位师弟师妹,我姓柳,负责丁组第一年的基础课,叫我柳师兄就行。”
“今天的第一堂课,束发。”
底下有人小声笑了,但柳师兄没有笑,一脸严肃地说:“笑什么?”
他看了一眼刚刚在下面笑的人,继续说:“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男弟子觉得自己平时扎的发髻和束发差不多,不就是绑高一点吗?”
柳师兄从袖中抽出一条束发带,当着众人的面解了自己的发冠。
一头黑发散落下来,他左手一拢,把所有头发攥到头顶,右手将束发带绕过发根,拧紧,缠了一圈半,带尾塞进带结里。
前后不过五息,高束利落,一丝碎发都没有。
“这是最基础的剑修束发,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实战中头发不能散、不能遮眼、不能被人抓住。”
“门弟子实战失误排第一的不是握剑手型不对,不是步法走错,是对练时被人揪住头发摔出去或者是自己的头发缠到兵器上。”柳师兄说。
全场安静了,再也没有人嘲笑这第一节 课的内容。
“不过,”柳师兄话锋一转,“束发是基础阶段的要求。等你们修为到了一定程度,能以灵力固发,别说束发,你就是披着头发去打架也没人管你。到了金丹期以上,你想顶什么发型都随你,因为根本没人能近身抓你的头发。”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画像,展开高举在众人面前。
画像上的人穿着一身湛蓝衣袍,长身玉立,手中执剑,墨发高束,额前不留一丝碎发,眉目清冷。
“这是宗主亲传弟子沈无聿,剑修束发的标准范例。”
他从袖中又抽出一张。
第二张画像上还是沈无聿,但发型不同。头发半束半散,额前垂着几缕碎发,一身白衣,比第一张少了几分凛冽,多了几分仙气。
“这是他近两年的日常发式,他现在正在筑基期,能以灵力固发,所以散不散发对他来说无所谓。”柳师兄把两张画像并排举着说。
“柳师兄,”底下有人问,“为什么示范用的是沈师兄的画像?”
柳师兄理所当然地说:“因为效果好。用别人的画像你们记不住,用沈师兄的,你们肯定忘不了。”
底下笑了一阵,柳师兄把画像收回袖中后说:“束发的手法你们都看清楚了,回去自己对着镜子练,从今天起,每天来甲场都必须束好发,束不好的不准进场。”
他顿了一下,扫了一眼场上几颗散发的脑袋,淡淡地补了一句:“不准进场就意味着缺课,连续缺课三次,降为杂役。”
石荔在岑渺旁边小声嘀咕:“用一个发型威胁我的前途,至于吗?”
岑渺笑着摇头,没有接她的话。
“现在,你们自己练。”柳师兄退后一步,“给你们半个时辰,束好的来我这里验收。”
甲场上顿时热闹起来,四十多个人同时抬手拢头发,有人学得快,三五下就像模像样了。
岑渺拔掉发簪,长发散了一背。她学着柳师兄刚才的动作,左手拢发,右手绕带。
左手攥着发根不敢松,右手绕着带子够不到,她就这么双手举在头顶,僵住了。
石荔在旁边也没好到哪去,束发带不知道怎么绕的,从头顶歪到了耳朵旁边。
来来回回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岑渺总算扎出了一个勉强过得去的高束。
手臂酸得发抖,但伸手拽了一下,没散,就这样去验收了。
柳师兄看了看,拽了一下她的发尾,点头说:“过了。回去再练,扎得太紧,戴一天头会疼。”
石荔比她晚了一盏茶才过,从柳师兄面前走回来的时候,整个人蔫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说:“我记得我来这里是修炼的吧?”
岑渺说:“修炼第一步,束发。我们刚刚已经修炼了半个时辰了。”
石荔没力气反驳她了,正要往后仰躺下去,柳师兄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都坐好,别东倒西歪的。”
石荔一听,立刻坐直了。
柳师兄负手往前走了两步,大声说:“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重头——引气入体。”
这四个字一出来,场上的气氛立刻变了。
刚才束发时还有人窃窃私语,现在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专心致志地听修仙真正的第一步。
引气入体——
作者有话说:第一张画像可以参考一下封面
第44章
柳师兄站在众人面前, 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
“你们看。”
他的掌心什么都没有,但下一瞬, 一缕极淡的白色气流从指缝间升起,像蒸笼揭盖时飘出的那一缕热气, 若有若无。
“这就是灵气。”
柳师兄转了个圈,让每个人都看清楚,“天地间到处都是, 你们呼吸的空气里有, 脚下的土里有, 头顶的云里也有。但凡人感受不到它,也用不了它。”
他收了掌心的灵气, 继续说:“灵根是什么?说白了,就是你身体里天生长着一扇门。门开着, 灵气就能进来。引气入体,就是学会怎么把门外的灵气引进来,存到你们的丹田里。”
柳师兄见底下有人面露茫然,他从储物空间里拿出自己水壶。
“换个说法。”
“你们把自己想象成这只壶, ”他把水壶举起来,“丹田是壶肚子, 灵根是壶口,灵气就是水。”
“普通人的壶盖是合上的, 水从旁边流过去,一滴也进不来, 这就是凡人。”
柳师兄用手掌盖住壶口介绍,接着他把手移开,露出壶口。
“而你们呢, 壶盖是能打开的,这就是有灵根。”
他引出一缕灵气凝成几滴水珠,悬在壶口上方。水珠落在壶口边沿,沿着杯沿打转,就是不往里掉。
“但盖子打开了,水就会自己进去吗?”
底下有人摇头。
柳师兄抬起一根手指,轻轻一引,水珠顺势滑过壶沿,落入壶中。
“这一引,就是引气入体。你们要学的就是这个动作。”他把壶盖盖回去,拿着水壶在众人面前又晃了晃。
“壶口大的,水好进,灌得快,为上等灵根,其他以此类推。”
柳师兄把水壶收回储物空间,对着众人说:“道理讲完了,接下来自己试,现在可以闭眼了。”
“第一步,静心。”柳师兄慢慢走过众人之间,低声说,“心里想着什么就放下什么,脑子越空越好。你心里越杂,壶盖就关得越紧。”
岑渺闭上眼,试着让脑子空下来,但刚闭上眼,沈无聿穿湛蓝衣袍手持长剑的画像立刻浮了上来。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使劲把画面从脑海里赶走,结果第二张画像又冒出来了,仙气飘飘,比第一张还难赶。
岑渺睁开眼,决定用点狠的。
上辈子背过的元素周期表:氢、氦、锂、铍、硼、碳、氮
背到第三行,脑子里终于什么都不剩了。
岑渺重新闭上眼,这回脑子里安静多了。
甲场上的声音一点点退远,风声、人声、旗杆上布料翻动的声音,都模糊成了一片。
然后她感觉到风,不,不是风,风有方向。
这个不一样,没有方向,从四面八方同时贴上来,像是整个人被浸在水里,水在流,但不推人。
这就是灵气吗?之前在院子里她隐约有过类似的感觉。
岑渺试着用意识去抓住这种感觉,像在一片模糊的水雾里伸出一根看不见的手指,试着勾住一个飘扬着的丝带。
但结果什么也没勾到。
灵气还在,四面八方都在,但她的“门”上面覆盖了一层膜,水珠沿着边沿滑了一圈,终究没有落进去。
岑渺没有急,她上辈子做过最多的事就是对着Excel表等数据跑完,等不来就调参数,调完再等。
修仙也差不多,方法对了,就是重复。
她换了一个思路,不去“抓”,而是试着往下沉,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小腹上,这里是书上写的丹田的位置,然后什么都不做,就在那里等。
极细微的一点凉意从后背某个位置渗进来,沿着她说不清的路线往下走,慢慢流到了小腹的位置。
凉意一入丹田就散了,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无声无息地化开,但水的颜色证明墨来了。
岑渺屏住呼吸,怕动一下就把这个感觉弄丢了。
“不要憋气。”
柳师兄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她身后,离得很近,但压得很低,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呼吸照常,不用刻意控制。你刚才已经引进来了,对不对?”
岑渺点头。
“很好,第一次能感觉到就够了。”柳师兄的脚步声已经往远处走了,最后一句话飘回来,“别贪快,慢慢来。”
岑渺松了口气,重新调匀呼吸,又试了几次,但后面几次就没有第一次那么顺利了,偶尔能摸到一点凉意的边,更多时候什么都感觉不到。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柳师兄拍了两下掌,叫众人睁眼。
岑渺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快到正午了,阳光晒得甲场地面发白发烫。
她偏头看了石荔一眼,石荔正揉眼睛,表情像是睡了一觉刚醒过来。
“怎么样?”岑渺问。
石荔茫然地说:“什么怎么样?我好像不小心睡着了。”
岑渺噗嗤一声笑出来,忍不住摸石荔的头,夸道:“石荔,你的实力我看到了。”
柳师兄做了收尾,让他们回去每天早晚各练半个时辰,不要急,也不要硬着找,感觉到了就顺着走,感觉不到就收功,十天之内能通的都算正常。
到了第二天,课程变成了灵草辨识课。
授课地点在灵田旁边的一间草棚里,负责的是一位姓温的师姐,据说是丹修方向的内门弟子,被师父赶下来给外门代课。
温师姐第一堂课搬了三筐草进来,往桌上一倒,说:“来,先试试看,能不能分出来。”
三筐草长得一模一样,细长叶子,指甲盖大的白花,连枝干上的绒毛都一模一样。
底下有人举手提问:“温师姐,这不是同一种草吗?”
