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岑渺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回到了上辈子的公司, 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一份合同,甲方那栏写着“岑渺”, 乙方写着“沈无聿”。
她下意识翻到条款页,内容只有一个:
甲方可以无条件、无期限地使唤乙方。
她正要去找法务问这合同怎么签, 旁边的同事探过头来看了一眼,说:“这条件也太好了吧,不签你傻啊。”
她拿着笔犹豫了半天, 笔尖快碰到纸面的时候, 一只鸟从不知哪里飞进来, 落在合同上,冲她叫了一声。
岑渺猛地睁开眼睛, 心怦怦直跳。
窗外的鸟还在叫叫叫叫,岑渺盯着天花板, 确认自己不在写字楼里,手边没有合同,面前也没有需要签字的地方。
她慢慢地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 想点别的。
修炼、功课、灵植,今天要做什么来着?
“沈无聿的使用权。”
岑渺在被子底下闷了一会儿, 认命地翻了个身,不挣扎了。
她决定, 让沈无聿教她修炼。
有这么好的剑修天才免费一对一开小灶,不限课时, 不用白不用,亏的是自己。
一想到这,岑渺在被子里笑出了声, 掀开被子跳下床,走到衣柜前,把里面所有的裙子都摊在床上。
今天是她的生辰,得穿得鲜艳点。
岑渺的眼睛在床上几件裙子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最后落在最底下那件烟粉色的上面,没再挪开。
就这件。
外衫是烟粉色的软纱,质地极轻,抖开时像一层薄雾似的飘起来;广袖裁得很长,袖面上疏疏落落绣了几枝白色的玉兰花,花瓣只勾了轮廓,不填色。
把头发编了个松松的侧辫,绕到肩前垂着,辫尾用一根细红绳扎住,留了一小截发梢散开来,毛茸茸的。
岑渺换上裙子,对着铜镜一照,自己先愣了一下。
今天这一身烟粉裹上来,镜子里的人像是忽然从水墨画里走进了春天。
莹白的珠子滑到袖口边上,衬着烟粉色的纱,像露水缀在花瓣上。
岑渺推开门,发现沈无聿已经到了,正低头看着地上的竹篓。
“师兄?”她走过去,“你在看什么?”
沈无聿抬头,呼吸滞了一瞬,立马垂下眼。
“门口放着这个。”
岑渺没注意到他的异常反应,蹲下来翻竹篓:“这是你送的吗?”
沈无聿摇头,“我到的时候就在这里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已经查过,是赤雪果,生在北荒极寒之地,靠近魔界边境,无论仙修还是魔修服之,都能温养灵脉,增进修为。”
岑渺惊讶地看着篓里那几枚不起眼的果子:“魔界边境?这么远的东西怎么跑到我门口来了?”
“昨天中秋宴客修众多,也许是谁遗落的。”沈无聿猜测道。
岑渺拿起一枚在手里转了转,果子只有拇指肚大小,通体赤红,表皮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像是雪落在上面还没化开,怪不得叫这个名字。
“我能吃吗?”
“可以,没有毒。”沈无聿说,“不过这果子离枝之后存不了多久,尽早吃完。”
岑渺拿起一枚递到他面前:“好东西,要分享。”
沈无聿说:“不用,赤雪果只对练气期的修士有效,筑基之后服之无益。”
“那我就不客气了!”
岑渺心安理得地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炸开,甜得她眼睛一亮,“好甜!”
她蹲在门口一枚接一枚地吃,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竹篓里的赤雪果被她吃得干干净净。
最后一枚咽下去的时候,一股温热的气息忽然从腹中升起,沿着经脉缓缓流淌,所过之处,灵脉像被暖泉浸润过一样,舒透极了。
岑渺愣了一下,闭眼感受了片刻,猛地睁眼:“师兄,我的灵力好像涨了!”
“嗯,快接近练气期大圆满了。”沈无聿说。
岑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灵力在指尖流转,比昨天充盈了不止一倍。
“吃几个果子就快大圆满了?”
她难以置信,自己前段日子还在为引气入体苦恼,现在就接近练气期大圆满了?
“练气期本就可以借助外物精进,赤雪果又是上品。”
沈无聿看着竹篓,目光微沉,能一口气送出这么多赤雪果的人,绝非寻常修士。
岑渺高兴得在原地转圈,“那我岂不是很快就能筑基了?”
“还需要打磨根基,不能急。”
“我知道我知道。”岑渺嘴上应着,脸上的笑根本收不住,“不知道是哪位前辈这么大方,回头要是知道了一定得好好谢谢人家。”
沈无聿想起刚刚伸手去拿果子时,触到一层无形的禁制,正准备探究的时候,岑渺就出来了,探查的事情不了了之。
岑渺伸手去拿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心想,也许是她平日里帮过什么人,对方借中秋的由头回礼。
不过赤雪果生于北荒冰崖绝壁之上,百年才结一次果,每次不过寥寥数枚,还未熟透便有妖兽守株而待,能流入修士手中的少之又少。
这样的东西,不是寻常人送得起的。
“走吧。”岑渺将空竹篓收好后,对沈无聿说。
“想去哪?”沈无聿问。
岑渺仰起脸看他,眉眼一弯:“今天得听我的,我是寿星。”
沈无聿嘴角上扬,“好,听你的。”
岑渺走了两步,忽然顿住,转过身看着沈无聿。
“等一下,差点忘了,之前说的是我们互相准备对方的生辰,今天你本来打算带我去哪?”
“我本来想带你去——”
“别去飞天潭啊。”
两个人同时开了口,沈无聿看到她嘴型的一瞬间,后半句话拐了个弯:“青云城。”
岑渺十分震惊,“真的吗!我本来就想去青云城。”
她从袖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画了路线,还标了序号。
“你看,我都规划好了!”
这其实是她给沈无聿规划的路线,本来中秋当天就要用的,结果他临时被宴席的事绊住了。
没想到今天用上了,还是用在自己生辰上。
沈无聿低头看了一眼,纸上列着十几个地方,从早饭吃哪家到最后去哪里看夜景,时间精确到半个时辰,旁边还用小字标着备注。
他心想,幸好自己没说飞天潭。
他原本的计划是带她去潭边打坐,赏景,顺便吸纳灵气。
两人御剑下了山,到青云城时,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中秋刚过,城里还留着过节的尾巴,灯笼没撤,每个摊子都很热闹。
岑渺按着路线图一个点一个点地逛,沈无聿跟在她半步之后,她走快了他就走快,她停下来他就停下来,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她买糖人的时候,摊主问她要什么形状,她想了半天,选了个兔子模样。
摊主三两下捏好了一只糖兔子,圆滚滚的,竖着两只长耳朵。岑渺举起来看了看,满意地转过身,把糖兔子凑到沈无聿面前。
“你看像不像你?”
沈无聿付完钱,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圆脸竖耳的糖兔子。
“哪里像?”
岑渺咬了一口兔子耳朵,笑着说:“逗你的,确实不像。”
两人逛到一条卖衣裳的长街,岑渺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在一间成衣铺前停住了。
沈无聿看她连续放下第三件,走过来说:“喜欢就买,我来付。”
岑渺赶紧摆手:“不用不用,今天消费基本都是你付的,再让你买衣服就过分了。”
沈无聿:“别忘了,你有我的使用权。”
岑渺整个人僵住,脸变红,小声说:“你、你能不能不要在这里讲这种话?”
会令人想歪的。
沈无聿看了她一眼,似乎不太明白哪里会想歪。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随意支配我的灵石。”
岑渺:“”
好的,是她想歪了。
掌柜这时笑盈盈地迎上来:“姑娘好眼光,今日店铺有活动,你手里这件只需三十文钱。”
岑渺一愣,这料子这绣工,怎么看都不止三十文。
“真的?”
“真的,姑娘赶上了,今日好几件都在做活动。”
岑渺又转头去看旁边挂着的一件水碧色的,伸手摸了摸料子,又软又滑。
“这件也是?”
“这件也是,三十文。”
岑渺把三件衣裳全抱在怀里,回头冲沈无聿笑了一下,觉得自己捡了天大的便宜。
“我全要了。”
“我来付钱。”沈无聿说。
“不用,不到一百文,我付得起!”岑渺抢先把钱拍在柜台上,得意地看了他一眼。
沈无聿看着她把铜板拍得啪啪响的样子,没再坚持。
“那走吧,我请你吃点别的。”
“这个可以。”岑渺毫不客气。
两人抱着纸包走远后,铺子里间的帘子掀开了,一个灰白袍子的年轻男人走了出来。
掌柜迎上去,恭恭敬敬地说:“已经按您吩咐的办了,三件都算了三十文钱。”
“她没起疑吧?”
“没有,姑娘高高兴兴付了钱就走了。”掌柜笑着说。
许叙从袖中取出一锭金子放在柜台上,“去和其他店的人说,只要是她看上的东西,都以几文钱价格给她。”
掌柜接过金子,掂了掂重量,“好嘞,一定办妥。”
岑渺觉得自己今天撞了大运,一路逛下来,她看上的东西没有一样贵的。
她抱着大大小小的纸包,回头看了沈无聿一眼,感慨道:“还是青云城好啊,物美价廉。”
沈无聿替她拎着最大的两包,他已经不觉得这是巧合了,但岑渺此刻实在是太高兴了,他不想扫兴。
天色渐暗的时候,两人走到了城中的广场,两边挂满了灯笼,每盏灯笼下面都坠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谜语。
岑渺拉着沈无聿的袖子就往里走,看到一个觉得简单的就兴奋地说:“这个我知道!”
她踮着脚扯下纸条,念出声:“有耳能听到,有口能请教,有手能摸索,有心就烦恼,是门!”
摊主点头,笑着摘下一盏灯笼递给她。
“左一片,右一片,隔座山头不见面。”
岑渺想了想,拿手捂住自己的耳朵,“耳朵!”
又对了。
第三个她就卡住了,盯着纸条念了三遍,嘴唇翕动着默算,半天没出声。
沈无聿站在旁边,垂眼扫了一下谜面,“需要提示吗?”
“不要,我自己想。”
岑渺倔强地皱着眉,过了一会,她试探着说了个答案,摊主摇头。
沈无聿在一旁淡淡说了个答案,摊主立刻点头,笑摘下灯笼递过来。
到最后,岑渺猜了七八个,对了三个,赢了三盏小灯笼,挑了一盏兔子形状的递给沈无聿。
“为什么是兔子?”这是他今天第二次问了。
“因为兔子可爱呀。”
岑渺站在灯笼中间,暖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她眼睛里映着满街的灯火,弯着嘴笑了一下。
“我的礼物呢?”
沈无聿看着她,手里的兔子灯笼忘了放下。
满街灯火,都不及她这一眼。
沈无聿带她离开了灯谜会的广场,穿过一条安静的小巷,走到城西的河边。
河面上飘着昨夜放的莲花灯,走了一天也没走远,三三两两聚在岸边,微光浮动。
岑渺靠着石栏站定,把手里的灯笼挂在栏杆上,长长舒了口气:“今天好开心。”
沈无聿站在她旁边,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温声说:“闭眼。”
岑渺愣了一下,想起昨晚自己也是这么跟他说的。
她乖乖闭上眼睛,伸出手,掌心朝上,感觉有一块温凉的物件被放到她的手里。
“可以了。”
岑渺睁开眼,低头看,掌心里是一枚玉佩,只有半个掌心大,玉质温润,白中微微泛青。
她用指腹轻轻摸了一下玉面上雕刻的梅花,抬头问:“这是你自己刻的?”
沈无聿没有否认。
岑渺把玉佩翻过来,背面还刻了一行极小的字,小到要凑近了才看得清,借着灯笼的光辨认了。
“平安喜乐。”
“平安喜乐。”
两个人同时说出了这四个字,声音重叠在一起。
岑渺抬头看他,他也正看着她。
河风吹过来,她鬓边的碎发拂到脸上,沈无聿抬手替她拨开,指尖掠过她的耳廓,然后很快收回来。
“渺渺,希望你这一生,平安喜乐。”
岑渺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怔住了。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来了,比昨晚更圆,满得没有一丝缺口。
天地间好像只剩下这一小段石栏,一轮月亮,和月亮底下的两个人。
过了一会,岑渺开口:“你什么时候刻的?”
“前几日。”
“骗人。”岑渺翻过玉佩又看了一遍那行小字,“这个梅花刻了至少三层,花瓣脉络都刻出来了,几日刻不完的。”
河面上的莲花灯随水波撞在一起,又慢慢散开。
岑渺忽然把手里的兔子灯笼从栏杆上取下来,举到沈无聿面前,烛光从兔子的肚皮里透出来,照得两个人的脸都暖了一层。
“你说这兔子像不像你?”
沈无聿:“哪里像了?”
这是他今天第三次问了。
“外面看着白白净净的,里头其实藏着一团火。”岑渺说完自己先笑了,把灯笼又挂回栏杆上,笑着笑着,声音忽然就低下去了。
沈无聿把手搭在石栏上,离她的手很近,近到小指几乎要碰到,但终究没有碰上去。
岑渺感觉到了那点若有若无的温度,没有躲开,也没有靠过去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站着,看河上的灯一盏一盏地暗下去——
作者有话说:飞天潭是个好地方,以后再来。
最近几章真的好纯爱,两人就差临门一脚了。
写的时候都是笑着写的,配着小可爱们的评论,更加开心了!
