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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一个月后, 天衡宗演武场。


    九座主峰的旗帜在高台两侧猎猎作响,五颜六色。太清峰的玄色旗帜被风卷起一角,与旁边碧落峰的翠绿旗帜缠在一处, 又被下一阵风吹散开来。


    演武场四周的看台上早已坐满了人,有各峰长老, 有已入内门的师兄师姐,还有纯粹来看热闹的杂役弟子和不参加试炼的外门弟子。


    演武场中央,九块巨大的玉牌悬浮半空, 上面分别刻着九座主峰的名字, 金字在日光下微微发亮。玉牌下方, 数百名身穿灰袍或白袍的弟子按照志愿分成九堆,灰袍是外门弟子, 白袍是记名弟子。


    岑渺站在太清峰玉牌下方的队列里,抬眼扫了一圈, 身侧只有九个人,算上她自己一共十人。


    这个人数放在别的山峰简直不可思议,但放在太清峰,十个人反而算多的了。


    晋升试炼共设三关, 各峰按自家规矩出题,考核方式各不相同。


    比如碧落峰主修炼丹, 考核便分笔试和实操,笔试考辨药、药理、丹方默写, 实操要在限定时间内炼制指定丹药,最后还有一场压力测试, 在阵法干扰下稳定控火成丹,几轮下来综合排名,前五名方可入选。


    多数山峰只需总成绩达标便可入选, 但太清峰的规矩是三关全要甲等,一关不过就打回来,没有补考,没有通融。


    这条规矩每届都劝退一大批人,敢填太清峰的,要么是对自己有绝对的信心,要么就是不怕从头再来。


    岑渺属于后者。


    她其实没有那么自信,别的峰多少能打听到考核内容,比如碧落峰,笔试考什么、实操炼什么丹、压力测试怎么个流程,几乎是公开的秘密。


    石荔去年就把历届真题翻了个遍,连哪一年出过偏题都摸得一清二楚。


    但太清峰不一样,什么都不肯透露。


    在这一个月里,她不是没试过旁敲侧击。


    先问的凌玉山。


    凌大哥笑得温文尔雅,拍拍她的肩说:“放心,很难的。”


    再问清衡真君。


    真君笑得更慈祥,说:“渺渺啊,考试的乐趣就在于未知,提前知道了多没意思。”


    最后问沈无聿。


    沈无聿连笑都省了,只说了四个字:“没参加过。”


    这话倒也不算敷衍,他确实没参加过晋升试炼,清衡真君测灵那天直接把人领走了,后来走的是传承试炼,和她考的压根不是同一套。


    但她总觉得,就凭他是清衡真君的亲传弟子,就算自己没考过,太清峰历届出什么题他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


    不说就是不说,问了也白问。


    岑渺取下腰间的香囊,捧在掌心,闭上眼,双手合十,做出祈祷的样子,在心里默念:


    “连筝宗主在上,弟子岑渺,太清峰晋升试炼考生,准考位置左起第七个,住处在灵田后面第三排,门牌号丁三,今日有事相求,希望能顺利拜入太清峰,弟子若能如愿,必定回来还愿。”


    她觉得差不多了,正要收尾,又想起一件事,赶紧补上。


    “对了,弟子腰间这个香囊就是您当年在天衡宗留下的驱邪草做的,之前在秘境里救过弟子一命,所以咱们也算有缘。您要是觉得弟子面生记不住,认香囊也行。”


    默念完后,岑渺睁开眼,把香囊重新系回腰间,为自己加油鼓气。


    没过多久,她用余光瞥见,周围的人嘴唇都在微微翕动,手里有玉佩、符纸什么都有。


    演武场上方忽然传来一声钟鸣,浑厚低沉,从头顶压下来,震得胸腔里嗡嗡作响。


    高台之上,九位峰主分坐两侧,清衡真君居中而坐,身后站着凌玉山和沈无聿。


    清衡真君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抬高声音,但他开口的时候,用了传音入耳的方法,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天衡宗第三百七十三届晋升试炼,共有四百一十二名弟子报名,九峰齐开,今日同入秘境。”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台下扫过,不疾不徐。


    “规矩只说一遍。此次试炼所用秘境,由九峰长老联手布设,专为本届晋升所用,启用前已完成封禁与清场,秘境内不存在任何非考核因素。”


    “秘境为开放式地形,不设固定关卡,各峰考验分布在不同区域,由各峰自行设定。每位弟子进入秘境后将被独立传送至各自的起始点,全程不会与其他考生相遇,所有考验均需独自完成。”


    台下的窃窃私语彻底停了。


    独立传送,意味着没有队友,没有协作,一个人,在完全陌生的地形里找到考核区域并完成任务。


    清衡真君说到这里说累了,端起茶盏润嗓,然后把目光投向左侧第三位的长老,微微抬了抬下巴。


    那位长老显然早有准备,起身上前一步,面容严肃,声音洪亮,和清衡真君的懒散风格截然不同。


    “进入秘境后,各位会收到所报山峰的考核玉简,上面标注了需要完成的考验项目和大致方位,但不会标注具体路线。怎么去,走哪条路,途中遇到什么情况如何应对,全凭自己判断。”


    “此外,秘境内可能存在未列入考核范围的意外状况。遇到了,自行判断,自行处置。长老不会介入,不会救援。”


    方长老转头看了一眼清衡真君,清衡真君正低头喝茶,感觉到目光抬了抬眼皮,随意地点了点头。


    方长老转回身,沉声道:“开阵。”


    地面阵纹流转,四百多个光门凭空浮现,每个考生面前都有一扇,大小刚好容一人通过,门内是看不透的莹白色光幕。


    岑渺看了一眼面前的光幕,一只手抓紧腰间的其时,一只手抓住腰间的香囊,迈进光门。


    光幕合拢的一瞬,身体被一股力量裹着往前送,速度极快,四周全是刺眼的白光。


    快到尽头的时候,岑渺腰间香囊绸面上的白梅绣纹泛起一层淡光,亮了一瞬,又灭了。


    岑渺踉跄了一步才站稳,睁眼的时候,入目是一片连绵的山林,树木遮天蔽日,浓荫层叠,地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发出绵软的声响。


    空气潮湿,带着泥土和腐叶混在一起的气味,远处似乎有水流声,但隔着太多树,听不真切。


    岑渺站在原地没有动,在等待考核玉简浮现时,目光不自觉地往四周扫了一圈,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这个地方,自己好像来过。


    她等了大约一盏茶,什么也没浮现。


    不对,四百多人同时入阵,别人的玉简应该都是落地即到、凭空出现的,怎么到她这里就没动静?


    岑渺又等了半盏茶,周围还是一片死寂,连点灵光浮动都没有。


    她不想再干等了,抬脚准备往前走,看看能不能触发什么。


    刚迈出两步,其时在腰间猛地一颤,剧烈地抖,拼命挣脱剑鞘。


    岑渺反手按住剑柄,还没来得及拔出来,左前方的林子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树冠剧烈晃动,枝叶簌簌落下,有什么东西正朝她的方向快速逼近。


    她拔出其时,剑身出鞘的一瞬发出一声清鸣,绿芒大盛,剑身上纹路全部亮了起来,进入警戒状态。


    前方的树丛被狂暴地撞开,一团浓稠如墨的黑雾从中翻涌而出。雾气迅速膨胀,拉扯出扭曲的四肢和头颅,直奔她而来。


    岑渺侧身让开正面冲击,右脚后撤半步,借落叶的滑面横移了三尺,怪物扑空,还没来得及转向,其时已经递到了。


    一剑刺入它的腰腹,生机盎然的绿芒灌入黑雾之中,那团雾气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被贯穿的部位像泼了热水的冰,嗤嗤地冒着白烟,腰腹处的黑雾被打散了一大块。


    岑渺足尖一点,身形腾空而起,运起全身灵力灌注于剑身,对着迎面而来的黑雾,狠狠地劈出了一记。


    其时的剑身在半空中骤然绽放出耀目的翠光,灵槐木的纹路如同春日抽枝一般从剑柄蔓延至剑尖,一条条亮起来,所过之处空气里弥漫开草木生发的气息,狠狠覆盖腐朽的死气。


    这一剑带着她练气期大圆满全部的灵力,由上至下,劈开了黑雾的正中。


    岑渺落地,单膝跪在地上,其时撑在身前,剑尖插进泥土,她的手臂在发抖,血沿着剑柄一滴一滴地落在枯叶上。


    这一剑几乎掏空了她三成灵力,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滴进土里。


    岑渺逼自己放缓呼吸,灵力在经脉中缓慢回流,一点一点地从丹田里往四肢回送,恢复精力。


    前方那两团被劈散的黑雾没有消散,在地面上翻涌了几下,开始往中间聚拢。


    岑渺盯着它,拔起插在泥土里的其时,单手握柄,横剑于身前,准备应战。


    但这次黑雾聚拢的方式变了,它没有凝回原来那团模糊的形状,而是慢慢拉长、收窄,聚成了一个人形的轮廓。


    岑渺屏住呼吸,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正在成形的东西,脚下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步,重心压低,随时准备出剑。


    人形越来越清晰,有头,有四肢,有躯干,甚至开始浮现出五官和衣袍的褶皱,但全是黑雾凝成的。


    它的眼睛是两团冷白色的光,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嵌在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


    它看着岑渺,没有开口,但一个声音直接在她脑子里响了起来。


    没有情绪,没有语调,像是一段被反复播放过千万遍的机械指令。


    “你不应该活着。”


    岑渺的头皮一阵发麻,她感觉自己对于这个怪物来说,消除只是流程。


    她没有等它出手,脚尖蹬地,整个人贴着地面冲出去,其时斜刺而上,剑尖直取黑雾人形的咽喉。


    这一剑又快又狠,是沈无聿教她的起手式,第一剑就往要害去。


    剑尖没入黑雾的一瞬,绿芒炸开,嗤嗤的白烟冒了出来,和之前一样,其时的灵力能克它。


    岑渺开始绕着它跑,保持距离,每跑几步就回身一剑。她不求打散它,只要让其时的绿芒不断灼烧它的雾体,拖慢它的凝聚速度。


    黑雾上冷白色的双眼始终盯着她,身体跟着她的方向缓慢转动,仿佛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


    岑渺一剑削掉它的右臂,黑雾散开又合拢成一条完整的手臂,完全不需要回血时间。


    她又劈了两剑,一剑斩腰,一剑刺胸,其时的绿芒每次都能灼开一大片,但每次回头再看,黑雾已经补完了。


    岑渺换左手拿剑,这怪物的愈合速度,甚至超过了她挥剑的速度。


    “是你,阻碍了我。”


    岑渺没听懂这句话,也没工夫去想,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件事——


    没有人,能阻碍她拿甲等!


    第62章


    岑渺跪在地上, 看着黑雾重新凝聚成人形,冷白色的双眼再次亮起来,朝她走过来。


    她心想, 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啊,怎么这么难杀?


    但抱怨归抱怨, 她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这个怪物。


    打不过,就先跑。


    岑渺起身,拼着最后的体力在林间穿梭, 专挑树木最密的地方钻, 前方出现了一片倒塌的巨木, 几棵合抱粗的老树不知什么年月折断的,横七竖八地堆在一起, 树干之间的缝隙勉强能容一个人挤进去。


    她没有犹豫,侧身钻了进去。


    树干堆成的缝隙又窄又暗, 岑渺把自己塞在两根巨木之间,背靠着树皮,膝盖蜷到胸口,尽量把身体缩小, 然后屏住呼吸,听怪物的动静。


    机械声音又在她脑海里断断续续响起:


    “抹杀”


    岑渺咬紧下唇, 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外面的脚步声时远时近,它还在找她, 但似乎没有精准定位到她的方向,只是在附近来回游荡。


    她趁着这几息喘息的间隙, 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找有没有反杀的计划。


    灵力不到一成了,正面硬打是不可能的, 得找别的路子。


    岑渺闭上眼靠着树干调整灵力,引导仅存的那点灵气在经脉里缓缓流转,后背贴着树皮,粗粝的纹路隔着衣袍磨着她的肩胛骨。


    她偏过头,借着缝隙里透进来的一丝微光看过去,只见上面刻着几个词:


    斩情,断欲,无喜无悲,心如止水。


    她猛地转头看向四周的倒木,每一根上面都密密麻麻刻着同样的东西,有的是完整的法诀,有的只剩几个残字,被树皮包裹了一半。


    这是无情秘境。


    她又被传送到无情秘境了。


    难怪自己找了半天都没有找到考核玉简,原来她根本就不在试炼秘境里。


    岑渺正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外面的脚步声忽然停了。


    她的汗毛忽然一根一根地立了起来,没有温度的目光隔着层层倒木,穿过树干和树干之间指头宽的缝隙,精准地钉在她身上。


    “找到了。”


    岑渺瞳孔骤缩,身体比脑子先动了,朝侧面滚出去的同一瞬,头顶的横木炸成了碎片。


    碎木飞溅,黑雾人形从上方压下来,冷白色的双眼在烟尘中亮得刺目。


    岑渺借着翻滚的惯性单手撑地,脚尖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断开了自己和其时之间剑修与剑器的连接方式。


    其时的剑身上金属光泽飞速褪去,剑刃缩回,从剑尖到剑柄,一寸一寸地变回了它最初的模样。


    一根三尺来长的灵槐树枝。


    岑渺落地的时候,手里握着的已经不是剑了,是一根带绿叶的树枝,圆钝的断口朝前,顶在了黑雾人形的颈部。


    黑雾人形停了,冷白色的双眼缓缓低下来,落在那根抵着自己颈间的东西上,然后它做了一个从出现到现在都没有做过的动作。


    它笑了。


    不是真的笑,它没有嘴,但虚无的脸上,雾气的纹路扭曲了一瞬,脑海里响起的声音也不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机械指令。


    “树枝?”