温师姐摇头,笑着说:“再仔细看看。”
她从三筐草里各取了一把,分成小份,让前排的弟子往后传。
等每张桌上都摆了三株的时候,温师姐说:“这三株草里有两株是药草,一株不是。具体是什么,我先不说。给大家一炷香的时间,看看谁能分出哪株是哪株。”
草棚里顿时安静下来,四十几颗脑袋齐齐低下去,鼻子几乎贴到桌面上。
岑渺把三株草并排摆好,它们叶形一样,花瓣一样,连茎上的细毛肉眼看都一样多。
她凑近闻了闻,三株草的气味也几乎没有差别,都是淡淡的青草味。
岑渺拿起最右边的那株草,用指腹捻了一下叶片,又放到鼻尖下闻了一次。
什么味道都没有,就是普通的草腥气。
这个她认识,就是普通的狗尾巴草,药馆后院墙根底下长了一排,小时候拔来编过蚂蚱。
岑渺放下右边那株,又拿起左边的捻了一下。
指腹上沾了一点极淡的涩意,她把叶片凑到鼻尖再闻了一遍。
清心草,娘亲的医馆里常备的一味药,用于安神。
小时候她帮忙晒药材,清心草铺了一簸箕摆在院子里,太阳底下就是这股淡淡的涩味。
两株分出来了,中间这株她就认不出了。捻过闻过,气味和清心草太接近,她分不出差别。
正想着,旁边的石荔忽然举手。
“温师姐,中间这株是迷心草。”
温师姐走过来,笑着问:“说说看,怎么认出来的?是靠闻吗?”
石荔摇头,举着草对着光线说:“看叶脉,清心草的叶脉从根到尖是一条直线,这株在三分之二的地方岔开了,分叉很细,但对着光能看见。”
“说得很对。”温师姐赞许地点头,“顺便提醒大家,辨认灵草的时候,不要轻易凑近了闻。有些草的气味本身就带药性。”
她转身面向全场,问:“比如这株,迷心草的气息有轻微的致幻性,闻久了会头晕。刚才有没有人反复凑近闻过这株的?”
草棚里好几个人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有个坐在前排的弟子犹犹豫豫地举了手:“温师姐,我好像确实有点晕。”
温师姐没有责怪,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递给说晕的人,说:“含着,一会儿就好了。”
她把瓷瓶收回袖中,对着所有人说:“记住,眼观、手触、对光,这三样永远排在闻和尝前面。鼻子和舌头是最后才用的,而且要确认了品类之后才能用。”
岑渺默默把刚才凑到鼻尖闻过迷心草的事咽回了肚子里,庆幸自己只闻了一下就放下了。
温师姐从自己带来的木箱里搬出一堆册子,一人发了一本。
册子不厚,封皮上写着四个字:《灵草图鉴》
岑渺翻开第一页,纸上画着一株清心草,工笔细描,连叶脉的走向都标得清清楚楚。
旁边用蝇头小楷注着药性、产地、生长周期、采摘时节、易混淆品类,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辨识要点——叶脉通直,捻之微涩,不可近嗅。
她往后翻了几页,每一种灵草的画工生动形象,和实物一模一样,注释详尽,连“此草与某草外形相近,区别见第某页”的交叉索引都标好了。
岑渺翻得越多越觉得佩服,分类有逻辑,排列有层次,重点信息永远放在最醒目的位置,每一条辨识要点都是精髓,哪怕在野外,直接掏出来一翻就知道是什么。
这种工程量,她以为起码是几位资深长老带着弟子花上几年才能编出来的,结果翻回封皮,底下有一小行字。
编者:沈无聿。
温师姐在前面说:“这本图鉴大家随身带着,在灵田或者外出采药的时候可以随时翻阅。要看更详细的内容,藏书阁里有完整的灵草典籍,这本只是精简版,方便你们日常查用的。”
石荔在旁边翻着册子,头也不抬地小声问岑渺:“沈无聿是谁啊?”
岑渺说:“昨天束发课的时候,画像上的那个。”
石荔更困惑了,问:“他到底是剑修还是丹修啊?”
岑渺想也没想地说:“可能是六边形战士。”
石荔愣了一下,没完全听懂,但大概猜到了意思:“就是什么都会的那种?”
两个人同时叹了口气,叹完对视一眼,又同时笑了。
*
魔界,无尽深渊。
祭台之上,渊夜闭目端坐,长发垂落如瀑,散在祭台边缘。
封印的锁链仍缠绕在他身上,刻满上古符文,但金光已经很微弱了。
祭台下方,两道身影垂首而立。
“尊上,您刚苏醒,封印尚未完全瓦解,魔力还未恢复几成,前几日那一趟化形分身”一人没有说完,但是言下之意很明显。
右边那人接过话,措辞更加小心:“属下斗胆,魔尊以如今的状况强行化形,一两个时辰便已是极限。万一被天衡宗的人发觉”
“发觉了又如何。”
两人不敢再劝,垂首站在原处。
渊夜重新闭上眼,躺回高台上,封印锁链上的金光又暗了一分。
“去查一下这十四年里,青石镇发生的所有事。”
“是,尊上。”——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时间大法
第45章
在外门学堂的日子一天天就这么过去, 每天排满了课程,忙得没有时间想别的。
春去秋来,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这一年里, 岑渺最轻松的一门课是灵草辨识。
温师姐每旬考一次,从一堆草里挑出指定品类, 限时一炷香。
岑渺靠着药馆的底子,加上每天晚背两页沈无聿编的图鉴,每次考试都能名列前茅。
石荔比她还厉害, 不但认得快, 还能顺口说出每种灵草入丹的用法和禁忌。
温师姐有一次考完之后把石荔单独留下来, 聊了小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石荔表情复杂。
岑渺问她聊了什么。
石荔说:“温师姐问我要不要加入碧落峰, 我说好啊。”
她顿了一下,蹲在地上抱头说:“然后温师姐笑眯眯地跟我说, 到时候外门弟子统一考核,丹药这一门需要拿到第一名才行噢。”
石荔抬起头,问岑渺:“你呢?你想去哪个峰?”
岑渺毫不犹豫地说:“太清峰。”
石荔愣了一下,然后用一种看勇士的眼神看着她:“太清峰啊这个更难, 剑术、体术、灵草辨识、阵法、符篆、丹理、灵兽习性,七门科目全部要在前三才有资格。”
岑渺点了点头, 说:“我知道,每门课我都记着排名呢。灵草和符篆问题不大, 阵法和丹理再努力一下也行,就是”
“引气入体好难啊, 这个不是努力就能达到的。”
石荔听到这话,难得心虚了一下,没敢接话。
她上个月刚通的, 还是某天打坐打着打着又睡着了,醒过来发现灵气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溜进去了。
柳师兄听完她的描述,沉默了很久,说了句:“也算是一种天赋。”
石荔拉着岑渺的袖子前后摇晃,岔开话题说:“别想了,今天大讲堂有讲座,合欢宗的人来做交流。”
岑渺被她晃得站不稳,顺着往前走了两步,问:“合欢宗?来天衡宗做什么交流?”
“好像是每年各大宗门轮着来的,今年轮到他们。”
石荔想了想,压低声音说:“听说合欢宗的弟子都长得特别好看。”
岑渺想了想纪舒宁的长相,认真地点头说:“确实,各个都美若天仙。”
石荔眼前一亮,凑过来八卦地说:“我跟你说啊,听高年级的师姐讲,合欢宗每次来交流,都喜欢在天衡宗里找研究对象,写什么情道感悟的论述,类似毕业功课那种。”
岑渺问:“还有这事?”
“是啊是啊,而且她们最喜欢找剑修和丹修了。”石荔说。
岑渺不解,“剑修我理解,一心一意沉迷于剑,对合欢宗来说大概算是高难度课题,但丹修是为什么?”
石荔一脸理所当然,骄傲地说:“因为丹修有钱。”
岑渺斜了她一眼,笑着说:“上个月是谁炸了炉子找我借钱的?”
“你不懂,刚刚温师姐找我谈话的时候跟我透过底了。”
石荔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拉着岑渺拐进廊下一个角落,背对着人群小声说:“真正的丹修,既能炼毒药卖给黑市,又能炼解药卖给医修,两头通吃。”
岑渺捂着嘴笑,说:“你现在把商业机密告诉我了,不怕我抢你生意?”
石荔搂住她的肩膀,“好闺蜜不分你我!等我们赚到钱了,就去合欢宗当她们的研究对象;没赚到钱,就伪装成剑修去当合欢宗的研究对象。”
岑渺笑得差点岔气,捂着肚子说:“这两条路的终点怎么都是合欢宗?”
“因为管吃管住。”石荔说。
岑渺擦掉笑出来的眼泪,问:“你怎么知道管吃管住。”
石荔“诶”了一声,“这你就不懂了吧?因为颜值可以当饭吃。”
两个人在廊下笑了好一阵,最后还是石荔先缓过来,拉着岑渺往大讲堂走。
“走吧走吧,再不走就抢不到好位置了。”
*
雪玉峰,静室。
沈无聿睁开眼,室内烛台早已燃尽,窗外的光落在剑架上,逐霜泛着淡淡的冰蓝光泽,随着主人的境界突破,它能跟着晋升。
他没有急着起身,先内视了一遍经脉。
丹田中灵气凝而不散,经脉运转沉稳有力,灵力在十二正经中循行一周顺畅。
筑基中期,根基已固。
沈无聿起身,抬手取过桌上的玉简,灵识探入,一年的简讯堆了上百条。
排在最前面的是凌玉山的,占了大半,他快速扫了一眼。
“师弟,执法堂的案子有眉目了。”
“师弟,你猜我今天吃了什么。”
“师弟你怎么还不回我?”
“哦你在闭关我忘了。”
沈无聿直接往下划了几十条,终于在快到底的地方看到一条简讯:“合欢宗的人来了,我去找你嫂子了。”
清衡真君的有三条,言简意赅。
“北境妖兽异动,为师前往查探,短则数月,长则一年。”
“出关后去藏书阁取筑基中期的功法。”
“渊夜怎么又醒了?”