本来还在纠结什么时候能频道,现在每天看小可爱的评论和讨论,心情真的很好
第52章
与此同时。
一片没有边界的白色空间里, 岑若舒双手撑在桌面上,凑近对面人的脸。
“你说很快就开启通道,到现在都没有, 今天几号了都。”
管理者头也不抬,继续在本子上写字。
“我说是快了, 没说是马上。”
“那‘快了’是多快?”岑若舒问,她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写的,每次来找他, 他都在写字。
“在走流程。”管理员说。
“你上次也说流程在走。”岑若舒往后一靠, 抱起胳膊调侃, “上上次说也在走流程,流程怎么这么多?”
管理者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 脸上带有被同一个人催了一百遍之后特有的疲惫。
“你知不知道你每隔三天就来问我一次?”
“两天。”岑若舒纠正他。
“岑若舒,我跟你讲清楚。”管理员放下笔, “你现实世界的身体已经不在了,上次让你借躯壳回去不到一个小时,光审批就走了四个月。这次你要回去的时间更长,对接的部门更多, 牵扯的因果链也更复杂。”
他看岑若舒困惑的表情,掰着手指头数给她听:“申请表, 三份;跨界因果评估,一份。灵魂载体适配报告, 一份;临时躯壳调用审批,两轮签字。”
岑若舒听完, 点了点头。
“所以,今天能开吗?我急着回去给渺渺过生日。”
管理者闭了一下眼睛,重新拿起笔, 决定当她不存在。
岑若舒也不走,就坐在对面,两只手叠在桌上,下巴放在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写字。
管理者写了几行,笔尖忽然停住。
“有件事,顺便跟你说一声。”
岑若舒下巴还放在手背上:“嗯嗯,你说。”
“渊夜醒了。”
岑若舒慢慢把下巴从手背上抬起来,坐直了一点,但没有完全坐正,喃喃道:“这么快啊”
“连筝的封印不能维持太久,他醒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你。”
岑若舒:“哦,那他能找到我吗?”
“不能。”管理者摇头,“你现在在时空管理局,气息被掩饰,但他能”
“他能找到渺渺。”岑若舒替他说完了。
管理者问:“你怎么知道?”
岑若舒心想,她当然知道答案,渊夜找不到她,就会去找和她有关的一切痕迹。
而她在那个世界里留下最深的痕迹,就是渺渺。
当初她封印渊夜之后,连筝掩护她撤离。
她抱着刚出生的孩子,没有去仙门,没有去凡间,而是想尽办法把孩子送回了她原来所在的现实世界。
仙魔混血的孩子,天生灵脉至纯至烈,若有朝一日血脉觉醒而无人引导净化,体内仙魔之力互噬相生,催出的力量会远超渊夜当年。
这样的存在,天道不会容岑渺活着。
到那时,不是她的女儿毁了这个世界,就是这个世界毁了她的女儿。
这件事,她是在渺渺出生之后才知道的。
她没写的设定,这个世界替她补上了,咬住了她的女儿。
现实世界没有灵气,没有修士,渺渺的血脉会沉睡,不会被任何人察觉,她以为那是最安全的选择。
后来知道渺渺在那边经历了什么,气得在管理者办公桌上拍出一个掌印,呵斥道:
“让我托梦去骂!”
时空管理局的工作人员至今没修好那张桌子,但也因为愧疚,没有让她赔偿。
好在渺渺回来了,活着穿越回了她写的世界里。
管理者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觉得他会伤害渺渺吗?”
岑若舒的回忆被打断,毫不犹豫地说:“不会。”
管理者有些意外:“你很确定?”
“确定。”岑若舒很肯定地说,“他不会伤害我们的孩子。”
管理者看着她的表情,把到嘴边的“他是魔尊”咽了回去。
他做这行久了,分得清什么是盲目的信任,什么是真正了解一个人之后说出的话。
“许叙是不是已经知道渺渺的生辰是八月十六了?”岑若舒忽然坐直了身体问。
管理者翻本子的手一顿,疑惑地问:“许叙?”
“渊夜在人间的化身,他不会用本体去找渺渺,这样做太危险。”岑若舒说。
“知道了又如何?”
“这个日子,很特殊。”
管理者没催,岑若舒的眼神有一瞬间不在这里,他便安静地等着。
“八月十六,是我和他初次相遇的日子。”岑若舒轻声说,“也是大婚的日子。”
“我瞒了他这么多年,让他以为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留下,只剩下利用和恨,结果有一个孩子,偏偏生在这一天。”
岑若舒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
“他会觉得我在嘲弄他,或者觉得我在这一天生下这个孩子,是我对他最后的残忍。”
岑若舒抬起头,眼神忽然凌厉了,双手撑在桌上,“总之,这几日我要回去。”
管理者叹了口气,“好吧,我现在为你开启通道。”
岑若舒愣住,没想到他这次这么痛快。
“你不用走流程了?”
“流程我之前已经走得差不多了。”管理者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你以为你每隔两天来催一次,我中间都在干什么?”
他站起来,从桌子后面走出来,难得没有那副被她烦得要死的表情。
“对了,连筝和沈修谨都还在。你回去之后,不是一个人。”
岑若舒脚步一顿,不可置信地说,“你怎么知道?!”
管理者瞥了她一眼:“连筝假死脱身,沈修谨配合做局,你在中间牵线,你以为我不知道?”
岑若舒难得露出一点心虚的神色,低声说:“你知道的,我写的第一版里,连筝的结局确实是死,后来我穿进去,认识了真实的她,才觉得那个结局不该是那样。
管理者平静地说:“不过你放心,我不会上报。”
“为什么?”她问。
“一个作者都觉得自己写错了,天道还照着错的版本执行,这不叫天道,叫死板。”
岑若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她以为自己要费很多口舌才能解释清楚这件事,没想到这个整天被她烦得要死的管理者,从头到尾都明白。
管理者把本子夹在腋下,转身往白色空间深处走。
“所以,我支持你们灭了天道。”
岑若舒说:“可是如果我们真的灭了天道,世界的因果就彻底脱离你们管理局的管辖了。”
“嗯。”
“那以后,我们就不会再见面了。”
管理者侧身对她说:“你最好少来,上次把我桌子拍坏了,我还没有找你赔呢。”
岑若舒追上他的脚步,偏头看了他一眼,“谁叫你们找了这样的家庭给渺渺。”
“那件事不归我管,抱歉。”管理者带有歉意地说,这件事确实是他疏忽了。
岑若舒看着他的表情,忽然觉得没那么气了。
她知道管理者不是故意的,只是等他们发现的时候,渺渺已经在那个家里待了很多年了。
“你叫什么名字?”岑若舒忽然问。
“问这个做什么?”管理者说。
“麻烦你这么久了,总不能一直叫你管理者吧?”岑若舒说,“多难听啊,像工号一样。”
“我们本来就只有工号。”
“那工号多少?”
管理者沉默了一会儿,说:“零九。”
“零九?”岑若舒念了一遍,点了点头,“行,以后叫你小九。”
“别。”
白色空间的尽头透出一线光,管理者站定,抬手在虚空中划了一道,光缝缓缓裂开。
“时间落点我无法精确控制,回去之后是什么时候,你要有准备。”管理者说。
岑若舒站到光缝前面,转过身。
“小九。”
管理者皱眉:“我说了别——”
“谢谢你。”
管理者的话堵在嗓子里,过了一会儿,别开了视线。
“快走吧。”
岑若舒笑着转身,迈进了那道光里。
*
许叙从青云镇赶到临安镇的时候,八月十六已近尾声,镇上的摊子已经收档。
小屋在镇子东头最里面的一条巷子里,门前有一棵歪脖子树,树上刻着两个人的名字,早已被风雨磨得模糊。
十多年没回来了。
当年他买下这间屋子,不过是一时兴起,想看看凡人是怎么过日子的。
魔域待久了,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白天黑夜,没有四季轮转,属下见了他要么跪着要么抖着,连说句完整的话都费劲。
他想换个地方待一阵,不是厌倦,是好奇。
于是压了修为,换了面皮,挑了一个离魔域最远、最不起眼的小镇,花银子买了这间巷底的小屋,住了下来。
镇上没人知道他的来历,只知道东头巷底搬来了个年轻人,大约住了三个月了,平时不怎么出门,偶尔去茶楼坐坐,礼数周全,说话温声细语,是个让人挑不出毛病的邻居。
他确实没什么毛病,唯一的问题是不太会过日子。
头一回自己生火做饭,差点把灶房烧了;买菜分不清葱和蒜苗,被菜贩子多收了三回钱;洗衣服不知道要拧干,直接晾上去,滴了一地的水。
直到八月十六,隔壁搬来了一个人。
邻居很热情,搬来第一天就端了一碗汤圆过来,第二天又送了一碟腌萝卜,第三天路过他院门的时候,闻到灶房里的糊味,直接推门进来把他的火给灭了。
“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她蹲在灶前,真心实意地发问。
他答不上来。
于是她开始教他,或者说,嫌弃到看不下去了,顺手纠正。
买菜被宰了她跟在后面去把钱要回来,衣服滴水她隔着墙扔过来一句“你拧一下会死啊”,做饭火太大她直接过来把柴抽掉两根。
教了半年,全学会了。
学会之后,她没教的事他也开始做了,成婚后更甚,他心甘情愿地当一名家庭煮夫。
魔域的事务他照常处理,只是从前在深渊里批的东西,现在都带回这间小院来批。
属下第一次通过暗线把文书送到临安镇的时候,看见自家尊上围着围裙从灶房里出来接,手上还沾着面粉,当场跪了下去。
她从屋里探出头来:“谁啊?”
“没人,送东西的,走了。”
属下确实走了,是爬着走的。
那几年大约是他活了几百年里,唯一觉得日子短的时候。
后来,他被她封印在这间他们共同生活过的小屋中,被属下救回魔域,才捡回一条性命。
封印合拢之际,他喉间溢血,低声问她:“为什么不用我送你的骨钉杀我?”
骨钉取自他魔躯最要害之处,以心头血淬炼,耗时三年。
成婚那日,他将它放入她掌心。
世人赠金玉,他以性命为聘礼。
封印彻底闭合前,他看见她转身离去,毫不留念地离开了这座承载他们所有记忆的小院。
此刻,许叙站在院门外,看着熟悉又陌生的一切,自嘲地笑了。
他大概是恨着她的,恨她将他拖入凡尘,恨她弃他不顾。
遇见她,是他这辈子做过最不设防的一件事,后来也是代价最大的一件事。
“小舒,你还是心软了。”——
作者有话说:这章信息量很大这几日闲下来的话会小修这章
第53章
第二天一早, 岑渺准时出现在外门广场。
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是她正式行使“沈无聿使用权”的第一天。
沈无聿已经在了,闭目坐在广场边的青石上,逐霜横在膝头, 晨雾还没散尽,从远处看像一幅山水画。
岑渺走过去, 在他面前站定,非常郑重地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师父。”
沈无聿半抬眼, 目光淡淡扫过来, 不满她的称呼。
“叫师兄。”
“可是你要教我修炼, 那不就是师父吗?”
“我只是指点你,不是收徒。”沈无聿起身, 逐霜自膝上飞起,稳稳悬在他身侧, “所以,叫师兄。”
岑渺觉得他在这种地方格外较真,但也不敢第一天就跟未来的老师犟嘴,乖乖改了口:“好吧, 师兄。”
顿了顿,又极小声补了一句:“无聿师兄。”
沈无聿没纠正这个称呼, 算是默认了。
两人沿着石阶往内门走,晨雾顺着山势往下沉, 早上的石板路湿漉漉的,踩上去滑得厉害。
她是第一次走这条路, 外门弟子平日里不能随意出入内门,她以前只远远望过几眼,知道内门在山腰以上, 云雾常年不散,隐约能看到飞檐的影子,宛如仙境。
但从外门通往内门的路实在是太滑了,特别是早上有晨雾的情况下。
岑渺走了没几步就打了个趔趄,沈无聿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手臂。
“小心。”
岑渺站稳了,他就松手了。
再往上走,台阶越来越陡,石面上长了薄薄的一层青苔,岑渺一脚踩上去,整个人往后仰,沈无聿这次直接伸手托住了她的后背。
“谢谢。”
岑渺自己都不好意思了,问:“这条路是不是故意不修的?”
“内门弟子大多御剑上山,很少有人走。”沈无聿回。
言外之意就是,这条路本来就不是给人用脚走的。
岑渺低头看着脚下湿滑的石阶,再看看前方蜿蜒向上不见尽头的山路,感到一阵绝望,开始怀疑人生。
“那我们为什么不御剑上去?”她扶着膝盖喘气,“以前你不都是带我飞的吗?”
之前来内门,要么去外门广场搭公共传送阵,要么是沈无聿御剑带她进,这还是第一次用脚走上去。
沈无聿说:“你注意感受,从刚才走到现在,有没有觉得不一样?”
岑渺愣了一下,在喘气的间隙认真感受周围的变化。
外门在山脚,灵气稀薄,平日修炼要刻意去引才感觉得到。
可走到这里,灵气在呼吸之间自己就往身体里钻,凉丝丝地顺着经脉流过去,昨天吃赤雪果时那种舒透的感觉又隐隐浮了上来。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灵力流转的速度比在山脚下快了不止一倍。
“灵气变浓了?”
“嗯,外门到内门,灵气浓度从一到九逐阶递增。”沈无聿说,“御剑飞上来一瞬而过,感受不到这个变化。用脚走一遍,身体会记住每一阶的差别。”
岑渺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
“以后你在不同的位置修炼,要根据灵气浓度调整吐纳的节奏。”
沈无聿站在高一级的台阶上,回身看了她一眼,向她伸出手。
“需要扶吗?”