    岑渺冷笑,“谁说这是树枝。”


    话音刚落,灵槐枝炸开绿芒,枝干拉直,凝刃,断口化为锋尖。


    变回其时的过程不到半息,而这半息之内,剑尖已经从黑雾人形颈部最薄弱的位置贯穿而过,绿芒从内部炸开,灵槐木的生气沿着裂口疯狂蔓延,像根系扎进腐土。


    黑雾人形僵在原地,冷白色的双眼剧烈闪烁。


    它试图凝聚,但这一次绿芒不是从外面灼进来的,是从最脆弱的地方长出来的,堵死了它每一条修复的路径。


    岑渺双手握柄,借着刺入的力道整个人腾空翻过黑雾人形的头顶,直接从颈部劈下。


    然后落在它身后,单膝跪地,其时横在身侧,剑尖拖过地面带出一道翠绿色的弧光。


    她没有回头看,身后的嘶鸣声消失,林间重新只剩风声和鸟鸣。


    岑渺嘴角弯了一下,其时从手中滑落,她整个人往侧面倒了下去,脸埋进了枯叶堆里。


    *


    岑渺醒来的时候,入鼻是一股苦涩的药味,和她第一次穿到这个世界时一样。


    她没有睁眼,手指先悄悄摸向腰间。


    “别找了,你的东西都在床头。”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岑渺睁开眼,先看床边,灵槐树枝上的泥和血都擦干净了,泛着柔和的木色;香囊则放在她的枕边,绸面上的白梅绣样朝着上面。


    一个女子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姿态随意,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垂着眼慢慢喝。


    看上去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眼清冽,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了个髻,身上穿着一件紫色的裙子,颜色洗得有些旧了,但穿在她身上不显寒酸,反而衬得整个人如寒梅映雪,清冷又好看。


    女子喝了口茶,见岑渺醒来也不惊讶,淡淡地说:“是我的至交将你捡回来的,她出去采药了。”


    岑渺扶着脑袋,太阳穴突突地跳,灵力耗尽的后遗症让她整个头像被人拿锤子从里面往外敲。


    “这是哪里?”她哑声问。


    “落霞岭。”女子回。


    岑渺心里打了个问号。


    落霞岭?她分明在那些倒木上看到了“斩情”“断欲”几个字,那是无情道的法诀,难道不止无情秘境有?


    不过转念一想,无情道在修真界流传了几百年,也许别的地方也有人修习过,留下些痕迹也不是没可能。


    “我看你身上穿着天衡宗弟子服,你是天衡宗的人?”


    岑渺点了点头,“对,今天参加晋升试炼,不知道为什么被传送到这里。”


    她顿了一下,看着女子问:“你们在这附近住,之前见过那种黑雾吗?”


    “你是怎么发现它的弱点在颈部的?”女子没有回答,端着茶看了她几息,忽然问。


    岑渺一愣,“你看到了?”


    “不看到你,怎么把你捡回来的。”女子反问。


    岑渺心想也是,说:“打了十几剑,每次打散之后凝聚的速度不一样,颈部最慢,雾气密度也最薄。”


    她抬手,虽然缠着药布,但还是比划了一下当时的动作:“树枝形态可以放松它的警惕心,然后我——”她做了个刺的手势。


    女子点点头,“前面的十几剑,是谁教的你?”


    岑渺看了她一眼,这个女人刚才一直在问她的打法,问得很细很专业。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说书先生讲过的那些烂俗桥段,荒山遇高人,扮猪吃老虎,世外有隐士。


    她心想,不会这么巧吧。


    “天衡宗宗主的亲传弟子,沈无聿。”


    女子喝茶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


    “没听过。”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男子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几株带着湿泥的草药,肩上搭着一条粗布巾,看上去和女子一样朴素。


    他先看了一眼床上的岑渺,又看向女子,笑了笑:“娘子,人醒了?”


    女子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回应。


    男子也不在意,走到药炉旁蹲下来查看火候,随口问:“刚刚在聊什么呢?”


    “她是天衡宗的弟子,”女子说,“参加晋升试炼,不知怎么被传送到了这附近。”


    男子哦了一声,起身将带着湿泥的草药放在门边,头也不抬地问:“哪个峰的?”


    岑渺回:“太清峰,还没进,正在考。教我剑的是太清峰宗主的亲传弟子,叫沈无聿。”


    男子放草药的手一顿,慢慢地转过身看向自己的妻子。


    女子不动声色地回了他一个眼神,然后端起已经空了的茶杯,往嘴边送了一口。


    岑渺将他们的动作都看在眼里,心想难道沈无聿的威慑力已经大到连深山老林里的散修夫妇都闻风丧胆了吗?


    “没听过,”男子给女子添了杯茶,然后坐在她身旁说,“不过太清峰出来的,应该差不了。”


    岑渺嗯了一声,忽然想起一件更要紧的事。


    试炼限时三天,她已经昏了不知道多久,灵力全无,浑身是伤,得尽快恢复才行。


    她看了一眼墙角的药炉,又抬头扫了扫木梁上挂着的那些草药,有些她认得,有些不认得。


    “前辈,能不能借你们的草药用一些?我得尽快恢复灵力赶回去。”


    女子点头,“自己挑。”


    岑渺从床上撑起来,晃了两下才站稳,走到门边的药架前。


    架子上摆了几十种草药,扎成捆的、装在瓷罐里的、散放在竹匾上的,品类齐全得有些过分,堪比天衡宗的内门药堂。


    岑渺没有急着动手,先活动了一下手腕,感受了一遍自己的身体状况。


    经脉空虚但没有损伤,不需要修复经脉的药,伤口已经包扎好了,不碍事。


    最大的问题是灵力枯竭的反噬,头疼,四肢发软,丹田像被掏空了。


    她需要的是补灵力,但得温补,不能猛。


    岑渺抬手在药架上一排排地看过去,先拿了一株银叶草,补灵力的基础药材,性温,不伤经脉。


    然后是一小撮定心草和冰薄荷,压灵力反噬的头疼。


    她的手伸向第三层的一个瓷罐,打开闻了一下,放回去了。


    “为什么不要那个?”身后传来女子的声音。


    “赤元果粉,大补灵力,但经脉现在是空的,受不了猛药。”岑渺拿了旁边一罐颜色更浅的粉末,“清元散就够,不伤经脉。”


    “如果银叶草和清元散一起服,有什么问题?”男子忽然开口考她。


    岑渺头也没回,手里继续在药架上翻找:“药性太散,补进去的灵力留不住,大半会顺着经脉流走,得加药引把药性聚在丹田找到了。”


    她拿了一小撮枯黄色的细丝放在桌上,“地灵丝就是一个很好的药引,能把药性聚在丹田附近,集中吸收。”


    岑渺把几味药在桌上摆好,转头看向男子:“请问可以借一下药炉吗?”


    “请便。”男子温和地说。


    岑渺愣了一瞬,这个笑容让她有一种很奇怪的熟悉感。


    念头一闪而过,岑渺没抓住,低头蹲到药炉旁开始煎药。


    先放银叶草,看着水色慢慢变淡绿,再投清元散,最后撒入地灵丝,压小火候。


    等药等间隙,她转过头看着两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进秘境的时候储物袋里没带灵石,这些草药的钱等我回天衡宗之后一定给你们补上。”


    “不必,相逢本是缘。”女子淡淡地说。


    药炉里咕嘟冒着细泡,岑渺盘腿坐在炉前看火,百无聊赖地等着。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炉火的声音,女子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男子在旁边慢悠悠地把刚采回来的草药分拣归类,时不时用扇子给女子扇风降温。


    岑渺也没有打扰他们,安静地等药煮好,用粗陶碗盛了一碗,吹了吹,一口气喝完。


    苦得她直皱眉,但灵力确实在回流,一丝一丝地从丹田往四肢蔓延,像干涸的河床重新有了水。


    她又坐了一会儿,等灵力恢复到勉强能走路的程度,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确认身体没有大碍,走到床头把灵槐树枝拿起来别在腰间,又把香囊重新系好。


    “两位前辈,多谢救命之恩和药,我得赶回去了。”岑渺朝他们认认真真地行了个礼,“试炼还没结束,我得想办法回到考核的秘境里。”


    男子问:“你知道怎么回去吗?”


    岑渺沉默不语,她确实不知道。


    “我先出去找找看,”她说,“也许附近有什么阵法的痕迹。”


    女子睁开眼,看了岑渺一会儿,起身走到门口。


    “我送你。”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岑渺赶紧跟上,男子没有来,留在屋里,临走前冲岑渺摆手:“路上小心。”


    外面是一片稀疏的林子,比起之前那片暗沉沉的密林,这一带的灵气干净得多,闻不到那股阴冷的腥甜了。


    女子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但在林间穿行时从不需要拨开枝条,身体总是恰好从缝隙间侧过去。


    走了大约一盏茶,前方的地面上出现了一些模糊的阵纹,灵光时明时暗。


    “从这里进去,”女子停下脚步,“能回到试炼秘境。”


    岑渺看了一眼阵纹,没有急着走,转头问:“前辈,这附近有那种黑雾怪物出没,你们为什么住在这里?不危险吗?”


    女子看向远方,轻声说:“因为有一件事还没完成。”


    岑渺没有再追问,再次认认真真地朝她行了一礼。


    “我是天衡宗的岑渺,今日承蒙前辈和您夫君救命之恩,此番恩情岑渺记下了。以后若有什么用得着的地方,可以到天衡宗来找我。”


    “还有我的至交,是她先发现了你。”女子补充道。


    岑渺点头:“对,等她回来也替我谢谢她,我叫岑渺,灵田后面第三排,门牌号丁三。”


    她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怎么又报上门牌号了,跟刚才给连筝宗主祈祷时一个话术。


    女子笑了,眉眼舒展开来,冷冽的五官忽然变得柔和了。


    “记住了,你叫岑渺。”


    *


    小屋。


    一人推门走了进来,穿着浅蓝色衣裙,手里拎着一篮草药,脚步急促,篮子里的药材摆得乱七八糟,显然是匆忙赶回。


    “她走了?”


    男子点头,“这次她面对的是我们根据天道残留气息拟出来的最低阶投影,她这次完成很不错,通过了第一次考验。”


    浅蓝色衣裙的女子把药篮放在门边,快步走到窗前,朝岑渺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


    窗外山路空空,人影早已没入林间。


    男子看着她的背影,轻声说:“不打算和你的女儿见一面吗?”


    “还不是时候。”她轻声摇头,目光仍落在窗外的山峰。


    “先把天道灭了。”——


    作者有话说:每天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看评论区,小可爱们都好聪明啊脑袋暗暗猜测,会不会已经有小可爱猜到了后续走向


    大家更喜欢逐霜还是其时呀


    第63章


    白光散去, 岑渺脚下重新踩到了实地。


    刚落地,一块半透明的玉牌便从眼前的虚空中浮现出来,悬在她正前方不到一臂的距离, 表面流转着淡青色的灵光。


    岑渺抬手将玉牌摘下,灵光入掌, 字迹在牌面上依次浮现:


    【太清峰晋升试炼·考核令


    试炼区域:东区


    时限:三日


    一、猎取秘境灵兽,收集兽核三枚,其中至少一枚须为三阶以上。


    二、寻得秘境内散布的传功玉简一枚。


    三、通过心境斗法阵, 破阵即过, 困于阵中超过两个时辰视为失败。


    四、采集指定灵药三株, 品类见玉牌背面。


    五、独力击破一座剑意残碑,以自身剑意共鸣碑上残留剑意, 碑裂即过。


    六、穿越秘境中段的万象迷瘴区,瘴气会干扰神识与灵力运转, 需在神识压制下辨明方向,限时四个时辰通过。


    七、活着并在考核结束前抵达秘境东缘出口。


    任意一项未完成,视为试炼失败。


    附则:不得借助外力,不得携带丹药入场, 秘境内一切资源可自行取用,伤亡自负。试炼期间若灵力耗尽, 可于秘境内自行寻药恢复,不计外力。


    评定标准:完成全部七项方可通过, 综合用时、兽核品阶、剑碑共鸣深度与战斗表现评定甲乙丙三等。


    若试炼期间遭遇秘境异变、空间错位等非常规情况,能独力脱困并返回试炼区域者, 可只通过任意三条。】


    字迹显完便缓缓隐去,玉牌化作一道薄光没入她的手腕内侧,贴成一枚淡青色的印记。


    岑渺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印记, 心想这最后一条写得倒是贴心,就是不知道谁会倒霉到在考试的时候遇上空间错位。


    噢,是她自己啊。


    岑渺环顾了一圈四周,碎石坡,矮草,远处几棵被风削歪的老松,天清气朗,和刚才那个地方比起来,简直像是换了个世界。


    她拍了拍腰间的灵槐枝,迈步朝林子深处走去。


    第一枚兽核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林间的灌木丛里窜出一头二阶的赤鬃狼,体型不大,肩高到她腰部,但速度很快,一出来就直扑她的咽喉。


    换作灵力充沛的时候,这东西一剑就能解决。


    但现在不行。


    岑渺侧身避开第一扑,没有拔剑,而是借着地形把赤鬃狼往左边的碎石坡上引。


    狼在碎石上跑不稳,爪子打滑的那一瞬,她才出剑,一击刺入颈侧,干净利落。


    兽核从狼腹中取出来的时候还带着温热,她用树叶擦了擦血,收进袖袋里。


    第二枚花了更长的时间。


    她在一条溪涧附近蹲了将近一个时辰,等一头三阶的碧角蛇出来饮水。这东西鳞甲坚硬,正面劈砍剑刃会滑开,得找鳞片交接的软处。


    岑渺趴在溪边的石头后面,等蛇低头入水、颈部鳞片因弯曲而撑开一条细缝的时候,其时脱手而出,化作一道绿芒钉入缝隙。


    三阶兽核,够了。


    取核的时候她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累的,因为灵力又消耗了一截,现在大概只剩一成多。


    第三枚兽核和传功玉简她是一起找到的。


    林子深处有一片被灵气侵蚀过的枯木区,地上长满了暗紫色的苔藓,她在苔藓下面发现了一枚嵌在地里的玉简,拔出来的动静惊动了盘踞在枯木顶上的一只二阶灵雀。


    灵雀不难打,难的是她这时候已经快到极限了。


    最后一剑刺出去的时候,她的视线都有些发花,剑尖偏了半寸,没有一击毙命,灵雀扑棱着翅膀反扑过来,翎羽锋利得像飞刀,在她右肩上划了一道伤口。


    岑渺咬着牙,拼尽全力补了第二剑,这次没偏,成功取出兽核。


    剩下就是最后一条——活着走出去。


    岑渺筋疲力尽地看着玉牌上的考核内容,嘴角无奈地往上扯了一下。


    本以为最后一条是送分题,现在才发现,对于现在没有力气的她来说,已经变成了送命题。


    她躺在地上,浑身酸痛,木然望着头顶的一片蓝天,嘴唇嗫嚅着:“我的甲等”


    *


    秘境外,演武场。


    考生陆陆续续从出口光幕里走出来,有完好无损的,有带伤的,有因为试炼失败被强制遣送的。


    每出来一个人,负责登记的内门弟子就在册子上记一笔。


    沈无聿站在高台靠近光幕的一侧,不放过出来的每一个人。


    他问旁边的执事:“还剩多长时间?”