沈无聿继续往下翻,翻了半天没有找到想要看到的人,又从头翻了一遍。
几百条简讯里,他要找的名字只出现了一次,还是在他刚入关不久时收到的。
“沈师兄,你编的灵草图鉴很有用,谢谢你。”
就这一条。
整整一年,就这一条。
沈无聿将玉简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起身,取逐霜,推开静室的门出去了。
过了一会,他又折回来,玉简还是扣在桌上的样子,没有新简讯的提示。
沈无聿拿起玉简,用意念打字:“我出关了。”
发出去之后,他把玉简握在手里,没有放下。
很快,玉简亮了,是岑渺的回复:“恭喜沈师兄!”
沈无聿又写了一条:“我去找你?”
这次没有秒回了,他握着玉简等了几息,亮起来的是凌玉山的。
“师弟!!你终于出关了!!”
沈无聿划过凌玉山连珠炮似的消息,目光停在了之前那条上“合欢宗的人来了,我去找你的嫂子了。”
发送时间是今天。
沈无聿立马收起玉简,取下逐霜出了门。
下一瞬,剑光破空,直往外门方向去了。
*
外门大讲堂里座无虚席,岑渺和石荔挤在靠后的位置坐下时,前面几排已经满了,连过道上都站满了人。
讲台上站着一位合欢宗的女修,看着二十五六的模样,穿一身浅桃色衣裙,眉眼含笑,气质温柔而端正,一点也不像外界传言中妖冶勾人的样子。
“大家好,我叫苏蘅,合欢宗内门弟子,今天来给大家讲一堂课,叫‘情道基础与双修正论’。”
她笑了一下,像是早就料到台下会有什么反应,等底下的窃笑和骚动平息了,才不紧不慢地继续。
“我知道你们一听到合欢宗这三个字时,脑子里想到的是什么。没关系,今天这堂课就是来纠正这些误解。”
苏蘅抬手在身前凝出一幅灵力图,上面画着两道交缠的气脉,一金一银,像两条螺旋上升的丝线。
“双修的本质是什么?是两个人的灵力形成互补回路,各取所需,相互增益。”
她指了指图上两条丝线交汇的节点,说:“但前提是,双方的灵力属性要相合。属性相克的两个人强行双修,不但没有增益,还会经脉逆乱。”
底下有人举手问:“请问怎么判断属性合不合?”
苏蘅说:“这就是我们合欢宗存在的意义之一。情道修士对灵力属性的感知远比其他修士敏锐,我们能辨别两个人的灵力是否相合,相合的程度有多深。所以正规的双修之前,都需要经过合欢宗认证的情道修士做一次灵脉评估。”
她顿了一下,严肃地说:“没有经过评估就私自双修的,出了问题不要来找我们,我们不认。”
紧接着,苏蘅收了灵力图,对着台下蠢蠢欲动的天衡宗外门弟子说:
“顺便澄清一件事,外界对我们合欢宗最大的误解,就是觉得我们修的是如何勾引人。”
“这是错误的!迷心术、媚香、情蛊、记忆篡改,全部违禁。合欢宗弟子一旦被查出使用这类手段,直接逐出宗门,没有例外。”
苏蘅环视了一圈台下,语气放缓:“好了,严肃的部分讲完了,接下来你们有什么想问的都可以问。”
几个弟子问了些基础的问题,苏蘅一一耐心地解答了。
讲堂里气氛热烈,举手的人一个接一个,岑渺就这么一直举着手,不肯放下来。
苏蘅笑着说:“时间不早了,这真的是最后一个问题了。”
好几只手同时举起来,苏蘅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落在了后排。
“最后面穿浅绿衫的女弟子,你问吧。”
石荔推了岑渺一把,岑渺才反应过来苏蘅指的是她。
她放下举了半天的手臂,甩了两下,站起来。
大讲堂的门在这时被人轻轻推开了一条缝,没有发出声响,也没人注意到。
凌玉山探头往里张望了一眼,沈无聿站在他身后,目光已经越过他的肩膀,往里面看去,刚好听见岑渺的声音从后排传来。
“我想请问一下苏师姐,合欢宗的情道修士,在不用任何术法的前提下,怎么追人?”
苏蘅似乎对这个问题很满意,“这个问题很好。在座的很多人问我的是双修时的问题,而这位漂亮的女弟子问我的是,两个人的故事是怎么开始的。”
“我们宗门有一篇情道论述,被历届弟子奉为范本,写的就是这个话题,题目叫做——”
苏蘅卖了个关子,见所有人都等着她开口,她才笑着说:“《论攻略剑修方式》。”
底下哄堂大笑,苏蘅等笑声停了后,对着岑渺说:“如果有一天你喜欢上一个剑修了,可以来找我,我把这篇借你看看。”
岑渺脸一红,结结巴巴道:“好我会的。谢、谢谢苏姐姐。”
门外,凌玉山偏头看了一眼沈无聿的脸色,吓了一跳。
刚出关的筑基中期剑修,脸色阴沉,握着逐霜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周身灵压外泄,门框上凝出一层薄薄的霜。
凌玉山搓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心想,这大晴天的怎么突然降温了。
“师弟,你说岑姑娘会不会问的是你?”
话音刚落,门框上的霜立马化成水珠,顺着木头往下淌,打湿了地面。
凌玉山转头看沈无聿,现在他脸上哪还有什么阴霾,全是灿烂。
虽然嘴巴还是紧抿着的,但是眼睛里的笑意藏不住。
刚才是寒冬腊月,现在是春暖花开。
凌玉山还没来得及感叹完,沈无聿开口了:“我去找合欢宗。”
凌玉山一个箭步挡在他面前:“等等等等等——师弟你冷静一下,你现在筑基中期,离金丹期还远着呢,双修功法你要了也用不了啊!”
沈无聿停下脚步,似乎觉得有道理。
他转头看着凌玉山,问:“你和纪舒宁是怎么开始的?”
凌玉山被这突如其来的正面提问打了个措手不及,“你去找她们借功法吧,我不拦你总行了吧!”
沈无聿没动,继续双手抱胸看着他。
凌玉山扛不住这种目光,投降般从储物袋里翻了半天,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塞过去。
“行了行了,这本你先拿去看。”
沈无聿低头看了一眼封面,立马递回去,拒绝道:“我要的不是这个。”
凌玉山不接:“你别嫌弃啊,这可是舒宁给我的,合欢宗内部资料,外面买不到。”
沈无聿面无表情地把册子拍回凌玉山的胸口,说:“我要的是正经功法,不是姿势大全。”
这时,大讲堂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弟子们三三两两往外涌。
岑渺挽着石荔的胳膊从门里走出来,两个人还在笑着聊刚才讲座的内容,一抬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沈无聿。
沈无聿眼疾手快地从凌玉山胸口把册子抽回来,塞进了自己袖中,对着刚走出门的岑渺说:“出来了?”
石荔看看沈无聿,又看看岑渺,小声问:“这位是?”
岑渺凑到她耳边小声介绍:“六边形战士。”
石荔瞪大了眼,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原来你刚刚提问的是他啊!”
岑渺一把捂住石荔的嘴,压低声音威胁道:“小声点!”
这时,苏蘅从讲堂里走出来,看见门口的凌玉山,对他说:“凌师兄,舒宁师姐知道你来了,让我跟你说一声,她在云阁楼等你。”
凌玉山准备催动灵力闪现云阁楼,结果苏蘅又补了一句:“哦对了,舒宁师姐还说,请岑姑娘也带着朋友一起来,她想认识一下。”
凌玉山刚聚起的灵力散了,失落地对着岑渺她们说:“我带你们一起闪现。”
他伸出手,灵力罩住几个人,往云阁楼方向奔去。
第46章
云阁楼, 雅间。
岑渺她们进来时,纪舒宁已经点好了一桌菜,正坐在窗边喝茶, 她今日换了一身淡紫色的衣裙,更衬得眉目如画。
石荔在她身后掐了一下岑渺的胳膊, 激动地声音在发抖:“渺渺,你之前的形容一点都不夸张。”
岑渺得意地哼了一声,小声说:“等等还有更令你震惊的。”
纪舒宁抬头看见他们一行人, 目光先落在凌玉山身上, 笑了一下, 然后数了一下人数,对苏蘅说:“这都是熟人了。”
她站起来迎岑渺, 笑着说:“渺渺,一年没见, 长得越发好看了,眉眼长开了不少。”
岑渺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喊了声:“纪姐姐好,你还是那么漂亮。”
纪舒宁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还是这么可爱。”
然后松开手, 看向岑渺身旁的石荔,笑着问:“小妹妹, 你叫什么名字?”
石荔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纪舒宁,对视上后, 脸腾地红了,张嘴说了三个字:“好漂亮”
说完自己先愣住了。
岑渺在旁边替她补救:“她叫石荔, 是我好闺蜜。”
“石荔妹妹,来,坐。”
纪舒宁的目光转向沈无聿, 上下打量了一眼,说:“沈公子,你已经筑基中期了?”
沈无聿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纪舒宁拉着岑渺和石荔一左一右坐在自己身边,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亲热得像是认识了很久。
“来,先喝口茶润润嗓子。”
纪舒宁又转头对苏蘅说:“师妹,今天讲座辛苦了。”
苏蘅笑着在石荔旁边坐下,意味深长地看了岑渺一眼:“不辛苦,天衡宗的弟子都很热情。”
凌玉山在旁边等了半天,发现所有人都被招呼过了,就他还站着,只好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到沈无聿旁边,委屈地说:
“宁宁,你是不是忘了我。”
纪舒宁端着茶杯,眼皮都没抬:“你又不是弟弟妹妹,有什么好问的。”
凌玉山也不恼,笑着对苏蘅说:“可否与我换一下?这边风景好。”
苏蘅看了一眼纪舒宁,见她端着茶杯不说话,也没拦,便了然地笑了笑,起身让了位置。
凌玉山端着茶坐到纪舒宁旁边,这位平日在执法堂里一个眼神就能让犯事弟子腿软的凌堂主,此刻乖乖坐好,侧过头问:“宁宁,今天点了什么菜?”