岑渺摇了摇头,撑着膝盖站直,“不用,我自己能走。”
路越往上越陡,台阶也越来越窄,有几处几乎是贴着山壁凿出来的,仅容一人通过。
岑渺的呼吸从轻喘变成了粗喘,又从粗喘变成了纯靠意志力在呼吸,额角的汗顺着下巴一滴一滴地落在衣襟上,后背早就湿透了。
她低着头数台阶,数到三百多的时候就放弃了,因为数数也需要力气。
沈无聿始终走在她前面两三阶的位置,步伐不快不慢,遇到特别陡的地方会停一停,等她跟上来。
“还有、还有多久了?”
岑渺走到一处稍微平缓的转角,双手撑着膝盖弯下腰,哑声问道。
“快了。”沈无聿说。
岑渺不信,“快了”是沈无聿今天说过最多的两个字,也是最大的谎话。
不知道又走了多久,一阵凉风忽然从正面灌过来,带着浓郁的灵气,凉得她整个人一激灵,疲惫竟散了大半,舒服得闷哼一声。
这里的灵气和山脚下完全不是一回事,外门是拿水壶在水龙头底下一滴一滴接水。
到了这里,像直接把水盆扔进湖里,灵气自己就漫进来了,满得往外溢。
岑渺下意识往旁边一看,嚯,脚下竟然是万丈悬崖。
石阶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成了贴着峭壁凿出来的窄道,一侧是山壁,另一侧什么都没有,云雾翻涌着往下坠,根本看不见底。
岑渺开始庆幸自己刚刚爬山的时候没有力气看周围,只是机械地抬脚落脚,要是早看见这个,她大概在半山腰就不走了。
她下意识往山壁那侧靠了靠,肩膀蹭着冰凉的石壁,一步一步地蹭着往前挪。
“别怕,就算你掉下去,我也接得住。旁边传来沈无聿的声音。
“你就不能说点让人安心的话吗?比如,‘不会掉下去’之类的。”岑渺埋怨道。
“不会掉的。”沈无聿很配合地重复了一遍。
岑渺:“”
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好在窄道不长,又挪了十几步,脚下忽然变宽了,一片开阔的平台出现在眼前,白石铺地,四周古木参天。
现在真正走进来,才发现和远看的完全不一样。
眼前是一座巍峨的石门,高约数十丈,通体由白玉砌成,门楣上刻着“天衡宗”三个大字,石门两侧各立着两尊麒麟石像,双目威严,栩栩如生,审视着每一个来者。
门前站着四名守卫,身着玄色劲装,腰悬长剑。
岑渺还注意到,天空中时不时有御剑飞行的弟子掠过,但接近石门时都会减速悬停,接受检查后才能继续前行。
“天上地下都要查?”岑渺问。
沈无聿:“嗯,内门设有护宗大阵,无论从地面还是空中进入,都会触发阵法感应。若无内门弟子令牌,或未经登记,擅闯者会被直接弹出。”
岑渺:“可我之前来也没有内门令牌啊?”
“传送阵是专设的通道,不经过护宗大阵。之前御剑带你的时候,是我的令牌覆盖了你。”沈无聿说。
岑渺点点头,跟着沈无聿走向石门。
守卫远远认出他,四人同时抱拳行礼:“沈师兄。”
沈无聿微微颔首,又侧身看了岑渺一眼,岑渺会意,赶紧跟上前一步,站到他旁边。
穿过石门后,岑渺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有人伪造令牌,或者易容混进来怎么办?”
说着,她拼命踮起脚尖,从身后伸手勒住沈无聿的脖子,装出凶狠的语气:“小子,乖乖配合,带我进内门!”
沈无聿僵住,她的手臂环在他颈侧,柔软的袖口蹭过他的下颌,带着淡淡的香气,温热的呼吸扑在他耳后。
“岑渺。”沈无聿低声说。
“怎么?怕了?”岑渺演上瘾了,浑然不觉,甚至故意收紧了手臂,“识相就赶紧——”
话没说完。
沈无聿侧身一转,反手轻轻一扣,岑渺只觉眼前一花,天旋地转,后背已经抵上了路边的石栏。
她惊呼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抬眼就对上了沈无聿微微俯下来的脸。
他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栏杆上,另一只手扣着她的手腕,睫毛投下的阴翳压着眼底,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护宗大阵认的不是令牌,是灵识,每个弟子入内门时会录入一缕灵识,这个伪造不了,易容也没用。”沈无聿说。
岑渺一时语塞,他居然在回答她刚才的问题。
就这个姿势,这个距离,把人困在石栏和胸膛之间,一本正经地讲护宗大阵的工作原理。
“你先放开我”
沈无聿低头看了她一眼,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维持着这个姿势。
他松开她的手腕,撑在栏杆上的手收回来,退后一步,神色淡然,仿佛刚才只是顺手示范了一个制敌的动作。
岑渺扶着石栏站直,脸上的温度迟迟退不下去,低头假装整理袖口,整了半天也没整出个所以然。
“所以,勒脖子没有用。”沈无聿总结道。
岑渺:“知道了。”
她再也不演坏人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岑渺一边走一边仔细观察内门。
内门比她想象中大得多,不是一座山,是一整片都是山,四周群峰环绕,层层叠叠地往远处铺开,最远处的山影已经淡成了一道水墨色的线,和天际融在一起。
而她现在站着的地方,不过是最外围的一小片区域,连内门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沈无聿指着远处最高的一座山说:“那是之前带你去的太清峰。”
岑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太清峰从这个角度看和上次完全不同。
上次御剑直接落在峰顶,只觉得地方清幽;现在从山脚仰望,才看出那座峰有多高,尖顶没入云层,根本看不见顶。
“那么远?上次飞过去好像没多久啊。”岑渺吃了一惊。
“逐霜速度快,普通御剑也是要点时间。”
岑渺默默地给悬在沈无聿身侧的逐霜点了个赞,然后问:“御剑也分快慢吗?”
“剑的品阶不同,驾驭者的修为不同,速度自然不同。”沈无聿解释道,“逐霜是灵剑,通了灵智,比普通飞剑快数倍。”
逐霜嗡了一声,附和着沈无聿。
岑渺看着它,忽然问:“那我以后学御剑,用什么剑?”
“我们今天先去万剑阁。”沈无聿说。
“万剑阁?”
“天衡宗藏剑之地,收录了历代弟子铸造或收集的各类灵剑。”他说,“御剑之前,要先找到与你灵脉相合的本命剑。”
岑渺眼睛一亮:“听起来像是要去挑武器。”
“不是你挑剑,”沈无聿摇头道,“是剑挑你。”——
作者有话说:一打开评论区,有一句话特别适配渺渺爹娘
希望这一对复合的人特别多
第54章
两人又走了一盏茶的功夫, 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气派的大殿矗立在前方,匾额上书“万剑堂”三个鎏金大字。
殿前的广场上插满了密密麻麻的长剑, 少说也有数百把,剑身在阳光下反射出深浅不一的光芒, 远远看去像一片钢铁丛林。
岑渺正要感叹一句“好壮观”,一个人影忽然从剑林里窜出来,直直朝她撞过来。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 腰间一紧, 已经被沈无聿揽到了身后。
“借过借过!三号位的剑是不是往这边跑了!”
话音未落, 人已经一头扎进另一片剑丛里不见了。
沈无聿确认人跑远了,才松开手, 岑渺这才看清眼前的场面。
此刻这片剑林之间,十几个人正上蹿下跳, 乱成一锅粥。
“完了完了,师父要是知道我又把剑弄丢了,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师父算什么?我这把剑是师姐送我的定情信物,要是找不到我就完了。”
“什么定情信物, 师姐给每个人都送了一把好吗?”
“这把是不是你的?剑柄上刻着个‘胖’字。”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弟子举着一把剑,冲着旁边一个圆滚滚的人喊道。
被喊的人脸涨得通红:“谁的剑上会刻胖字啊?这是朋!朋友的朋!”
“可这明明就是胖字啊。”瘦弟子把剑凑近了看, 反驳道。
“当时下雨,墨洇了。”胖胖的弟子着急解释道。
“哦, 原来是你刻字的时候下雨了。”
“对!”
“那你为什么要在雨天刻字?”
“我乐意!”
不远处一个弟子蹲在地上,面前横七竖八摆了五把长剑, 每拔起一把就往上渡一缕灵力,剑身毫无反应,便叹口气放回去, 再拔下一把。
更远处两个人各拽着同一把剑的一端,互不相让。
“这是我的!我的剑柄上缠了红绳!”
“我的也缠了红绳!”
“你的在左边,我的在右边!”
“剑又没有左右!你翻过来,左不就成右了吗!”
混乱愈演愈烈,终于有人受不了了,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到底是谁!谁喊的万剑归宗!!给老子站出来!”
“关键落下来全混一堆了!灵识还封着,认不了主,几百把长得一模一样的剑你让我怎么认!”
岑渺看了半天热闹,转头看向沈无聿:“万剑归宗是什么?谁都能喊?”
沈无聿解释道:“万剑阁的召回阵令,本该只有阁中执事以特定灵识频率才能触发。”
“那怎么会——”
“跟阵令无关,剑有剑灵,它们是自己飞回来的。”
岑渺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满场追剑的人,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自己飞回来的?”
沈无聿:“这些弟子刚入门不久,修为尚浅,剑灵不认可他们的实力,便会趁他们不注意时偷偷飞回万剑堂,等堂主在月底时统一带回万剑冢。”
岑渺恍然大悟,总结道:“所以他们是被剑嫌弃了。”
“可以这么说。”沈无聿顿了顿,继续补充,“等他们实力足够强,剑灵自然会心甘情愿跟随。在那之前,这种事会经常发生。”
岑渺看向沈无聿腰间的逐霜剑:“逐霜嫌弃过你吗?”
逐霜配合地在剑鞘里轻轻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鸣,像是在抗议她的问题。
沈无聿拍了拍剑柄:“是它自己找上门来。”
此刻场面越来越混乱时,一男一女正在争执颜色是粉色还是桃红色时,一个人站在殿顶上,扫视着这群师弟师妹们:“你们这群废物!”
岑渺望过去,只见一个英姿飒爽的女修从殿顶跳下来,叉腰大骂:“每隔几天就要上演一次这种闹剧,怎么不见你们练剑这么积极?”
众弟子纷纷低下头,不敢吭声。
“彭师姐息怒”有人小声说。
彭钰揉了揉太阳穴,努力吸气平复怒火:“我让你们系不同颜色的剑穗和布,系了没有?”
“系了!”这次的回答倒是统一和响亮。
“那为什么还找不到?”彭钰大声问。
“因为”一个弟子弱弱举手,“师姐,我们都系的红色。”
彭钰:“为什么都系红色?”
“因为红色喜庆!”
“红色显眼!”
“红色辟邪!”
“师姐你上次也说红色好看!”
“而且布庄红色的布最便宜!”
众人七嘴八舌抢答,彭钰的眉头越皱越紧。
“够了!”她一挥手,众人立刻噤声。
彭钰对着这群不成器的新人们说:“你们刚拿到剑,和剑不熟,我懂。但你们要明白一件事,这些剑,每一把都是从万剑冢里挑出来的。”
“它们主动前来这里,就是因为剑的剑灵还不服你们。”
“你们连自己的剑长什么样都记不住,凭什么让它为你所用?”
众人低下头,不敢吭声。
“你们师兄师姐当年是怎么做的?睡觉抱着剑,吃饭端着剑,连上茅房都不离身!三个月下来,闭着眼睛都能认出自己的剑!”彭钰继续训话。
底下有一个弟子小声嘀咕:“上茅房也带着,不嫌硌得慌吗?”
彭钰一个眼神锁住他:“谁在说话!”
“没、没有。”
彭钰冷哼一声:“从今天起,每个人每天抄写自己佩剑的样貌一百遍!剑柄什么颜色、什么纹路、什么长度、什么重量,全都给我记清楚!三日后我来抽查,答不上来的,演武场跑五百圈!”
“是!”
众人哀嚎着回应后散开继续寻找自己的剑,一男修和一女修关于是粉色还是桃红色的争论还在继续。
“我说了这是粉色。”
“这明明是桃红,你是不是眼睛有问题?”
“你才是眼睛有问题,这明明就是粉色!!”
彭钰懒得再管他们,转身正要离开时看到不远处的沈无聿,立马走过来抱拳行李:“沈师兄。”
沈无聿微微颔首,彭钰看到一旁的岑渺,有些惊讶。
这姑娘穿着鹅黄襦裙,眉眼弯弯,一看就不是内门弟子,但她站在沈无聿身侧,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似乎颇为熟稔。
彭钰:“这位是?”