    “不到半个时辰。”


    石荔站在演武场边上,手里还拿着自己刚刚得到的碧落峰内门弟子令牌,但一点高兴的样子都没有。


    “会不会渺渺在里面迷路了?”


    凌玉山说:“秘境里地形复杂,辨识方向本来就是考核的一部分。”


    石荔听了这话没有被安慰到,反而更急了:“可是快没时间了”


    清衡真君站在高台另一侧,捏着监测令牌,灵光明灭不定。


    执事看了一眼计时的沙漏,正准备宣布时间,忽然光幕猛地亮起,一个人从光幕里出来。


    不是走出来的,也不是迈出来的,是被一根泛着绿光的树枝连拖带拽地带出来的。


    “时间到。”


    光幕合上,未在规定时间内完成考核的弟子被强制弹出秘境,垂头丧气地离开演武场。


    岑渺仰面躺在演武场上,衣袍全是血,左臂缠着药布,头发散了大半,右肩还有一道新鲜的伤口,人已经没有意识了。


    沈无聿掰开她的唇瓣,喂了上品回春丹和灵液,指尖抵在她下颌处,确认她咽了下去,才收回手。


    丹药入喉,岑渺的脸色从惨白恢复了一丝血色回来,呼吸也慢慢平稳了些,但人还是没醒。


    沈无聿垂眼看了一下她身上的衣袍,破了好几处,右肩的伤口把衣料豁开了一道口子,大片的皮肤露在外面,混着血和泥。


    他没有犹豫,解下自己的外袍,俯身将她整个裹住,


    石荔蹲在旁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一边哭一边去摸岑渺的手:“好凉”


    沈无聿将她手里的三枚兽核和一枚玉简一枚一枚掰出来,递给跑过来的登记弟子。


    “三枚兽核,一枚玉简。”


    话音刚落,他已经单手将岑渺横抱起来,转身往传送阵的方向走了。


    登记弟子接过去验结果,翻看考核玉简上的记录,皱眉说:“这位弟子只完成了三项,按规定”


    “她被传送到了非考核区域。”清衡真君拿着监测令牌说,“秘境东区在试炼期间发生了空间错位,这名弟子被卷入其中,独力脱困后返回试炼区域完成了剩余考核。按附则,只需完成三项。”


    登记弟子将信将疑地凑过去看了一眼监测令牌,令牌上残留着秘境内的轨迹记录。


    岑渺的灵力印记在东区中段忽然断了,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坐标重新出现,最后才回到东区。


    他点头,低头老老实实在册子上补了一行。


    *


    等岑渺意识清醒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房间,身上的伤痕已经被灵力处理过,衣不蔽体的衣服已经被换下。


    她想抬手看看自己的情况,刚一动,痛感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岑渺放弃挣扎,现在除了脑子和眼睛能动,其他没有一处能动。


    门外传来沈无聿的声音:“醒了?”


    他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走到床边坐下,垂眸凝视着眼前人苍白的面孔,心像是被人紧紧捏着。


    岑渺哑着嗓子问了醒来后的第一句话:“我过了没有?”


    沈无聿端起放温的汤药,用勺子舀了一勺,送到她唇边,温声说:“过了,先喝药。”


    岑渺张嘴,药汁一入口,整张脸皱成了核桃。


    她想说苦,但嗓子不争气,只发出一个含糊的气音,听上去像在撒娇。


    沈无聿又舀了一勺送过来,这次她偏头耍小脾气,不想看见黑得发亮的药汁。


    沈无聿没有收勺子,就这么耐心地举着。


    岑渺余光瞟到他纹丝不动的手,知道自己耗不过他,只好退一步:“我要吃蜜饯。”


    沈无聿起身去外间,很快回来,手里多了一只小碟,里面装着几颗青梅蜜饯。


    他放在床头,重新舀了一勺药送到她嘴边。


    岑渺这回痛快地张了嘴,咽下去的瞬间眉头皱得死紧,然后沈无聿拈起一颗蜜饯递到她唇边,她含住,酸甜味冲散了满嘴的苦,眉头慢慢松开。


    就这么一勺药一颗蜜饯,交替着把整碗喝完了。


    到最后一口的时候碟子里的蜜饯也刚好没了,岑渺含着最后一颗青梅,看上去终于不那么苦大仇深了。


    沈无聿放下碗,用帕子替她擦掉嘴角多余的药汁。


    “怎么伤成这样,被传送到哪里了?”


    岑渺张嘴想回答,忽然发现自己脑海里有清晰的记忆,但一旦要描述,这些画面就消失不见了。


    “我好像被传送到了一个地方,”她皱着眉努力回忆,“我记得有人救了我,但想不起来长什么样了。”


    沈无聿说:“不急,可能是灵力耗尽的后遗症,等养好了也许会慢慢想起来。”


    岑渺嗯了一声,总觉得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但脑子越使劲越空白,最后只好放弃。


    “反正我过了就行。”


    她想笑,但一动就牵扯到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好了,别动了,先睡一会。”沈无聿把帕子放在一旁,替她拢好被子。


    岑渺眼珠一转,打量着房间,素净的天花板,半开的窗,远处隐约的雪线。


    “这是哪?”


    “雪玉峰。”


    岑渺一愣,雪玉峰,沈无聿的住处。


    她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衣服,干净的素白中衣,不是她的,尺寸偏大,料子是上等的。


    “我的衣服”


    “石荔来过。”


    岑渺松了口气,眼皮开始打架,药效上来了,呼吸逐渐变得绵长。


    沈无聿在床边坐着没有动,看着岑渺放在被子外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一只手,停在她手掌上方,慢慢落下去。


    指尖将触未触,近得能感受到她掌心残余的温度。


    沈无聿轻笑一声,把被角拉上来,盖住了她的手。


    被子替他做了他没有做的事。


    他起身,端起空碗,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岑渺睡得很沉,被子裹得只露出小半张脸,嘴角还微微弯着,大概梦里还在高兴那个甲等。


    沈无聿站在门口看了两息,忽然折回来,俯身替她把滑到脸侧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岑渺在睡梦里动了一下,脸往他手心的方向蹭,追着他掌心温度。


    沈无聿的手顿住,一时忘了收回去。


    岑渺的脸贴着他的掌心,呼吸温热地拂在他的指缝间,蹭了两下,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不动了。


    沈无聿就这么维持着这个姿势,弯着腰,一只手被她的脸压住,另一只手还端着碗,过了很久,他小心翼翼地把手抽出来。


    岑渺的脸失去了倚靠,不满地皱鼻,往枕头里拱,重新睡沉了。


    沈无聿看着她拱进枕头里的半张脸,无声地笑了一下。


    “小师妹。”——


    作者有话说:脑洞掐指一算,就差临门两脚


    第64章


    岑渺在雪玉峰养了三天, 伤好了大半,至少能自己走路了。


    第四天一早,石荔抱着一套崭新的太清峰内门弟子服来找她。


    月白色的袍子, 袖口和领缘绣着太清峰独有的云纹,腰带是银灰色的, 比外门弟子的素带精致不少,压带的玉扣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清”字。


    “今天去领内门弟子服,我帮你领啦, 快试试!”石荔把衣服往她怀里一塞, 眼睛亮晶晶, 比岑渺本人还激动。


    她自己身上已经换了碧落峰的内门装束,浅碧色的窄袖短襟, 下摆收在腰线处,方便出入药圃和丹房。


    和太清峰偏素净的风格比起来, 碧落峰的弟子服多了几分利落的烟火气。


    岑渺夸赞道:“你穿这个真好看。”


    石荔摆手:“别转移话题,快换!”


    岑渺把衣服抖开,在身前比了比,转到屏风后面去了, 换的时候因为扯到了伤口,痛得她闷哼一声。


    “要不要帮忙?”石荔在外面喊。


    “不用, 好了。”


    岑渺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石荔眼睛一亮, 绕着她转了小半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伸手帮她扯了扯领口压歪的云纹:“好看,就是太瘦了。”


    岑渺低头看了看,确实, 腰带多绕了半圈才勉强系紧,玉扣的位置偏到了腰侧。


    好在料子垂感够好,多出来的那截腰带一绕一掖,反倒把原本宽松的袍身收出了几分腰线,硬生生穿出了修身的效果。


    “没事,吃回来就好了。”岑渺说。


    她转身想去拿衣服里附的那根发带,浅青色的缎带,末端缀着一粒极小的银珠,看得倒是精致,与太清峰的弟子服十分配。


    石荔眼疾手快地把发带从她手里抽走:“渺啊,咱到这个阶段就可以不用束发了。”


    岑渺一愣:“不是规矩?”


    “那是外门的规矩,内门之后随意。”石荔说,“好不容易考进内门,总得跟以前有点不一样吧?来,坐下。”


    岑渺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她按到了凳子上。


    石荔站到身后,把她的头发拢起来拨弄了两下,手指灵活地分出几绺,没有全束,只挽了上面一半,在脑后松松绾了一个髻,余下的发尾顺着肩线自然垂下来。


    最后从自己袖袋里摸出一根素银簪子,往髻里一插,固定住发型。


    “这簪子送你啦。”石荔绕到前面端详了一下,又伸手把鬓边两缕碎发拈出来,搭在脸侧,“美丽的首饰终于找到了它的主人。”


    岑渺对着铜镜看了一眼,半束半散的发式比外门时轻松了不少,银簪子素净,插在发髻间并不显眼,但偏头的时候会在发间闪。


    她盯着镜子看了两秒,觉得里面这个人看着有点陌生。


    “好看吧?”石荔从镜子里冲她挑眉。


    “那当然,”岑渺得意地说,“也不看看是谁做的发型。”


    石荔被她这记马屁拍得舒舒服服,笑着在她肩上推了一把:“行了行了,少贫,走吧。”


    拜师礼设在太清峰的凌霄殿,岑渺到的时候,清衡真君已经坐在正中的长案后面了。


    他今天穿得比平时正式了一些,玄青色的道袍纹路规整,广袖垂落,连头发都拿玉冠束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端坐在那里,确实有几分宗主该有的仙风道骨。


    殿里只有几个人。凌玉山站在左侧,沈无聿站在右侧,另有两名执事弟子在旁侍立。


    石荔不是太清峰的人,留在了殿外等。


    岑渺走到殿中,按石荔提前教过她的礼数,双膝跪地,行了大礼。


    “弟子岑渺,拜见师尊。”


    “起来吧。”清衡真君说,“你伤势还没有好全,不必有那么多礼数。”


    岑渺起身,膝盖确实有点疼,但面上没露。


    清衡真君从案上取了一块玉牌递给她,正面刻着她的名字与入门序号,背面是太清峰的峰徽。


    “从今日起,你便是太清峰内门弟子。”


    岑渺双手接过,触手温凉,比想象中轻,玉牌不大,刻着自己的名字,隐隐约约能看到里头隐约流动的灵纹。


    有了这块牌子,藏经阁的禁层可以进了,丹药堂每月有定额的上品丹药可以领,灵石的配给也比外门多出数倍。


    说白了,这一块薄薄的玉牌,就是天衡宗里实打实的通行证。


    凌玉山在旁边小声咳了一下,朝她使了个眼色。


    岑渺反应过来,垂首又恭敬喊了一声:“多谢师尊。”


    清衡真君嗯了一声,端得住一派高人气度,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可以回去了。”他说。


    岑渺一愣,就这样?


    整场拜师礼从跪下到结束,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她看向清衡真君,对方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壶茶,正慢悠悠地往杯里倒,倒完还抬眼看了她一下,神情像是在说——你怎么还在这?


    岑渺识趣地转身走了,沈无聿刚想抬脚跟上去,被清衡真君不紧不慢地叫住:


    “无聿,你留一下。”


    岑渺出了凌霄殿,石荔正靠在廊柱上等她,一见她出来就蹦过来:“结束啦?”


    “结束了。”


    凌玉山这时候从殿侧的小门溜出来,脸上带着一种看好戏的笑,被岑渺逮了个正着。


    “凌大哥,师尊留沈师兄说什么?”