纪舒宁轻啜了一口茶,淡淡说了句:“眼睛不要就捐给我。”
凌玉山拿起菜单扫了一眼,“漏了一道。”
他抬手招来云阁楼的执事弟子,说:“加一份桂花酿藕。”
点完后,凌玉山看着纪舒宁说:“宁宁,你怎么把这道忘了?”
纪舒宁叫住了正要走的执事弟子,淡淡补了一句:“桂花酿藕不要放红枣,他不吃。”
沈无聿面色如常,对这一幕毫无反应,像是看了很多年已经免疫了。
相反,桌子底下,石荔的脚疯狂踢岑渺的小腿。
岑渺踢回去,用眼神告诉石荔:“我知道我知道,别踢了。”
石荔看着这一幕,凑到岑渺耳边说:“合欢宗驯服剑修是不是真的有一套啊?”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地憋笑。
纪舒宁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来。
岑渺立刻正襟危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石荔碗里,关切地说:“多吃点,你最近练功消耗大。”
又转向沈无聿,给他也夹了一筷子:“沈师兄刚出关,得好好补一补。”
最后给自己也夹了一筷子,自言自语道:“嗯,都要多吃。”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像是每天都在食堂给全桌人分菜的执事弟子。
沈无聿倒是真的吃了,细嚼慢咽。
石荔一边吃一边偷偷观察沈无聿,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不是说沉默寡言吗?怎么她的好闺蜜岑渺一夹菜,他就开始动筷子了?
她把视线转回自己碗里,默默扒了两口饭,心里的小本本已经记上了。
过了一会儿,岑渺想去夹对面的笋尖,手伸到一半发现够不着,筷子在半空悬了一下,正要起身。
笋尖那道菜忽然自己动了,瓷盘贴着桌面平稳地滑过来,停在了她面前。
岑渺一愣,以为是见鬼了,低头一看,盘底有一层极薄的灵力托着。
她顺着灵力的方向看过去,沈无聿正端着茶杯喝茶,目光落在窗外,一只手搭在桌沿,食指不经意地收了回去。
“谢谢沈师兄”岑渺小声说,夹了两筷笋尖,然后把盘子往沈无聿的方向推,“好吃,你也吃。”
沈无聿低头看了一眼被推过来的盘子,也不扫兴,夹了一筷子笋尖。
饭桌上的气氛热热闹闹地一直延续到天色将暗。
凌玉山坐在纪舒宁旁边,一会儿给她续茶,一会儿帮她挡风,忙得不亦乐乎。
石荔和苏蘅不知什么时候聊到了一起,正热烈地讨论灵草入丹的配比问题。
“苏师姐你等着,等我进了碧落峰学会炼丹,第一炉给你炼助兴的丹药!”
苏蘅笑得花枝乱颤:“好呀,那我等着。”
石荔越说越上头:“到时候我们两宗合作,你们出理论我出丹方,打通产业链!”
岑渺在旁边听得额角直跳,心想石荔这张嘴迟早要闯祸。
她伸手去拽石荔的袖子,手肘不小心碰翻了茶杯,茶水淌了一小片,眼看就要流到袖口上。
一只手先她一步,扶住了倒下的茶杯,然后用帕子擦掉多余的水。
“烫到了吗?”沈无聿问。
岑渺低头看了一眼手背,溅了几滴茶水,有一点红,但不疼。
没等她回答,沈无聿将指腹按在她手背泛红的地方,一股清凉的灵力从他指尖渡过来,红痕几息之间便褪了下去。
凌玉山坐在对面,把刚才那一幕从头看到尾,转头看了纪舒宁一眼。
纪舒宁心领神会,对凌玉山说了句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话,“你又欠我一个人情了。”
凌玉山笑着压低声音说:“怎么办?欠你的人情还不了,只能以身抵债。”
纪舒宁瞥了他一眼,随后站起来对岑渺说:“渺渺,陪我走走?”
岑渺点点头,跟着纪舒宁出了雅间。
石荔正要跟上去,苏蘅拉住了她:“石荔妹妹,你刚才说的那个丹方配比,我还没听完呢。”
石荔被一句话拴住了,乖乖坐回去继续讲。
雅间里只剩下凌玉山、沈无聿,和聊得热火朝天的石荔苏蘅。
凌玉山看了一眼门口,确认岑渺走远了,才把椅子往沈无聿旁边挪。
“师弟,你刚闭关出来,有没有让人检查过经脉?”
沈无聿:“不需要。”
“那可不行。”凌玉山一脸正经,“筑基中期是关键节点,师父走之前专门交代过,出关后要做一次灵脉校验。正好宁宁在,她对灵脉的感知比咱们剑修强得多,搭个脉的事。”
沈无聿瞥了他一眼:“师父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你闭关之前说的,你不知道很正常。”凌玉山说。
沈无聿没说话,显然不太信。
凌玉山搬出杀手锏:“师父原话。你不做,等他从北境回来,你自己跟他解释。”
沈无聿抵不过他的师兄和师父联合起来,按了按眉心,说:“怎么测?”
凌玉山从袖中摸出半枚双鱼形的玉佩,解释道:“很简单,握着它即可。”
沈无聿接过来看了一眼,玉佩只有半块,上面只有一条鱼,断口处打磨得很平整,显然是被人从中间切开的。
“为什么只有一半?”
“灵脉校验单人用半块就够了,另一半是做对照基准的。”凌玉山说得毫不心虚。
“藏书阁里没有这种法器的记载。”沈无聿皱眉说。
“当然没有,合欢宗从不外传,天衡宗的藏书阁怎么可能有。”
沈无聿被说得有些头疼,握住那半枚玉佩,注入灵力,早做完早了事。
玉佩上那条鱼亮了,周身流转着冰蓝色的剑意,缓缓游向断口的方向,停在了边缘,光芒一明一灭。
凌玉山看不懂这是什么意思,收起了嬉皮笑脸,接下来就是等纪舒宁回来。
*
回廊。
纪舒宁和岑渺并肩走着,晚风裹着桂花香吹过来,廊下的灯笼刚刚亮起。
走了一段,纪舒宁停下来,靠着栏杆,从袖中取出半枚双鱼玉佩,在指间转了转。
“渺渺,你见过这个吗?”
岑渺凑过来看,玉佩只有半块,上面一条鱼,雕工精致,通体莹白。
“好漂亮,这是什么?”
“合欢宗的小玩意,握住它就能看到己的灵脉化成一条鱼在里面游,挺有意思的,想不想试试?”
岑渺伸手想接,又缩了回去,不好意思地说:“可是我还没引气入体”
“没关系,它不需要灵力。”纪舒宁把玉佩放进岑渺掌心,合上她的手指,“握住就好,它会自己感应你的灵脉。”
岑渺半信半疑地握住了,起初什么都没发生,玉佩冰凉凉地贴着掌心,像块普通的玉石。
然后,鱼的颜色发生了变化。
原本莹白的鱼身上,一点一点地变成了嫩绿色。
“好漂亮啊纪姐姐,每个人握着都会变不同的颜色吗?”岑渺问。
“嗯,每个人的本命色都不一样。”纪舒宁说,“下次给你看完整的,两条鱼凑在一起更好看。”
岑渺追问:“真的吗?什么时候能看到呀?”
纪舒宁笑而不答,挽起她的胳膊往回走。
两人刚转过回廊的拐角,迎面碰上了从雅间出来的沈无聿和凌玉山——
作者有话说:最近有些些些些些卡文了
第47章
凌玉山远远看见两人走来, 立刻捂住肚子,一脸痛苦地说:“宁宁,我方才吃多了, 胃有点不舒服,你帮我看看?”
纪舒宁配合得天衣无缝:“早说刚刚不让你吃凉的。”
她松开岑渺的胳膊, 对她说:“渺渺,我先带他回去看看,你跟沈公子慢慢走。”
凌玉山捂着肚子, 还不忘回头冲岑渺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渺渺, 劳烦你照顾一下我师弟, 他刚出关,人生地不熟的。”
沈无聿:“”
他记得自己好像是在天衡宗出生长大的吧?
纪舒宁抬手拍了一下凌玉山的后脑勺:“少说两句, 走了。”
两人拐进侧廊,声音渐远, 只隐约传来凌玉山一句“宁宁你走慢一点”,和纪舒宁的一句“闭嘴”。
回廊安静下来,晚风裹着花香从远处吹过来。
岑渺站在原地,偷偷看了沈无聿一眼。一年多没见, 他好像又清瘦了些,下颌线条比从前更分明,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鼻梁上落了一道浅浅的阴影。
闭关一年多, 不会真就靠辟谷丹撑过来的吧。
岑渺找了个话题打破沉默:“师兄,在凤鸣山的时候, 纪姐姐不是看到凌大哥就跑吗?现在是两人和好了?”
沈无聿:“没和好。”
“可刚才他们明明”
岑渺说到一半就闭嘴了,她想了想,纪舒宁确实全程没给凌玉山一个好脸色, 但又记得他不吃红枣,拍后脑勺也没真使力气。
啧。
她踢了一下回廊地砖缝里冒出来的小草,百思不得其解。
“那这算什么?”
