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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师兄,我是真的想双休 70-80

70-80

    第71章


    清衡真君最近觉得自己的徒弟最近有些不对劲。


    倒也不是修炼和剑术出了问题。沈无聿新晋金丹不久, 境界稳固,剑道更是精进不少,与他切磋时竟能接下他化神期的几招而不落下风, 着实可圈可点。


    不对劲的是别处。


    譬如此刻,沈无聿正坐在他对面看书, 一页翻过去,眉头便皱了起来,再翻一页, 眉头松了, 嘴唇上扬。


    清衡真君端着茶盏, 目光越过杯沿瞧了一眼。


    那是一卷《太初剑典》,太清峰镇峰之谱, 晦涩难懂,便是金丹期弟子研读起来也颇为吃力, 看得皱眉倒在情理之中。


    可皱眉归皱眉,没有哪本剑谱能让人一会儿愁一会儿笑的。


    清衡真君忍不住问道:“无聿,你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吗?”


    沈无聿翻书的手一顿,合上剑典, 正色道:“确实遇到了些困难,想请师尊指点。”


    清衡真君挑眉, 这孩子平素唤他师父,只有两种时候才会改口叫师尊。


    一是在外人面前守礼数, 二是有事相求。


    此刻殿中只有他们师徒二人,并无旁人。


    “你说。”清衡真君放下茶盏, 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他确实好奇,沈无聿自幼性子独,修炼上的事向来自己琢磨, 鲜少主动开口问他。


    这回会是什么?剑道瓶颈?功法疑难?


    沈无聿垂眸,似在斟酌用词,半晌才道:


    “师尊,若有一人,与你朝夕相处,你心悦于她,但不知她是否有意,该如何让她知晓?”


    清衡真君怔了一息,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你问的是岑渺吧。”


    沈无聿耳根处悄然爬上一抹薄红,虽未开口承认,但那副罕见局促的模样已是最好的默认。


    清衡真君见状,笑得越发开怀,他活了几百年,头一回见自己这个徒弟露出这种表情,着实新鲜。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故意沉吟了半晌,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姿态。


    沈无聿等得很耐心,希望得到一位过来人的金玉良言。


    “这个问题嘛”


    清衡真君看向凌霄殿殿外的云海,神情仿佛正从几百年的漫长岁月中择取一段刻骨铭心的经验,准备倾囊相授。


    “为师觉得”


    清衡真君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茶,撇去浮沫,缓缓放下茶盏。


    “你还是去问玉山比较好,他比较熟悉。”


    “师父。”沈无聿道。


    清衡真君注意到称呼的变化,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好嘛,问问题的时候是师尊,得到的答案不满意,立刻就降回师父了。


    清衡真君一摊手,无辜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为师这几百年孑然一身,一心扑在教学上。当年为了避免弟子们对为师心生仰慕,特意换了这副皮相,牺牲不可谓不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当年你爹追你娘亲的时候,为师还劝他趁早死心,结果他不听,偏偏让他成功了。你看,为师在这方面的建议向来是不灵的。”


    沈无聿眉心微蹙,似乎确实在认真考虑这个建议的可行性。


    最终摇了摇头:“师兄的路子不适用。”


    清衡真君疑惑道:“怎么就不适用了?我看他们现在挺黏着对方啊?”


    “师兄和嫂子是先有了肌肤之亲,且过了许多年,嫂子才松口给了个名分。”


    “许多年?”清衡真君声音拔高了几分,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他这大弟子的事他竟全然不知,还以为两人是两情相悦、水到渠成,原来中间还有这么一段弯弯绕绕。


    清衡真君回过神来,看了沈无聿一眼,忽然明白了他的顾虑,难怪他不敢去问凌玉山。


    清衡真君皱眉沉思了片刻,忽然打了个响指。


    “为师倒是想起一样东西。”


    他起身走向内殿,在一排落满灰尘的储物柜中翻找了一阵。


    沈无聿在外面听见里面翻箱倒柜的响声,还夹杂着几句“应该在这啊”的自言自语。


    过了许久,拆内殿的声音终于停了。


    清衡真君走出来,手里捏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皮泛黄,边角都卷翘起来,中间还有一道折痕。


    封面上没有题名,只用端正的小楷写了两个字——备用。


    清衡真君拍了拍上面的灰,沈无聿猝不及防吸了一口,呛得轻咳了两声。


    “你爹当年为了追你娘,隔三差五跑来问为师该说什么话、送什么东西、怎么制造偶遇,为师答不上来,他便自己写了一本,每回想到什么就记下来,拿来给为师过目,让为师帮他参详参详。”


    清衡真君摸着胡须,感慨万千。


    “为师当时的建议是,全部划掉,趁早死心。”


    他把册子往沈无聿手里一塞,想了想又道:“不过这本好像都是废稿,成功的那本被你爹自己带走了,但聊胜于无嘛。”


    沈无聿接过册子,手拂过泛黄的封面。


    他能想象到,许多年前,父亲大概也是坐在这间殿里,对着同一个不解风情的清衡真君,愁眉苦脸地写下这些内容。


    那时的父亲,估计也是像他这样无处可问,只好自己想办法吧。


    沈无聿将册子收入袖中,抬眼时,清衡真君已经敛了笑意,恢复了严肃的神情。


    “近来山下传报,说临渊谷附近有妖兽作乱,为师打算派人去处理一趟。”


    沈无聿说:“弟子领命。”


    清衡真君摆了摆手:“不急,还没说完。”


    他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沉声道:


    “临渊谷的妖兽只是小事。真正让为师不安的是,渊夜最近太安静了。”


    “自从他醒后,既不侵扰边境,也不挑衅各宗门,甚至连那些依附于他的妖族旧部都没有召集,一点动静都没有。”


    沈无聿问:“师父是觉得?”


    “越是安静,越不对劲。为师怀疑他在暗中谋划什么大事。”


    清衡真君站起身,负手走到殿门前,望着远处云海翻涌。


    “临渊谷地处人族与魔界交界,谷中作乱的那批妖兽,多半是依附于魔族的散修所驱。表面上看是小打小闹,但为师想借这次除妖的机会,探一探渊夜那边的情况。”


    他转过身,看向沈无聿。


    “把岑渺带上,那丫头筑基之后一直在山上闷头苦修,实战经验几乎没有,总不能一直在宗门里纸上谈兵。临渊谷外围的妖兽等级中等,正适合她练手,你顺便带一带。”


    沈无聿微微皱眉:“但临渊谷紧邻魔界,若渊夜当真有所图谋,带她前往恐怕太过冒险。”


    “正因如此,才要带上她。”清衡真君说。


    沈无聿不解地看向他。


    清衡真君说:“有些事她迟早要面对的。与其让她毫无防备地撞上,不如提前安排好,总好过将来措手不及。”


    沈无聿隐约觉得师父话中另有深意,但清衡真君已经恢复了闲散模样。


    “那本册子,虽然是废稿,但也别全不当回事。你爹当年好歹是成功了的。”


    沈无聿颔首,起身行礼,转身步出凌霄殿。


    *


    无情秘境。


    一名女子正持剑疾攻,剑光凌厉,每一道都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斩向半空中翻涌不休的黑雾。


    黑雾被剑气劈开,在一瞬间重新合拢,比先前更浓更密,像是活物一般蠕动着,从四面八方朝她压来。


    她身侧,一名男子双指并拢,指尖凝着一道幽蓝的光,灵力如潮水般涌出,化作一道道锁链缠向黑雾的根部,试图将它钉死在原地。


    锁链绞紧,黑雾被压缩成一团,剑光紧随其后劈下,金蓝两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将整片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一瞬间,黑雾似乎要被彻底撕碎了。


    紧接着,它猛然炸开,一股远超先前数倍的力量从中心席卷而出,锁链寸寸崩碎,剑光被生生震散。


    女子被气浪掀飞出去,男子挡在她身前,双手迅速掐诀,一道防御灵阵在两人面前铺展开来,挡住余波。


    灵阵勉强撑了几息,便裂开了一道口子,残余的冲击从缝隙中透过来,男子闷哼一声,唇角渗出一缕血。


    黑雾缓缓消散,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坠落,无情秘境的模拟阵法自行关闭。


    岑若舒从阵法边缘走过来,将一瓶丹药分别递给二人。


    “小筝,这次比上次好多了,而且修谨的封锁时间又长了不少,照这个进度下去,我们是有机会的。”


    连筝接过丹药,拔出插在地面的剑,说:“好是好了些,但还是破不了它第三阶段。”


    沈修谨吞下丹药,抬手替连筝拂去肩上的碎石,低声道:“急不来,我们这次至少有进步。”


    连筝坐下来,活动了一下持剑的手腕,忽然道:“小舒,你这个模拟阵法还能再调吗?我总觉得第三阶段的爆发方式和我们当年遇到的不太一样。”


    岑若舒沉吟片刻:“阵法是根据你们二人的记忆重构的,但天道不是一成不变的东西,你们上次与它接触已经是很多年前了,它如今什么模样,谁也说不准。”


    连筝看了岑若舒一眼,没有再追问。


    重逢那日,她便感受到,现在岑若舒已经完全忘记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记忆。


    从前的岑若舒会经常同他们分享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什么不用灵力便能飞上九天的铁鸟,什么能把万卷书藏进一块薄板里的奇物。


    如今的岑若舒,再也不会讲这些了。


    连筝收回思绪,接过沈修谨递来的水囊,饮了一口,忽然道:


    “小舒,你的女儿长得真的很像你和渊夜”她顿了顿,继续道。


    “她知道自己的父亲是魔尊吗?”