    凌玉山摇头:“不知道啊,我又没偷听。”


    岑渺懒得追问了,跟着石荔往外走。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旁边飘了一下,一看就是知道点什么。


    但岑渺懒得追问了,凌玉山这个人,如果遇到执法堂的事情时冷面冷声,但一出执法堂的门,整个人就像换了一副皮囊,嬉皮笑脸,什么话都敢说,什么热闹都要凑。


    岑渺忽然想起一件事:“凌大哥,你还记得你晋升试炼的时候,在秘境里经历了什么吗?”


    凌玉山笑容一顿,问:“咋啦?”


    “我发现我有一段记忆想不起来了,明明记得有人救过我,但怎么都想不起那个人的样子。”岑渺失落地说。


    凌玉山道:“每一个参加过太清峰晋升试炼的人,出来之后都不会记得秘境的经历,所以别费劲想了,想不起来就是不该记得的。”


    岑渺没说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那段空白里好像藏着什么,可她越想去够,就越是一片虚白。


    石荔看到岑渺失落的表情,伸手揽住她的肩,笑嘻嘻地说:“别想啦,反正你进入太清峰了,这是好事啊!”


    她说着就把话题岔开了,拉着岑渺往前走,一路指指点点:“你看那边,那条路下去就是藏经阁,内门弟子可以进第三层了,听说里面有好多绝版功法,还有你懂的!”


    岑渺被她拽着走,耳边是连珠炮似的介绍,心里的失落感被冲散了不少。


    凌玉山在后面跟着,忽然开口:“今夜我做东,庆祝小师妹拜入太清峰。”


    顿了顿,他回头看了一眼刚从凌霄殿方向走过来的沈无聿,补了一句:“师弟买单。”


    沈无聿走近了,闻言脚步没停,淡淡地问:“什么时候说的?”


    “现在说的。”凌玉山笑着说。


    沈无聿走到几人面前,抬手一挥,一道传送阵的灵光在脚下亮起。


    凌玉山“欸”了一声,“这是师父的传送阵?”


    “嗯。”沈无聿点头。


    凌玉山竖了个大拇指,觉得一个不够,另一只手也竖起来了:“还是你有胆。”


    后面的石荔一头雾水,挽着岑渺的胳膊问:“不就是开了个传送阵吗,至于吗?”


    岑渺默默伸出三根手指。


    石荔看了看她的手,猜了一下:“三块灵石?”


    “三百块,”岑渺摇头道,“上品。”


    白光一闪,四个人已经站在了云阁楼门口,石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感觉自己踩的不是地,而是上古玉。


    凌玉山拍了拍她的肩,语重心长地说:“关键是,这钱不是他的,是师父的。”


    石荔彻底说不出话了,看了一眼已经推门走进去的沈无聿,又看了一眼岑渺,小声问:“这事清衡真君他知道吗?”


    岑渺和凌玉山对视了一眼,同时沉默着。


    这个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石荔秒懂,学凌玉山的姿势,对着沈无聿的背影竖起了两根大拇指。


    佩服,真心佩服。


    四个人在云阁楼的雅间坐下,凌玉山熟门熟路地翻开菜牌,大手一挥开始点菜。


    “灵泉醉鸡,碧玉笋尖,清蒸溪鱼,再来一份红焖灵芝排骨”他顿了顿,翻了一页,继续,“松露灵菇煲,玉露羹,再加一壶桂花酿,记沈公子账上。”


    石荔看着他点的阵仗,小声对岑渺说:“这是要把沈师兄吃破产吗?”


    凌玉山充耳不闻,又加了两道:“再来一份蜜汁灵果拼盘和一份桃花糕,这两样打包,记我账上。”


    凌玉山点完菜后,把菜牌递给执事弟子,佯装不满道:“怎么感觉都不太贵呢让仇兄以后给雪玉峰的人单独做一个菜单。”


    沈无聿放下茶杯,淡淡道:“给嫂子打包那两份倒是记了自己的账,看来师兄也不是不知道怎么花自己的钱。”


    石荔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岑渺在桌下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淡定。


    凌玉山又加了两道菜,桌上的碗碟越摆越挤。


    竹叶青喝完了,他开了那坛梅子酒,颜色漂亮,淡琥珀色,倒在碗里带着清甜的果香。


    石荔喝了一口就红了脸:“好甜,不像酒。”


    “越是不像酒的越容易上头。”凌玉山一副过来人的语气。


    岑渺尝了一口,确实甜,梅子的酸裹着蜜的甘,入口像蜜水,她不知不觉多喝了两碗。


    梅子酒开了之后,桌上的气氛更轻松了。


    石荔喝了两碗,脸颊泛了点粉,但眼神还是清醒的,没醉。


    凌玉山倒是越喝话越多,从自己当年抄经书的惨剧一路讲到有一回在外执行任务不小心踩了一窝灵蜂、被追了半座山,讲得绘声绘色,石荔笑得筷子都拿不稳。


    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灯焰晃动。


    石荔放下碗,忽然从袖袋里摸出传讯玉简,灵光一闪,她的脸色变了。


    “怎么了?”岑渺注意到,关心地问。


    “完了完了完了!”石荔唰地站起来,差点撞翻面前的酒碗,“碧落峰的丹方研习课,功课今天子时前要交!”


    岑渺看了看窗外的月色:“现在几时了?”


    “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石荔已经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脑子一下子就清醒了,抓起自己的东西就往外冲,跑到门口又急刹住,回头冲岑渺挤出一个笑:“渺渺,恭喜入门啊,我先走了!”


    凌玉山靠在椅背上,啧了一声:“不会是钟离师叔的课吧?”


    石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就是他的课!”


    岑渺看着门口的残影,转头问凌玉山:“钟离师叔怎么了?”


    凌玉山灌了一口酒,一脸同情:“碧落峰的钟离师叔,讲课是真的好,但布置功课也是真的狠,不过严师出高徒呐!”


    说完,他站起来拎上打包好的蜜汁灵果和桃花糕,朝两人晃了晃:“我也先走了,宁宁还在等我呢。”


    岑渺起身想送他,刚站起来,腰间忽然一阵发烫,她脚下顿了一下,手扶住了桌沿。


    她想,梅子酒后劲还挺大的。


    凌玉山没注意到,已经推门出去了,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沈无聿注意到了,站起身走到她身侧,对她说:“喝多了?我送你回去。”


    岑渺没动,一只手还撑在桌沿上,头微微低着,散落的发丝遮住了半张脸,腰间衣料底下透出一点暗红色的光,若有若无。


    “师兄。”


    “我可以亲你吗?”——


    作者有话说:没想到花印还有这个效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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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章


    沈无聿以为自己听错了。


    灯火在这个时候又晃了一下, 岑渺抬起头来,瞳仁里映着摇曳的火光,看上去像含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你喝多了。”


    沈无聿移开视线, 转身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外袍。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等他回头时, 看到岑渺已经走到了门边,抬手把门闩落了下来。


    咔哒。


    门闩落下的声响不大,但沈无聿觉得有什么东西跟着一起落了下来, 咔哒一声, 卡在了胸腔里。


    岑渺转过身, 背靠着门板,灯火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直拖到他脚边。


    “阿聿,你还没有回答我。”


    沈无聿呼吸一滞, 她从来没有这样叫过他。


    师兄,沈师兄,沈无聿,沈公子她有很多种叫法, 唯独没有这一种。


    岑渺靠在门板上,歪头认真打量着他的反应, 眼尾因醉意泛红。


    她抬脚,一步一步走向他, 手抵住他的胸口,轻轻一推。


    沈无聿后退了半步, 小腿撞上椅沿,身体向后一倾,跌坐在宽背的木椅上。


    他下意识想站起来, 岑渺已经俯下身,双手撑在椅背两侧,把他圈在中间。


    月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她半散的发尾上,银簪子在发间闪动。


    这是第一次,岑渺从上方俯视沈无聿的脸。


    她发现他的睫毛很长,在月光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在眼睑上,平时生人勿近的冷意,此刻从这个角度看下去,竟有几分无措。


    岑渺退开了一点,拇指擦过他的下唇,轻声说:“这么紧张啊”


    就当沈无聿以为岑渺要继续撩拨他时,她忽然收回了手。


    没等他松口气,岑渺紧接着极其自然地翻身跨坐到了他腿上,两条腿分落在椅子两侧,膝盖抵着椅面。


    沈无聿呼吸猛地一滞,双手下意识地抬起来,即将触到她腰侧,又像被烫到一样顿住。


    五指虚悬在半空,往前不是,收回也不是,最后极其别扭地转了个方向,最后垂在椅子两侧,用力握成拳头。


    岑渺浑然不觉,坐定之后还嫌不够舒服,往前挪,最后还不满地评价道:“什么破椅子,真/硌/人。”


    “岑渺,你下去。”


    沈无聿心跳如擂,无法控制自己此刻的情绪,只知自己无论怎么默念清心诀都无法平复自己的心跳。


    这已经是他对醉鬼的最后耐心了,明天就去找凌玉山兴师问罪。


    岑渺非但没下去,反而因为这句话停下了动作,用双手捧住沈无聿的脸。


    “好吵。”


    她说完,低头堵住了他的嘴。


    这个吻毫无章法,嘴唇压上来的角度歪了大半,只擦到他下唇的边缘,大部分落在嘴角旁边的皮肤上。


    岑渺自己也觉得好像不太对,皱着眉,用拇指捏着他的下巴掰正了一点,又凑上去试了一次。


    这回倒是对准了,但也仅仅只是单纯唇瓣相贴,没有辗转,没有厮磨。


    过了一会,岑渺退开了一点,舔了舔自己的下唇,脸上浮现出一种很认真的困惑。


    “还是不对。”她说。


    沈无聿还没从方才回过神,喉结上下滚动,沉声问:“什么不对?”


    岑渺皱着眉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像终于找到了症结所在,拖着调子抱怨道:


    “你吻技好差。”


    沈无聿被她的话气极反笑,正准备开口反驳,而岑渺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嘴唇张开的一瞬,她已经俯身贴了上来,这回不是干巴巴地唇瓣相贴。


    岑渺含着他的下唇,笨拙地吮了一下,像在仔细尝一颗不知道什么味道的糖。


    这次她学聪明了,唇瓣贴上去的时候微微张开,舌尖试探着擦过他的唇缝。


    沈无聿脑子里最后一根弦断了,本来垂在椅子两侧的手终于抬了起来,不再犹豫,十指收拢,扣住了她的腰。


    岑渺被这个力道拽得往前一倾,胸口撞上了他的胸口,隔着衣料,她感觉到他胸腔里的心跳,急而重,一下一下撞在她自己的心口上。


    沈无聿偏过头,衔住了她的上唇,回吮了一下。


    岑渺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哼,来不及吞回去,被他含进了嘴里。


    沈无聿扣在她腰间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掌心贴着她的腰窝,手隔着衣料压了下去。


    好烫。


    唇齿间的缠绵忽然断开,岑渺茫然地睁开眼,对上他微微低垂的视线,不满地咬了他一口。


    沈无聿闷哼一声,下唇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她的牙齿还没松开,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不专心。”


    他低头看她,岑渺皱着眉瞪着他,嘴唇因为刚才的吻微微红肿,偏偏一脸理直气壮,像是被怠慢的那个人受了天大的委屈。


    沈无聿垂下眼帘,不再去探究为什么刚刚掌心的温度不对,重新收紧了手臂,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低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比方才更深,带着一种不再克制的缱绻。他衔住她的下唇辗转厮磨,岑渺的手指攀上他的肩头,攥紧了他领口的衣料。


    椅子又吱呀晃了一声,唤醒了沈无聿的理智。


    这是云阁楼,


    他不想在这里。


    唇齿间的纠缠没有断开,他一手揽紧她的腰,另一只手从她发间抽出来,背到身后,在椅背上无声地掐了个诀。


    灵力顺着指尖流出去的同时,他微微偏头,换了个角度加深了这个吻,把岑渺仅剩的注意力全部封在了唇齿之间。


    空间折叠的一瞬,岑渺什么都没察觉。


    她不会接吻,全凭直觉,舌尖毫无章法地回应着他的试探,有时碰对了,有时又滑开,发出细碎的水声。


    但沈无聿学得极快,他已经摸清了她的节奏,引导着她。


    含住,辗转,轻咬,再松开一线让她喘息,然后在她刚要抱怨之前,重新吻上去。


    岑渺被他吻得有些发懵,她本来是主导的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攻守就调换了。


    他的手扣在她后脑,指尖微微用力,控制着她仰头的角度,让她只能被动地承接他每一次落下来的吻。


    她想说点什么,嘴唇刚张开一点,就被他衔住了舌尖,轻轻一吮。


    岑渺整个人变软,手指从他领口滑下去,攥着衣襟的力道也松了。


    她是真的累了。


    嘴唇被亲得发红发麻,接吻这件事比她以为的要费体力得多,下次应该先练练肺活量。


    她偏头避开了他落下来的吻,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喘了两口气,小声说:“等一下让我歇一歇。”


    沈无聿的动作顿住了,扣在她后脑的手指松开,改为虚虚地托着她的后颈,拇指不断地在她颈侧蹭。


    岑渺靠在他肩窝里,闭着眼睛,鼻尖蹭着他颈侧的泛红的皮肤。


    他身上有雪松的气息,她觉得这个味道很好闻,好闻到让人想闭着眼睛赖在这里不动了。


    困意刚刚漫上来,腰间又烫了,化成一种说不出口的燥。


    身体里像烧了一团火,闷在胸口,散不出去。


    她下意识往他身上靠了靠,想贴得更近一点,像发烧的人翻来覆去找枕头上凉的那一面。


    鼻尖蹭过他颈侧的时候,嘴唇跟着擦了过去,碰到那一小片皮肤的瞬间,那股燥意居然退了一丝。


    岑渺乘胜追击,干脆把沈无聿当作了一支可以缓解她燥意的冰糕。


    沈无聿察觉到她的手准备往下探时,松开放在她腰间的手,两指并拢,极快地点上了她的眉心。


    岑渺的动作停住了,脑袋往前一歪,整个人软塌塌地栽进他怀里,额头撞在他锁骨上,闷闷地响了一声。


    沈无聿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歪过去的脑袋扶正了一点,让她的额头从锁骨上挪到肩窝里,靠得稳一些。


    他的目光落在她腰间,刚刚就是在这处,隔着衣料透出过一片暗红色的光,不是烛火的折射,不是酒意催出来的潮红。


    沈无聿的手抬起,悬在她腰侧,没有落下,然后立马放下。


    不可以。


    她信任他,睡在他怀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不能拿这份毫无戒备的坦然,当作查明原因的理由。


    就算心里再多疑问,在她亲口答应与他结为道侣之前,她的身体是她自己的事。


    他无权去碰,无权去查,哪怕他确信方才那片暗光不是幻觉,哪怕他此刻心里压着的不安越来越多。


    沈无聿将岑渺打横抱起,走了几步,轻轻放在她的榻上。


    她的头从他臂弯滑进枕面,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沉沉睡过去。


    他抬手,指尖凝出一缕灵力,在她身周轻轻一拂。清洁术无声地掠过去,酒气、汗意、一晚上沾染的油烟气,全部被灵力裹着带走了,连头发都恢复了干爽。


    岑渺对这件事很挑剔,他知道。


    她不喜欢带着一身酒味睡觉,也不喜欢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自己还穿着前一晚的衣服,头发乱得像鸟窝。


    他做不到替她换衣服,但至少可以做到这个。


    薄毯拉上来,掖好边角,他在榻边站了片刻,低头看着她的睡脸。


    沈无聿看着她被亲得红肿的嘴,抬手,按上了自己的颈侧。


    今天的她很不对劲,不像是因为醉酒才亲他。


    “你明天会忘吗?”