沈无聿:“岑渺,我带来她万剑冢选本命剑。”
“好,没问题。”
彭钰爽快应下,领着两人穿过万剑堂正殿,从后门出去,沿着一条石径往山腹深处走。
“万剑冢到了。”彭钰在一扇石门前停下。
石门缓缓打开,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洞顶极高,几缕天光从裂隙中落下来,照在一排排整齐插在石台上的长剑上。
和外面广场上的剑林不同,这里的剑安静得近乎肃穆,没有一把在颤动。
彭钰在门口站定,没有再往里走,转身面向岑渺。
“从这里开始,只能你一个人进去。”她看了一眼沈无聿,“任何人的灵息都会干扰剑灵的感知,包括沈师兄。”
沈无聿没有异议,在门外的石壁旁找了个位置靠着,逐霜从腰间飞起,横悬在他身前。
彭钰继续说:“进去之后沿石台走,右手悬在剑柄上方三寸处,灵力自然外放,不要刻意催动。剑灵若愿意回应,会主动颤动或鸣响。”
岑渺点头,说:“明白了。”
她转身要往里走,身后传来沈无聿的声音。
“不要急,慢慢试。没有回应不代表不行,可能只是还没遇到对的那把。”
话音刚落,逐霜嗡地响了一声,从沈无聿身前飞到岑渺面前,绕着她转了小半圈,剑身发亮,然后才飞回沈无聿那边,重新安静地横悬着。
逐霜飞回来后,沈无聿从袖中取出一块灵石喂它。
灵石通体莹润,一看就不是凡品。
岑渺笑了笑,转身走进了溶洞,身后的光线渐渐暗下来,洞内只剩头顶裂隙漏下的几缕天光。
四百多把剑整整齐齐地插在石台上,一排二十把,排与排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往洞穴深处延伸,最远处的已经没入了黑暗中,看不到尽头。
岑渺在第一排石台前站定,活动了一下手,抬起右手,掌心朝下,慢慢悬到第一把剑的剑柄上方。
灵力顺着经脉流向掌心,自然地向外弥散开,过了一会,得不到这把剑的回应。
岑渺不急,每一把都耐心停留,等不到回应,再平静地移向下一把。
第一排,二十把,没有一把回应她。
第二排,一样。
第三排走到一半,有一把剑似乎轻轻颤了一下。
岑渺心头一跳,停住脚步,把手悬回去,屏住呼吸等了很久,久到手臂开始发酸,才慢慢收了回来。
她叹了口气,刚刚的颤动大概是错觉。
岑渺不再一把一把地数了,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同一套动作,抬手,悬停,等,收回,往前一步。
右手麻了,换左手。左手也麻了,垂下来甩两下,再换回右手。
洞穴越走越深,头顶的天光早就照不到这里,只剩剑身上的霜反射出一点幽幽的冷光,勉强能看清路。
她呼出的气凝成白雾,飘一下就散了。
就在她准备抬手试下一把的时候,幽暗的洞穴里忽然亮起一点绿光。
岑渺低头一看,发现光的来源于她腰间的灵槐树枝。她伸手取下来,试着往刚刚来的方向走了一步,光变暗了。
她停住,又转身朝反方向走了一步,光变亮了。
岑渺明白了,不再沿着石台一排排地试了,捧着树枝,顺着光亮的方向走,斜穿过剑林,朝洞穴深处走去。
每走对一步,绿光就亮一分;偶尔偏了方向,光会暗下去,她便调整脚步,重新找回最亮的那条路。
绿光越来越盛,最后亮得能照清前方几丈远的路。她注意到左侧石壁下方有一条极窄的岔道,被垂下来的钟乳石遮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岑渺侧身挤了进去,通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过,她不得不低着头,肩膀蹭着两侧湿冷的石壁,脚下高低不平,每一步都要摸索着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
树枝的绿光是唯一的光源,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石壁上晃来晃去。
大约走了二十步,眼前忽然开阔了。
是一个很小的石室,小到只够三四人站立。
没有石台,没有成排的剑,只有正中央的石地上,孤零零插着一把剑,和万剑冢里所有的剑都不一样,剑柄上缠着枯萎发黑的藤蔓。
掌心里的灵槐树枝亮到了极致,烫得她握不住了。
岑渺松开手,树枝脱离掌心,悬浮着朝那把剑飞了过去。
枯藤触到灵槐树枝的瞬间,像久旱的根须遇见了水,发黑的藤蔓一寸一寸泛出青色,从剑柄蔓延到剑身,再从剑身蔓延到剑尖。
枯萎的颜色褪尽,剑柄上的藤蔓完全复苏,青翠欲滴,服帖地缠绕在柄上,尾端垂下两缕细藤,随着剑身的微微震颤轻轻摇曳。
收剑的时候,藤蔓从剑柄蔓延开来,将整把剑层层裹住,青碧色的剑身一寸一寸缩短,纹路隐去,金光敛尽,最后缩回那截其貌不扬的灵槐树枝的模样,安安静静地挂回腰间。
岑渺嘴大得可以塞下一颗鸡蛋,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所以,她找了大半个万剑冢,试了几百把剑,手都麻了两轮,结果她的本命剑,从头到尾就挂在她腰上?——
作者有话说:也是一把很特别的剑
第55章
岑渺从石门里走出来的时候, 两手空空,眼睛垂着,整个人像是霜打过的茄子。
洞口外的天色已经暗透了, 石径两侧的夜明石亮起幽幽的冷光,万剑堂也没有了白天的喧闹。
彭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只剩下沈无聿一人。
沈无聿见她出来,从石壁边站直了身体。他衣袍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夜露,逐霜剑鞘上也凝了细密的水珠。
“没关系, 万剑冢不是唯一的途径, 回去之后我替你另想办法。”
逐霜也跟着收敛了脾气, 悬在半空纹丝不动,连平时没事就哼两声的毛病都忍住了。
岑渺低着头, 忽然从腰间摘下灵槐树枝,对着沈无聿一举, “除你武器。”
“什么?”
岑渺没重复一遍,催动灵力。
藤蔓从枝身蔓延开来,青翠的纹路一寸寸舒展,树枝在她掌中拉长、变宽, 化作一柄青碧色的长剑。
夜明石的冷光映在剑身上,流转出一层淡淡的碧色水纹。
“灵槐树枝带我找到的, 走到最深处的时候它自己亮了,一路把我引到一条暗道里。”岑渺说, “剑就在里面,剑柄上缠着枯藤, 树枝一碰上去,藤就活了。”
沈无聿看着她掌中的剑,轻笑一声, “所以刚才,是在骗我?”
岑渺忽然感觉有些不妙,是不是有点玩过火了。
“也不完全算骗,”她举起右手,委屈巴巴地说,“你看我手都麻了。”
沈无聿看着她,嘴角还带着刚才的笑。
“你现在有剑了。”他说。
“对。”
“有剑就要学剑。”
“是。”
“我刚刚在外面等你的时候,正好把你接下来的课都排好了。”沈无聿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过来。
岑渺接过,借着夜明石的光展开一看,纸比她想象中的长很多。
卯时,基础剑式。辰时,灵力运剑。巳时,身法步法。午时,剑意感知。未时,对练。申时,剑阵入门。酉时,复盘。
从周一排到周日,一格不空。
除了剑课,还排了灵植辨识、阵法基础、灵力控制、符篆入门……密密麻麻,沈无聿的字写得极工整,每一格都标注了时辰和地点,连路上走几刻钟都算进去了。
岑渺越往下看,脸上的笑意越淡。
这么多课,是人上的吗?!
岑渺眼珠一转,脚下一软,整个人已经往旁边歪了过去。
“沈师兄~”
沈无聿的手比他的脑子快,他侧身一步,手臂已经绕过她的腰,五指扣在她腰侧,稳住岑渺。
岑渺的肩撞上他的胸口,鼻尖擦过他衣襟上沾着的夜露凉意,一股清冽的寒松气息扑面而来。
她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等等要说的话,抬起脸,眼眶泛红,软声说:“我在里面走了一整天,腿好酸”
沈无聿低头看着她,温声说:“嗯,辛苦了。”
岑渺刚弯起嘴角——
“明天加一节体术课,增强体能。”
岑渺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心已经凉了半截。
温柔归温柔,双休归双休,两码事。
岑渺不死心,把手里皱巴巴的课表展开,借着抬手的动作往他身上又靠了靠,肩膀抵着他的手臂,脑袋微微偏过去,几乎要碰到他的下巴。
“沈师兄,我特别愿意学的,你排的每一门课我都觉得很有必要。”
岑渺的手指从周六慢慢划到周日,指腹在密密麻麻的小字间划过。
“但你看,练五天歇两天,身体恢复好了,下一周效率反而更高。”
说完她偷偷抬眼看了一下沈无聿的表情,看不出什么端倪,但他没有立刻拒绝,她觉得有戏,手指又往回划了一格,点在周五上面,“其实,周五也可以适当放松一下,上四休三,效率更高。”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话一出口,岑渺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了。
但靠着沈无聿的手臂太温暖,身上的寒松气味太好闻,脑子一热,嘴就比理智跑得快。
沈无聿低头看着她,她靠在他手臂上,脸微微仰着,一直在讲上四休三的好处。
“你想要什么?”
岑渺眼睛一亮,机会来了。
“双休!”她脱口而出,“我只要双休就行,双休,双休就够了!”
沈无聿的手臂僵住,岑渺感觉到了,但没多想,还在乘胜追击,“真的,我特别喜欢双休。”
“你说什么?”他哑声问。
岑渺仰着脸,毫无防备地重复了一遍:“你也可以跟我一起双休嘛,你平时也很辛苦的。”
沈无聿忽然偏过头,咳了一声,低声说:“还不到时候。”
岑渺愣住了,什么叫还不到时候?双休还要看时机的吗?
“为什么不到时候?你要是不好意思,我去跟清衡真君提也行,让你和我一起双休。”
沈无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下颌线绷得很紧。
“好,等时机到了,我去提。”
岑渺欢呼,觉得沈无聿这个人真的很够意思。
课表排这么满,肯定是清衡真君的意思,要她尽快达到拜入内门的标准,沈无聿只是执行人,等她能力和和修为够了,他自然会去替她说话,争取假期。
想通了这一层,岑渺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
她刚才又是装腿软又是撒娇又是谈条件,人家从头到尾只是在替师父办事,还被她缠着答应去说情。
“辛苦沈师兄了!”岑渺笑着松开他的手臂,蹦蹦跳跳地沿石径往前走了几步。
沈无聿看着她的背影,低声说了一句:“你也快些到金丹期。”
前面的人没有回头,正低头摆弄腰间的灵槐树枝,嘴里还在小声盘算:“基础剑式一个时辰,灵力运剑一个时辰为了快点双休,也不是不行。”
岑渺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沈无聿落后她两步,步伐平稳,面色如常。
把人送回住处之后,岑渺站在门口冲他挥了挥手:“沈师兄,晚安。”
然后她抬手在唇边比了一下,朝他的方向轻轻一吹。
沈无聿的脚步钉在了原地,外门院子的路上只有他一人。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逐霜在腰间颤了一下,他这才回过神来。
沈无聿抬手一召,逐霜出鞘,剑身横在脚下,他踏上剑身,御剑而起。
逐霜明显感觉到了主人今夜不太对劲,它跟了沈无聿这么多年,从来没被催到过这个速度。
夜风灌进沈无聿的衣袍,呼呼作响,两侧的山峦急速后退,几个呼吸之间就到雪玉峰。
他快速收剑,推门,关门,穿过前厅,直入书房,一气呵成。
沈无聿走到书架前,在最底层角落里翻了一阵,从两卷剑谱中间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封皮上四个字——《姿势大全》
当初他把这本书拍回凌玉山胸口的时候,岑渺正好从门外出来,他只好往袖子里一塞。
回来之后,他把它塞进了书架最深处,打算让它在那里落一辈子的灰。
而此刻,沈无聿点了灯,端正地坐到案前,把这本薄薄的册子摊开在面前。
像研读任何一门功法一样,姿态认真,神情严肃。
修剑十余年,通宵达旦是常事。
沈无聿翻开第一页,是目录页。
他的目光从上往下扫过去,在第三行停住了,然后翻到所对应的页。
“第三章:如何让道侣感到舒适。”
开篇第一句:修士体魄远胜凡人,力道控制尤为关键,金丹期以下不建议尝试第七章内容。
好奇心驱使着他跳到第七章,书中配了图,笔法工整,线条细致,用的是正经丹青技法。
每一幅旁边都标注了要点,甚至附有路线图和场景推荐,而水中篇的场景推荐的是飞天潭。
沈无聿翻页的手停住了,庆幸岑渺拒绝了他去飞天潭过中秋的提议。
他合上书,闭目,默念清心诀。
*
岑渺洗漱完,盘腿坐在床上,把新得的剑横在膝头,爱不释手。
“你得有个名字才行。”
灵槐引路,枯藤重生,这把剑和她的木灵根一脉相承,骨子里是草木的气性。
万剑冢里那么多剑,偏偏是灵槐树枝把她领到了这一柄,枯藤遇她而活,像是等了很久的一场相认。
她把剑举到眼前,碧色剑身映出她的脸。
“要不,就叫你‘其时’吧。”
恰逢其时。
岑渺念了两遍,越念越觉得顺口,忍不住拿指尖弹了一下剑身,碧光跟着嗡地一颤,像是应了这个名字。
沈师兄答应了替她争取双休,这把剑就是在她争取休沐权的这一天诞生的,意义非凡。
岑渺把剑放下,拍了拍剑身:“行了,认识一下,我是你主人。”
话音刚落,其时的碧光缓缓收敛,剑身一寸寸缩短,重新变回了那截灵槐树枝。
岑渺忽然想起白天在万剑堂前看到的剑基本都有剑穗或者布条,而自己的剑此刻光秃秃的,有些可怜。
她翻下床,从包袱里翻出之前在青云镇买的彩绳,挑了一根青碧色的,又配了一根月白色的,盘腿坐回床上,开始编。
之前没怎么干过这个,头几回编到一半就散了,拆掉重来。
拆了编,编了拆,每一股绳压过去都捏得紧紧的,收尾的时候还特意打了个平整的结,又拿指甲把毛边一根根抿顺。
月光从窗口移到床尾,才编出一个还算满意的剑穗,系在树枝末端。
她举远了端详片刻,点点头,然后又拿起彩绳,挑了一根靛蓝色的,搭了一根霜白色的,继续编第二条。
编完之后把两条并排放在膝头,左看右看,越看越顺眼。
青碧月白的是其时的,靛蓝霜白的是逐霜的。
逐霜跟了沈师兄那么久,剑鞘上连个穗子都没有,碰上什么主人了。
岑渺把其时连同两条剑穗一起塞到枕边,没多久便睡了过去。
两条剑穗从枕缝里垂下来,青碧的和靛蓝的绞在一起,随着夜风轻轻晃。
第56章
卯时刚过, 岑渺抱着其时到了练剑场。
沈无聿已经在了,站在场中央,衣袍齐整, 逐霜悬在身侧,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只是岑渺走近的时候, 注意到他眼下似乎有极淡的青色。
“沈师兄,你昨晚又熬夜修炼了吗?”岑渺问。
“算是。”
岑渺肃然起敬,难怪人家是天衡宗亲传弟子呢, 排完课表还要通宵修炼, 卯时又准时到场, 这份自律简直不是人能有的。
吾辈楷模。
岑渺催动灵力,灵槐树枝在掌中舒展, 化作青碧长剑,剑柄末端垂着昨晚编的剑穗, 青碧配月白,穗尾随着她的动作晃动。
她试着挥了两下,剑身轻得出乎意料,像是会自己找方向。在外门练了一年木剑, 手腕酸、虎口疼是常态,可握着其时, 每一下挥出去都很轻松。
岑渺来了兴致,把外门学的七式从头比了一遍, 越比越顺手,越顺手越得意。
最后一式收剑的时候, 她还特意多转了半圈腕花,剑穗在空中画了个漂亮的弧。
岑渺转过头看沈无聿,眼神明摆着在说:“怎么样?”