    岑若舒摇头:“不知道。”


    连筝轻叹一口气,心中泛起一丝愧意。


    当年她和修谨发现天道被腐化的真相时,岑若舒和渊夜正是最好的时候。


    她不该那么急,不该在那个时候把一切都告诉岑若舒。


    如果晚一些,也许他们一家三口还能多过几年安稳日子。


    岑若舒像是看出了她在想什么,淡淡道:“过去的事不必再提。封印许叙,是为了让天道失去原男主的气息,给你争取时间。虽然后来它还是找到了你”


    三人沉默了片刻。


    岑若舒忽然说:“模拟阵法第三阶段的瓶颈靠我们现有的信息已经突破不了了,我得去一趟魔界。”


    连筝猛地抬头:“不行!太危险了!渊夜不知道内情,他要是找到你”


    她没有说完,但三个人都清楚后果。


    在渊夜眼中,岑若舒是利用了他的感情,怀了他的孩子,又亲手将他封印,然后带着孩子不告而别,消失无踪的人。


    不告而别,始乱终弃,一样不落。


    岑若舒平静地看着连筝,说:“但最后一道天道气息封存在魔界深处,除了亲自去取,没有别的办法。”


    沈修谨问:“是什么东西?”


    岑若舒沉默了很久,久到连筝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


    “一个香囊。”


    沈修谨微微松了口气,一个香囊,虽然麻烦,但总归只是件物件。


    “里面装的是我们的结发。”


    结发同心,是修真界最古老的盟约。


    两人各取一缕青丝,以灵力交缠成结,此后灵魂相契,生死与共。


    连筝无声地对沈修谨“啧”了一声,责怪他为什么要提。


    “小舒”


    连筝唤了一声,但看到岑若舒偏过头,不肯让他们看到自己红着的双眼。


    连筝认识岑若舒这么多年,见过她被天道反噬吐血不皱眉,见过她独自抚养岑渺时咬牙撑过最难的日子,但她从来没有见过岑若舒哭。


    就连当年亲手布下封印阵,看着许叙在她面前一点一点沉入黑暗时,她也只是咬着唇,死死撑着阵法,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沈修谨悄悄走到一旁,把空间留给她们。


    连筝在她身边坐下来,肩膀贴着肩膀,让岑若舒的头靠在她肩膀——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青木秘境开启当日, 月老殿入口处的参天古木比平日更为耀眼。


    枝干上缀满的金色花苞已经绽开了大半,花瓣随风飘落,空气中弥漫着极淡的木质香。


    古木根部的树洞上方, 悬着一块匾额,上书四个烫金大字:


    天作之合。


    匾额左下角还有一行小字:月老殿监制, 天衡宗协办。


    古木之下,人头攒动。


    青木秘境虽由天衡宗主办,但历来不设门槛, 各宗门弟子皆可报名参与, 因此每届开启都会吸引大半个修真界的年轻弟子前来。


    放眼望去, 各色宗门道袍混杂在一起,有认识的互相打招呼, 不认识的也在暗中打量对方的搭档。


    整个场面看上去,与其说是秘境历练, 不如说更像是宗门联谊。


    岑渺站在人群边缘,抱着手臂看了一会儿热闹,越看越觉得自己对这个秘境的认知可能从一开始就存在偏差。


    不远处,有两人正面对面站着, 互相拱礼。


    “在下赤霞宗周家远,金丹初期, 擅火系术法,平时比较安静, 没什么不良嗜好。这是我的修炼履历,灵根资质、宗门背景、历年考核成绩都在里面, 你可以先看看。”


    对面的女修礼貌地点头:“碧波宗苏吟,筑基后期,水灵根, 性格随和。”


    两人交换了玉简,一边翻看一边并肩走远了,全程保持着一臂的礼貌距离。


    岑渺收回目光,发现自己身旁也站着一对,两个散修打扮的男女,看上去年纪相仿,但站位微妙,隔了大约两个人的距离,中间还夹着别人的剑鞘。


    女的低头整理袖口,男的仰头看树。


    岑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男修大概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扭过头来,对她露出一个尴尬但不失礼貌的笑容,主动解释道:


    “我们今早刚认识。”


    旁边的女修补充:“没办法,青木秘境里的灵材品阶极高,尤其是双生藤,外面有价无市,但报名条件写了必须双人组队,我身边没有合适的搭档,只能临时找一个。”


    岑渺点了点头,表示理解,然后问了一个她觉得很正常的问题:


    “报名条件里有限制性别吗?”


    女修一愣,从袖中取出玉简,灵力一注,翻到报名细则那一页,念出最后一行字:“你看,这里写了,‘双人组队,携手令桃树开花者方可入内’,我们想着一男一女总归容易些,就”


    她的声音忽然顿住了,又倒回去重新看了一遍。


    “确认没说一定要一男一女。”


    桃树开花,要的不是一男一女,要的是情意。


    两个人再一次同时转头看向对方,这一次,眼里没有尴尬了,只有一种醍醐灌顶后的恍然,以及恍然过后的绝望。


    他们之间别说情意了,连对方姓什么都不记得。


    女修率先回过神来,干脆利落地抱拳一拱手。


    “这位道友,抱歉,告辞。”


    男修也回了一礼:“告辞告辞。”


    两人转身,一个往左一个往右,走得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岑渺目送二人离去,忽然有些心虚,选择闭嘴,退回到沈无聿身边,决定不再随便跟陌生人聊天了。


    沈无聿看她方才还嫌无聊四处找人聊天,现在灰溜溜地回来,低头问她:“怎么了?”


    岑渺左右张望了一圈,确认附近没有穿桃红色衣服的人,才小声说:


    “我怕月老找我。”


    沈无聿看到她鬼鬼祟祟东张西望的样子,被可爱到了,安慰道:“放心,他如果来找你,我就去叫文曲星下来。”


    岑渺还没来得及问文曲星和月老有什么关系,古木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枝干上的金色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在树根处汇成一圈流转的光。


    古木根部的树洞缓缓张开,洞口两侧各长出一根桃枝,光秃秃的,无叶无花,枝干遒劲,相对而生,像两只摊开的手掌。


    一个身着桃红色道袍的老者不知何时出现在古木之下,白须垂胸,笑眯眯的,手里捏着一根赤红色的丝线绕来绕去。


    岑渺看见那身桃红色,默默往沈无聿身后挪了半步。


    老者环顾四周,“诸位道友,老朽月老殿值事,受天衡宗清衡真君之邀,主持本届青木秘境开启。”


    他指着两根桃枝,“规矩很简单,二人同时将手覆上桃枝,心意相通者,桃枝自会开花,便可入内。”


    “至于为何要用桃枝而非玉牌、灵契之类的法器,是因为往届总有人想方设法作弊,伪造灵力共鸣的有,提前服用合欢丹的有——”


    他顿了顿,目光在某几对搭档脸上多停了一瞬,那几对搭档不约而同地移开了视线。


    “甚至还有人往搭档的茶里偷偷下情蛊的。”


    岑渺听到“情蛊”二字,震惊地小声问沈无聿:“至于吗?为了进一个秘境下情蛊?”


    沈无聿淡淡道:“双生藤,有市无价。”


    老者像是听见了她的话似的,笑着接道:“双生藤乃上古灵植,每三十年方结一果,又名,连理枝。”


    他咳了一声,继续道:“道侣之间,可增闺中之趣,温养气血,于双修亦有裨益。”


    人群中有人面红耳赤地低下了头,有人故作镇定地望向别处,也有人假装没听懂但耳朵竖得比谁都直。


    岑渺的反应和周围所有人都不一样,她没有脸红,没有害羞,甚至没有任何不好意思的表情。


    连理枝是连理枝!


    石荔的声音在脑海里准时响起:“情丝绕的配方我全调好了,就差连理枝这一味药引,你要是能搞到手,咱们下个月就开张。没有也行,但没这味药引,效果差一截,价格就上不去。”


    岑渺看着古木深处幽幽发光的入口。


    这哪是普通的秘境啊,这是钱啊!


    旁边的沈无聿察觉到她的气势忽然变了,侧头看了她一眼。


    方才还缩在他身后怕月老找麻烦的人,此刻目光炯炯,周身散发着一种他十分熟悉的气质。


    是岑渺谈到赚钱时才会有的气质。


    老者宣布完规则,人群开始有序地往前移动,一对一对地排到桃枝前。


    岑渺踮起脚看了看前面的队伍,转头对沈无聿说:“走吧,早点进去早点采。”


    沈无聿看着她一脸跃跃欲试的样子,点了点头,跟上她的脚步。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忽然这么积极,


    有些事不问比较好。


    岑渺正准备挤进前排,沈无聿拦了她一下:“不急,先看看。”


    岑渺想想也对,知己知彼嘛。


    第一对上前的是两个衣着相同的宗门弟子,看上去确实相熟,两人各伸一手覆上桃枝,片刻后,枝头冒出几朵粉白的花苞,缓缓绽开。


    值事笑眯眯地点了点头,让到一旁,二人携手步入秘境。


    突然,队伍前面传来一阵骚动。


    一对男女走到桃枝前,各自伸手覆上桃枝。


    女修那一侧的桃枝几乎是瞬间就有了反应,花苞一朵接一朵地绽开,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缀满枝头,开得又密又盛。


    而男修这边,连片叶子都没有。


    女修偏过头,看了一眼自己这边的满枝繁花,又看了一眼男修那边的光秃枝干,责怪道:“你能不能真诚一点?”