    榻上的人没有回答,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


    翌日。


    岑渺猛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梦里的画面还残留在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她坐在谁的腿上,捧着谁的脸,嘴唇贴着谁的嘴唇


    岑渺闭上眼,又睁开,反复了三次。


    春梦,她想,只是一个春梦。


    岑渺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颊,安慰着自己。


    修仙之人,偶尔做个荒唐的梦,很正常,不丢人,谁还没个七情六欲了。


    再说了,梦里的主角是沈无聿又怎样,人之常情。


    岑渺成功说服了自己,掀开毯子下榻,刚站起来就愣住了。


    身体里的灵力不对。


    她闭眼内观,丹田内的灵气像烧开的水一样翻涌,并且有持续暴涨的趋势,如果不赶紧入定引导,灵气乱窜起来轻则经脉受损,重则走火入魔。


    岑渺愣了好一会,灵力不会无缘无故暴涨。


    昨晚发生了什么?吃了一顿饭,喝了几碗梅子酒,然后回来睡了一觉,做了个不太正经的梦。


    总不能是做梦做出来的修为吧?


    来不及多想了,丹田里的灵气一波接一波地往上翻,经脉已经开始发胀,再不入定引导,后果不堪设想。


    岑渺立马唤出其时,踩上剑身,御剑直奔静室。


    几乎是同一时刻,太清峰,竹舍。


    清衡真君斜靠在竹椅上,手里捏着一卷泛黄的古谱,正慢悠悠地翻着。


    石桌上摆着一壶新沏的白毫银针,茶烟袅袅。


    “以你如今的金丹期修为,可以试试上课”


    话还没说完,一声闷响。


    清衡真君的目光从剑谱上移开,看向声音来源。


    他的好徒儿正坐在对面,手里全是碎瓷,茶水混着血丝从指缝里往下留,慢慢漫向桌上的剑谱。


    清衡真君先把剑谱抢救性地挪开,抱怨道:“赔我。”


    沈无聿脸色阴沉,起身道:“师父,我有事先走了。”


    清衡真君抬眼看他,没有拦人,只是靠在椅背上,把剑谱往膝头一放:“去吧。”——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冬去春来, 秋收冬藏。


    岑渺睁开眼,丹田中的灵气不再是从前那团松散的雾,而是凝成了一枚拳头大小的光团, 沉甸甸地悬在丹田正中,随呼吸微微起伏。


    筑基, 成了。


    练气与筑基,犹如云泥之别。


    练气期的修士用的是灵气,灵力散在经脉里, 来得快, 去得也快, 像手里拿着一把沙,用的时候从指缝间漏出去, 用完了再慢慢攒。


    而筑基期的修士,筑的是根基, 灵气凝炼为灵力,不再散养在经脉里四处游走,而是在丹田中扎下根来,自成循环。


    除此之外, 筑基修士开辟识海,拥有神识。


    岑渺试着闭眼, 释放神识往外探。


    廊檐下未化尽的残雪,远处几个弟子正沿山路往下走, 其中一个背着药篓,篓里装了大半筐还带着露水的灵草。


    岑渺睁开眼, 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筑基了,她真的筑基了!


    从引气入体到筑基初期,她用了不到五年时间, 在天衡宗弟子里算快的。


    但她心里清楚,练气到筑基,肯下功夫,几年总能磨过去。可筑基到金丹,短则数十年,长则一辈子。


    所以修真界才说,筑基,才是修行真正的第一步。


    不过眼下顾不上想那么远。


    岑渺站起来,两条腿又麻又僵,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她一个踉跄扶住石壁,其时赶紧飞过来让她撑着。


    修仙修仙,修到筑基了,盘腿打坐时,腿还是会麻。


    她扶着其时缓了好一会,等血液重新流动,腿没那么酸麻时,才松开手,低头拍了拍坐皱的衣袍。


    刚才那一个踉跄扯得狠了,腰带松了半圈,衣襟歪歪扭扭挂在身上。


    岑渺从储物袋里摸出铜镜,想整理一下仪容再出去,心想总不能顶着一头乱发、衣衫不整地出关,传出去像是闭关走火入魔了。


    她往铜镜里注入一道灵力,镜面嗡地一震,光影流转,铜镜悬在半空,放大成一面齐人高的穿衣镜。


    镜子里的人惨不忍睹,头发乱得像鸟窝,衣袍皱巴巴贴在身上,前襟后背洇了好几片汗渍。


    闭关时灵力在经脉里日夜运转,身体跟着发热,几个月下来,衣服不知道被汗湿了多少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已经没法看了。


    岑渺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目光。


    她抬手施了一道清洁术,从头到脚过了一遍,汗渍和灰尘消散干净,头发顺回去了,但衣服皱成这样,清洁术救不了。


    岑渺从储物袋里翻出一套干净的换洗裙裳,把汗透了的旧衣服脱下来。


    旧衣褪到腰间的时候,穿衣镜里映出她左腰侧靠后的位置,换衣的动作一顿,衣服直接滑到地上。


    岑渺没去捡,转过身侧对穿衣镜,凑近了些。


    她记得这个印记,但之前淡得像被水洗过无数遍的墨迹,费了好大劲才辨认出是一朵花的形状。


    但现在不用眯眼辨认了,花瓣一片一片,清清楚楚地浮在皮肤上,像是个花瓣纹身。


    岑渺盯着镜子那朵花发呆,闭关之前还是一团淡墨,闭关出来就成了一朵花。


    难不成她的身体趁她打坐的时候,自己给自己纹了朵花?


    她伸手摸了一下,皮肤是平的,没有凸起,触感和别处没有任何区别。又使劲搓了两下,和以往一样,还是没有搓掉。


    岑渺放弃了,这东西她观察了好几年了,不疼不痒,不影响修炼。


    以前是一团墨,她不在意;现在变成了一朵花,她也没打算在意。


    更何况,这朵花确实挺好看的,花瓣层层叠叠,从中心向外舒展,最外面几瓣微微翻卷,像将开未开的一瞬间。


    颜色是很深的墨色,但不是死黑,衬在她偏白的肤色上,反而有几分清冷的意思。


    岑渺把干净的裙裳换好,系上腰带,花纹被遮得严严实实。对着穿衣镜最后照了一眼,确认外表看不出异样后,收起铜镜,拍了拍其时。


    “走吧,出关。”


    石门从内打开,外面的光一下子涌进来,晃得她眯起眼睛适应。


    刚走出静室区,岑渺忽然停下来,总感觉少了些什么,手一摸,发现袖袋是空的。


    玉简不在,大概是刚才换衣服的时候随手放在了蒲团旁边。


    正准备折回去拿,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个弟子从长廊那头跑过来,其中一个嗓门大得整条廊道都听得见:


    “快快快!有人结丹了!雷劫要下来了!”


    岑渺抬头,方才还是万里无云的晴天,此刻乌云密布,雷光闪烁,黑云不断往下压。


    是雷劫。


    练气、筑基,修的都是自身,天道不管。


    唯有晋升金丹、元婴以上,才会出现雷劫,并且方圆数里的天地灵气都会被劫云裹挟,涌向渡劫之人。


    岑渺站在廊下,灵气扑面而来,不用引导就自己往经脉里灌。


    她刚筑基,根基还没来得及稳固,正需要大量灵气来夯实根基,本来打算出关后找个灵气充裕的地方慢慢温养,现在不用找了,灵气自己找上门来。


    岑渺看了看天上翻涌的劫云,又看了看自己的丹田。


    别人渡劫,她蹭灵气。


    好像不太厚道,但真的很香。


    岑渺在廊柱边找了个不碍事的角落,盘腿坐下,闭目运功。


    翻涌的黑云中雷电明灭交替,震耳欲聋的雷声一声叠着一声滚过天际,带着天地道法的威势,一道比一道凶猛。阴沉沉的天地被劈得忽明忽暗,连脚下的青石板都在微微震动。


    岑渺睁开眼,正想看看到底是谁在渡劫,忽然一记冰蓝色的剑光从某座山峰上破空而出,直直迎向天雷。


    剑光与雷光撞在半空,炸开漫天碎芒,冰蓝与紫黑交织了一瞬。


    雷光散了,剑光还在,凌厉不减地划过天幕,拖出一道长长的冰蓝尾迹。


    岑渺看得愣住了,忘了运功,仰着头坐在廊柱边,目光追着冰蓝的光。


    是逐霜。


    接下来的雷比方才更猛,劈开的裂口里翻出紫黑色的雷光。


    冰蓝剑光再次冲天而起,毫不犹豫地迎了上去,裹着寒气直冲云霄,一剑将天雷斩成两半。


    本来还在静室里闭关的弟子也坐不住了,一个接一个推门出来,站在廊下、院中、山道上,全都仰着脖子往同一个方向看。


    每一道雷劈下来,逐霜就迎上去,在场的每位修士不约而同屏气凝神,只听耳边砰地一声炸开,有几个练气期的弟子被这动静吓得捂住了耳朵。


    所有人都在看同一个方向,劫云堆积的山峰之巅,隐约可见一道身影。


    那人独立峰顶,衣角飞扬,手持长剑,剑尖斜指苍穹,周身冰蓝色的灵光流转不息,翩然如仙。


    “第几道了?”有人小声问。


    “准备第九道了。”


    周围一下子都安静了,没有人说出那个名字,但所有人都想到了同一个人。


    九道雷劫,寻常结丹修士三到五道便算了结,能引来九道的,整个天衡宗屈指可数。


    “上一个渡九道雷劫道是谁啊?”一个年轻弟子好奇问。


    没人回答他,因为第九道雷准备来了。


    这一道不像前面八道那样从云层中劈下,而是整片劫云同时收缩,所有的雷电汇聚成一道紫黑色雷柱,照得半边天都变了颜色。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担心这位修士会扛不住。


    岑渺紧张地看向站在峰顶的沈无聿,紫黑雷光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她强忍着不适,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沈无聿脚尖一点峰顶碎石,整个人凌空而起,逐霜在掌中长啸一声,暴涨出数丈冰蓝剑芒,寒意凛冽,剑意滔天。


    冰蓝与紫黑撞在一起,只听“轰”的一声,天地白茫茫一片。


    岑渺死死扣住廊柱,眼前一片煞白,什么都看不见。


    刺眼的光芒一点点退去,漫天乌云从中央向四面消散,阳光从裂口处倾泻下来,一束一束地打在山峰上,天地重新亮了起来,露出湛蓝的天空。


    自古进阶出天地异象的修士,每一位日后都成就非凡,百年难得一见。


    上一次天衡宗有人结丹引出天象,还是——连筝。


    “九道雷劫加天象,这是什么天资啊”


    “是太清峰的沈无聿!清衡真君的弟子!”


    “怪不得,怪不得。”


    几个同是金丹期的人对视了一眼,已经在整理衣冠了,“走,我们过去道贺。”


    峰顶,沈无聿负剑而立,衣袍半毁,墨发散落,逐霜横在身前,剑身上还噼啪跳着几缕残雷。


    他的神识缓缓展开,属于金丹修士的威压无声地铺散开来,所过之处,草木伏低,飞鸟惊散。


    神识掠过山道,掠过廊下,掠过仰头欢呼的同宗弟子,突然神识停了。


    静室区长廊尽头,廊柱旁边,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跟着周围的人鼓掌,笑得眉眼弯弯,还不忘问腰间的其时剑,能不能向逐霜那般厉害。


    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神识,她鼓掌鼓得更卖力了,还朝峰顶的方向竖了个大拇指。


    沈无聿脸色一沉,目光瞬间森凛,周身刚成的金丹威压不自觉地重了几分,旁边两个来道贺的修士笑容还没挂上去就僵住了,讪讪地退了两步。


    他将逐霜归鞘,转身下峰,神识收得干干净净,朝前来道贺的修士微微颔首:“多谢。”


    道贺的修士对视了一眼,识趣地没有多留,拱手告辞。


    岑渺的大拇指还举在半空,愣了一下。


    等等,她刚才是不是看错了?