沈无聿沉默了一瞬,给出了一个很简洁的评价:“死缠烂打。”
“也就纪姐姐能让凌大哥这样了。”岑渺下意识地感叹。
沈无聿显然不打算继续评价他师兄的感情生活。
他已经听了凌玉山十几年的“宁宁”,没有任何兴趣在闭关出来的第一个晚上继续讨论这个话题。
他看向岑渺,问:“现在进展如何?”
岑渺不用想也知道他问的是什么,表情肉眼可见地心虚了,垂头丧气地说:
“别的都还好,功法背诵、灵植辨识、阵法基础,考核都是甲等,就是引气入体怎么都过不了,灵气每次引到经脉入口就散掉。”
她怕沈无聿觉得她不用功,又赶紧加了一句:“我真的有在练,石荔可以作证的!”
沈无聿的目光落在她腕上,当初去凤鸣山之前给她的手链还戴着,珠子在灯笼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看得出被养得很好。
“这个,有亮过吗?”
岑渺低头看向手链,摇头道:“没有,一直就这样。”
沈无聿:“嗯。”
岑渺等了等,发现他没有下文了,忍不住问:“这个手链到底是做什么用的呀?你一直没告诉我。”
沈无聿没有正面回答:“好看。”
又是这样!
岑渺在心里腹诽,沈无聿有时候说话像挤牙膏,问三句答半句,剩下的全靠自己悟。
她把袖子拢了拢,盖住手链,重新把话题拉回来:“我引气入体的问题,师兄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沈无聿看了看四周,回廊尽头有一处石台,白日里是供弟子歇脚的地方,此刻空无一人,夜风穿过檐角,灯笼的光刚好照到。
“我们去那边。”
岑渺跟着他走到石台边,乖乖坐下,双手搭在膝上,挺直了背,像等老师上课的三好学生。
沈无聿在她对面站定:“演示一遍给我看。”
岑渺闭上眼,开始运转功法。
灵气很快有了感应,无数细小的光点在周身浮游,她试着牵引它们涌入经脉,结果刚准备接触到丹田时,灵气就散了。
岑渺睁开眼,闷闷地说:“就是这样,每次都卡在这一步。”
沈无聿低头思索着,按理说,中品木灵根引气入体虽不算快,但也不至于一年毫无进展,除非经脉本身有问题,可他亲自验过,没有问题。
他看着岑渺,目光从她面上缓缓移到腕间,又移到腰侧,忽然停住了。
“你的灵槐树枝呢?”
岑渺愣了一下:“灵槐树枝?”
她下意识摸了摸腰侧,空的。
岑渺皱起个小脸蛋努力回忆,上一次见到它是什么时候来着
搬进外门宿舍那天?不对,后来收拾东西的时候好像还看到过。
“啊!在箱笼里!”岑渺一拍手,想起来了。
沈无聿黑眸幽沉,他并不确定灵槐枝能不能解决岑渺的问题。
外门课上教的辅助灵物,对普通弟子或许有用,但岑渺的情况不太一样,她的灵气不是引不动,是到了丹田入口就被弹开,像是有什么东西挡在那里。
但灵槐枝跟了她十四年,与她气息相融,若说这世上有什么东西能替她把门敲开一条缝,也许就是它。
“明天带上,引气入体的时候别在腰间试试。”沈无聿说。
“好!”岑渺点头。
两人沿着回廊往回走,岑渺的心情明显好了不少,脚步轻快起来,走着走着开始踩地砖的接缝线玩。
“对了师兄,你闭关一整年,就靠辟谷丹过的?”
“嗯。”
“那辟谷丹是什么味道的?”岑渺问。
沈无聿似乎认真想了一下:“没有味道。”
“没有味道还能吃一整年?”岑渺不可置信地问,“难怪你瘦了!你现在最想吃什么?”
沈无聿抬头看天,月亮挂在檐角上方,又大又圆,银白色的光洒了一地。
“今晚的月亮很圆。”他说。
岑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怔了一下,然后笑了:“当然啦,快中秋了。”
说到中秋,她愣住。
中秋,八月十五,而她的生日是八月十六。
来天衡宗这么久,忙着上课、练功、跟石荔鸡飞狗跳,她竟然把自己的生日忘得一干二净。
以前都是娘亲提醒的,每年八月十六一早,还没等她睁眼,岑若舒就已经在灶上煮好了长寿面,卧一个荷包蛋,碗边搁一小碟糖渍桂花,年年如此,从不忘记。
来了天衡宗以后,没人提醒,自己也就忘了。
岑渺问:“师兄,你生辰是什么时候?”
“中秋。”沈无聿回答。
“好巧噢,我的生辰是中秋后一天。”
岑渺正想感叹一句好巧,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师兄你之前是怎么过生辰的?清衡真君会煮面给你吃吗?”
沈无聿说:“中秋怎么过,便怎么过。”
岑渺停下脚步,“就没有单独过过?”
沈无聿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停了,说:“宗门中秋有宴席。”
“那不一样!”岑渺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宗门宴席是宗门宴席,生辰是生辰,那是你一个人的日子!”
她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反应这么大。
沈无聿不以为意:“都是同一天。”
岑渺摇头,“当然有区别!中秋是看月亮吃月饼的,生辰是”
她卡了一下,不知道修仙界过生辰该干什么,索性用了她最熟悉的版本:“生辰是要吃长寿面的!面里还得卧一个荷包蛋!”
“不行,我要让你在今年体验一次什么叫做过生辰。”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哪里不对,赶紧又说:“正好我的生辰在后一天,不如这样,你的我来办,我的你来办,礼尚往来,谁也不欠谁。”
公平,合理,无懈可击。
沈无聿看着她,黑眸里映着灯笼的光,说不清是什么神色,不是平时的淡漠。
“为什么?”他认真地问。
岑渺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垂眸看着地。
为什么?
因为她上辈子也没有好好过过一次生日,唯一记得的那次,是凌晨的办公室,对着亮着的电脑屏幕,自己跟自己说了一句“生日快乐。”
岑渺把视线从地面抬起来,一字一句地说:“没有为什么,就想让你体验一下,有人帮你过生辰是什么样的感觉。”
夜风吹过回廊,灯笼晃了一下,光影在两人之间移来移去。
沈无聿怔怔地看着她,她的话令他瞬间失了神,眼底涌动着异样的情绪。
他别开脸,望向远处的月亮。
“好。”他说。
*
回廊另一头,拐角处。
凌玉山背靠着柱子,已经不捂肚子了,正伸着脖子往石桥方向张望。
此刻的他已经没有了嬉皮笑脸和吊儿郎当的样子,眉目间是执法堂堂主该有的沉稳。
“结果怎么样?”他问。
纪舒宁将两枚半玉放在掌心,低头细看两条鱼的走向。
这是合欢宗的探合玉,不需要灵力注入,只凭握玉之人残留在玉上的灵脉气息,双鱼便会自行感应。
沈无聿那半枚上的鱼,通体冰蓝,而岑渺那半枚上的鱼,嫩绿莹润。
纪舒宁将两枚半玉慢慢合拢,断口还没对齐,两条鱼已经同时转向了彼此。
一蓝一绿交缠在一起,绕着彼此旋转,越缠越紧,中间分隔双鱼的细纹一点一点消失了。
两条鱼交颈贴合,浑然一体,整块玉佩亮起柔和的光。
纪舒宁微微一怔,她在合欢宗测过上千对,从没见过这种反应。
凌玉山凑过来看了一眼,看见两条鱼缠在一起发光,问:“这是好还是不好?”
纪舒宁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将探合玉收入袖中,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这次合欢宗来天衡宗做交流,是谁提的?”
“师父。”凌玉山秒答。
纪舒宁看着他:“你师父半年前给我们宗主递的帖子,指名让我带探合玉来。当时我还觉得奇怪,一个剑修宗门,要探合玉做什么?”
她顿了顿,继续问:“后来,你师父让你传话的时候怎么说的,还记得吗?”
凌玉山当然记得。
清衡真君临行前把他叫到跟前,原话是:“等无聿出关,让舒宁测一下他和岑渺的灵脉契合。怎么测你们自己安排,不要让他们知道。”
他当时问了一句:“为什么。”
清衡真君只说了三个字:“你别管。”
凌玉山靠回柱子上,抱起胳膊,看向纪舒宁,问:“所以,结果是什么?”
“天合灵脉。”
凌玉山听过这四个字,但没真正见过,问:“什么意思?”
纪舒宁将探合玉取出来,摊在掌心,两条鱼虽然已经分开了,但仍头尾相衔,停在断口处,不肯游远。
“灵力完全互补,经脉天然咬合。若行双修,增益远超常人。”
她说到这停了一下,像在斟酌该不该说下一句。
“还有呢?”凌玉山急着问。
“古籍上的原话是,天生炉鼎,互为根骨。意思是其中一方的灵脉,就是为另一方而生的。”纪舒宁说。
凌玉山沉默着,皱眉说:“岑渺又不是为谁而生的附属品!”
纪舒宁瞥了他一眼,“谁说是她?”
凌玉山一愣:“不是她?”
“探合玉的反应很清楚,岑渺的木灵脉是主脉,你师弟的冰灵剑脉是从脉,从脉依主脉而生。”纪舒宁说。
“等一下,”凌玉山抬手,“你的意思是,我师弟才是——”
“你师弟的灵脉,是为她长的。”纪舒宁替他说出了结论。
凌玉山若有所思地点头,但很快摇头否定:“不对,我师弟比岑渺大两岁,他先出生的,怎么是为她长的?”
纪舒宁也觉得奇怪,“所以我说,你师父恐怕知道些我们不知道的事。”
“等师父回来,我一定要问清楚。”凌玉山说。
纪舒宁把探合玉收入袖中,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凌玉山还靠在柱子上,仰头望着月亮,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走?”
凌玉山没动,忽然说:“宁宁,你说我师弟会不会知道?”