    男修额角青筋跳了一下,压低声音:“我已经很真诚了。”


    “那它怎么不开?”


    “我怎么知道,你问它啊。”


    值事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轻咳一声,温和道:“二位,桃枝感应的是心意,不是灵力,使劲推是没有用的。”


    一旁的老者捋着白须问道:“二位是刚刚路上认识的?”


    女修的手僵在桃枝上,“我们下个月就要结契了。”


    男修涨红了脸,“这树是不是有问题?我们在一起那么久了。”


    老者看向桃枝,光秃秃的,连一丝敷衍的绿意都不肯给,甚至还在枯萎。


    他没有再看男修,而是转向女修,温柔地说:“姑娘,有些事,早知道比晚知道好。”


    女修慢慢收回手,桃花一瓣一瓣地落下来,落在她指尖。


    “回去把下个月的请帖退了,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男修站在原地,对着女修决绝的背影喊:“我可以解释!”


    女修头也不回,直接御剑飞走。


    人群可就不客气了。


    “解释什么啊?人家花开满枝你一片叶子都没有?我在路边随便拉个人上去都比你强。”


    “呸,渣人。”


    “这男的哪个宗门的?真丢人。”


    一个嗓门格外大的散修仰头对着天空中御剑远去的身影喊道:“姑娘,请帖别退了,直接烧了吧!”


    男修缩着脖子,在众人的目光中一步一步往后退,退了三步实在扛不住了,转身落荒而去。


    岑渺看到男修落荒而逃的样子,心想,还好那姑娘来了这一趟,结契之前发现道侣有问题,一律算喜事办。


    前面几对倒是顺利,桃花开得有多有少,都过了关。


    轮到一对男女时,岑渺惊喜地发现,是今早互换玉简的两人。


    赤霞宗的周家远和碧波宗的苏吟。


    两人各自覆上桃枝,枝头没有开花,但冒出了几片嫩绿的叶子。


    岑渺恍然,原来刚刚人群里那句“我在路边随便拉个人上去都比你强”,还真不是在骂人,而是陈述事实。


    两人倒也不意外,对视一眼,反倒都笑了,比刚开始自在多了。


    “很高兴认识你。”两人异口同声道。


    月老在一旁捋着胡须,笑眯眯地目送两人离去。


    “进不去也无妨,”他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认识一下也是好的嘛。”


    岑渺还在看两人远去的背影,耳边传来沈无聿的声音。


    “到我们了。”


    第73章


    岑渺正要迈步上前, 月老拦住了她。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不知何时多出来的一圈又一圈围观人群,有些人连报名玉牌都没有, 手里倒是捧着瓜子灵果,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他袖袍一挥, 两根桃枝之间凭空升起一道淡金色的光幕,将左右两侧隔成了两个独立的空间,彼此不可见, 不可闻。


    “老夫思虑不周, 往后各组结果只由当事人自己知晓, 不再示于旁人。”


    月老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方才已过桃枝的各位, 老朽备了一份薄礼,聊表歉意, 稍后自会送到诸位手中。已经离开的道友也不必担心,礼会送到住处。”


    “这就加上了?我才刚到。”


    “就是啊,听说前面有一对当场甩脸的?真的假的?”


    月老笑容一收,循声望去。


    说话的那两个人还在兴致勃勃地交头接耳, 浑然不觉一道目光已经落在了自己身上。


    “老朽年纪大了,记性倒还行, 若二位日后若有姻缘之事求到月老殿”


    他没有说下去,手中的赤红丝线直接断了。


    “哎, 手滑了。”


    两人对视一眼,终于闭了嘴。


    他们没有报名玉牌, 站在一群拿着玉牌的人中间,身份一目了然。


    两人讪讪地往后退了两步,又退了两步, 最后转身走了,全程没人拦,也没人送。


    月老重新挂上笑容,转身朝岑渺和沈无聿做了个请的手势。


    “二位,请。”


    岑渺走到左侧桃枝前,光幕从中间将两人隔开,沈无聿的身影在淡金色的光芒中一点点模糊,最后彻底消失了。


    她看到眼前的桃枝,没有犹豫,直接伸手覆了上去。


    连理枝在里面等着呢,早一步进去就早一步采到。


    枝干触感温润,放上去时一点都不会觉得粗糙,微微发暖,和测灵石很像。


    岑渺等了一会儿,枝头没有冒出花苞,也没有长出嫩叶,就是一根普普通通的木枝。


    不会吧她刚刚只是在想连理枝,情丝绕,石荔的配方,下个月开张,满脑子全是生意。


    虽然没有一样是跟沈无聿有关,但也不至于一片叶子都不给她吧?


    光幕隔绝了一切,她看不见对面,也听不见对面,不知道沈无聿那边是满枝繁花还是同样的一片荒凉。


    但无论哪种情况,她这边光秃秃的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岑渺正准备把手收回来,走出去跟沈无聿解释——不是不心仪他,是她的木灵根跟桃木相克,属于体质问题。


    就在指尖将离未离之际,掌心下的桃枝忽然一颤。


    一朵花苞从她指缝间冒出来,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从枝干顶端一路蔓下来,越开越密,越开越盛,花瓣层层叠叠地铺开,颜色也从粉白渐深。


    花开满了整根桃枝,还在往外蔓,枝头已经缀不住了,花瓣一片一片地往下落,铺满了她半边袖子。


    岑渺正想用另一只手去接落下来的花瓣,毕竟这桃花是月老殿的灵木所开,品相这么好,拿回去给石荔鉴定一下,说不定比连理枝还值钱。


    手还没碰到花瓣,光幕忽然消散了。


    桃枝上的花在同一瞬间褪去,像是从未开过一样,只剩下两根光秃秃的枝干。


    袖子上的花瓣也没了,一片都不剩。


    岑渺心里偷偷“啧”了一声,觉得有点可惜。


    月老站在一旁,笑得胡子都翘起来了,眼睛眯成了两道缝,十分欣慰。


    “二位,请入内。”


    岑渺走到沈无聿身边,趁旁人不注意,伸出小指,轻轻勾了一下他的。


    沈无聿低头看了一眼,不着痕迹地反勾回去,扣住了。


    岑渺本来只想勾一下就松开,没想到他不放,干脆不挣了,由他扣着。


    两人就这样并肩往秘境入口走去,袖袍垂下来,刚好遮住交握的手,从外面看什么都看不出来。


    走进秘境时,岑渺忽然小声说:“刚刚我把手放上去时,一点反应都没有,我还以为”


    沈无聿说:“你放得太快了。”


    岑渺一愣:“你那时候还没有放上去?”


    “月老在跟我说规则。”


    “为什么不跟我说?”


    沈无聿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揉了一下,无奈地轻叹一声:“下次先等等我。”


    身后,排队的人群里有人小声交谈。


    “月老刚才不是还在生气吗?怎么突然笑成这样?这么开心?”


    “是啊,红线都断了,我以为后面的人都要遭殃。”


    “刚才右边那根桃枝是怎么回事?我是不是眼花了?”


    “我也看见了,花都快溢出光幕了。”


    月老看着两人的背影没入光雾之中,忽然想起方才的事,自己摇了摇头。


    原本的流程,是左右两侧同时讲完规则,同时覆手,桃枝同时感应。


    结果左边的岑姑娘没等他讲话,就急着将手放上去,他当时愣住,恍惚以为自己看到了曾经的连筝。


    不过左边快了也无妨,右边跟上便是。


    他走到右侧,正要开口讲规则,看清了这张脸以及腰间的剑。


    “你是连筝的儿子。”


    沈无聿微微颔首,将手覆上桃枝。


    月老连“等一下”都没来得及说出口,他还没将灵力渡入枝干开启感应,这人就自己把手放上去了。


    桃枝没有经过引导便直接承接了心意,整根枝从根到梢同时炸开,花挤着花,瓣叠着瓣,密到连枝干都看不见了,压得桃枝弯下去又弹回来,花瓣朝四面八方地落。


    月老脸上的笑容一僵,双手按住枝干渡入灵力,连哄带劝:“上次裂开还是你爹来的那次。”


    他回头看了一眼罪魁祸首,正慢条斯理地拂去肩上的花瓣。


    “日后若结为道侣,记得请老夫喝杯酒。”


    “会的。”沈无聿认真地说,“一定会请您来。”


    *


    青木秘境的入口在一片浓雾之后,穿过去时,岑渺感觉体内的经脉被唤醒,争先恐后地去够周围浓郁得化不开的木灵气。


    雾散开的一瞬间,她愣住了。


    眼前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原始灵木林,古树参天,树冠交错遮住了半边天,枝干上缠满了翠绿的藤蔓,有些还垂着拳头大的灵果。


    岑渺激动地想要跑去树下摘果,结果没跑出去,被拉了回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进来之前明明只是勾着小指的,现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岑渺晃了晃两个人交握的手,狡黠地笑。


    沈无聿一本正经地说:“秘境里双人搭档不可脱离十丈之内”


    岑渺看着他那副明明在找借口、却还要端出一张授课脸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软软的。


    太犯规了。


    “沈无聿。”


    “嗯?”