沈无聿走到剑架边, 取了一柄木剑,递给她,说:“再打一遍。”
岑渺不明所以,但还是把其时收了,接过木剑。
同样的七式,同样的起手。
第一式,还行。
第二式,勉强。
第三式开始,手腕发沉,虎口发紧,熟悉的酸胀感又回来了。
到第五式的时候,剑尖已经开始抖了。
第六式,步子跟不上,身体前倾。
第七式勉强收住,但腕花是转不动了,连带着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沈无聿等她站稳,才开口:“其时是草木灵器,和你灵根同源,它会本能地顺着你的意图走,你发力不够,它替你补,你方向偏了,它替你修。”
岑渺握着木剑,手臂还在发抖,没法反驳他说的话。
沈无聿从一棵树上折了一截枝条,反手一握,下一刻,一道凌厉的剑气从枝梢激出,在三丈外的石壁上留下一道细如发丝的痕迹。
“剑修不挑器,万物皆可当剑。”沈无聿把枝条随手一转,枝梢朝下,慢条斯理地掏出一本薄册递过来。
岑渺接过翻开,里面是手绘的剑招图解,每一式都拆成了三到四个分解动作,旁边标注了发力走向和常见错误。
“一共有三招,先练第一招,每天挥一万遍。”
岑渺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万?”
“嗯。”
“每天?”
“每天。”
岑渺合上册子,仰头看着沈无聿,很认真地说:“沈师兄,我觉得循序渐进是很重要的教学理念,你觉得呢?”
“我觉得也是”,沈无聿说,“所以只练一招。”
岑渺被噎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组织新的论据,沈无聿又问了一句:“手还疼吗?”
岑渺一愣,没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
“昨天在万剑冢,你说手疼。”
岑渺这才想起来,她昨晚为了骗他装出一副委屈样子,举着右手说手疼,但此刻沈无聿看着她的眼神很认真,显然当真了。
她心虚地把右手背到身后,小声说:“不疼了。”
沈无聿点了一下头,说:“那就一万五千下。”
“停之停之,不是一万下吗?怎么变成了一万五千下了?”岑渺急了。
“你的手不疼了,说明恢复能力比我预估的好,可以加量。”沈无聿说。
岑渺在心里把刚才的对话飞速复盘了一遍,然后得出一个结论——说手不疼,加量。
那如果说手疼呢?以沈无聿的性格,大概会让她今天不练,明天补双倍。
昨晚那个答应替她争取双休的温柔师兄,和眼前这个面不改色加量五千的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沈无聿说:“开始。”
岑渺开始起式,按照沈无聿教的动作一遍一遍挥剑。
五千遍的时候,虎口磨出了血泡,木剑差点脱手。
沈无聿让她停下来,用灵力替她渡了一层薄薄的保护在掌心。
“继续。”
一万遍的时候,岑渺已经不数了。
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起手,送腕,刺出,收回。
最后一剑收回的时候,木剑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岑渺弯着腰撑住膝盖,大口喘气,汗把前襟洇湿了一大片。
沈无聿走过来,把木剑捡起来,放回剑架上。
“明天同一时间。”
岑渺直起身,碎发贴在脸上,眼眶有点红,但不是委屈,是累到生理性泛酸。
沈无聿递过来一只水囊,岑渺接过仰头猛灌了几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也顾不上擦。
疼,但不是那种受伤的疼,是身体被用到极限之后才有的实在感。
这种感觉她上辈子也有过,连续三天通宵做方案,熬完交稿的那一刻,脑子是空的,但心里是满的。
她把水囊还给沈无聿,忽然想起一件事,从腰间摸出靛蓝配霜白的剑穗。
“给逐霜的。”
话音刚落,逐霜从沈无聿身侧猛地窜过来,剑鞘几乎怼到岑渺面前,嗡嗡嗡地震个不停。
岑渺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沈无聿伸手按住逐霜的剑脊,像按住一条摇尾巴摇太猛的狗。
“给你的。”岑渺小心翼翼地把剑穗递过去,不确定该递给剑还是递给人。
逐霜替她做了选择,剑柄主动凑了上来,末端对准她手里的穗子,急得又颤了两下。
沈无聿松开手,由着它去了。
岑渺把剑穗系在逐霜的剑柄上,手指刚收回去,逐霜就迫不及待地飞到半空,剑身转了一圈,穗尾在晨光里甩出一道弧线,靛蓝和霜白绞在一起。
它又飞回来,在岑渺面前悬停,嗡了一声,音调比平时高了半截,像是在显摆。
岑渺笑着伸手摸了摸逐霜的剑柄:“好看,跟你很搭。”
逐霜嗡嗡嗡地又转了一圈,这回飞到沈无聿面前,悬在他眼前,故意将剑穗甩得很高。
沈无聿没理它,转头对正活动手腕的岑渺说:“明天继续。”
逐霜在旁边又甩了两下,没人理,只好悻悻地飞回他腰间,但落下来的时候,特意把穗子那一面朝外。
岑渺看着一人一剑,忽然觉得这两位还挺像的,怪不得是本命剑呢。
*
此后的日子,像是被人按住了快进键。
每天的挥剑从一万五千遍涨到两万遍,从一招变成三招,从木剑换回其时。
换回其时那天,岑渺终于分得清哪一分力是自己的,哪一分力是剑替她补的。
上完剑术课,岑渺回屋里换了身衣服,赶往下一堂医术课。
她的医术课是凌玉山教的。
岑渺第一次听说的时候很意外,执法堂堂主还会看病?
不过,理论知识她很自信,跟着娘亲学了十几年,早就烂熟于心。
但但凌玉山不考理论,只考实战。
那日,凌玉山正在给她讲解外伤止血的要点,讲着讲着,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刀,没等岑渺反应过来,他就已经在自己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鲜血顿时涌出。
“凌大哥,你干什么?!”岑渺吓得跳起来,急着要去找人帮忙。
凌玉山笑眯眯地把手臂伸到她面前,血珠顺着皮肤往下淌:“判断伤势,说出处置方案,限时十息。”
“你疯了吧?”
“九息。”
岑渺顾不上骂他,赶紧凑近查看伤势。
伤口约寸许长,但未伤到筋骨。
“外伤,未及经脉。”她一边说一边翻药箱,“先止血,再清创,敷金疮药,包扎固定。”
凌玉山看着她有条不紊的动作,笑着点头:“不错。”
话音刚落,他手臂上的伤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连疤痕都不剩。
岑渺松了口气,以为今天的考核结束了,谁知凌玉山又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仰头就往嘴里倒了一颗黑色的药丸。
“凌大哥,这又是什么!”岑渺瞳孔骤缩,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凌玉山吞下药丸,脸色苍白,但笑容不变,“这是七步断肠散,中毒者四肢麻痹,口吐黑血,若不及时解毒,半个时辰内必死。”
他断断续续地说:“限一刻钟,说出解毒方案。”
岑渺被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回忆毒理知识,七步断肠散,以断肠草为主药,配以鹤顶红、见血封喉
“先服甘草汁护住脾胃,再以银针刺十宣穴逼毒,同时煎服绿豆黄连汤中和毒性。”
凌玉山听完,竖起大拇指,下一瞬,他面色红润如初,哪还有半点中毒的样子。
“放心,里面装的是糖丸,我演技不错吧?”凌玉山把玩着手中的小瓷瓶。
岑渺呆呆地看着他,半晌,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捂着胸口说:“凌大哥,我被你吓死了。”
“中毒之症来势汹汹,最考验临场判断,你方才应对很好,及格了。”凌玉山收起瓷瓶说。
岑渺欲哭无泪,她真的,真的,无比怀念沈无聿不逗她的加练方式,虽然严苛,但至少正常。
阵法基础、灵植辨识、符篆入门、灵力控制,每一门都有考核,每一门考核都是甲等才能过。
岑渺觉得自己每天都在高考,更绝望的是,修炼没有毕业这一说。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
直到有一天,她挥完最后一剑,灵力走了一圈经脉,比从前顺畅了不止一倍,回到丹田的时候稳稳沉了下去。
岑渺收了剑,愣了片刻,然后飞快地跑回住处,盘腿坐下,感受着丹田里前所未有的充盈感。
练气期大圆满,再往前一步,就是筑基期。
闭关突破少则数月,多则一两年,这一关起来,外面的事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岑渺拿起玉简,想了想,先给沈无聿发了一条:“我要闭关了,出来的时候请沈师兄吃饭。”
又给石荔发了一条,拜托她帮忙给自己养的灵植浇水。
发完之后她捏着玉简坐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复,大概是沈无聿在修炼或者练剑。
她把玉简收好,带上其时,走进了修炼室——
作者有话说:这章过一下日常下一章,咳咳咳,会是哪一对父母出现呢?答对的会有奖励噢
第57章
临安镇。
街上挂起了灯, 卖月饼的摊子从巷头排到巷尾,空气里飘着桂花和糖油的甜味。
小孩子举着兔子灯跑过青石板路,身后跟着追的大人, 热热闹闹的,跟每年都一样。
只有巷东尽头那户, 门关着,院里没挂灯,与周围显得格格不入。
张婶端着一盘月饼走到巷尾, 停在巷东尽头, 抬手敲门。
“小许?小许在家吗?”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两下, 月饼盘子换到另一只手上端着,往门缝里瞅, 院子里黑黢黢的,整间屋子都没亮灯。
她又拍了两下, 正要喊第三声,门从里面拉开了。
“张婶,有什么事吗?”
张婶刚要把盘子递过去,一股酒味扑面而来, 她探头往里面看,石桌上摆了两只空酒坛子, 一只倒在桌面上,另一只歪在石凳脚边, 旁边连个下酒菜都没有。
但她回头看许叙,他靠在门框上, 眼神清明的,没有半分醉态。
张婶跟他做了两年邻居了,觉得许叙真是个怪人。
两年了, 从没见他上街买过菜,也没见他在家正经吃过一顿饭,灶房的烟囱十天半个月才冒一回烟,冒烟的时候多半也飘出一股糊味。
她有回实在看不下去,隔着门喊了一嗓子:“小许,灶上是不是糊了!”
里面过了好一会才不紧不慢地应一声:“没事,谢谢张婶。”
她不死心,托人打听他的口味,想着给他张罗个媳妇。镇上正好有两家姑娘年纪合适,她去探了口风,回来一提,许叙倒是没有不耐烦,客客气气地听她说完,末了说了一句:
“多谢张婶好意,我有妻子。”
张婶愣了一下,心想,得了吧,哪有媳妇出门一走两年不回来的。
“她只是在外面和朋友游历,过些日子就回来了。”
如今张婶也不提说媒的事了,只是逢年过节送点吃的过来,她想着,人家等不等得到媳妇回来是人家的事,但隔壁住着个不吃饭的,她看着膈应。
“昨晚做多了月饼,给你拿几个。”张婶把盘子递过去,“趁软乎赶紧吃,变硬了就不好了。”
“多谢张婶。”许叙双手接过来,垂眼看了一下盘里的月饼,顿了顿,“您费心了,祝您中秋阖家团圆。”
“一个人过节也要吃饭,要不要上我们家坐?”她说。
“不了,麻烦张婶了。”许叙摇头道。
张婶点点头,往院里又瞄了一眼,想说点什么,最后转身走了。
许叙将门合上,指尖在门板上轻轻一点,一道无形的结界沿着院墙蔓延开来,慢慢笼罩整间小屋。
他走回石桌旁坐下,把张婶送的月饼挪到一边,顺手扶正倒在桌面上的酒坛子。
月亮升上来了,又大又圆,比昨夜还要亮几分。
许叙仰头看了一会,喉咙溢出一声轻笑。
“明天又是八月十六了。”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石桌上。
以前每年的中秋节,这张桌子是满的。
天不亮他就起了,轻手轻脚地把她搭在他身上的胳膊挪开,她哼了一声,翻个身,把被子裹紧了,又睡过去。
他伸手拨开她脸侧的碎发,指腹蹭过她耳根,她像是有感觉,偏了偏头,往他手心里蹭了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
他的手顿了顿,没收回来,拇指沿着她的颧骨慢慢滑下去,停在她双唇,微微抬起她的脸,俯身吻了上去。
她迷迷糊糊地回应了一下,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上他的脖子,迎接他炙热的吻。
他本来要起身的,被她勾着脖子拽回来,额头抵在一起。
“几时了”她声音因为没睡醒,黏糊糊的。
“还早。”
“那你急什么。”
她方才掖好的被子早已不知道翻到了哪里去,日光从窗缝里挤进来一丝,细细地照在两个人纠缠的剪影上。
“不是要去做饭吗?”她仰着脸看他,狡黠地问。
他没回答,低头堵住了那张嘴,窗缝里的日光一寸寸移过来,从枕边照到肩头,再照到交叠在一起的手上。
屋里很安静,只有交缠的喘息,偶尔夹着一两声她咬着他肩窝闷在皮肤上的声音,牙印浅浅地洇出红痕,又被她自己的嘴唇覆上去。
等他真正走进灶房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她裹着被子翻了个身,声音闷闷地从枕头里传出来,哑声说:“许叙糕点再多做两块。”
“八块不够?”