“知道什么?”
“算了。”凌玉山叹了口气,走向纪舒宁。
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去合欢宗送信,在桃花林里迷了路,是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姑娘拎着一篮花瓣路过,头也不回地说了句“跟上”。
他就跟上了。
一跟就是这么多年——
作者有话说:很想辞职在家研究如何写车
第48章
从云阁楼出来, 月色已经很深了。
天衡宗内门和外门之间隔着一座石桥,桥下是溪涧,夜里水声比白天清晰许多。
岑渺走在前面, 沈无聿落后半步,两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长长的, 一前一后投在青石路面上。
过了石桥,路两旁的灯笼就少了,外门这边不比内门, 没有长明灯阵, 夜里只靠几盏油灯撑着, 隔很远才一盏,光线昏暗。
“师兄, 你不用送我的,外门宿舍也没多远。”岑渺回头说。
沈无聿没停下脚步:“我回去让管事多修几盏灯。”
外门宿舍到了, 一排小院沿山腰排开,岑渺的院子在第三间,隔壁石荔屋里还亮着灯,估计是在研究丹方。
岑渺在院门前站定, 转过身:“师兄,谢谢你。”
她想了想, 好像也没什么具体好谢的,又补了一句:“谢谢你提示了我。”
沈无聿:“早些休息。”
“你也是。”岑渺推开院门, 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刚出关, 别再熬夜了,辟谷丹吃了一年,今晚好歹吃点东西再睡。”
沈无聿本想说闭关不算熬夜, 但仔细想想,一年不分昼夜地运转功法,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嗯。”他说。
岑渺冲他挥了挥手,转身进了院子。
门扇合拢,过了几息,屋里亮起暖黄色的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
沈无聿这才收回视线,抬手一召,逐霜无声出鞘,悬在脚下。
他踏上剑身,白衣被夜风扬起一角,转瞬便没入月色中。
岑渺进了屋,没急着洗漱,先蹲到床榻边上,把底下的箱笼拖出来。
箱笼不大,塞得却满满当当,她从青石镇带来的东西本就不多,来天衡宗之后又添了些杂七杂八的,全混在一起,毫无章法。
岑渺把东西一样样搬出来,翻出手抄的功法笔记、几包未开封的灵果干,还有石荔塞给她的一把自画辟邪符,她至今没敢用,怕招来的比辟掉的还多。
翻到箱底,终于在角落里摸到一样东西,细细长长的,用一块旧布裹着。
打开布,灵槐树枝和一年前从青石镇折下来时一模一样,没有枯,没有黄,连叶子都还是嫩的。
岑渺把散落一地的东西整整齐齐归类放好,推回床底,然后将灵槐树枝别在腰间,盘腿坐上床榻,闭目运功。
灵气很快有了感应,细小的光点从四面八方浮游过来。
她按功法引导,将灵气一点一点牵入经脉,往丹田的方向推。
以往每次到这一步,灵气涌至丹田入口便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然后散开,无法聚气。
练了一年,撞了无数次,次次如此。
这一次,灵气到了丹田入口,没有立刻散开,一股极温和的气息从腰间的灵槐树枝渗出来,顺着腰侧慢慢漫进经脉,不急不躁地裹住了那缕将散未散的灵气。
岑渺不敢动,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一起,跟着灵槐的气息,将灵气一丝一丝往丹田里送。
一丝,
又一丝。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围所有的灵气穿过了丹田入口,落了进去。
岑渺猛地睁开眼,窗外已经大亮,她已经打坐了一个晚上。
她愣了一会儿,说不清哪里不对。
这个世界,好像清晰了点?
岑渺试着调动丹田里的灵气,灵气乖乖地动了一下,顺着经脉走了一小段,身体微微发烫。
她又引了一圈,这回比第一次顺畅些,整个人像在泡温泉,浑身上下舒畅不少。
引气入体,成了!
岑渺低头看了看腰间的灵槐树枝,叶尖比昨晚暗了些。
她伸手摸了摸叶子,轻声说了句:“谢谢你。”
这几天都没有课。
岑渺洗漱换了衣裳,出门就开始逢人打听天衡宗附近有什么好去处。
问了一大圈,心里大概有数了。
离天衡宗最近的是青云城,御剑飞半个时辰便到,不过那是一座凡人城镇,修士一般不怎么去。
前辈们更推荐飞天潭,据说灵气充裕,潭水澄澈如镜。
中秋月圆之夜,明月倒映水中,天上一轮,水中一轮,是修炼的绝佳去处。
不少修士每年中秋都去那里打坐,边赏月边吸纳灵气,一举两得。
还有人带道侣去,赏月、修炼、培养感情,一举三得。
岑渺听到这里,默默把飞天潭划掉了。
划完又想起来,她来天衡宗的任务之一就是攻略沈无聿,又把飞天潭写回去了。
又打听了一圈,还有几个去处。
天衡宗后山有一片银杏林,中秋前后正好落叶,满地金黄,倒是好看,但那是天衡宗内门弟子茶余饭后散步的地方,沈无聿待了十几年,估计看腻了。
再次划掉。
看来,还是青云城最稳妥。
凡人集市,热闹,有烟火气,没人认识他们,想怎么逛怎么逛。
定下地点之后,岑渺一头扎进了行程规划里。
先去哪条街,再逛哪个摊,灯会几时开始,烟火几时放,哪家的糖人做得好,哪家的桂花酒是现酿的,恨不得立刻下山去踩点。
可惜天衡宗弟子出山门得报备,还得有正当理由,“给师兄过生辰踩点”显然不在其列。
岑渺只好作罢,把打听来的消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规划归规划,岑渺心里还惦记着另一件事。
生辰礼物。
她趴在桌上,拿指尖在桌面上画圈,脑子里把认识沈无聿以来的细节过了一遍。
剑修,不缺兵器,逐霜够用。
清衡真君的弟子,不缺丹药灵石,不够可以从凌玉山那拿。
比她有钱,不缺好衣服。
岑渺越想越头大,干脆下巴搁在胳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要不把香囊送了?
这个念头刚起就被她自己摁下去了。
不行不行,哪怕是连筝绣的,这也是娘亲留给她的东西,天底下就这一个,送出去就没了。
岑渺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想了半天,还是没辙,干脆不想了,起身出了门,往内门的方向走。
不管送什么,总得先了解一下行情。
而整个天衡宗最了解沈无聿起居的人,除了清衡真君,就是凌玉山。
*
内门,典籍阁。
一名值守的弟子正拿着抹布擦书架,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借书在门口登记。”
“请问有没有关于节庆送礼的书?”
弟子随口答:“什么类的?丹药鉴赏在三层,灵器品录在二层”转头看清来人,话断了。
是沈无聿。
弟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沈师兄是清衡真君的弟子,中秋将至,大概是要给师尊或几位长老备节礼。
“沈师兄,您要是给长老们送礼,三层有本《灵器品鉴录》,还有《百草丹方集注》,都是挑上品东西用的。”
“不是灵器丹药。”沈无聿摇头,心想这些他都有。
弟子更懵了,不是灵器丹药,那还能送什么?
沈无聿看着他困惑的表情,就知道问不出答案了。
也是,典籍阁里收的不是上品灵器就是珍稀丹方,品阶一个比一个高。
这些东西他随手都能拿出来,但这次不一样。
他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从库房里挑一件贵重的东西递过去,不对。
“多谢,我再看看。”沈无聿点了下头,转身往外走。
弟子在身后纠结了一会,最终还是开口喊他:“沈师兄,您要是不挑灵器丹药,山下有几条街,你可以去挑选。”
沈无聿顿了一下,点头道了声谢,出了典籍阁。
弟子说的街他知道,在天衡宗山脚,平日里买些符纸墨锭偶尔会去,但从没仔细逛过。
他御剑下了山,落在街口,收了逐霜,步行走进去。
坊市不长,两侧铺子挨挨挤挤,灵器铺、丹药铺、符箓铺占了大半,走到街尾才有几家杂货铺子,门面不大,摆出来的东西也零碎,香囊、绢帕、木簪、络子。
掌柜迎上来,陪着笑:“公子要挑什么?送长辈还是送心仪之人?”
沈无聿淡淡地说:“随便看看。”
掌柜听到这话后识趣地退到一旁,不再热情地推销自家。
铺子不大,东西倒是很多。
沈无聿沿着架子慢慢走,目光从一样样东西上扫过去,每一样都看过,每一样都不对。
他不想送一件送谁都行的东西。
最终他什么都没挑,道了声“叨扰”,转身出了铺子,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袖中取出一块灵石放在柜台上。
掌柜一愣:“公子,您什么都没买啊。”
沈无聿:“看了许久,耽误你做生意了。”
话音落下人已走远,掌门对着手里的灵石欣赏了半天,喃喃道:“这人还怪好嘞。”
*
接下来几日,月亮一天比一天圆,转眼间就到了中秋。
沈无聿从剑冢练完剑回来,刚沐浴更衣,离约定的时辰还早,本想在衣柜前多试几件衣服,雪玉峰的结界忽然一震。
有人来了,不止一个。
他神识探出去,三道熟悉的气息停在结界外,为首的是执事长老子路。
沈无聿抬手一引,结界开了一道口子,三人依次踏入。
“无聿啊,”子路长老笑眯眯道,“你师尊上月去了玄天阁,来信说中秋前赶不回来,这主持”
沈无聿:“不是还有师兄吗?”
子路笑容一僵,咳了一声:“我刚刚也去找他了,他说前几年都是他主持,今年他说轮到你了。”
沈无聿皱眉:“要多久?”