    “你低一下头。”


    沈无聿以为她有话要说,微微俯身。


    岑渺踮起脚,偏过头,在他嘴角轻轻印了一下,比蜻蜓点水还短,嘴唇刚碰到就离开了。


    她松开他的手,转身就跑,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地飘回来:


    “这次我真的会认!你不要再保留证据了!”


    沈无聿站在原地,维持着微微俯身的姿势,好像还没从刚才那一下里回过神来。


    他慢慢直起身,抬手碰嘴角,在确认刚才那一下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


    “沈无聿!这棵树上的果子我够不着,你让逐霜变成碎片帮我削下来!”


    沈无聿放下手,朝她的方向看过去。


    岑渺正仰着头踮着脚,一只手扒着树干,另一只手朝最高的那颗灵果伸着,催促道:“快快快。”


    沈无聿抬手,逐霜应声出鞘,剑身在半空中碎成千百片银色的光点,无声地掠过整棵树冠。


    一瞬间,满树灵果齐齐落下,悬在半空中,一颗都没沾地。


    岑渺伸手去接,一颗一颗往储物袋里塞。


    “效率真高,比用剑一个一个砍快多了。”


    岑渺塞完一棵树,正准备前往下一个地方时,脑子里忽然响起一个沈无聿的声音。


    【好想亲她。】


    岑渺疑惑地看了沈无聿一眼,但对方并没有张口,正抬着手指引逐霜的碎片去削下一棵树上的果子,神色专注而认真。


    她又低头继续塞果子,心想大概是自己幻听了,秘境灵气太浓,木灵根过度活跃,导致神识出现了短暂的紊乱,很合理。


    储物袋塞得太满,最上面一颗灵果滚了出来,岑渺弯腰去捡,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侧。


    【想帮她把头发别回去。】


    岑渺捡果子的手停住了,灵果趁她愣神的工夫又滚了两圈,最后卡在一截树根缝里才停下来。


    一次是幻听,两次就不是了。


    她蹲下去将果子抠出来,塞回储物袋后,然后在脑子里清清楚楚地想了一句:


    【沈无聿,你是不是想亲我?】


    沈无聿引着逐霜碎片的指尖一顿,千百片银色的碎片同时失去了控制,在半空中散了架,叮叮当当地往下坠,还没落地就自行凝回了剑身。


    七八颗灵果失去了悬浮力,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有一颗正好砸在沈无聿肩上,弹了一下,滚到他脚边。


    沈无聿转过身,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可以吗?”


    第74章


    沈无聿一剑劈开面前的藤蔓妖, 逐霜甚至没有完全出鞘,剑身只露出三寸,藤蔓妖就被逐霜的剑气吓死了。


    上半截藤蔓仍保持着扑击的姿势僵在半空中, 枝条还往前探着,直到一阵风吹过来, 才啪地散落一地,化成一摊枯叶。


    沈无聿将逐霜推回鞘中,继续往前走。


    前面的灌木丛里又窜出来一只, 比刚才那个还不如, 通体嫩绿, 枝条细得跟豆芽似的,颤颤巍巍地举着一片叶子, 也不知道是在进攻还是在挡脸。


    沈无聿看了它一眼,它非常果断地转身就跑。


    他现在很不爽, 真的非常不爽。


    回想起半个时辰前,气氛正好,她踮起脚在他脸颊亲了一口,说“拿到双生藤才可以亲我噢”, 转身就跑了。


    他当时觉得这个条件很合理,双生藤而已, 去采就是了。


    现在他不这么觉得了。


    这个秘境比预想中大得多,双生藤的方位不明, 沿途冒出来的妖兽一只比一只弱,弱到他甚至生不起认真对付的念头, 但它们偏偏源源不断,像是商量好了轮流来送死。


    天色渐渐暗下来,林间的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昏黄, 又从昏黄沉进灰蓝。


    沈无聿站在一处断崖边辨认方向,正盘算着入夜之后要不要放出逐霜的碎片做一次大范围搜索,身后的草丛忽然哗啦啦地响。


    他回头,手已经按在剑柄上。


    岑渺从草丛里钻出来,衣摆沾了几片碎叶,头发上还挂着一截细藤,膝盖上沾着泥,显然是刚从地上爬起来的。


    她手里举着一株草,根须上还带着湿土,凑到他面前,得意地说:“你看这个,七星苓!野生的!根须这么完整,起码三百年了。”


    两人一靠近,神识自动开始共享。


    【这株拿回去给石荔,她肯定高兴疯了,又是一株好药。】


    沈无聿抬手把她头发上的细藤摘了下来。


    【他手指好长。】


    岑渺僵在原地,举着七星苓的手没放下来,脸上的泥痕还在,得意的表情还挂着,但眼神已经开始飘了。


    “听到了?”


    沈无聿说:“嗯。”


    “听到了多少?”


    岑渺往后退了半步,试图拉开距离让神识断开,但她退得不够快,沈无聿的脑海里又冒出一句:


    【完了,他是不是觉得我满脑子都是钱可我刚刚明明也有在想他好看,不对这句也被听到了。】


    她就是怕这个,两人在一靠近时,神识就会开始共享,一共享她脑子里想什么他全知道。


    所以她刚刚一直刻意跟沈无聿保持距离,在他砍妖兽的时候她埋头挖药,在他辨认方向的时候她去翻灌木丛,两个人默契地一前一后,配合得堪称完美。


    直到她挖到了这株七星苓,实在是太激动了,一头从草丛里钻出来就忘了距离的事。


    岑渺退到安全距离,确认脑子里彻底安静了,才抬手对着自己施了个清洁术。


    泥痕洗干净了,碎叶也清掉了,但七星苓根须上的湿土她没舍得动,怕伤了药性,小心翼翼地用帕子裹好塞进储物袋。


    做完这些她才看向沈无聿,发现他还站在断崖边上,没有继续走的意思。


    “怎么了?”岑渺问。


    “天快黑了。”他说。


    岑渺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确实,林间已经暗到看不清远处的树冠了,只有断崖对面的山脊上还留着最后一丝光线。


    “那先找个地方歇一晚?”她说着环顾四周,“刚才我过来的路上看到一个石洞——”


    话没说完,沈无聿忽然转身朝断崖下方纵身而去。


    岑渺:???


    她才刚和他确认关系,就要丧夫了?


    她赶紧跑到崖边往下看,就见他稳稳落在半崖一块突出的岩台上,单手拂开垂下来的藤萝,露出后面一个天然形成的浅洞。


    岑渺往下看了看,岩台离崖顶不远,对修士来说不算什么,但她刚筑基不久,跳崖之前还是得做好心理准备。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跳了。


    速度比预想中要快,岑渺下意识要运灵力减速,腰上忽然一紧,整个人被抱进一个怀抱里。


    沈无聿一手托着她的后背,一手扣在她腰间。


    岑渺抓紧了他的衣襟,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夕照的最后一缕余光从对面山脊上漫过来,给他的眉眼镀了一层薄薄的暖金色,他的眼底映着她。


    “咕——”


    一声肚子叫毫无预兆地冒出来,在寂静的崖壁间显得格外清晰,甚至还带了一点回音。


    岑渺想从他怀里挣出去,奈何沈无聿扣在她腰间的那只手纹丝未动,反而还收紧了。


    她瞪他,装作凶狠地威胁:“沈无聿,快放开我。”


    沈无聿看着她故作凶狠却因为肚子叫而气势全无的模样,不仅没有放开,反而顺势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饿了?】他的声音毫无阻碍地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纵容。


    岑渺一时分不清这一句到底是从沈无聿嘴里说出来的,还是直接神识共享内容。


    【那你倒是放开我啊。】她在心里没好气地想。


    【不放。】


    【为什么?】


    【你会跑。】


    岑渺在心里偷偷翻了个白眼,这话倒是真的,毕竟半个时辰前她才刚“作案”跑了一次。


    听见她这句明目张胆的腹诽,沈无聿胸腔微微震动,溢出一声低沉的轻笑。


    他扣在岑渺腰间的手臂陡然收紧,没等她反应过来,足尖已在岩台上借力轻点。两人相拥着,如同一片轻盈的落叶,毫无预兆地朝着幽暗深邃的崖底翩然坠去。


    强烈的失重感骤然袭来,岑渺下意识地死死搂住他的脖颈,将脸整个埋进他带着清冽冷香的颈窝里,闷声抱怨道:“你跳崖怎么总是不打招呼!”