她揉了揉腰,换了个姿势把脸埋回枕头里,含含糊糊道:“消耗太大了”
灶房里叮叮当当忙了一上午,她中间来过一趟,说是帮忙,其实靠在门框上看他切菜,看了一会儿就开始捣乱。
先是从背后环上来,下巴搁在他肩上,脸往他脖子边蹭,在他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口。
“岑若舒。”
“嗯?”她的嘴和手都没停,吻从他脸颊滑到耳根,手指沿着他的腰线来回描。
“我在切菜。”
“我知道啊。”她语气无辜,“我又没拦着你。”
最后她还是被他抱出来,放在了院子里的石桌上。
石面冰凉,她倒吸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叫,他已经双手撑在她两侧,把人圈在中间。
“坐在这,别动。”
他凑得很近,眉眼压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点薄薄的火气,呼吸还不太稳。
她坐在石桌上晃着腿,仰头看他,一点怕的意思都没有,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往自己这边带。
“好了嘛,不闹了,过几月我朋友就要来了,到时候我带你见她。”
她一边说,一边用两条腿顺势夹住他的腰,整个人挂上去。
他被她拽得往前一倾,一只手撑在桌面上稳住,另一只手下意识托住了她的腰。
两个人贴得严丝合缝。
“岑若舒。”
“嗯。”
“你说不闹了。”
“我没闹啊,”她把脸埋进他颈窝,“我只是想抱你。”
他偏过头,吻落在她耳侧,轻的,她没什么反应,只是哼了一声。
然后是脸颊,鼻尖,最后是嘴唇。
这次不是早晨那种半梦半醒的吻,也不是方才她啄在他嘴角的那种蜻蜓点水。
他一只手扣着她后脑,一只手托着她的腰,吻得又深又急。
她起初还回应着,手指插进他发间,后来渐渐跟不上了,呼吸被他搅乱了,胸口起伏得厉害。
“许许叙”
声音断断续续的,含在两个人唇齿之间,一个字都说不完整。
她偏头想躲,被他追上来衔住下唇,舌尖抵进去的时候她闷哼了一声,指甲掐进了他肩头。
等结束时,他抬头看了眼天空。
夜已深,但他一道菜都没做。
她裹着他的外袍从后面晃过来,趴在他背上往灶房里瞄了一眼。
“嗯好像来不及了。”
最后端上石桌的,是一碗白粥、一碟腌萝卜,早起的准备全都泡汤。
罪魁祸首坐在桌边,就着萝卜喝粥,喝得开开心心的,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喝一口,肩膀一耸一耸地笑。
他坐在对面,看着她笑,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喝完粥,把碗一推,赤着脚踩上石凳,再踩上石桌,仰头去够那轮月亮。
“你干什么。”
“我看看能不能摸到月亮。”
他没拦她,只是站起来,走到桌边,手臂环过她的腿,防她摔下来。
她踮起脚,手伸得很高,够了半天,没够着,垂下手来,低头看他。
月光从她身后泻下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银白,碎发被风吹起来几缕,落在脸侧。
她忽然弯下腰,两只手捧住他的脸,拇指压着他的眉骨,慢慢地沿着眉峰抹过去,经过眉尾,滑到眼角,再沿着鼻梁一路往下,停在他的唇上。
“谁说我摸不到月亮,这不是摸到了吗?”
他瞳孔骤缩,怔怔地仰头看着石桌上的妻子。
她被他这个表情逗乐了,捧着他的脸,低头吻了上去,本来只想嘴唇贴着嘴唇,一碰就分开。
可他没让,伸手扣住她的后颈,仰头迎上去,加深这个吻,一下一下地描她的唇形。
等分开的时候,她额头抵着他的,喘了两口气,鼻尖蹭着他的鼻尖。
“许叙。”
“嗯。”
“明天就是八月十六了。”
“嗯。”
她跪在石桌上,两只手搭着他的肩,轻轻把他往下按,让她与他平视。
“我们会有好多好多个八月十六的,明年的,后年的,以后每一年的,你不许忘了这个日子。”
他虔诚地看着她,郑重许下承诺:
“不会忘。”
咔。
酒盏在掌心碎开,瓷片扎进肉里,有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流下来。
许叙低下头,月光照着他的手,碎瓷嵌在掌心,血珠沿着纹路洇开,一滴落在石桌上,洇成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骗人”
她说他是她的月亮,可月亮年年都在,她不在了。
他拿起桌上最后一只酒坛,拍开封泥,仰头灌了一口。
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什么感觉都没有,因为魔不会醉。
从第一坛到第三坛,味道寡淡如水,神识清明如镜,她与他的记忆不会因为酒而变得模糊。
记得太清楚,才是真正的罚。
许叙站起身,目光越过院墙,看向极远处的天际。
镇上没有人记得岑若舒,连筝带她走的那天夜里,在临安镇上空布了一道忆消术,覆了整座镇子。
药铺的掌柜忘了岑若舒常来抓药,说书先生忘了茶馆角落里爱听故事的年轻人,连镇口卖桂花糕的老婆婆都忘了她每年中秋都要买两包、还非要多加一勺糖渍桂花的习惯。
没关系,还有渺渺,她与他的结晶。
许叙把三只空酒坛放在一起,抬手在门板上轻轻一点,散开结界。
走出临安镇的时候,天色渐渐亮起来,有人开始收昨夜的灯。
等走到没人的地方后,他抬手,掌心魔气凝聚,化作一柄剑,载着他离开这座小镇。
身后,临安镇东头的小院门前,忽然亮起一道光。
岑若舒怔怔地看着眼前关着的门,自言自语道:“怎么会回到了这里呢”
第58章
岑渺从静室里睁开眼的时候, 第一个感觉是饿。
第二个感觉是,体里的灵力像换了一条河道,从前是溪涧, 窄且急,如今变得宽阔许多, 每一寸经脉都被充盈地撑开,灵气在体内运转了一个完整的周天,畅通无碍。
练气大圆满。
岑渺站在静室门口, 深吸了一口气, 山风灌进来, 带着远处灵田的草木气息,她的神识比闭关前清明了不止一层, 连远处剑峰上一片叶子落下的轨迹都能感知到。
三年了。
从引气入体都做不到的废柴,到练气大圆满, 她用了三年的时间。
岑渺把其时剑从静室里取出来别在腰间,剑身泛着淡青色的光泽,灵槐木的纹路在日光下隐隐浮现。
她掏出传讯玉简,闭关三年, 消息不知道积了多少,她做好了被石荔的连环轰炸淹没的准备。
石荔的确排在最上面, 最新一条是三天前的:“渺渺你再不出关我就要去撬你静室的门了!!!碧萝峰新来了一个师兄好凶,我被骂了三次!!!你什么时候出来救我!!!”
往下翻, 一个月前的:“我,石荔!练气大圆满了!!!你呢???你是不是也快了??我感应到你那边灵气波动很大!!!”
岑渺看着一串感叹号和问号, 忍不住笑出了声。
三年了,石荔还是那个石荔,永远用标点符号的数量来表达情绪的浓度, 一个感叹号是普通开心,三个是激动,五个以上是快要炸了。
她往下翻,三个月前:“晋升试炼可以报名了!你出关的时候肯定能赶上!”
“渺渺,苏蘅姐姐给我寄了一本合欢宗的灵草图鉴,里面有一种草叫‘相思引’,你猜做什么用的?催情的!!!我没敢往下看了!!!!!”
五个感叹号,岑渺看出来她是真的很激动了。
她笑着翻过石荔的消息,凌玉山的、纪舒宁的,然后翻到了沈无聿的消息。
最新一条是半个月前的:“宗门有事,出去一趟。”
再往前,一个月前:“雪玉峰的梅开了,今年比去年早。”
“入冬了。归剑峰的湖面结了冰,逐霜非要去试剑,把冰劈了一道两丈长的缝。”
“你院子里的灵植开花了,白色的,我不认识,没敢动。问了碧萝峰的人,说是灵芷兰,不用管,自己会谢。”
“它没谢,又开了一朵。”
“雪玉峰后山的野桃熟了,摘了一些,放在你院子门口了。”
“忘了你在闭关,抱歉。”
“太清峰的藤萝花开了,紫色的,一整面崖壁。师父说今年开得格外好,叫我去看。”
下一条隔了三天。
“确实好看,我用留影石录了下来,等你出关后就能看到。”
“今日无事。”
“风大。”
“入秋了。”
这些消息的时间跨度是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大概每隔十天半月发一条过来,有时候密一些,有时候隔得久,但从来没有断过。
岑渺握着玉简,在静室门口站了很久。
她想回一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发出去的是:
“我出关了,练气大圆满!”
发完她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一会,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算了,见面再说吧,她心想,反正要说的太多了。
岑渺收好玉简,唤出其时,灵力注入剑身,其时震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她踏上剑身,身形稳稳地升起来,衣袂被山风吹开,视野一下子开阔,高空御剑,再也没有恐高感了。
三年前她刚拿到这柄剑的时候,御剑还歪歪扭扭的,起飞靠蛮力,降落靠运气,石荔说她御剑的姿势像骑扫帚。
落剑的时候,其时在她脚下又震了一下,像是在显摆自己平稳的落地。
岑渺收回剑,低头对已经变成树枝形状的其时说:“行了,知道你厉害了。”
她从储物袋里摸出一颗灵石,放在其时的枝节上。
灵石表面的光一点一点被吸进去,像雨水渗进干透的土里,其时的纹路亮了一瞬,然后安安静静地暗下去,满足了。
岑渺把其时别回腰间,推开院门,在门槛前站住了。
三年没人住的院子,她做好了荒草齐腰、蛛网糊脸的心理准备。
石板路上没有青苔,缝隙里冒出来的杂草被拔得很干净,连根都没留。
角落的落叶扫到了一处,石桌擦过了,桌面上放着一只粗陶花盆,里面种着她闭关前随手撒的灵草种子。
她都忘了自己撒过,如今长得齐齐整整,叶片油绿,还开了几朵指甲盖大的小花。
灵芷兰。
岑渺用手碰了碰花朵,然后起身快步往屋里走。
她现在只想做一件事,那就是洗澡。
闭关一年,虽然有清洁术,身上确实不脏,但清洁术这种东西就像用湿巾擦了一遍,干净是干净了,总觉得差点意思。
岑渺翻出换洗衣服,烧了一桶热水,整个人泡进去的瞬间,发出了一声喟叹。
热水漫过肩膀,漫过锁骨,她闭着眼把后脑勺靠在桶壁上,闭关积攒的疲惫全都消散,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舒展。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清洁术能洗掉灰尘,洗不掉一年没泡澡的精神创伤。
她泡了很久,直到指尖发皱才舍得起来,换上干净衣服,头发没干透,一绺一绺搭在肩上,整个人从里到外神清气爽。
岑渺推开门,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一只灵鹤蹲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歪着脑袋打量她,嘴里衔着一样东西。
岑渺走过去,灵鹤乖乖把嘴里的东西放在桌面上,是一封帖子。
淡青色纸笺,折成长条,封口处别着一小枝槐花,半干了,还留着一丝清甜的香气。
岑渺拿起来的时候,几粒干花从纸笺上簌簌落下来,落在石桌上。
“岑姑娘安好。闻姑娘闭关日久,今恰逢秋日晴好,天凝湖畔花事正盛,略备薄酒,以贺出关之喜。若不嫌弃,明日午后可至湖畔一叙。——许叙。”
许前辈?
岑渺想了一下才对上号,几年前测灵根那天见过。
这个人,说起来也怪,明明只是个萍水相逢的散修,碰到的次数加起来一只手数得过来,可每回见面都对她格外和善。
而且他看她的眼神很干净,不是图谋感情或者什么,更像是温和里带一点小心翼翼,像怕吓着她似的。
不过他怎么知道她出关了?
岑渺拿着帖子想了一会,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灵鹤还蹲在桌上,见她半天不说话,急了,伸脖子啄了一下帖子的边角,又啄了一下,啄得纸笺直晃。
岑渺被它逗笑了,伸手摸了摸灵鹤的头,安抚了两下:“急什么,我又没说不去。”
有酒有花,专程贺她出关,何况闷了一年确实想透透气,天凝湖的秋景她听说过但一直没去过,正好趁这个机会看看。
“行,跟你主人说明天午后到。”
灵鹤满意地抖了抖羽毛,昂着脖子在石桌上转了一圈,然后振翅飞进暮色里。
岑渺目送它飞远,低头又看了一眼帖子。
一个人去赴一个散修前辈的约,好像有点奇怪?
她琢磨了一下,掏出玉简给石荔发了一条:“我出关了!明天有个散修前辈请我去天凝湖赏花,你要不要一起?”