“午后安排席位,申时迎各峰长老,酉时设席,戌时正宴,亥时论道”子路笑着拍了拍怀里的文书,“一整天呐。”
沈无聿在心里冷笑,他总算明白师尊为什么中秋前恰好出远门,师兄为什么说什么也不肯再干了。
“请长老们稍等一下,我去办点事。”
子路连忙拦他:“不行呐,现在就快要开始了。”
沈无聿已经踏上逐霜了,“半柱香。”
话落人已不见,只剩一道白影掠过雪玉峰上空,转瞬便消失在云层里。
子路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回来。
身后他的两位弟子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小声问:“要上去追吗?”
子路瞪了他一眼:“你追得上?”
弟子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子路叹了口气,背着手在院中转了一圈,最后找了块石凳坐下,把文书摊在膝头。
“还能怎么办,等着吧。”——
作者有话说:来迟了!!!!!!没想到这章没有云上传到手机
为了表达迟到的歉意,这章评论的都有!
第49章
岑渺一大早就醒了, 准确地说,她根本没怎么睡。
昨晚把明天的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三遍,从出发的时辰到每条街的路线, 连几时去看灯、几时放烟火都卡好了,最后一遍过完, 翻了个身,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索性不睡了,起来洗漱换衣裳。
今天难得没穿天衡宗的制式外袍, 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 外罩一件烟青纱衫, 腰间系了条银丝绦带,衬得腰肢盈盈一握。
她把发髻松松挽起, 只用一根玉骨簪别住,余下的长发顺着肩侧垂下来, 发尾微微打卷。
岑渺歪了歪头,对镜子里的自己挑了下眉,觉得镜子里这人还挺眉目清秀。
看着镜子里的月白色衣裙,忽然有些好奇, 沈无聿今天会穿什么颜色?
玄色?湛蓝?还是老样子穿白的?
岑渺在心里给自己开了个盘:选一个,猜中了就奖励自己把锦云坊里看了大半个月的那件裙子买下来, 一直没舍得,正好缺个理由。
她将手指做成打勾形态, 虎口抵着下巴,对着铜镜眯起眼思考, 忽然抬手朝镜子一指:
“白色!”
岑渺觉得这个答案十有八九没跑了,裙子基本算是她的了。
她心情颇好地转回衣柜前,正盘算着要不要再翻一条好看些的络子出来系上, 院门被叩了三下。
岑渺以为是石荔来借东西,随口应了声“进来”,门却没推开,又规规矩矩地叩了三下。
她心想,石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礼貌了,走过去拉开门,发现外面站的不是石荔。
是个男修,藏青长袍,年纪看着和她差不多大,腰间挂着和她一样的外门弟子牌。
面熟,但叫不上名字。
岑渺飞快地检索脑海里的关系网,翻了一遍,没翻到。
好在对方很快地自报家门:“岑道友,在下赵衍,和道友同期入门的,上次在丹房碰过面,不知道友还有没有印象。”
丹房
岑渺想了想,隐约记得丹房里是有个人帮她递过一次药杵,她当时忙着研磨灵草,只道了声谢就没再说话。
“不太记得了”岑渺有些不好意思,朝他歉意地笑了笑,“抱歉啊。”
赵衍有些失望,但看到岑渺今天的装扮,耳根慢慢红了,结结巴巴道:“没、没关系。”
岑渺问:“请问赵道友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后山银杏林这几日落叶正盛,今日中秋又没课,几位同门约了一道去赏景,不知道友有没有兴致?”
怕她误会,赵衍立马补了一句:“好几个人一起去,不止我们两个。”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我也可以一起吗?”
赵衍猛地转过身,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白衣胜雪,墨发束冠,身侧悬着一把通体由冰碎凝成的长剑,剑身浮着一层淡薄的霜气。
赵衍盯着那把剑,瞳孔骤缩。
冰碎聚形,霜气不散,整个天衡宗,这样的剑只有一把。
“沈沈师兄,当然可以。”
沈无聿没看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门口的岑渺身上。
赵衍被夹在中间,余光一边是白衣长剑的男修,一边是月白纱衫的女修,两人隔着他对视。
岑渺看见赵衍身后站着的人,愣了一下。
白色,还真是白色。
裙子到手了!
岑渺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这个,第二个念头才绕回来,他怎么在这?不是说是在天衡宗大门相见吗?
赵衍还站在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岑渺回过神来,冲他一笑:“赵道友,多谢你来邀我,不过我今天已经有安排了,替我跟同门们道个歉。”
赵衍松了口气,脚步飞快地走了,走之前还回头看了沈无聿一眼,像兔子确认身后的鹰有没有跟上来。
岑渺确定看不到赵衍的身影后,才靠着门框抬眼看沈无聿:“不是说好在山门见面?这么急着来见我吗?”
她仔细看了他一眼,晨光底下,他的眉心拧着一个很浅的结,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逐霜悬在身侧,剑身上的霜气比平时浓,说明来得很急。
岑渺收了笑,轻声问:“怎么了?”
沈无聿说:“今日中秋宴,师父不在,师兄推了主持,落在我头上。从午后到亥时,我走不开。”
岑渺愣住,脑子里排了好几天的行程表,从第一条“山门集合”开始,一行一行地暗下去。
灯会,烟火,糖人,那家现酿桂花酒的铺子,全暗了。
“没关系呀,宗门的事要紧。”岑渺笑着说。
沈无聿急着说:“要不要来内门。”
他顿了顿,意识到刚刚自己太过于着急,于是放慢速度说:“内门典籍阁今日也开放,藏书很多,还有几间茶室,可以待一整天。”
他话音刚落,腰间的逐霜忽然轻轻一颤,剑身在鞘中发出一声清鸣,晃得很积极。
岑渺已经看见了,眼睛弯起来:“逐霜这是在邀请我吗?”
逐霜像是听懂了,颤得更厉害了,整把剑在鞘里嗡嗡作响,恨不得替它主人把话全说了。
岑渺伸手轻轻拍了拍剑鞘:“好啦好啦,我去。”
她转身回屋,从桌上拿起一个包袱,又多扯了一块帕子把外面裹严实了,确保从外头看不出形状。
这是她给沈无聿准备的生辰礼,可不能现在就被他看到。
沈无聿还站在院中,手里的传讯玉简不断在闪,他看都没看,直接全掐灭了,看到岑渺抱着包袱出来,他抬手一引,逐霜无声出鞘,横在两人身前。
岑渺看着悬在半空的逐霜:“又?”
上次御剑的时候,还是在上次。
沈无聿已经先一步踏了上去,向她伸出手:“下次我来教你御剑。”
岑渺抬头看他,站在逐霜上的人白衣晨光,向她伸着手,说的话却和这个画面完全不搭。
教御剑?这人明明被催得玉简都快炸了,还有心思安排下一次的事。
她把包袱换到左手,右手搭上他的掌心,指尖刚碰上去,袖中的玉简又亮了。
这回不是闪,是直接亮成一片,光从袖口漫出来,差点闪瞎她的眼睛。
沈无聿面不改色地把她拉上逐霜,空出来的那只手伸进袖中,掐灭了玉简。
岑渺:“”
逐霜起风的一瞬,她没站稳,怀里的包袱往外滑了一下。
沈无聿眼疾手快,一手扶住她的肩,一手接住了包袱,“我来帮你拿吧。”
岑渺还没来得及说“不用”,袖中的玉简又亮了,两个人同时低头看了一眼发着光的袖口。
“你帮我回一下。”沈无聿说。
岑渺伸手去够他袖中的玉简,往里面注入一丝灵气,子路长老的声音立刻炸了出来。
“无聿!你到底在哪儿!席位还没定,彩棚还差两顶,各峰长老的座次排不排了!你说你半柱香就回来,这都快烧完三柱了!”
岑渺默默把玉简拿远了一点,揉着耳朵对沈无聿小声说:“你们长老中气都好足。”
她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语气听着稳重:“长老,沈师兄马上就到,请您再等一等。”
玉简那头安静了一瞬,声音立马变得慈祥:“这位是哪位弟子啊?”
岑渺看了沈无聿一眼,想说“你倒是帮帮忙呀”。
但沈无聿笑着看着她,一点要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岑渺只好自己答:“长老您好,我是岑渺。”
“不急不急,让无聿慢慢来就好,不赶的。”子路长老和蔼地说完这句话就挂断了玉简。
岑渺举着暗下去的玉简,愣了一下。
不是刚刚还在疯狂催人吗?怎么变成了不着急慢慢来了?
她转头看向沈无聿,满脸写着困惑。
沈无聿从她手里把玉简拿回去,收进袖中,面色如常。
“走吧。”
“等一下,”岑渺拦住他,“长老为什么突然就不催了?”
沈无聿说:“也许是想通了。”
岑渺更疑惑了,想通了?
想通什么了?自己只报了个名字,也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啊。
算了,长老的心思她猜不透。
逐霜平稳地升起来,风灌进袖口,岑渺两只手抓紧沈无聿后腰的衣带。
脚下的屋顶飞速掠过,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逐霜落在内门典籍阁前。
岑渺跳下剑身,沈无聿把包袱递还给她。
“等会我来找你。”
岑渺刚想问“等会是什么时候”,沈无聿已经御剑往宴会正厅方向飞去。
她张着嘴站在原地,手里抱着包袱,一肚子问题憋在喉咙处。
等会是多久?半个时辰?一个时辰?还是亥时散了席再来?