    沈无聿一手揽着她,足尖在半空中借着一截横生的古藤又一点,卸去下坠的力道,轻轻落在地面。


    月亮隐在云层后,未曾完全升起,但这崖底却并不昏暗。


    成片的夜光苔如碎星,幽幽的青光顺着溪水流淌的方向一路漫开,将整条蜿蜒的溪流映照得通透发亮,连水底的卵石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几条灵鱼从中慢慢游过。


    沈无聿松开揽在岑渺腰间的手,并未动用腰间的逐霜,修长的食指与中指并拢,虚虚朝溪面一点。


    一缕极细的剑气无声地破空而出,溪里那几条原本悠哉游过的灵鱼齐齐离了水,悬在半空中,鱼尾还在徒劳地甩动。


    沈无聿垂眼把那几条鱼一一引到岸边的青石上,剑气一收,鱼便服服帖帖地落在石面上。


    逐霜出鞘,剑光一闪,唰唰两下,鱼鳞与内脏已悉数去尽,还不忘在鱼肉上划上几道花刀。


    岑渺抱着膝盖蹲在一旁看,啧啧称奇。


    天衡宗剑修,现场教学如何杀鱼。


    鱼处理好了,沈无聿将逐霜归鞘:“我去捡些柴。”


    岑渺“诶”了一声没拦住,只好抱着膝盖继续蹲着,听头顶传来几声砍树声,没过多久,沈无聿臂弯里抱着一捆枯枝回到溪边。


    他将柴放下,在岩台靠内的一侧清出一小块空地,屈指一弹,一簇火苗直接窜了起来。


    沈无聿折了两根粗细相当的木枝,将鱼一条条串好,又在火堆两侧各插一根带杈的树枝作架,偶尔伸手转一转木枝,让鱼身受热均匀。


    鱼皮很快被烤得焦黄,油脂顺着鱼腹往下滴,落进火堆里溅起细小的火星,滋滋声混着柴火噼啪作响。


    岑渺蹲在火堆旁,闻着鱼香有些等不及,从储物袋里翻出在秘境里摘的野果。


    印象里,书上好像没有关于这个果子的介绍。


    但转念一想,既是秘境里长出来的,也不在毒物记载里,想来不是什么凡品,说不定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野果。


    岑渺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酸得她牙齿发涩,皱成一张苦瓜脸,呲牙咧嘴。


    她眼珠一转,献宝似的递到正在专心烤鱼的沈无聿旁,“沈无聿,这是我摘的果子,你尝尝看。”


    沈无聿转鱼的手一顿,“我不吃,你吃就好。”


    岑渺怀疑他看出了自己的险恶意图,笑得愈发真挚恳切,当着他的面咬下一口,夸张地赞美:“真的好甜呀,来一颗尝尝嘛。”


    她一边说一边死死压住神识,不让对方得知真相。


    沈无聿不知何时已伸过手来,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就着她的手,浅尝则止。


    “好酸。”


    看到他上当受骗的模样,岑渺哈哈大笑:“被我骗到了吧!是不是很酸?”


    沈无聿没放开紧握着她的手腕,抬至唇边,印下了个蜻蜓点水的吻。


    薄唇并未就此停住,而是顺着她腕间细嫩的肌肤缓缓游走,来到白净软嫩的掌心时,他忽地停住,抬眸看她一眼,唇瓣微张,舌尖若有似无地一扫。


    掌心传来一抹温热濡湿,勾着岑渺身子一麻,下意识想抽回手。


    结果那只握着她手腕的手不轻不重地一扯,她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沈无聿俯身,先是亲掉她嘴角残留的汁水,而后薄唇微微一偏,重重地碾上了她的唇。


    这一下不再是方才那般浅尝辄止,他细细地描摹过她的唇形,又像是不满足,舌尖轻轻一顶,撬开了她的齿关。


    岑渺被他吻得节节败退,脊背一路抵到身后灵果树上,枝叶微微一颤,几粒熟透的果子扑簌簌落下,砸在两人身上。


    她整个人被困在树干与他胸膛之间,动弹不得,只能被迫仰着脸承受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掠夺。


    沈无聿的吻不知何时变得极有章法,带着果子的酸,舌尖探入,邀她共品方才那一口未尽的滋味。


    岑渺被他勾得一颤,发出“唔唔”的声音,躲避他强势的追击,但对方早有预料,每当她想退,他便顺势更深地追进去,与她的细细厮磨。


    一缕酸涩自舌尖漫开,转瞬又被他耐心地碾化,渡来一丝若有似无的清甜,分不清是灵果的,还是他的。


    她被吻得喘不过气,指节无力地攥紧他胸前的衣襟,小幅度地推了推,无声地抗议着。


    沈无聿察觉到了,薄唇微微退开一线,留出一条极窄的缝隙。


    “换气。”


    良久,他才意犹未尽地退开半寸,额头抵着她的,呼吸交缠,尾音低哑:


    “明明是甜的。”


    岑渺眼尾一片潮红,神识涣散间忽地生出一个荒唐至极的错觉——


    她仿佛在哪里被他这样吻过。


    【好想知道神交是什么感觉。】


    岑渺错愕地看向餍足不满的人,极力摇头,想证明刚刚这句不是自己说的。


    “好啊。”


    沈无聿用拇指轻轻摁着岑渺微肿的下唇,用看猎物的眼神锁定着她,高大挺拔的身躯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但还是漫不经心地问:


    “这次,不会再骗我了吧?”——


    作者有话说:鱼,焦了


    第75章


    岑渺亲耳听见自己脱口而出的神交邀请时, 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是不是有点太主动了?


    她当然知道神交是什么。


    神识是修士的根本,识海是神识的居所。


    而神交, 则是敞开识海,任由对方的神识长驱直入, 一寸一寸地浸进自己最深的那一处。


    比唇齿相接,亲密千百倍。


    岑渺:我谢谢我自己。


    她这边脑子还在疯狂给自己找补,对面已经动了。


    沈无聿松开了一直扣着她手腕的那只手, 转而极轻地抚上她的后颈, 将她的额头重新抵回了他的额心。


    下一瞬, 一缕清冽如雪的神识,沿着两人相贴的眉心停在她识海最外一层, 等候着她的允许。


    岑渺咬唇,她从未从未做过这样的事。


    肌肤之亲她好歹能知道是怎么个操作法, 哪里该进该退可神交,是真的第一次接触。


    岑渺脑子里一片空白,她该不该迎上去?迎上去之后呢?是像唇齿相接那样,任由对方先“动”她再“应”吗?


    还是要自己先伸出一缕去, 跟他那缕打个招呼?打招呼又该打什么?说“你好,在下岑渺”吗?


    可恶, 为什么话本子里的神交片段永远只写“神识交融,如胶似漆”, 细节呢!步骤呢!教程呢!


    “岑渺。”


    低哑的一声,自头顶落下。


    岑渺一颤, 正撞进沈无聿近在咫尺的银灰色双眸里,他垂着眼看她,长睫微敛, 眼尾的薄红还未褪尽。


    半晌,沈无聿俯下身,不再是方才那般势在必得的掠夺,也不再是带着追讨意味的厮磨。


    这一次,他只是轻轻地将自己的唇贴上了她的,一下,又一下,温柔得近乎虔诚地引着她。


    唇齿之间,他在引她。


    识海之内,他也在引她。


    岑渺的神识一向是懒散的,此刻被这般规规矩矩地问着“可否入内”,她反倒生出几分不知所措,仿佛是她怠慢了客人。


    她犹豫片刻,到底还是学着他的样子,自识海深处牵出一缕神识。


    像一只初雪天里被唤出洞的小兽,探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嗅了嗅来客的气息。


    冬日的雪,终是落在了春时新生的一片嫩叶之上。


    雪又在叶脉的温度里一点点融化,渗进叶的纹理里,悄悄将叶子打湿。


    最终,融雪化作透明的水痕,在叶脉间缓慢游走,成为叶的一部分。


    原来是这样岑渺懵懵地想。


    神交带来的感官刺激,远比□□上的触碰来得惊心动魄。


    不知过了多久,清冽的雪温柔而克制地撤出了她的识海。


    “渺渺。”


    沈无聿又叫了她一声,这次的声音不仅低哑,还透着一股餍足后的慵懒。


    岑渺闷闷地装傻:“我睡着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沈无聿胸腔震动,发出一声愉悦的轻笑。


    “不是说要神交一晚上吗?”沈无聿低下头,下巴亲昵地蹭了蹭她的发顶,“就这么一会,就受不住了?”


    岑渺一听这话,好胜心瞬间战胜了羞耻感,抬起头时正好撞上沈无聿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她咬牙心想,他分明是故意的。


    “谁说我受不住了?等我回去翻翻玉简找找教程,下次一定是我主导!”