石荔秒回,感叹号的数量说明她已经要爆炸了。
“你出关了!!!!!终于!!!!!我等你等得花都谢了!!!!!”
岑渺还没来得及回,第二条就弹出来了。
“明天不行!!师姐让我值守丹房!!我要是敢跑她会把我塞进丹炉里!!!”
岑渺看着满屏的感叹号,宠溺地笑了。石荔是怎么做到的,人不在,文字还是这么吵。
那就自己去吧,一个散修前辈的赏花宴而已,又不是闯秘境,不至于还要组队。
她回了石荔一条“后天来找你”,看到纪舒宁没有回自己消息时,就给凌玉山发了一条:“凌大哥,纪姐姐在吗?”
凌玉山秒回:“宁宁回合欢宗了,下个月才来,怎么啦?”
“没什么,想问纪姐姐明日有没有空一起去天凝湖赏花。”岑渺回。
凌玉山隔了一会才回:“天凝湖倒是好地方,这个时节桂花开得正盛,你去散散心也好。对了,你出关了?恭喜啊!师弟知道了吗?”
“发了,他没回。”
凌玉山发了一大串消息解释:“他在北境呢,最近那边不太安稳,好几个小宗门报了魔气侵扰,也不知道这些魔在搞什么,挺难搞的。师父派他去排查,那边传讯玉简信号不好,估计过两天才收得到。”
岑渺心里一紧,连忙打字问:“危险吗?”
“还行吧,”凌玉山发了个叹气的表情,“这些魔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挺难搞的。”
岑渺看完稍微放了点心,不是大危险就好,就是费时间。
“你自己先逛着,等他回来让他请你吃饭!”凌玉山最后说。
岑渺笑了一下,收好玉简。
行吧,一个人去。
*
北境,苍梧山脉。
沈无聿收剑的时候,指尖沾了一层黑灰。
这是今天清的第四处魔气残留了,前天清完了东面的青岩谷,昨天北面的枯木岭又报了魔气侵扰,今天赶到枯木岭还没处理完,南面的落星坡又传来消息。
每一次都是他刚到一处,另一处就冒出来,像是有人故意拖住他不让他走。
沈无聿站在枯木岭的残垣上,面无表情,但逐霜替他表达了,温度一降再降,鞘口凝出了一层薄霜。
“好烦。”
沈无聿正要动身去落星坡,玉简亮了,信号在北境的山脉间转了大半天才传到,断断续续的,只有一条。
“我出关了,练气大圆满!”
沈无聿嘴角上扬,轻声笑了一声,烦躁感消失。
他往下翻,凌玉山的消息紧跟在后面:“师弟,有人邀请渺渺去赏花。”
再下一条:“天凝湖,明天午后,你赶得回来吗?”
最后一条:“你不用担心啊,就是和男修赏个花,没什么的。”
沈无聿掐掉玉简,剑意自周身炸开,方圆百丈的温度骤降。
枯木岭仅剩的几棵枯树挂满冰棱,地面的魔气残留还没来得及渗进土里,被一道剑意连根剜起,冻成冰碴,震碎。
他已经没有耐心和魔界玩打地鼠的游戏了。
第59章
天凝湖在天衡宗外围, 御剑约莫一炷香。
岑渺从远处飞过来的时候,先闻到的味道,再看到的湖。
桂花香浓得像泡在蜜水里, 从半空中就开始往鼻子里钻,她深吸了一口气, 觉得肺都是甜的。
湖不大,水很清,倒映着满岸的金黄。
风一吹, 桂花簌簌地落, 铺了薄薄一层在水面上, 碎金似的,阳光照下来, 湖面和岸上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树哪里是水。
岑渺落剑, 收了其时,沿着湖边小路走了一小段。
三四个散修散坐在竹席周围,衣着各异,有的靠着树根喝酒, 有的盘腿坐着闲聊,十分随意。
许叙没有跟他们坐在一起。
他在离竹席稍远的那棵最大的桂花树下, 单独铺了一张席子,席上只摆了两副碗筷、两壶酒、几碟小食, 旁边一个小炉子温着茶。
岑渺走近时,许叙正提壶倒茶。
听见动静, 他抬眼望过来,笑着说:“来啦?听说这里赏花很好看,就想着约你出来坐坐。”
岑渺在他对面落座, 顺手接过茶碗低头轻嗅:“桂花茶?”
“嗯,应季现摘的,小心烫。”许叙说。
岑渺抿了一口,花香在舌尖洇开,清甜不腻,确实是好茶。她的目光随即落在了席间的几碟小食上,最后在一碟白瓷盘上停住。
糖渍桂花糯米丸子,圆滚滚地摆在白瓷碟里,表面裹着一层薄透的糖稀,还嵌着几点金黄的桂花瓣。
岑渺拿竹签子叉了一颗,咬开来,外面软糯,里面还有一点温热的流心,桂花的香气混在糖浆的甜里。
“好吃。”她说完又叉了一颗吃。
许叙静静看着她大快朵颐,眉眼间的笑意深了几分:“你看上去很喜欢糖渍桂花做的吃食。”
“对,我娘特别会做。”岑渺说,“小时候每到秋天,她就摘桂花,一半晒干存着泡茶,一半拿糖渍了,什么都能往里加,丸子、糕、酒酿圆子”
她说着自己笑了一下,竹签子在碟边点了点:“不过我觉得还是丸子最好吃。”
许叙听着,垂眼看杯中倒映的桂花碎影:“听你说起来,你娘亲手艺很好,不知我是否有机会去试试。”
岑渺:“她最近不知道去哪了,不过我相信她会回来的。”
“她什么时候回来?”许叙蓦地出声,语气急切。
岑渺有些意外,抬眼看他。
许叙这才意识到方才那句话问得太急了些,借着杯沿遮住了一瞬间的不自然。
“方才听你描述桂花丸子、糖渍、酒酿圆子,当真馋得紧,一时心急,想着什么时候能尝上。”
他放下茶杯,转手拿过一旁的酒壶揭了封泥,给岑渺倒了一杯。
“尝尝,桂花酿,去年酿的,存了一年。”
岑渺接过来抿了一口,毫不吝啬地夸赞道:“好喝!比街坊铺子里卖的好喝多了。”
许叙倒酒的手一顿,语气微微不悦:“你常喝?你才多大,谁卖给你的?”
岑渺没听出这话里的意思,随口道:“之前和朋友逛街时尝了一口。”
许叙眼神晦暗,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划。
到底是哪个臭小子!
他的脑海里已经无可遏制地想到画面:沈无聿那个混账,仗着年纪阅历,用酒水哄骗他天真可爱的女儿,手段必然极其老练!
岑渺年纪小,哪里招架得住这种处心积虑的引诱!
今天是一杯桂花酿,明天就是月下对饮,后天就是他的女儿被哄骗走。
许叙的眼皮跳了一下,强行把脑子里的画面掐灭了。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压下自己戾气,抬眼时已经又是一副温和闲适的样子。
“最近在天衡宗还好吗?怎么想到去天衡宗?”
岑渺咬着竹签子说:“说来也奇怪,其实不算是我自己选的。我娘留了一根灵槐树枝给我,我就被带来了,可能是缘份吧。”
许叙冷笑,原来岑若舒什么都替女儿安排好了,灵槐引路,送她入宗门,在天衡宗最好的庇护下修行长大。
唯独没有安排他。
“许道友,这次怎么想到约我出来呀?”岑渺忽然问。
许叙回过神:“过段时间我要闭关修炼了,处理一些棘手的事情,想着走之前约你出来坐坐。”
岑渺点点头,心里却莫名有点不舍。
虽然她和许叙见面次数少,但每次见面都有种说不出的亲切感,不是朋友之间的那种,更像是
家人。
岑渺自己都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天衡宗里石荔是闺蜜,沈无聿是师兄,纪舒宁是姐妹,每一种亲近都有迹可循,她说得清来由。
唯独许叙不一样,这种感觉她只在一个人身边有过。
她娘亲。
岑渺正拼命晃着脑袋,想把这荒谬的念头甩出去,许叙忽然低声开口:
“其实,我也在找一个人。”
“找谁呀?”岑渺下意识接话。
许叙没有直接回答,端起酒杯浅啜了一口,良久才道:“一个欠我很多的人。”
岑渺一听“欠”字,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欠钱”?
散修在外面讨生活确实不容易,她听石荔说过,有些散修为了一颗灵石能追人追三座城,比坊市的账房先生还执着。
“欠了很多吗?”岑渺同情地说。
许叙还没反应过来她在关切什么,就看见岑渺已经低头翻起了袖中的储物袋,一边翻一边念叨:“最近其时比较能吃灵石,我全身上下就剩这些了。”
她摊开手心数了一遍,皱眉嫌少,又把袖子翻过来抖了抖,从内袋的夹层里抠出两颗指甲盖大小的碎灵石,添上去。
“呐,一共十二颗。”岑渺把这堆大小不一的灵石推到许叙面前,“你先拿着应急,不用还我。”
许叙低头看着那堆灵石,脸色阴沉。
这是天衡宗弟子的全部身家?
那个叫沈无聿的,连几块像样的灵石都不能给她,就这破条件,他也好意思惦记他渊夜的女儿?!
许叙将灵石推了回去,咬着后槽牙道:“岑道友,我不缺钱。”
岑渺狐疑地看了他两眼:“真的不缺?”
许叙点头:“真的,我只是缺那个人的一个交代。”
岑渺把灵石收回袖中,嘴上没再追问。
她娘教过她,人之间的恩怨因果,不知根底的不要插手,问多了不礼貌,帮多了惹麻烦。
许叙既然说不是灵石的事,那就不是,他自己能处理。
天色渐暗,湖面上的碎金被晚霞染成了深紫色,桂花的香气在暮风里反而更浓了些。
岑渺有些不舍地放下杯子:“许道友,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许叙嗯了一声,没有留她。
他站起来,把杯碟收好,顺手将剩下的半碟桂花糕用油纸包好,递给岑渺。
“带回去吃。”
岑渺想推辞,许叙已经又把那壶没开封的桂花酿也提过来了,放在油纸包旁边。
“拿着吧,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不要有负担。”
岑渺接过来,道了声谢。
许叙还是不放心,一路跟送了几步,细细叮嘱:“回去的路上走大道,林子入夜后不太平。”
“知道啦。”
“酒回去再喝,不要和男子一起喝酒。”
岑渺塞东西的手一顿,抬头看他:“啊?”
她下意识上下打量了许叙一眼,心想,你不就是男的吗?
许叙没有注意到她的打量,继续说:“桂花酿后劲大,小姑娘家在外面喝醉了不安全。自己喝没事,跟女孩子喝也没事。”
岑渺有点哭笑不得:“你不早说,我刚刚还喝了好几杯。”
许叙道:“我给你的那壶是特地调过的,度数很低,喝不醉。”
岑渺愣住,回忆了一下刚才的口感,确实甜丝丝的,桂花香很浓,入口顺滑,喝了好几杯脸都没红,她还以为是自己酒量好。
“所以我喝了一下午的假酒?”
“不是假酒。”许叙纠正,“是低度桂花酿,酿法一样,发酵时间短一些,口感没差。”
岑渺:“你怎么跟我娘一个口气。”
许叙的脚步一顿,声音发抖,“你娘也这么说过?”
“对啊,我娘就爱给我捣鼓这些甜滋滋的水,还非说那是酒。我那时候不懂,每次喝完都装作醉醺醺的样子在院子里耍剑。”
岑渺说着自己就乐了,比划了一下当时的样子:“拿着一根木棍,在院子里横劈竖砍的,其实就是喝了一肚子糖水。”
她笑得眉眼弯弯,全然没注意到身旁的人已经不出声了。
许叙站在后面,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你娘,”他开口,停了一拍,把喉咙里的涩意咽回去,“对你很好。”
“那当然,她可是全天下最好的娘亲。”岑渺骄傲地说,她对身后的许叙挥手,踩上其时,御剑往天衡宗的方向去了。
晚风卷着桂花香气,她的身影很快没入了晚霞尽头。
许叙目光追着那道远去的剑光,直到天际只剩一抹淡痕,才慢慢收回视线。
竹席那边的散修三三两两散了,只剩两个喝得面红耳赤的,勾肩搭背往这边走,其中一个蓄短须的中年人怀里还抱着半坛酒,步子歪歪斜斜。
“许兄,”短须散修远远就嚷开了,舌头打着卷,“你的小师妹走啦?”
另一个瘦高个的散修嘿嘿笑了两声,拿胳膊肘怼同伴:“我看对方也是个美人胚子,许兄好手段。”
短须的跟着起哄:“难怪不跟我们坐一块儿,合着是金屋藏娇呢!许兄,艳福不浅哪——”
话没说完,许叙的手扣上了他的喉咙,犹如在看死物。
动作快得没有任何预兆,前一瞬他还背对着两人蹲在地上,下一瞬已经站起来了,五指收拢,直接卡住了瘦高个的脖颈,把人整个提离了地面。
短须的酒醒了大半,双脚悬空蹬踹,双手死命去掰许叙的手指,脸憋得通红,嘴张着发不出声音。
“方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短须散修已经听不清了,缺氧让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翻着白眼,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嗬嗬声。
天已经全黑了,湖面没有了日光映照,桂花的碎金变成浮在暗水上的一层枯黄,风吹着往岸边涌,堆在脚下,无人收拾。
瘦高个早就跪了,膝盖磕在碎石上,疼都顾不上,连连抱拳:“对不住许兄,我们喝多了,对不住!”