岑渺叹了口气,转身走进典籍阁,穿到后面,找到茶室,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正对着正厅,远远能看到搭了一半的彩棚。
典籍阁里空荡荡的,弟子们都在外面忙着布置宴席,没人来借书。
岑渺闲着也是闲着,起身在书架间转了起来,指尖沿着书脊一本本划过去,灵器品鉴、阵法入门、丹方集注都不是她现在看得进去的东西。
她蹲下来,准备在底层的书架前看看有没有话本子,忽然一本书从旁边递了过来。
“这本,我想你会很喜欢。”——
作者有话说:来了!下一章定时0:05发
第50章
岑渺抬头, 一个年轻男修站在书架另一侧,灰白袍服,不是天衡宗的制式, 大概是今日中秋宴来的客修。
她愣住:“你不是之前测灵根的人吗?我记得你叫”
岑渺眯着眼努力回忆,她记着这张脸, 但嘴巴张了半天没发出声音。
对方看她卡壳,也不为难她,笑着替她解了围:“许叙。”
“对对对, 许叙!”岑渺激动地说, “我想起来了, 你排在我后面,不过等我测完后, 你就消失了。”
“临时有事,就先走一步。”许叙说。
岑渺惋惜地说:“好可惜啊, 后来你有重测吗?”
“有,但结果不太好,没能留在天衡宗,后来就做了散修, 四处走走看看。”许叙道。
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今天碰上了, 算有缘,送你个防身的小玩意。”
岑渺指着自己, 确定对方不是在开玩笑,“送我?可我们才见过一面啊。”
许叙没收回手, 笑了笑:“就是因为这一面。”
岑渺低头看他掌心里的东西,是一枚钉子,小指长短, 用骨头磨成的,像是从地摊上淘来的小玩意。
“真的送我吗?”她又确认了一遍。
许叙点头:“防身用的,带着能辟邪。散修在外面走,总会备些这种小东西,不值钱的。”
岑渺还是有些犹豫,毕竟才见过一面,无功不受禄。
许叙看出她的顾虑,笑了笑:“别想太多,这一年在外面当散修时,都会想到你当时明明紧张到腿抖,但还是勇敢去测灵根。”
“没有那么夸张!”岑渺急着打断。
许叙笑了一声,继续说:“所以这个算谢礼,谢谢你让我也没放弃修炼,中秋快乐。”
岑渺接过骨钉,塞进袖袋里:“也祝你中秋快乐,早日修炼成功。”
“看你今天打扮得这么好看,是要去赴什么约吧?”许叙皮笑肉不笑。
岑渺没注意到他笑里的微妙,大大方方地说:“也不算约会吧,就是跟师兄去青云城逛逛,结果他临时走不开了。”
“师师兄?”许叙咬着后槽牙说,“上次随你一起来的那位?”
岑渺被他突然变了的语气弄得一愣,“对,就是他。”
许叙垂眸,他想起来了,连筝确实是在中秋前后生产的。
他冷笑一声,不爽道:“原来是为了他啊。”
岑渺觉得莫名其妙,“也不算吧,明天才是重点,明天是我的生辰,我们约好了互相给对方过。”
许叙听到生辰二字时,表情一下子变了,“八月十六?你的生辰是八月十六?”
岑渺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对啊,怎么了?”
许叙的脸阴沉得不像话,方才温和的散修消失得无影无踪。
“抱歉,提早祝你生辰快乐。”
说完这句话,他没有等岑渺回应,转身就走了,袍角带起一阵风,吹动书架上的书页。
岑渺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自言自语道:“怎么回事啊?”
难道八月十六对他来说也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岑渺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可能,一个才见过一面的散修,总不至于跟她同一天生辰吧,也许是想起了什么故人。
她走进茶室,靠窗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开始翻许叙刚刚给她的书。
他说得没错,她确实很喜欢这本书。
封皮写着《青山雪》,是话本子的名字,一翻开就是熟悉的说书腔调:
“昔有剑仙青山君,生而具灵骨,三岁引气,七岁筑基,世人皆叹此子当为天下第一剑。宗门长老观其根骨,断言此子若修无情道,百年内必可飞升。”
“青山君闻此言,欣然领命,自此闭关苦修,斩断七情六欲,不悲不喜,不嗔不怒。同门见之,皆叹其心性坚如磐石,实乃修道奇才。”
“世人只见青山君断情绝欲,一路通达,却不知无情道深处,另藏玄机。”
岑渺读得正起劲,之前在青石镇听书的瘾全回来了。
什么玄机?快说啊!
她飞快地翻页,上面只写了一行小字:
“欲知后事,请购下册。”
岑渺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她现在非常理解陈如羽当年等更新等到凌晨三点的心情了。
茶室的门被推开了,沈无聿站在门口,对里面正准备问候作者的岑渺说:“走吧。”
岑渺立马把书放好,起身说:“来了!”
她站起来才发现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暗透了,正厅那边灯火通明,乐声隐约传来。
沈无聿问:“想去看宴席吗?”
岑渺立马摇头:“不想,人太多了。”
她从来就不是喜欢凑热闹的人。上辈子公司年会她都想方设法请假,更别说和一屋子不认识的长老觥筹交错了。
沈无聿像是早就猜到她会这么答,说:“跟我来。”
他没有往正厅的方向走,而是带着岑渺转身往反方向去了。
岑渺抱着包袱跟上去,两人穿过典籍阁后面一条窄窄的竹径,沿着山脊往上走。
这条路她从没见过,两旁的竹子很密,枝叶交错,脚下的石阶长满了青苔,有些地方已经被落叶盖住了,看得出平时没什么人来。
她走到一半,忍不住问:“你不是要去主持宴席吗?”
“分身。”沈无聿淡淡地回。
岑渺差点踩空石阶,完全没有想到这个回答。
“你在宴席上放了个分身?那要是被长老发现了怎么办?”
沈无聿头也没回:“之前师父和师兄也是这样,开场布置好,宴席一开便可以走了。”
岑渺笑出声,原来太清峰的人都不想参加宴席,但又不得不参加。
一脉相承,代代传承。
岑渺还在笑,眼前忽然豁然开朗,她的脚下是一块突出山壁的平台,不大,只够站几个人,三面临空。
从这里望出去,天衡宗的各峰错落在云雾之间,正厅的灯火在远处的山腰上,暖橘色的一团,乐声和笑语隔着几座山峦飘过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再远处,山脚下的村落零星地亮着几点灯火,和天上的星子连成了一片,分不清哪些是人间,哪些是天上。
岑渺站在平台边上,风从三面吹过来,吹得她裙摆和发尾同时扬起。
“好漂亮”
她仰起头,月亮就悬在头顶,大得不像真的,圆得没有一丝缺口,近得好像踮起脚就能碰到。
岑渺下意识伸出手,指尖朝着月亮的方向够了一下。
当然够不到,但那一瞬间,银光从指缝间漏下来,洒了她满手,照亮了她手腕上的珠子。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岑渺问。
沈无聿站在她身后,声音很淡:“小时候,不想参加中秋宴的时候,会来这里看月亮。”
远处的宴席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乐声隔着几座山峦飘过来,笑语喧哗,灯火通明。
沈无聿走到她旁边,和她并肩站在平台边上。
风吹过来,两个人的衣摆被卷到一起,月白和素白交缠着飘。
岑渺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里映着满天的星。
她弯嘴笑了,把抱了一整天的包袱从身后取下来,转过身面对他,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说:“沈无聿,闭眼。”
沈无聿一顿,她从来没有这样叫过他。
岑渺见他没动,又说了一遍,催促道:“快闭眼呀!”
沈无聿合上了眼,岑渺踮脚凑近看了一下,确定他没有偷看,不放心地说,“不能打开神识偷看噢!”
“没有。”沈无聿说。
岑渺还是不放心,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他没反应,又在他鼻尖前弹了一下风,他眉头皱了一下,但眼睛没睁。
“你弹我做什么。”
“测试通过!”
岑渺这才转过身去拆包袱,背对着他,嘴里还嘟囔着,“你们修士的手段太多了,防不胜防。”
沈无聿闭着眼站在月光里,听着窸窸窣窣的拆帕子声,和她小声骂自己“早知道不系那么紧了”的嘀咕声。
帕子终于拆开了,岑渺低头看着掌心里的东西,忽然不动了。
有些紧张。
沈无聿等了一会,听到窸窸窣窣声音停了,他感觉到人已经走到他跟前。
“可以睁开眼了吗?”他问。
“等一下!”岑渺的声音有点急。
沈无聿闭着眼,听到她手忙脚乱地调整着什么,好像在摆弄掌心里东西的朝向。
“好了,可以睁开了。”
沈无聿睁开眼,她站在他面前,双手托着一样东西,举到他胸口的位置。
是一幅绣画,巴掌大小,镶在一个木框里。
绣面上是三个人,一棵树下,一个男人笑得眉眼弯弯,怀里抱着一个小团子。
另一边站着一个女人,身姿笔挺,脸上没什么表情,两根手指僵硬地竖在半空比耶。
所有人的脸都是圆圆的,靠黑点和弯线凑出表情。
但笑得眉眼弯弯的男人、冷着脸比耶的女人以及被抱在怀里的小团子,他全都认得。
沈无聿伸手接过绣画,岑渺紧张地解释:“清衡真君之前给了我一块留影石,里面有你们一家人的画面,我就照着绣了,但我绣工不好”
“不会,绣工很好。”沈无聿认真地说,“我很喜欢。”
他看了十几年的月亮,月亮从来不会回应他。
在十七岁这天,有人替月亮回应了他。
沈无聿把绣画小心收入怀中,抬头看着岑渺。
“怎么办。”他说。
岑渺被他没头没尾的三个字弄懵了:“什么怎么办?”
“你送了我这个,我该送你什么好呢?”沈无聿苦恼地说。
岑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不是准备好了吗?”
沈无聿点了下头:“准备了,但不够,我想再加一样。”
“加什么?”岑渺好奇地问,忽然觉得自己只送了一件,得到了两件礼物,好像还挺划算。
“多加一个。”
沈无聿看着她,伸出右手,掌心朝上,一点淡蓝色的灵光从他掌心浮起来。
“沈无聿的使用权。”——
作者有话说:是我想的那种使用吗?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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