    “好啊。”


    沈无聿答应得极快,连半分犹豫都没有,尾音微微上扬。


    岑渺被这他声“好啊”噎了一下,正准备再放两句狠话撑撑场面,却见他微微低头,再次拉过了她的手。


    这一次,他将她的掌心,轻轻贴在了他自己的眉心处。


    “其实,不用等下次的。”沈无聿低声蛊惑道,“你本来就有我的使用权。”


    岑渺感觉到他眉心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微微发烫,她的指尖下是他的肌肤,薄薄的一层,底下是他的识海入口。


    他在邀请她。


    不,他在引诱她。


    “你现在就可以进来,我不会有任何防备。”恶魔蛊惑般的声音再次响起。


    岑渺拍掉他的手,不让他带着她往下。


    “你是不是忘了,我刚才说的是下次。”


    “没忘。”沈无聿银灰色的眼眸低垂着看她,眼尾还带着方才神交后未褪尽的薄红,“但我等不及下次了。”


    岑渺心想,这人算是把恃美行凶和以退为进给玩得明明白白了。


    明明是他步步紧逼、图谋不轨,偏偏要摆出一副任君采撷、委曲求全的模样。


    平时端着一张生人勿近的冷脸,动起心思来比谁都会蛊惑人心。


    谁能顶得住这副模样的沈无聿啊?!


    “我还没找到教程呢,万一我手法不对,伤了你你的识海怎么办?”岑渺再次拍掉他的手。


    沈无聿闻言,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反客为主,骨节分明的手精准地捉住了她想要逃离的腕骨。


    “渺渺,不需要别的教程,拿我练就好。”


    “练坏了也没关系。”他又补了一句。


    岑渺:“”


    什么叫练坏了也没关系?识海是修士的根本!神识是修士的命脉!


    她张口想骂他不知轻重,可对上那双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是认真的,他居然是认真的!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他的一切,她都可以碰,包括他的命根。


    “你就不怕我真的把你练坏了?”岑渺嘴硬道。


    沈无聿牵着她的手,将她的掌心重新贴回他的眉心。


    他微仰起头,喉结在冷白色的肌肤上滑动出性感的弧度,眼尾的薄红还未散去,以这种彻底献祭的姿态,用行动代替了所有的回答。


    岑渺闭上眼,将一缕神识探出,学着他方才引导她的样子,轻轻触碰他识海的边界。


    这一次,她不再退缩,学着他方才诱引自己的手段,将神识化作一片柔软且极具韧性的灵叶,顺着两人相贴处,毫不客气地探了进去。


    柔软的叶尖刚刚探入,发现冰天雪地里没有刺骨的寒风,便大胆地舒展开脉络,恶劣地在雪地里肆意地往下深探,想要找到本源。


    每往前推进一步,神识便发出一阵难以自控的战栗。


    他敞开了一切,任由她在他的领地里横冲直撞,肆意点火。


    “唔”


    现实中,沈无聿的唇缝间终于溢出了一声沙哑而难耐的闷哼,修长有力的手死死扣住岑渺的后腰,力度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可自己的身躯她的掌心下不可抑制地发着抖。


    他微仰的脖颈冒出一层薄薄的汗珠,银灰色的眼眸半阖着,眼底涣散,眼尾那一抹红艳得惊心动魄,像极了被生生逼出了情态的谪仙。


    而在那片隐秘的识海里,岑渺的叶子已经彻底逼近了他最核心的本源。


    神交的感官是双向且成倍放大。


    剥离了所有的伪装与躯壳,岑渺清晰地感知到了他神魂深处的溃败与臣服,高阶神识贪婪地、近乎祈求般地簇拥着外来的叶子。


    它们舌忝舐着叶脉,濡湿着叶片,甚至带着一种求欢般的急切,试图将她往自己最核心的深处卷去。


    岑渺心底那点恶劣的占有欲被彻底点燃,她的神识直逼那团最核心的本源光晕。


    柔软的叶尖挑衅地在光晕最敏感的顶端不轻不重地拨弄,随后整个叶片蓦地收拢,将他滚烫的本源死死地绞紧在叶脉之中。


    “轰——”


    这一瞬间的灵/魂交/融,带来了头皮发麻的极致欢愉。


    沈无聿并没有狼狈地瘫软,那股足以让人理智崩断的战栗顺着脊骨冲刷而上时,他宽阔挺拔的脊背反而绷成了一张极具爆发力的弓。


    岑渺隔着薄薄的衣料都能感觉到,蓄势待发的危险。


    他修长有力的五指猛地收拢,一把掐住她的细腰,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彰显着他此刻正承受着怎样翻江倒海的快/意。


    冷冽的雪松香被他急促的体温升温,化作浓郁的暗香将两人死死缠绕。


    男人重重地喘息着,将滚烫的脸庞深埋进她的颈窝。


    温热潮湿的薄唇极其贪恋地贴上岑渺颈侧跳动的脉搏,在她敏感的耳畔低低地诱哄:


    “渺渺,再来一次,好吗?”


    尾音落下的瞬间,他微微偏过头,微张的唇齿已然含住了娇嫩的软肉,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当岑渺的神识彻底抽离,重新掌控身体的那一瞬,她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了,连眼睛都懒着睁开了。


    识海里那种毁天灭地的交融感渐渐平息,真是的感官慢慢回笼。


    神交实在是太耗精力了,一次两次可以,要是天天这个折腾法,真的受不住。


    “骗子”岑渺喉咙发干,连骂人的声音都软绵绵的,像是被欺负狠了,“说好的全程我主导呢?”


    耳畔传来一声极愉悦的闷笑,震得她脸颊贴着的宽阔胸膛起伏。


    沈无聿说:“是我的错,我一时情难自禁,没忍住反扑了。”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能以一个绝对放松的姿态,舒舒服服地窝在自己怀里。


    岑渺被他安抚之吻吻得一点脾气都没了,哼了一声就当结束。


    察觉到怀中人毫无防备的依恋,沈无聿低头看了她一眼,抬手在两人身上轻轻一拂。


    一道净水诀无声掠过,带走了方才神识交融时产生的黏腻感。


    岑渺眯着眼,正要昏昏沉沉地睡过去,沈无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温柔。


    “渺渺,先别睡,睁开眼睛看看。”


    岑渺迷迷糊糊地掀开眼皮,下一瞬,整个人愣住了。


    此时此刻,呈现在他们头顶上方,是漫天星河。


    银河横亘天际,如一条缓缓流淌的光带,将整片苍穹分作两半。


    星星有明有暗,有疏有密,近的仿佛伸手就能摘下,偶尔有流星划过,拖着细长的尾迹,在夜色中一闪而逝。


    岑渺彻底清醒了,上辈子在写字楼里加班到凌晨,抬头只能看见对面楼层的灯火。


    城市的光污染吞没了大半星辰,偶尔能瞥见一两颗,还得怀疑是不是飞机。


    而这一世虽身在修真界,她忙着修炼、挣灵石、调配丹药、搞她的小生意,从未真正停下来,好好看一看头顶的夜空。


    “好看吗?”


    沈无聿的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与她一同仰望着这片星空。


    “什么时候”


    岑渺这才注意到,他们正躺在一处高崖之上,四周是低矮的灵草,身下铺着他不知何时取出的软垫,而她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膛。


    这个姿/势,刚刚真的很累。


    远处的灵木林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青光,连同不知名的萤虫,一明一灭,与天上的星星同频闪烁。


    岑渺从未想过,这个为了连理枝才一头扎进来的地方,会有这样一个夜晚。


    头顶是这辈子见过的最盛大的星河,身后是一个她这辈子最喜欢的人。


    “方才你闭眼的时候,我带你上来了。”沈无聿低声说,“这里是整座秘境的最高处,也是唯一能将整片星河尽收眼底的地方。”


    岑渺偏过头,看向他,“沈无聿。”


    “嗯?”


    “你怎么知道我想看星星?”


    沈无聿低声道:“方才神交的时候,我看见了。”


    岑渺一愣。


    “看见你以前的夜晚,看见你一个人坐在窗边,抬头看天,却什么都看不见。”


    “看见你一个人坐在一个很小的格子里,对着一块发光的东西,一直到很晚很晚。”


    岑渺的心忽然变得酸涩,她曾经无数次这样告诉自己,等忙完这个项目,等熬过这一阵,就给自己放个假,去一个没有光污染的地方,好好看一场星星。


    “所以我想让你看看这里的星星。”


    沈无聿收紧了手臂,将她圈得更紧,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


    “这里的夜空,和你记忆里的不一样。”


    第76章


    夜风微凉, 不知倚在他怀里看了多久的星,岑渺才忽然想起一件正事。


    “对了,我们是不是还有事没干?”


    沈无聿垂眸看她, 眼尾泛着浅淡的红,神色是餍足后的倦怠:“嗯?”


    “双生藤啊。”


    岑渺想从他怀里坐直, 刚一动,腰便传来一阵酸软,她“嘶”了一声, 只好重新躺回他胸口, 抬眼瞪向罪魁祸首。


    这一眼本该是凶的, 偏偏一双杏眼泛着水光,瞪出来反而像撒娇。


    沈无聿低头看着她这副凶不起来的模样, 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抬手覆上了她的眼睛。


    另一只手顺势滑下, 落在她酸软的腰际,掌心泛起一层温润灵力,不轻不重地替她揉按起来。


    眼前骤然一黑,岑渺抬手想去掰他的手腕:“你捂着我眼睛做什么?”