短须散修的脸已经从红转青,嘴唇发乌,舌头不自觉地伸出来,手脚的挣扎越来越弱,从拼命蹬踹变成了无力抽搐。
瘦高个见求情没用,扑上来去拉许叙的胳膊,刚碰到袖子,就被一股力量狠狠摊开。
他愣在原地,终于意识到不对,这个人不是普通散修。
“大人饶命!我们有眼无珠、我们不是东西!那位姑娘、那位姑娘是您的——”
“跟你没关系。”许叙松开手,他不想在这和女儿有回忆的地方杀人。
“滚。”
身后两个人如蒙大赦,瘦高个架起短须的,连滚带爬地往桂花林深处跑,踉跄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中间摔了一跤,爬起来又跑,连竹席和酒坛都没敢回头拿。
许叙没有再看,走回树下,蹲下来,把席上的杯碟一件一件收好。
“天衡宗吗”他看着岑渺刚刚用过的杯子,喃喃道,“过段时间再毁了它吧。”
“道友。”
许叙没有动,他以为是那两个散修又折回来了,这种人被掐过一回脖子还敢回头,要么是蠢到了极点,要么是酒还没醒透。
“许叙道友。”对方又唤了一声,声音清冷。
许叙转过头,第一眼看到的是对方腰间由冰碎片组成的剑。
原来是连筝的儿子,沈无聿。
这么快就从北荒回来了,看来手下还是办事不力。
“许道友,我是天衡宗弟子沈无聿,在下有一事相询。”
“原来是沈公子,请问找我一个散修有何事?”许叙问。
“道友与我天衡宗弟子岑渺,是何交情?”
“沈公子这话说得有意思。”许叙轻笑一声,随手拂去肩头落下的一瓣残桂,“我与岑道友一见如故,赏花饮酒,谈天说地。怎么,天衡宗的弟子出个门,还得向师兄报备跟谁喝了茶?”
沈无聿没有接他的话,一直盯着他看。
许叙注意到这个年轻人有一种很特别的沉默方式,不是被噎住了说不出话,也不是在犹豫措辞,而是单纯地觉得你说的这些不值得回应,他在等你说完,好进入他真正要做的事。
连筝当年也这样,你跟她废话十句,她听完,然后拔剑。
果然。
沈无聿抬手探入袖中,取出一枚比剑帖。
“许道友既不愿明言,在下便换一种方式请教。”
许叙接过剑帖,翻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把剑帖收进袖中。
“挺想来的,可惜没空。”许叙惋惜地摇头,“沈公子别多心,不是不给面子,是真有远行要办的事,耽搁不得。”
“好。”沈无聿说,“我等着。”——
作者有话说:老父亲:和我比?
第60章
一大早, 岑渺去了外门堂。
晋升试炼的报名已经开了半年,之前她一直在闭关,现在终于轮到她来了。
外门堂门口立着一块青石公告栏, 上面贴了朱砂红的告示:
天衡宗第三百七十三届晋升试炼,报名即日起开放, 凡外门弟子修至练气期大圆满者,皆可报名参与。通过者转入内门,择峰拜师, 另有论。具体事宜详询外门堂执事。
岑渺按照地址找到负责登记的执事, 对方见她进来, 抬眼问:“来报名?”
“报名。”
“玉牌验一下。”
岑渺从储物袋里摸出玉牌递过去,执事接过来, 往桌沿的验灵石上一按,石面亮了一下。
“练气期大圆满, ”执事看了一眼,把玉牌还给她,提笔,“姓名, 和想报哪个峰?”
“岑渺,太清峰。”
执事的笔停了, 重复了一遍:“太清峰?”
“太清峰。”岑渺又说了一遍。
执事耐心地劝她:“太清峰收人,所有考核全要甲等, 一关不过就打回来,没有补考, 没有通融。整个天衡宗九座峰头,就它一家是这个规矩。”
岑渺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这个规矩。
执事等了一会儿, 见她既不改口也不追问,便重新拿起笔,在册子上落下“岑渺”二字,又在峰名一栏端端正正写了“太清”。
写完,他把登记册转过来给她看:“确认一下,没问题按个灵印。”
岑渺低头确认无误后,抬手在册页上按下一枚浅碧色的灵印。
执事把册子收回去,顺手从旁边的木匣里抽出一枚令牌,连同一卷玉简一起推过来:“这是你的试炼令,到时候凭令入场。”
岑渺把令牌和玉简收进储物袋,道了声谢,推门出去。
门外的光一下子涌进来,她微微眯眼适应光线,还没来得及抬步,余光便扫见廊柱旁站了个人。
“你怎么来啦?”岑渺走过去,用手戳他的胳膊问。
沈无聿:“恭喜出关。”
岑渺“诶”了一声,“你收到消息了?凌大哥不是说北境信号不好吗?”
“我昨晚到了,你没有看传讯玉简。”
岑渺愣了一下,摸出玉简翻了翻,果然有一条未读消息,发送时间是半夜,她早就睡着了。
“我刚刚报名了太清峰试炼,有什么技巧吗?前辈。”岑渺笑嘻嘻地看着他,转移着话题。
自从进了天衡宗,两个人之间的称呼一直没个定数。
在外人面前叫师兄,私底下有时候叫名字,有时候叫师兄,偶尔心情好了叫声“无聿”,再偶尔故意叫“前辈”,但每次这么叫的时候,都是她想从他这儿讨点什么好处。
“走吧。”沈无聿转身,往山道的另一个方向走。
岑渺跟上去,发现路线不对:“这不是回太清峰的路线吧?”
“带你去云阁楼吃早饭。”
岑渺愣了一下,今日出门太早,确实什么都没吃。
这个时辰正是早膳的尾巴,一楼大堂里稀稀落落坐了几桌,掌柜远远看见沈无聿,熟练地伸手往三楼一引,连招呼都省了。
岑渺跟着上楼,三楼靠窗那张桌子空着,跟往常一样。
她在老位置坐下,顺手把窗子推开了一半,晨风裹着山间的雾气灌进来,令人神清气爽,消散困意。
“出新品了,你看。”岑渺拿起桌上的木牌菜单翻了一面给他看,指着其中一行,“灵芝菌菇卷,上次来还没有。”
“要两份?”他问。
“一份就行,我还要灵谷粥和桂花糕。”岑渺说。
沈无聿抬手,小二立刻过来,他没看菜牌,把两个人的早膳报了一遍。
岑渺的灵谷粥要稠的,桂花糕加一碟,他自己是清粥配两样素碟,和以前每次来一样。
岑渺托着下巴看他点完,忽然说:“你记性真好。”
沈无聿给她倒了杯茶,岑渺接过来捧在手心里暖着。
闭关两年,体内灵力虽然比从前浑厚了数倍,但身体还保留着一些凡人的习惯,比如怕冷手,比如喝粥要趁热,比如坐下来第一件事一定是找个东西捂手。
菜陆续上齐了,灵谷粥稠得立筷不倒,面上一层米油,岑渺喝了第一口,整个人从胃暖到脑,闭关最后一个月靠辟谷丹撑过来的亏空,这一碗粥补回来大半。
她吃得快,一碗粥见了底,桂花糕已经消灭了三块,菌菇卷咬了一个觉得不错,里面是笋丝和碎灵草。
岑渺冲沈无聿点了点头:“这个新品可以,下次还点。”
沈无聿吃得慢,还是清粥素碟,筷子每次只夹一点。
岑渺靠着椅背,捧着茶杯看他吃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沈师兄。”
沈无聿抬眼,叫师兄,不叫前辈了,说明接下来这句话不是撒娇讨好处,是认真的。
“如果我进了太清峰,”岑渺说,“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个愿望。”
“好。”沈无聿秒回。
他回得太快,让岑渺有点没招。
“你不问一下是什么?”
“你说进了太清峰再说。”
“万一很过分呢?”
“过分就拒绝。”
“万一我让你去把清衡真君的胡子给拔了呢?”岑渺狐疑地盯着他。
沈无聿咽下最后一口清粥,放下筷子,拿过旁边的素帕擦了擦唇角,他抬眸对上她的视线,语气依旧波澜不惊:“你若真有这般雅兴,我替你把风递剪刀便是。”
岑渺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桂花糕呛进气管里,咳了两声才缓过来。
太荒谬了,但以沈无聿的性子,他说得出来就真做得出来。
吃完后,沈无聿看了眼发光的传讯玉简,对岑渺说:“师父找你。”
“清衡真君回来啦?”岑渺接过沈无聿递来的玉简,上面只有一行字——把渺渺叫过来。
岑渺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了句“那我先过去了”,起身就要走。
沈无聿把茶盏端起来递到她手边,“不急,先喝口水。”
岑渺乖乖接过来喝了一口顺下去,“真君开传送阵了吗?”
“开了。”沈无聿带着她来到一处地方。
云阁楼三楼的露台处,虚空微微扭曲,一圈淡淡的金光正不紧不慢地旋转着。
这是太清峰独有的瞬移法阵,这种跨峰传送极耗灵石,通常只有峰主本人或者是处理紧急宗务时才会开启。
金光旋转的速度渐渐加快,阵纹亮起的一瞬间,沈无聿先一步踏了进去,侧身微微让了让,留出半步的距离。
岑渺跟上去,踏入阵中的刹那四周景物骤然模糊,耳边只剩风声灌过,脚下忽地一实,视野重新清晰。
她看着白玉铺就的长阶和两侧古松苍翠,忽然觉得和上次来时不太一样了。
上一回走这条路,她还是练气初期,只觉得太清峰风景好、灵气足,像进了一座养人的深山。
如今才察觉,这整座山从石阶到草木都嵌在一个庞大的聚灵阵里,灵气不是散着的,是被牵引着沿固定的脉络流转,而这种修炼环境本身就是资源。
沈无聿走在前面,似乎察觉到她放慢了脚步,微微偏头看了她一眼。
岑渺快步跟上去:“你们太清峰也太奢侈了,这条路拿来散步都算修炼吧。”
沈无聿没否认,淡淡地说:“习惯就好。”
阶尽处,凌霄殿的飞檐从云雾间显出轮廓,琉璃瓦被日光照得泛着一层薄金。
殿门敞着,里面隐约飘出松烟茶香。
沈无聿在殿门前停步,侧身让她先进。
岑渺跨过门槛,一眼就看见清衡真君坐在长案后,左手翻着一卷竹简,右手端着茶盏。
“真君。”她行了个弟子礼。
“坐。”清衡真君抬了抬下巴示意椅子,顺手提壶给那只空杯倒上茶,推到她面前,“吃过饭了吗?”
“吃了,刚从云阁楼出来。”
沈无聿拉开椅子,在岑渺身旁坐下。
清衡真君问:“北境的事办完了?”
“嗯,三处魔物据点已清除,文书交给执法堂了。”沈无聿道。
清衡真君抿了口茶,缓缓道:“说来奇怪,渊夜苏醒已有数年,前两年一直沉寂无声,直到最近这一个月,各地才有动静。”
岑渺听着觉得有些奇怪,怎么感觉好像渊夜应该一醒来就找天衡宗麻烦?
她忍不住问:“真君说‘奇怪’,是觉得他应该更早动手?”
清衡真君反问道:“你知道渊夜被封印之前,最后一件事是什么?”
岑渺摇头,她对渊夜的了解停留在被圣女封印,其他一概不知,正准备追问时,清衡真君又给自己倒了杯茶,轻叹道:“此事说来话长,今天先不展开。”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又来了。
清衡真君每次聊到关键的地方就停,跟说书先生似的,“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上次讲宗门旧事是这样,上上次也是这样。
“晋升试炼下个月开,你报名我已经知道了,怎么样渺渺,有信心吗?”
清衡真君笑呵呵地看着她,语气像是邻家长辈在问小孩考试准备得怎么样。
岑渺想了想,还是据实说:“剑术和心法闭关时都理过了,实战手感可能差一些,毕竟两年没跟人动过手。”
沈无聿插话:“还有一个月,来得及。”
清衡真君笑了一声:“没事,大不了参加下一届。之前答应你的事,我这边已经有眉目了。”
岑渺心里一动,但当着沈无聿的面追问,也不合适,只好顺着他的话讲:“有劳真君费心了。”
清衡真君“嗯”了一声,重新拿起那卷竹简,翻了一页,漫不经心地问:“对了,妙音阁下月办个音修比试,广邀各峰弟子切磋无聿,你去吗?”
沈无聿正执壶给岑渺添茶,闻言连眼睫都没抬,直截了当地拒绝:
“不去。”
岑渺听着,心里却已经歪到另一条路上去了。
妙音阁,音修比试,广邀各峰弟子这不就是选秀吗?
各宗各峰的弟子齐聚一堂,同台较量,胜者扬名立万,日后巡回演出,走遍四海八荒。
岑渺问:“真君,这个比试,赢的人是不是之后要到各地去表演?”
清衡真君放下竹简,看她:“你怎么知道?”
岑渺:“”
她只是随口一猜。
“妙音阁惯例,魁首要在十二坊市巡演一年,”清衡真君说,“不过那是音修弟子的惯例,其他峰的去了,比试归比试,不涉及此事。”
“音修靠这个赚钱吗?”岑渺又问。
“献演算一部分,卖灵音玉简,卖秘谱,替人开灵窍,替人疗养,能赚钱的门道多得很。妙音阁富得流油,出手向来大方,每届比试光彩头就——”清衡真君比了个数。
岑渺看到他比的数,立马举手:“我要参加!”
清衡真君不紧不慢地说:“好啊,晋升到太清峰,就去吧。”——
作者有话说:渺渺:许久不见真君,还是熟悉的感觉,还是那么爱喝茶和爱吊人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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