    虽然刚筑基,神识还不太稳,看远处的东西难免有些模糊,但方才沈无聿的神识扫过来,居然有点幽怨气息?


    岑渺慢慢把大拇指收回来,百思不得其解。


    她闭关之前沈无聿明明还好好的,出来后怎么就成怨夫了?——


    作者有话说:小沈:亲也亲了,摸也摸了,结果第二天直接跑了


    脑洞:在俺们村里,这叫始乱终弃


    第67章


    人群散去之后, 岑渺去了雪玉峰。


    她不知道沈无聿具体在哪,不过没关系,现在的她, 已经是有神识的筑基期修士了。


    岑渺站在雪玉峰山道上,兴致勃勃地闭上眼, 第一次尝试着将刚凝结出的神识如抽丝剥茧般释放出去。


    出乎她意料的是,这偌大的雪玉峰居然连个防神识窥探的最基础结界都没设。她的神识几乎是毫无阻碍地长驱直入。


    她在暗暗记下,心想等一下见到沈无聿时, 一定要提醒他, 万一来了个心怀不轨的人可怎么办?


    神识沿着山道蔓延而上, 掠过积雪的松枝、空寂的石阶、半掩的书房门。


    岑渺将神识停在书房门去,她的神识停在书房门前, 屏气凝神感受里面的动静。


    等了好一会,发现一点动静都没有。


    岑渺又试着用神识往里探了探, 模模糊糊一片,分不清是真没人还是她的神识太菜。


    她默默收回神识,没再勉强,准备改天再来。


    正当她转过身, 靴底刚踩上第一级下山的石阶时——


    “哐!”


    一声沉闷的巨响突然从书房方向传来,听上去像是重物砸在地上, 在这空旷死寂的雪玉峰里,这声音被无限放大, 格外清晰,甚至惊飞了崖边几只栖息的寒鸦。


    岑渺的心猛地一沉。


    沈无聿修为高深, 平时连走路都悄无声息,怎么可能在书房里弄出这么大动静?除非是他渡劫后的暗伤发作了,或者是灵力失控?!


    岑渺二话没说, 反手从储物袋深处摸出一张泛着古铜色光泽的空遁符,毫不犹豫地一把捏碎。


    这张符极其珍贵,她总共也只有两张,平日里都是贴身揣在怀里当保命底牌的。


    哪怕上次连石荔拉着她去丹房抢极品炉位,她都没舍得用。


    脚下灵力猛地一催,符纸化作一道刺目的银光将她包裹。空遁符的撕扯力带着她瞬间破开虚空,直接闪到了书房门口。


    速度之快,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筑基之后催动空遁术果然不一样,说到就到,连眩晕感都减轻了不少。


    她顾不上整理被风吹乱的裙摆,猛地一把推开书房厚重的木门,着急地说:“师兄!你没事吧!”


    明明是白日,书房里却拉着厚重的帷幔,将外面的天光挡得严严实实。


    沈无聿站在案边,听到动静,他微微侧过身,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正淡淡地看着她。


    地上歪倒着一个书架,几卷竹简散落一地,除此之外,一切正常。


    岑渺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然后,她听见空旷的书房传来一声冷笑。


    沈无聿俯身去捡地上的竹简,随着他的动作,高束的墨发如流水般顺着宽阔的脊背倾泻而下,遮住了他大半张侧脸。


    他一卷一卷地将竹简码好,慢条斯理地放回架上,仿佛刚才那声冷笑不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


    岑渺站在原地,一时间有点摸不准状况,但直觉告诉她,他在生气。


    可是,生什么气呢?


    岑渺想了想,决定表现出一点同门师妹该有的体贴。她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去捡散落在最远处的一卷竹简。


    指尖刚碰到竹简的边沿,一只修长的手从旁边伸过来,不动声色地先她一步将那卷竹简拿走了。


    岑渺的手停在半空,抬头看到沈无聿将竹简收入袖中,又去拾下一卷,全程连个眼神都没分给她。


    她特地挑了个离自己最近、离沈无聿最远的一卷,势在必得地伸出手。


    一道灵力无声无息地卷过地面,将那卷竹简隔空摄走,稳稳落入沈无聿掌中。


    岑渺:“”


    行,用灵力抢是吧。


    岑渺站起身,双手抱臂,语气不太好:“沈无聿。”


    被直呼其名的人动作一顿,将最后一卷竹简归位,修长的手指在书架边缘停了一瞬。


    他依旧背对着她,迟迟没有转身。


    要是不看那微微绷紧的肩线,倒真像一幅岁月静好的画。


    半晌,沈无聿低声问:“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岑渺被这句话问得一愣,下意识想到了无情秘境。


    “确实不太记得了。”


    沈无聿终于转过了身,银灰色眼睛里全是幽怨和自嘲。


    他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最终,所有情绪都化作了一声极度压抑的叹息。


    “无事。”他沉声说。


    然后,他漠然地走回案后坐下,拿起方才放下的帛书,目光落在上面,似乎打算继续看书,彻底将她当成了空气。


    岑渺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对他渡劫的担忧倒是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莫名的火气。


    “行,无事就好,我先回去了。”


    岑渺气极反笑,干脆利落地转身,摸出最后一张空遁符,直接掐碎离开。


    沈无聿身旁的逐霜猛地一震,剑鸣声又急又短。


    如果它长了嘴能说话的话,此刻大概已经跳起来指着沈无聿的鼻子骂:“你倒是拦啊”。


    沈无聿薄唇微启,一个“岑”字还未出口,门口灵光一闪,人没了。


    逐霜在半空中呆滞了片刻,剑尖僵硬地转向沈无聿,发出了一声极其低沉、宛如哀鸣般的嗡响,像是在绝望地控诉主人的不争气。


    沈无聿垂下眼睫,在灯光下投射出一片落寞的阴影。


    他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将自己刚才下意识抬到一半、想要挽留的手,缓缓收拢成拳,无力地放回了身侧。


    “真的不记得了吗”


    *


    岑渺从雪玉峰下来后,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团莫名其妙的闷气。


    两张空遁符的钱,都可以喂其时一整个月了。


    她大步流星地穿过廊桥,恨不得脚底生风,杀回石荔那里狠狠做一场心理咨询,走到一半才想起来自己的玉简没有拿。


    岑渺用手心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转了个弯往静室走。


    “岑渺!”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岑渺脚步一顿,回过头。


    来人穿着天衡宗其他峰的内门弟子袍,朝她小跑过来时步子有点急,像是怕她走远了追不上。


    “岑渺,好久不见。”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似乎觉得直呼其名有些冒犯,耳根迅速泛红,连忙补了一句:“抱歉,我、我可以这样叫你吗?我、我叫”


    “赵衍,我记得你。”岑渺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原本烦躁的心情莫名散去了一些,语气也缓和下来。


    赵衍没料到她还记得自己,拱手一礼,努力让自己显得从容,但结巴暴露了一切。


    “岑道友也筑基了,恭、恭喜上次晋升试炼我也听说了,十、十分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壮胆。


    “其实是这样的,下个月宗门放了一批下山历练的名额,我在组队,目前还差一个人,不知道岑道友是否有兴趣?”


    岑渺微微一怔,本能地想要推辞。


    她才刚筑基,又刚入了太清峰,手头一堆关于功法、洞府的事都没理清,实在不适合立刻外出。


    可话还没有说出口,脑子里不知怎的就闪过方才书房里那张冷着的脸,和那句不清不楚的“无事”。


    她忽然觉得自己确实需要离开天衡宗一阵子。


    去外面吹吹冷风、杀杀妖兽也好,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把脑子里关于沈无聿的乱七八糟思绪统统倒干净。


    赵衍见岑渺半晌没吭声,还微微蹙着眉,以为她是有所顾虑,连忙急切地补充道:


    “青木秘境在天衡宗南边三百里,宗门每年开放一次,为期十五日,秘境里灵草丰茂,也有低阶妖兽出没,很适合新晋筑基的弟子。”


    他说起秘境倒不结巴了,显然是提前做过功课。


    “可以,算我一个。”岑渺点头道。


    赵衍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脸上的欣喜藏也藏不住,连连拱手:“多谢岑道友!我明日就去报名,具体安排到时候传讯玉简通知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青木秘境虽然低阶妖兽居多,但也偶有金丹期的独行兽出没,道友记得提前备些丹药和防护符箓,以防万一。”


    岑渺道:“多谢赵道友的提醒。”


    两人道别后,岑渺去静室取了玉简,转头就奔石荔所在的丹房。


    石荔正盘腿坐在榻上摆弄药炉,手里捏着一小撮药粉,屏着气往炉口一点一点地送。


    见岑渺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手一哆嗦,差点把手里的药粉全撒进去。


    “渺渺!”石荔死死捏住指尖,回头瞪她,“差一点我又要买新丹炉了。”


    “买了算我的。”岑渺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竹椅上,“反正我现在已经穷得只剩这条命了,债多不压身。”


    石荔将药粉放好,顺手把炉盖合上,这夸张地长叹一口气:“怎么回事?我们的渺渺怎么也变成和我一样的穷光蛋了?”


    岑渺没说话,只是可怜巴巴地看了她一眼。


    石荔和她对视了两秒,瞬间读懂了这个眼神。


    “你真的要这么做?”


    岑渺有气无力地把下巴搭在桌面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似的瘫在那里。


    “要不试试?”她说。


    石荔点头,又很快摇头,“纪姐姐确实说过这药有很大市场潜力,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没有试过啊,情丝绕和解情丹的方子都是纪姐姐给的,我连炼都没炼过,更别说验药效了。”


    岑渺趴在桌面上,偏过头看她:“我有办法。”


    石荔警觉地眯起眼:“什么办法?”


    “你先把情丝绕炼出来,”岑渺慢吞吞地说,“剩下的我来搞定。”


    石荔敏锐地捕捉到了某种不太对劲的情绪,但岑渺闭口不谈,只谈钱,也没法追问。


    “行,过几天你找我,这个钱,咱们姐妹必须赚到。”石荔豪情地说。


    第68章


    雪玉峰。


    书房的灵烛燃尽了一根, 又自行续上一根。


    沈无聿坐在案后,帛书摊开在面前,幽深的眼底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绪。


    微亮的天光透过窗棂, 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浅淡的白痕。


    他坐在案后,维持着入夜时的姿势, 一动未动。


    帛书停在入夜前翻开的那一页,上面的字他一个也没看进去。


    一夜未眠对修士来说并非什么稀奇事,修士本就不必日日安寝, 辟谷数月也不过等闲。


    可今夜的不眠, 与修行无关。


    良久, 他合上帛书,连假装的姿态都懒得维持了, 修长的手指抵住突突直跳的眉心,他用力按揉了两下。


    茶盏里的水早已凉透, 灵烛的光焰在无风的室内微微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


    窗外,天衡宗的晨钟悠然撞响,沉稳的余音荡过重重云海, 惊醒了整座山峰。


    沈无聿起身,沿着书房后的石径走向山腰的温泉。


    雪玉峰常年积雪, 泉眼却四季滚热,泉水从嶙峋的岩缝间涌出, 腾起的白雾与清晨的寒气交缠在一起,将四周的雪松笼成一片朦胧的影。


    他解了衣袍步入池中, 温热的泉水漫过腰线,没过胸口。


    高束的墨发散落下来,发尾浮在水面上, 随着水波轻轻漾开。


    水雾氤氲中,素来清冷禁欲的脸被蒸出了一层浅薄的红,原本凌厉的眉眼在白雾遮掩下,竟显出几分平日难见的颓唐与落寞。


    他靠在池壁上,微微仰头,过了一会儿,缓缓阖上了眼。


    他对于岑渺来说,算什么?


    热意一层层渗入骨骼,热雾濡湿了眼睫,四周只剩泉水汩汩冒出的声响。


    沈无聿睁开眼,起身出了温泉。


    泉水从他身上倾泻而下,顺着宽阔的肩背、收窄的腰线一路滑落,勾勒出常年修剑练就的流畅肌理。


    湿透的墨发披散在身后,几缕贴着胸前,水珠沿着锁骨往下淌,没入腰间。


    他赤足踏上池边青石,拿起搭在旁边的里衣,不紧不慢地穿上,又一层层将外袍理好。抬手以灵力烘干长发,重新束至头顶,用一根素白的发带系紧。


    衣襟合拢的一瞬,方才温泉里潮红与颓意便消散殆尽。


    他取了逐霜,往山下走去。


    今日要替苍云峰赵长老代一堂剑意课。


    赵长老闭关在即,托了清衡真君帮忙寻个代课之人,清衡真君二话没说便应下了,应的是沈无聿的名字。


    沈无聿事后才知道这件事,彼时清衡真君正悠然自得地煮着茶,对他的目光视若无睹,只轻飘飘丢过来一句:“岑渺也会去这节课。”


    他便没有拒绝。


    从雪玉峰到南院剑场,御剑片刻即至,但时辰尚早,他便沿着山道步行而下。


    路过执事堂时,里头隐约传来几个弟子压低了嗓门的说笑声,断断续续地飘出门外。


    他本不会在意这些,目不斜视地从门前走过。


    “你听说了吗?太清峰新来的那个岑渺也报名了。”


    “报什么?”


    “青木秘境啊,青木,倾慕!”


    短暂的沉默之后,有人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拖长了尾音。


    “谁带的队?”