    “再等等。”沈无聿哄道。


    岑渺在他怀里扭了扭, 想挣,腰软得使不上劲, 只好悻悻作罢,任由他圈着。


    而在她看不见的那一方天地里, 灵泉池畔的湿润泥土,正被一缕极细的红光悄然顶开。


    双生藤, 顾名思义,双生双息。


    这等天地灵物极其挑剔,唯有在阴阳交汇且灵力极度契合的滋养下才会现世。


    方才两人那好几次场酣畅淋漓的行为, 自然成了它破土而出的最好养料。


    两根幼嫩的藤蔓钻出土壤后,犹如最为痴缠的爱侣一般,紧紧相贴,毫不避讳地重演方才两人在这难舍难分的画面。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那两根藤蔓紧紧缠绕,顶端结出了一朵幽光流转的并蒂双生花,溢出红色灵气,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沈无聿这才慢条斯理地松开了覆在岑渺眼上的手,顺势滑到她腰两侧,虚虚地圈着她。


    视野骤然明亮,岑渺揉了揉发涩的眼,迫不及待地朝灵泉方向望去。


    只见灵泉池畔,一株通体晶莹的并蒂双生花静静绽放。


    花瓣是近乎透明的玉色,花蕊深处,一缕红光顺着花瓣的脉络游走,藤身还凝着几滴灵露,顺着一点一点往下滴。


    岑渺怔怔地望着那朵花,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


    她原本以为双生藤该是寻常灵植的模样,顶多灵气浓郁些,品相稀罕些,哪里能想到它连长成之后会这般超出想象。


    它它它它………!


    她终于彻底反应过来,这男人刚才为什么要假惺惺地捂住她的眼睛了。


    这破草破土而出的时候,模仿他们时到底该有多不堪入目啊!


    岑渺僵硬地转过头,对上了某人似笑非笑的眼睛。


    沈无聿丝毫没有被抓包的窘迫,反而将下颌抵在了她的颈窝处,顺势亲昵地蹭了蹭。


    “双生藤本就是极具灵性之物,以阴阳调和、神魂交融之气为食,这也正是为什么,月老在允准有情人入秘境前要测心意。”


    他说到这,故意停顿了一下,薄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发烫的肌肤,拖长了语调:


    “若是渺渺刚刚对我有一丝抗拒,哪怕你我在这里耗上个三天三夜,它恐怕连片叶子都不肯冒出来,所以,渺渺,我们真的很契合。”


    “契合”这两个字,本该是修真界里再正经不过的词汇。


    灵根契合、心法契合、神识契合,昔日师门长辈在堂前讲授时,哪个不是一脸严肃,正气凛然。


    偏偏此刻从沈无聿嘴里讲出来,落在她耳朵里,怎么突然变了味。


    可明明只是精神交汇,岑渺在心里呐喊,他们两人全身上下的衣衫穿得严严实实,怎么到了沈无聿的嘴里,仿佛两人刚刚在这荒郊野岭做了一场荒唐事。


    岑渺死死咬住下唇,不给身后正蠢蠢欲动的男人亲下来的机会。


    沈无聿原本已经低头寻了过来,温热的唇息甚至都已经扫到了她的唇角,见她这副像防贼似的躲闪模样和紧闭的双唇,动作一顿,委屈地看着她。


    “我错了。”他说。


    岑渺愣了一下,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狐疑地睁开眼,微微转过半边脸,就撞进了沈无聿深邃的眼眸里。


    此刻,这双平日里总是透着清冷慵懒的眸子,正眼巴巴地望着她,眼尾微微下垂,像极了一只被主人按住脑袋不许再蹭过来的大型犬。


    “你错哪了?”岑渺问。


    沈无聿见缝插针,下颌依旧乖顺地抵在她的颈窝,认真道:


    “我错在,方才只顾着神魂交融,竟忘了在现实里,也该与渺渺这般身、体、力、行。”


    话音未落,他趁着岑渺愣神的功夫,偏过头,准确无误地在她微启的唇瓣上重重啄了一口。


    岑渺被这一啄亲得脑子一懵,嘴唇上残留着他的温度,耳朵里回荡着他说的那句“身体力行”,眼角余光又扫到不远处明目张胆的双生藤三者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极为离谱的想法。


    连神魂都交融过了,天地灵草都盖了章,那要不


    “要不,我们双/修吧?”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绷住表情,装出一副深思熟虑过的模样,抬眼看他。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没有如她预想的那般去解她的衣带,反而克制地拉过她微敞的领口,替她将衣襟拢得严严实实,将诱人的白皙彻底遮掩住。


    做完这一切后,他才慢慢俯下身,哑声说:“我也想,但渺渺,现在不行。”


    岑渺彻底懵了。


    这人方才还一副要把她生吞活剥的架势,怎么火都烧到眉毛上了,又自己一盆冷水浇了下去?


    她抬眼去看他,正撞进他那双幽深的眸子里,平日里清冷自持的人,此刻眼底压着一团没能发出去的火。


    “你”岑渺刚要开口,就被沈无聿抢了先。


    “你尚未结丹,经脉未固,丹田如初生之茧。”


    沈无聿说到这里,苦笑一声,“我体内的本源太过霸道,若此时在现实里强行与你双修,你根本承受不住那股灵力的冲撞,极易伤及根本。”


    修真界双修,若境界悬殊过大,低阶一方稍有不慎便会经脉寸断。唯有她结成金丹,肉身与灵力蜕变,方能真正承受得住他的索取。


    这也是为什么,他今夜只能退而求其次,拉着她在识海里神交。


    看着他这副求而不得只能硬生生憋回去的隐忍模样,岑渺心情瞬间变得愉悦。


    “原来是这样啊。”


    她故作懊恼地叹了口气,然后得寸进尺地伸出手,隔着薄薄的衣衫,手指在他紧绷的下腹上画圈:“那真是太可惜了。”


    沈无聿呼吸猛地一滞,额角的青筋狠狠跳了两下。


    岑渺得意地等着看他破功的模样,结果对上了一双比刚才更危险的眼神。


    沈无聿面不改色地捉住她那只点火的手,再抬眼时,他眼底的欲色已然敛去,取而代之是清冷自持的神色。


    他不仅不恼,反而慢条斯理地替她拉正了被她自己折腾得有些歪斜的裙摆,语重心长道:


    “既然渺渺也觉得可惜,那看来是我平日里对你的督促还不够。”


    沈无聿顺势扣住她的手心放在自己的胸口,叮嘱道:


    “出秘境后,每日就寝前,记得温习功课。”


    岑渺整个人如遭雷击,她刚刚是不是在和一个男人体验欢愉,怎么一眨眼的功夫,画风突然变成了师兄布置课业?


    这种离谱程度,不亚于晚上偷偷躲在被窝里看脸红心跳的视频,正看到翻云覆雨的片段时,突然收到了学习app强制打卡的弹窗通知。


    “什么功课?”


    “自然是能助你早日结丹的心法。”


    沈无聿体贴地替她理好鬓边的乱发,指尖拂过耳廓时,再次俯身在她上不重不轻地啄吻了一下。


    “从明晚起,每日多运转三个大周天。”


    岑渺看着眼前这张一本正经到近乎无耻的脸,一时间竟分不清这人方才那副求而不得的隐忍模样,究竟是真情流露,还是早就算计好了要把这笔风月债堂堂正正地记进她每晚的功课簿里。


    毕竟是她自己先挑的火,也是她自己先喊的可惜,这下好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还得每天多砸三下。


    岑渺瞪他,试图用眼神控诉他这翻脸不认人的无耻行径。


    “三个太多了,一个。”她试图讨价还价。


    “三个。”


    “一个半。”


    “三个。”


    就当岑渺准备开口说两个时,沈无聿忽然俯低了身子,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垂,低声道:“渺渺若是不肯乖乖运转功课,那我便只好每晚亲自拉你入识海,从头到尾,再来一次。”


    他顿了一下,气息扫过她的耳廓,补了一句:


    “以我的方式,以我的节奏。”


    岑渺难以置信地看向他,本以为这男人顶多是板着脸多加一个大周天,哪里料到他竟然还能以这种方式威胁她!


    别人家的道侣神交,大约是春风过境,细水长流,何等旖旎缱绻。


    可沈无聿的神识——


    岑渺不由自主地咽了一下口水。


    方才在识海里,他已经算是极尽克制了,可即便如此,她的神魂也像一叶孤舟被拽进了深海漩涡,每一次交融都被卷得几乎散架,等回过神时,整个人虚脱得连眼皮都抬不动。


    那还是他温柔的时候,要是不温柔岑渺不敢继续往下想了,暗自腹诽,神交虽好,可不能贪杯。


    “行,三个就三个,我每日必定按时温习功课,绝不偷懒。”岑渺说。


    就在她保证自己不会偷懒时,不远处的双生藤忽然“叮”地一声,整株花连着藤蔓一并化作两道极细的光,一左一右,分别钻进了他们二人的眉心。


    沈无聿偏头看了一眼,淡淡道:“双生藤认主了。”


    岑渺闻言怔住:“认主?就这么认了?”


    她原以为天地灵物择主总得有点讲究,掐诀、滴血、过个劫什么的,合着就钻进来了?