    “是赵衍组的队,专门给她留了个位置,听说是亲自跑去找的。”


    “赵衍还挺大胆的啊,”有人啧了一声,“青木秘境什么地方他又不是不知道,当年月老仙官嫌业绩不达标,专门找咱们天衡宗谈的合作。”


    “还有这种秘境?”一个明显年纪较小的弟子瞪大了眼,一脸不可置信。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说是给新晋弟子提供历练机会,谁信啊?里头灵草是有,妖兽也有,但那些个关卡设的,哪个不是两个人配合才能过?”


    “不知道岑渺自己知不知道啊她才刚来,会不会真以为是去打怪夺宝?”


    “那就不好说了,这秘境可不是你想报就能报的,还得在桃花树下测。”


    “测什么?”年纪小的弟子又问。


    “测心仪程度,两个人站到桃花树下,树根据心意开花,花开得越盛,说明两个人之间的情意越深。要是一朵都不开”


    “说起来,这月老仙官到底怎么想出这一招的?我记得他特别爱和文曲星吵架。”


    “嗐,你是不知道,他干了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最恨的就是那种明明心仪对方、死鸭子嘴硬死活不肯开口的人。”


    一个消息灵通的执事清了清嗓子,学着月老的语气说:


    “老夫这辈子见过的嘴硬鬼比桃花树上的花都多,一个两个的揣着明白装糊涂,非得等人跑了才追悔莫及,既然你们自己不肯说,那就让树替你们说。”


    “哈哈哈哈哈,这月老还挺有个性的。”


    “还有还有,他说有些修士,分明惦记得要死,嘴上非要说无事!可把他急坏了。”


    “不过话说回来,赵衍倒是不像嘴硬的人,人家大大方方就去邀了,反倒挺对月老的胃口。”


    几个人又笑成一团。


    “月老急什么啊,又不是他谈。”


    “那能不急吗!一对算一对,拖拖拉拉不开窍的,影响他的红线。”


    廊道上,沈无聿站在执事堂门外,垂在身侧的手指收紧,修长的身影看起来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孤寂。


    赵衍,青木秘境,倾慕


    她答应了。


    他昨夜枯坐一整晚,连一句像样的话都没能说出口,而一个赵衍,不过开了个口,她就点了头。


    赵衍,他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之前在外门弟子院子里见过一面。


    原来,她喜欢这样的人吗?


    沈无聿站在执事堂门外,第一次觉得自己修为再高,在这件事上,好像还不如一个赵衍。


    他推门而入,执事堂里面的笑声戛然而止。


    几个弟子抬头,脸色齐齐一变。


    “沈、沈师兄”


    沈无聿微微颔首,径直走向墙上挂着的青木秘境历练名册,赵衍的名字列在其中,旁边的组队一栏是空的。


    青木秘境的规矩他并非不知道,报名者需各自前来,将心仪之人的名字注入秘境入口处的姻缘法器中,法器会暗中匹配,双方互选方能配对同行。


    谁选了谁,只有法器知道。


    也就是说,赵衍报名时,必然已经将岑渺的名字注入了法器,若岑渺前来报名,说出的名字


    沈无聿不敢再往下想,转向负责登记的执事弟子:


    “我要报名。”


    执事堂里安静了一瞬,执事弟子表情像吞了一整颗黄连。


    “沈、沈师兄,您方才说报名?”


    “嗯。”


    执事弟子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墙上的名册,又飘回沈无聿脸上,小心翼翼地确认:


    “青木秘境?”


    “嗯。”


    沈无聿淡淡看了他一眼,执事弟子从桌下取出一枚登记用的玉牌递给他。


    “请沈师兄将灵力注入玉牌,心中默念您心仪之人。”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执事弟子觉得自己大概是全天衡宗第一个让沈无聿交代心上人的人,不知道该觉得荣幸还是该提前写好遗书。


    沈无聿接过玉牌,修长的手指覆在上面,神色没有丝毫波澜。


    玉牌微微一亮,随即光芒敛去。


    沈无聿将玉牌放回桌上,对执事弟子说:“有劳。”


    执事弟子受宠若惊地站起来,连连拱手:“不敢不敢,沈师兄客气了。”


    沈无聿道:“我还有事,若后续有需要补办的手续,可到雪玉峰来寻我。”


    执事弟子毕恭毕敬地目送他走出门,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廊道尽头,才一屁股瘫回了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旁边几个弟子面面相觑,沉默了许久。


    “所以沈师兄刚才真的报了青木秘境?”


    “他填了谁啊?”


    执事弟子一脸正色地摇头道:“玉牌注入灵力之后,名字直接由法器收录,旁人无法窥看,这是青木秘境的规矩。”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也有职业道德的。”


    “那赵衍填的谁你们又是怎么知道的?”有人问。


    “赵衍自己说的啊,逢人就讲他邀了岑渺去青木秘境,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啧,这人也是法器收录的名字本来就是保密的,他倒好,自己到处宣扬。岑渺知不知道他把这事传得满宗门都是?”


    “唉。”


    *


    与此同时,岑渺正走在去南院剑场的路上。


    今日苍云峰赵长老的剑意课是内门弟子的必修课,她前两天刚领了课牌,差点忘了时间,出门时还是石荔拿枕头砸她起来的。


    “岑渺!”


    一个穿着碧色衣裙的女修从岔路口小跑过来,着急地拦住了她。


    岑渺认得她,是同期入内门的弟子,平时打过几次照面,但不算太熟。


    “岑道友,你是不是答应了赵衍去青木秘境?”女修跑得有些急,说话时还在喘,“我刚从丹房那边过来,一路上好几个人都在说这事。”


    岑渺点头:“对,怎么了?”


    女修一把抓住她的袖子,焦急地问:“你知道青木秘境是什么地方吗?”


    岑渺看着她这副反应,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青木秘境不就是个普通的历练秘境吗?争夺机缘。”


    女修左右看了看,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青木,倾慕,那是月老仙官和咱们宗门合作的姻缘秘境!”


    岑渺站在原地,仿佛被下了定身术。


    她想起赵衍当时跟她说的话,灵草丰茂,低阶妖兽出没,很适合新晋筑基的弟子。


    一个字都没提什么心意、什么倾慕。


    “而且,”女修咬唇,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说,最后还是说了,“他现在逢人就讲你答应了,整个内门都在传。”


    岑渺声音很平静:“我以为是去打怪的。”


    女修心疼地看着她,也庆幸自己跑来告诉岑渺真相。


    岑渺沉默了片刻,认认真真地对她拱了一礼:“多谢道友专程赶来告知,岑渺记下了。”


    她顿了顿,问:“还未请教道友名讳?”


    女修微微一愣,没想到她这个时候还记得问名字,连忙回礼:“张思溪。”


    岑渺将这个名字认真记下,认真道:“思溪,谢谢你。”


    然后她转过身,朝与南院剑场完全相反的方向走了。


    张思溪愣了一下,在后面喊:“岑渺!剑意课不在那个方向啊!”


    岑渺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张思溪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慢慢反应过来——


    她不是去上课,


    而是去要个说法。


    张思溪站在原地默默为赵衍念了一句往生咒。


    虽然宗门不允许弟子互相残杀,但这种特殊情况,清衡真君应该还是会允许的。


    第69章


    岑渺在苍云峰的弟子院找到赵衍的时候, 他正坐在亭子里和几个同门谈笑风生。


    见她走近,赵衍不动声色地朝身旁的同伴使了个眼色。


    同伴心领神会,几个人脸上齐齐浮现出一种看好戏的笑意。


    赵衍起身迎上来, 声音也比平时抬高了半分,像是刻意说给旁边的人听:


    “岑师妹怎么亲自来了?有事让人传个话就行, 不用特意跑一趟。”


    语气熟稔又体贴,仿佛两人之间早已有了什么不可言说的亲密。


    岑渺站在台阶下,将赵衍的这一串小动作尽收眼底。


    使眼色, 抬嗓门, 同伴们默契的笑。


    她忽然就明白了, 在赵衍眼里,她答应去青木秘境这件事, 是一桩值得在同门面前拿出来展示的战绩。


    难怪满宗门都知道了,不是因为消息传得快, 是他自己到处炫耀。


    岑渺心底最后一点“也许他只是不好意思才没说清楚”的善意揣测完全消失了。


    “赵道友,我有件事想当面问你。”


    赵衍察觉到她语气里的异样,笑容一收,但旁边还有同伴看着, 他不好露怯,便点头道:“你说。”


    “青木秘境, ”岑渺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是个什么性质的秘境?”


    赵衍暗道不好, 眼神开始躲闪:“岑道友”


    “灵草丰茂,低阶妖兽, 适合新晋筑基弟子历练,赵道友记得吧?你是这么跟我说的。”岑渺把他当日的话原封不动还回去。


    没等赵衍挤出狡辩的词,岑渺已经慢条斯理地转过头, 眼神冷冷地扫过亭子里那几个正看热闹的同门。


    刚才还满脸看戏表情的几人,被她这冷冰冰的眼神一扫,后背莫名窜上一阵寒意,谁也不敢接茬。


    “几位应该都知道青木秘境是什么地方吧?”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不敢接话。


    “那正好,麻烦哪位师兄帮我解个惑,青木秘境报名的时候,是不是要往法器里注入心仪之人的名字?”


    岑渺注视着几人,温柔的笑容带着几分瘆人。


    一个同伴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点完就后悔了。


    “桃花树下还要测心意,花开得越盛说明情意越深,是不是?”


    这回没人敢点了,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岑渺转向赵衍,皮笑肉不笑道:“这么多有趣的细节,赵道友当时怎么一个都没跟我提呢?”


    赵衍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是忘了?”


    岑渺步步相逼:“还是觉得说了我就不会去,所以故意没提?”


    赵衍的嘴唇动了动,憋了半天,像是在一堆烂牌里拼命找一张能出的:“岑道友,我承认这件事是我欠妥,但我确实是真心”


    “真心?”


    岑渺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


    “我在意的不是你喜不喜欢我,是你明知青木秘境是姻缘局,开口时只字不提,只拿历练做幌子哄我报名。”


    “我答应的是去历练,不是答应你。这两件事,赵道友分得清吗?”


    岑渺偏头看向他身后的几个同伴,方才还是同盟的人,这会儿一个个恨不得与他划清界限。


    “我现在就去执事堂撤报名,传出去的话是你传的,怎么收回来,你自己想办法。”


    “另外,下次你要是喜欢谁,大大方方地说,不要在话里给人挖坑,更不要拿人家的回答当你在朋友面前的谈资。”


    岑渺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了,说得够多了,转身往回走时,身后传来赵衍破罐子破摔的声音:


    “你不就是喜欢沈无聿吗!你怎么进的太清峰,你自己心里清楚!”


    亭内几个同伴脸色大变,离赵衍最近的那个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另一个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往回拖。


    “你疯了!”


    “造一个谣言还不够吗?!”


    赵衍被两个人架着,还在挣扎,眼睛通红地瞪着岑渺的背影。


    一个同伴反应最快,冲着岑渺的背影抱拳:“岑道友!赵衍他失言了,我替他向你赔不是。”


    岑渺没有转头,背对着他们,抬起右手,指尖凝出一道薄薄的灵光,随手一挥。


    一张比剑帖化作流光飞向赵衍,稳稳地钉在他脚前的石板上。


    灵光炸开的一瞬,石板裂了一道细纹。


    岑渺头也不回,摆了摆手,声音淡淡地飘过来:


    “嘴上功夫了得,不知道剑上如何。赵道友要是觉得自己说的都对,欢迎来战。”


    说完她大步流星地走了,比剑帖钉在石板上,灵光未散,一明一灭。


    一个同伴犹豫了半天,小声说:“赵衍,这事你做的确实不对,你要不和她道个歉吧。”


    赵衍甩开架着他的手,冷笑了一声:“我说错了吗?她一个外门上来的,灵根资质平平,凭什么去了太清峰?”


    “可是晋升试炼大家有目共睹,她确实是通过了考核。”


    “考核?”赵衍嗤了一声,“她平日和太清峰的人走的这么近,谁知有没有用自己的美色换取题目呢?”


    “够了。”


    开口的是方才替他道歉的那个同伴,脸上的神色已经从劝解变成了难看,怒声说:


    “赵衍,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你追人家,人家不答应,你就往人家身上泼脏水,你这叫喜欢吗?”


    另一人失望地摇头:“岑渺说你拿人家当谈资,我还觉得她说重了,现在看来,她每一句话都客气了。”


    同伴们一个接一个地散了,没有人跟他打招呼,脚步声渐远,亭子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


    赵衍站在原地,方才恼羞成怒的劲全消失了,只剩下后知后觉的后悔。


    他弯腰去拔脚前那张比剑帖。


    拔不动。


    *


    南院剑场。


    岑渺赶到的时候,剑场已经站满了人,但离开课还有一盏茶的时间。


    这是她第一次上内门的课,对规矩不太熟,不知道有没有固定的座次,也不好贸然往前坐。


    她打量了一圈,挑了最后一排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安安静静地站好。


    她刚站定,随意朝高台上扫了一眼,动作一顿。


    台上站着的人,一身素白衣袍,逐霜横在身前,正微微阖目,等待着开课。


    岑渺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走错剑场。


    不是赵长老的课吗?她明明记得课牌上写的是苍云峰赵长老,怎么换人了?而且换的还是


    脑海里毫不合时宜地浮起赵衍方才那句话,像一盆冷水泼下来。


    “你不就是喜欢沈无聿吗!你怎么进的太清峰,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知道赵衍是恼羞成怒口不择言,不值得当真。


    可有些话就是这样,你明知道是假的,它偏偏还是会在最不合适的时候跳出来膈应你一下。


    岑渺垂下目光,不再往台上看了,庆幸自己选了最后一排。


    前排的弟子明显比方才更挤了,赵长老的剑意课平日也有人来,但绝不会挤成这样。


    消息传得快,不知道谁先透出风声说今天是沈无聿代课,陆陆续续又涌来了不少人,连隔壁峰非必修的弟子都来了,为了亲眼见识一下这位天衡宗剑修天才的剑意。


    站在岑渺前排的两个弟子压低声音交谈:


    “听说沈师兄上次在北境一剑破了八阶妖兽的领域,那妖兽连核心都没来得及自爆。”


    “他十五岁悟出的剑意至今仍被刻在天章阁的石壁上,十五岁啊,咱们十五岁的时候在干嘛?”


    “在睡觉。”


    “你倒是诚实。”


    两人闷笑了两声,又不约而同往前挤了半步,而岑渺站在最后一排,默默往角落里缩。


    远处,天衡宗的课钟悠悠敲响了三声,沉厚的余韵荡过剑场上空。


    “今日代赵长老授课,讲剑意入境。”


    沈无聿清冷的声音在剑场响起,他负手立于高台,逐霜悬于身侧,未出鞘,剑身上已有寒光隐隐流转。


    他的目光从台下缓缓扫过,最后锁定在最后一排的角落。


    找到了。


    她低着头,没有看他。


    沈无聿收回目光,抬手,两指抵上逐霜剑脊,灵力缓缓注入,剑身上的寒光一寸寸亮起来。


    逐霜应声出鞘,剑身脱离指尖,悬在半空中缓缓旋转,剑尖所过之处,空气中凝出一层极薄的霜痕。


    高台下的弟子们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柄悬空的剑,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这些东西写在帛书里是枯燥的理论,但从沈无聿手中演出来,是另一回事。


    “剑意入境,在于人与剑的共鸣,而非灵力的堆砌。”


    沈无聿抬手一引,逐霜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剑身震颤,发出一声低低的鸣响,像是一个活物在应答主人的召唤。


    “很多剑修的误区,是将剑意当作灵力的附属,但并非如此。”


    沈无聿两指轻捻,逐霜的剑身上忽然绽出一层极细的纹路,像冰面下流淌的水脉,又像枝干上生长的年轮。


    “这是剑意的具象化。”


    最后一排角落里,岑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抬起了头。


    她的剑,其时,是灵槐枝所化,剑身上也有类似的脉络,她一直以为那是木质灵材的天然纹理,原来是剑意。


    台上,沈无聿正以两指引导逐霜缓缓旋转,将剑意纹路逐层展开给台下的弟子看,讲解不疾不徐,但眼睛一直看向角落里的岑渺。


    她看得很认真,眉心微蹙,一直盯着逐霜看。


    沈无聿两指轻抬,引着逐霜缓缓上移,悬在他面前,剑身上的纹路恰好在他眉眼之间流转。


    “注意剑意的走向,顺剑脊而行,不可逆流。”


    岑渺的目光顺着剑脊一路追过去,从剑柄到剑尖,再到剑尖后面那双幽深的眼。


    她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他的视线——


    作者有话说:小沈,你有自己的小心思噢


    第70章


    整节课, 岑渺听得极其认真。


    她严格遵守自己立下的规矩,只看剑,不看人。


    逐霜以下全是知识点, 逐霜后面是禁区,泾渭分明。


    沈无聿从剑意入境的三重境界讲到实战中剑意的凝聚与释放, 每一个要点都拆解得极细,配以逐霜的实际演示,深入浅出。


    岑渺越听越入神, 脑子里不断地将他说的每一句话往其时身上套, 在心里列了一张长长的清单, 全是回去之后想要逐条验证的东西。


    不得不承认,沈无聿讲课是真的好, 她第一次觉得上课时间过得太快了。


    不是那种高深莫测让人听完更糊涂的好,是每一句都落在实处、拆到你能够得着的好。


    他讲剑意入境的三重境界, 不堆术语,不故弄玄虚,举的例子全是实战中会遇到的真实情况,难怪今天这么多人挤过来, 换她也抢着过来上课。


    课钟一响,岑渺立刻收起其时, 趁着前排的弟子还围在台前意犹未尽地讨论时,溜出剑场。


    她低着头混进散场的人流, 脚步轻快,沿着石径一路往外走, 不回头,不逗留,但她总觉得某道视线一直落在她后脑勺上。


    她没有回头验证, 因为不管是真是假,回头都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走到竹林小径时,人群已经散尽了,四周只剩竹叶沙沙的声响。


    石径在前方分了岔,左边通往内门弟子居所,右边绕回执事堂。


    岑渺想起自己还要去执事堂撤掉青木秘境的报名,脚步一转,拐上了右边那条小径。


    这条路平日里少有人走,两侧青竹长得密,竹影重重叠叠,风一过,光影便跟着晃。


    拐过一处弯道时,一只手忽然从竹影间探出,扣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扯进竹林。


    岑渺瞳孔骤缩,其时应激出鞘,剑身嗡鸣着直刺向来人。


    同一瞬间,另一只手抵上了她的后背,掌心稳而有力,在她后背即将撞上竹干的一刻,隔开了冰冷的竹节。


    其时的剑尖停在来人颈侧,差半寸,寒光反射出对方白皙皮肤下的血管。


    认出对方后,其时的嗡鸣忽然一滞,杀意退去,剑身自行滑回了鞘中。


    岑渺抬起头,对上沈无聿银灰色的眼睛。


    他就站在她面前,一手扣着她的腕,一手还垫在她背后。


    方才高台上那个冷冽如霜、令满场弟子屏息的人,此刻近在咫尺,竹影落了他满肩,他垂着眼看她,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岑渺感觉她和沈无聿之间的氛围变了,不再像之前那般纯粹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岑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想打破这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于是开口:


    “沈师兄,我刚好有个问题想请教,你方才讲到剑意与材质的关——”


    “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两个人同时开口,声音撞在了一起。


    岑渺呆呆地看着他,眨了一下眼,脑子没有反应过来


    “啊?”


    她以为他在说课上的内容,但她都认真听了啊,怎么还来课后抽查了?


    “记得啊。”岑渺说。


    沈无聿暗淡无光的双眸倏然一亮,扣在她腕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满怀期待地等待她的下文。


    岑渺道:“剑意入境三重境界,第一重以意驭剑,第二重人剑共鸣,第三重剑心合一。”


    沈无聿的眼神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岑渺没有注意到,她背得很认真。


    “还有剑意的走向要顺剑脊而行不可逆流,对了,你讲到剑意具象化的时候逐霜上那个纹路我也记住了。”


    “沈师兄,我真的有认真听。”


    岑渺微微仰着头看他,语气里带着一点被冤枉后的委屈,好像他不信她就要当场把整堂课从头到尾复述一遍。


    沈无聿看着她这张认真得不得了的脸,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低声说:


    “我问的不是刚刚课上的内容。”


    岑渺愣住了,嘴边准备好的第四个知识点咽了回去。


    “不是课上的?”


    她和沈无聿之间,还有什么事是她应该记得却不记得的?


    “你在拜师后的晚上,在云阁楼里,亲了我。”


    银灰色的眼睛里面没有质问,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浓烈的期待。


    “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岑渺站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竹林里的光影还在晃,风还在吹,竹叶还在一片一片地落,可她觉得整个世界都按下了暂停键。


    她,亲了沈无聿?


    岑渺的脑子里同时炸出了一百个问题:怎么亲的?在哪亲的?亲了多久?亲完之后她干了什么?他干了什么?有没有别人看见?最后怎么样了?有继续做下去吗?


    每一个问题都让她想当场把自己埋进地缝里。


    但她脑子里那个冷静的打工人灵魂还在挣扎:等等,她完全没有印象,万一是误会呢?


    岑渺抬起头,艰难地开口:“沈师兄,这件事你确定没有记错?”


    沈无聿微微偏过头,修长的手指抬起来,搭上了颈侧的衣领。


    岑渺能看清他将素白的领口向下扯,白皙的皮肤从衣料下露出来,颈线流畅而修长,喉结上下滚动。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跟着他的手走。


    方才在高台上,就是这只手以两指抵住逐霜剑脊,引着万千寒光在剑身上流转,举重若轻,满场弟子屏息凝神。


    此刻同样这只手,修长的指节正贴着自己的颈侧,一点一点地将衣领拉开,带着一种不自知的涩。


    太可恶了。


    不是同一回事,完全不是同一回事。


    岑渺的脑子在尖叫,但她的眼睛不听使唤,跟着对方的手一路往下,落在颈侧,锁骨上方一点的位置。


    这里有一道极浅极浅的红色痕迹,像是谁用自己的双唇不小心盖上去的一枚印章。


    “这是那晚留下的。”


    沈无聿哑声说,见到岑渺的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手指微微一动,将衣领又往下扯了一点。


    “按理说早该消了,修士体质,这种伤痕不出一个时辰就会自愈。”


    他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


    “我用灵力封住了。”


    岑渺盯着这个淡淡的红痕,满脑子在想,她应该说点什么有用的话来挽回一下自己作为人类的基本尊严。


    她酒后亲了人家,还咬了人家一口,然后翻脸不认人,对方苦苦保留着证据等了这么久,她居然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应该解释,张了张嘴,准备说出一句得体的、成熟的、符合修仙界基本社交礼仪的话:


    “真好看”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指腹正擦过那道浅红的痕迹,感受皮肤下的脉搏。


    沈无聿握住了她的手腕,没有推开,只是拦住了她继续往下探的指尖。


    岑渺这才像被烫了一下似的回过神来,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好端端地搭在沈无聿的领口处,指尖还留在人家锁骨附近,姿势暧昧得像话本里轻薄良家男子的登徒子。


    合理的反应是道歉,退后,正色解释自己酒后失德。


    而她选的是——上手鉴赏。


    岑渺猛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身后的青竹,竹竿发出一声闷响,几片竹叶被震得飘落下来,落在她肩上。


    “我不是刚刚那个我”


    她难得地语无伦次,大脑疯狂组织语言,试图拼凑出一句足以挽回局面的话。


    沈无聿没有打断她,银灰色的双眸微垂,锁定着她。


    岑渺觉得,这种温和的注视比催促更可怕。


    催促她还能急中生智糊弄过去,他这样等着,反而让她觉得自己接下来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会被他逐字逐句地听进去、记下来、封存好,像方才那道红痕一样,用灵力锁住,一点都舍不得让它消。


    深思熟虑几秒钟后,岑渺放弃挣扎了,小声说:


    “我确实不记得了。”


    她顿了顿,眼睛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落在他衣领边那道若隐若现的红痕上,又慌忙移开。


    “你都已经留了这么久,我要是还不认,也太不是人了。”


    岑渺等了一会,没等到回应,壮着胆子抬眼看了他一眼,正好对上他森冷的双眸。


    “如果我没有留住这道痕迹,你是不是连认都不会认?”沈无聿的声音压得极低,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岑渺没有被他的语气吓到,捏着素白的衣料,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上拢好,动作温柔地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了的野兽。


    做完这一切后,她抬手抵住他的胸口,轻轻往前一推。


    沈无聿退了半步,退得很配合。


    岑渺觉得两个人之间终于有了一个能正常呼吸的距离,抬头认真道:“昨天赵衍邀我一起去青木秘境,我答应了。”


    沈无聿周围的气压立马变低,明明不悦写满了眉眼,面上还是挂着温和的笑容,示意对方继续讲下去。


    “但我当时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岑渺说,“我是今早才知道的。”


    沈无聿垂眸,暗暗地松了口气,原来真的是赵衍私自去报名。


    “下课之后我本来是去执事堂撤掉报名的,路上被你截住了。”


    “所以”她偷偷看了他一眼,小声问,“你会去吗?”


    沈无聿看着她微微仰起的脸,忽然觉得,从云阁楼那晚到现在,所有的等待都值了。


    “去。”他不假思索地说。


    “我会去的。”


    *


    岑渺回到住处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她把其时靠在床边,倒了杯水慢慢喝着,脑子里还在回放竹林里的画面,越回放越觉得自己今天的表现可以用离谱二字概括。


    “唉”她对着空气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决定用功课麻痹自己。


    岑渺拿起课牌,准备看一眼明日的功课安排,灵力注入后,最上方多了一行新的通知:


    【青木秘境——报名通道现已开启,需双人组队,名额有限,报满即止。】


    她没有急着打开,先去翻了翻修仙论坛,想找一些关于青木秘境的资料。


    帖子还挺多的,她挑了一条收藏量最高的点进去。


    【青木秘境每三十年开启一次,内含大量天材地宝,尤其盛产木系灵材,金丹期及以下修士可入。】


    岑渺眼睛一亮,木系灵材,这对她的木灵根来说简直是量身定做的机缘。


    她继续往下翻。


    【秘境内灵材均受阵法守护,需双人搭档协力破阵方可采取,单人无法触发阵法机关。】


    双人搭档,合情合理。


    【阵法类型由搭档双方灵力共鸣程度决定,共鸣越深,触发的阵法等级越高,对应的灵材品阶也越高。】


    灵力共鸣岑渺隐约觉得这个词有点微妙,但还在合理范围内。


    【所谓灵力共鸣,需要双方在极近距离内同步运转灵力,期间不可有任何心防与抗拒,说白了就是——】


    岑渺用力往下滑,面无表情地一路滑到底,才找到那行被发帖人压在几十行空白下面的小字:


    【要百分百信任对方。】


    岑渺看完,心想这有什么难的,不就是放下心防互相信任吗,作战就是得信任队友。


    于是直接退出帖子,顺手关掉了论坛,伸了个懒腰,把课牌往桌上随手一扔,完美地错过了评论区两千收藏的置顶高赞:


    【楼主你倒是把话说完啊!!!百分百信任只是门槛,进阵之后灵力共鸣的本质是神识共享,你脑子里每一个念头对方都能看见,每一个。】——


    作者有话说:提问:文案提到的红色痕迹,会不会也是小沈用灵力封住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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