    “双生藤是灵,不是物。”沈无聿低头,在她眉心那道光没入的地方轻轻印下一吻,低声道,“不炼器,不入丹,只认有缘人,藏于神魂,终生不离。”


    他顿了顿,薄唇擦过她的皮肤,哑声补了一句:


    “渺渺,从今往后,你我神魂之中,便多了一道彼此的印记。”


    这话说得极缠绵,怀里的姑娘却没半点该有的反应。


    岑渺抵在他胸口的手指一点点蜷了起来,脸上被他亲出来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痛的表情。


    完蛋了,没有双生藤,她和石荔炼制的丹药卖不起价格了——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锁得让我颜面尽失……谁敢信锁了六七遍了


    第77章


    出了秘境后, 岑渺感觉全世界都在监督她修炼。


    沈无聿自不必说,她的功课单本来就排得密不透风。


    卯时吐纳,辰时体术, 巳时剑招,午后功课, 申时再练剑,酉时温习心法,从睁眼忙到闭眼, 连发呆都是奢侈品。


    岑渺本来已经习惯内门修炼方式, 苦是苦, 但好歹摸索出了一套自己的节奏,哪些地方能稍微放放水, 哪些地方必须咬牙撑过去,心里都有数。


    然而, 自从出了青木秘境后,沈无聿把难度调了上去。


    从前的功课像广撒网,体术、剑招、心法雨露均沾,每样都练一些。


    出了秘境之后, 所有练习忽然都开始往一个方向收拢——剑。


    剑招,剑意, 以剑驭灵,以灵铸剑。


    横扫式从一万遍涨到两万遍, 考核标准不再只是动作到位,而是“出剑时灵力须贯通, 收势时气归丹田,不得有丝毫外溢”。


    基础刺击练完不算完,还要蒙眼练, 练到仅凭灵识感知方位也能一剑刺中三丈外的靶心。


    每晚就寝前的三个大周天,更是雷打不动。


    岑渺心想,自己果然天真了。


    沈无聿在她功课单尾端又添了一行小字:每日功课若有错漏,加十遍剑招。


    岑渺盯着这行小字,试图回忆自己到底是在秘境里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才招来这种待遇。


    想来想去,想到了秘境里那场神交。


    她轻轻闭上了眼睛


    不对,再往前想。


    要不是他生得这般好看,她在秘境里何至于次次分神?要不是次次分神,灵力运转何至于频频出错?要不是频频出错,沈无聿又何至于发现她根基里那么多漏洞?


    归根结底,她今天落到这步,全赖沈无聿的美色误人。


    手中的其时忽然狠狠一震,让她从回忆里出来。


    岑渺低头,灵槐枝上的纹路明灭不定。


    “你震什么?”


    其时又震了一下,比方才更用力,震得她虎口发麻。


    “我就走了三秒的神”,岑渺压低声音和自己的剑理论,“三秒。”


    其时纹路一亮,又震了一下,意思很明确:三秒也不行。


    岑渺狠狠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把剑是什么时候变了性子的,忽然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使命感。


    其时以前不这样的,以前她走神,它就安安静静地躺着,任由她发完呆再继续。


    可自从跟着她去了一趟青木秘境,回来就像换了把剑。


    她灵力一滞,它就震;她动作一慢,它就抖;她稍微偷个懒把重心挪到一条腿上,它纹路直接全亮,整把剑连鞘一起嗡嗡嗡地抖,像上了发条的闹钟,嗡嗡嗡响个没完。


    岑渺怀疑它是在秘境里跟逐霜待久了,学坏了。


    她重新沉肩坠肘,灵力自丹田牵出,贯入其时。枝身应声拉长,化作三尺青碧长剑,剑穗从柄尾垂下,随着她起手式的动作轻轻一荡。


    第一万遍剑式,起。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岑渺从最初的咬牙硬撑,逐渐过渡到一种麻木的惯性。


    每次困的不行时,只能拼命安慰和洗脑自己,当天衡宗宗主的内门弟子都是这么苦。


    现在嘛


    苦还是一样的苦,但每天睁开眼的方式,不太一样了。


    眉心一痒,岑渺就知道该起了。


    她没睁眼,嘟囔了一声:“别再亲了,我真的会起床的。”


    眉心上的触感顿了一下,然后转移到了她的眼睑上,比方才更轻。


    “我说了会起的——”


    鼻尖。


    “沈无聿!”


    她正要发作,一双薄唇便准确无误地落了下来,堵住了她的起床气。


    “起床了。”沈无聿在她耳边低语,嗓音清润。


    岑渺终于睁开眼,正撞进一双近在咫尺的银灰色眸子里。


    天还没亮透,他的眉眼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温柔,和白天练功场上那个冷面阎王判若两人。


    沈无聿直起身,走到她的衣柜前,拉开柜门,目光在里面扫了一圈,从容地抽出一件适合今天天气的外袍,又顺手配了条同色的束腰带,一并叠好搭在床沿。


    岑渺裹着被子看他,小声地说:“怎么选了这件小衣”


    “今日先练灵力贯剑,午后对练。”


    沈无聿说着正事,人却没往门口走,反而重新俯下身来。


    指尖拨开岑渺额前散乱的碎发,低头,在她嘴角不轻不重地又印了一下。


    这一下比方才堵她起床气那个吻慢了许多,唇瓣擦过嘴角,停了一息,像是舍不得离开,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往更深处去。


    最后,还是克制地退开了。


    “我在剑冢等你。”


    声音低沉,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哑,说完便转身出了门,背影很快消失在天色将明未明的灰蓝里。


    岑渺盯着半掩的门,又摸了一下嘴角,然后重新躺回床,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笑了好一会儿,笑到肩膀都在抖。


    进入内门后的修炼,苦是苦了点,但是,每天这样被帅哥亲醒,也不是不行!


    其时在床头震了一下,整把剑连鞘带穗嗡嗡嗡地抖起来,床都跟着在晃。


    “行了行了!”岑渺一把掀开被子,抓起其时就往外冲,“你比我还要勤快!”


    其时安静了,纹路得意地闪了一下。


    岑渺抱着它穿过长廊,大步往万剑冢走,嘴角还翘着,一路没压下去。


    苦归苦,这些天的确没白熬。


    到万剑冢时,天际已经泛起一线灰白。


    沈无聿已经在了,站在剑碑之间的空地上,一手负后,逐霜竖在身侧,霜白的剑身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晨露,月白剑穗挂在剑鞘上,随风飘扬。


    等岑渺走近时,雾散了大半,她才看清他今天穿的是什么。


    他今天穿的外袍,是一件极浅的青碧色,袖口和衣领处绣着一圈暗纹,纹路细看是灵槐叶的脉络。


    腰间束的是一条月白色带子,系法简单,垂下的带尾随晨风轻晃。


    岑渺揉了揉眼睛,觉得莫名眼熟。


    这个颜色,这个纹样,好像在哪里见过,而且不是很久以前的事。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月白色外袍,领口和袖缘绣着同样的灵槐叶暗纹,束带是青碧色的,和他身上那条月白的刚好反过来。


    一个青碧底配月白带,一个月白底配青碧带。


    沈无聿正垂眸,慢条斯理地理着逐霜的剑穗,感受到岑渺长时间的注视后,嘴角上扬:“开始吧。”


    逐霜出鞘,霜白剑光划开晨雾。


    岑渺嘴角一抽,心想,早上那个会挑小衣的男人下线了。


    她从腰间抽出其时。


    入手还是那副老样子,一截灵槐树枝,其貌不扬,表皮粗糙,尾端垂着那条她亲手编的剑穗,怎么看都像是在路上随便摘的。


    但岑渺的手腕一翻,灵力自掌心灌入的瞬间,灵槐纹路从枝根到枝梢依次亮起,像一道绿色闪电。


    树枝表面的粗糙纹理一寸寸抚平,枝身拉长,变宽变锋利,眨眼之间,掌心里已经横着一柄青碧长剑。


    剑身通透如玉,隐约可见内里流动的灵力脉络,剑穗从柄尾垂下,被出剑的气劲荡起,在空中画了个干净的半弧。


    整个过程不过一息,一息前是树枝,一息后是长剑。


    这一手,是她练了上万遍才磨出来的。


    岑渺沉肩坠肘,剑尖遥遥指向对面。


    “来吧。”


    沈无聿将修为压制在筑基后期,毕竟是金丹修士,若以真实修为过招,他一剑下去她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谈不上切磋,只能叫攻击。


    灵力收了大半,剑意敛了七成,只比岑渺高出一线,刚好够让她吃力,又不至于绝望。


    这一线的差距,就是她每天要去够的距离。


    没有起手式,逐霜的第一剑已经到了眼前,快得像一道白光。


    岑渺侧身,其时迎上去,青碧与霜白碰在一起,叮地一声脆响,她反手回了一招横扫。


    即便沈无聿压了修为,逐霜的寒意依然顺着剑身渡了过来。


    她借势撤了半步,调整站位,刚摆好架势,第二剑已经递到左侧,被她巧妙一躲。


    沈无聿淡淡地一拨,逐霜忽然一颤,剑身上浮起一层细密的霜纹。


    岑渺暗道不妙,该来的还是来了。


    这招她见过,逐霜分裂成碎片,分散型攻击。


    从剑刃边缘悄然剥落了十几枚冰碎片,慢悠悠地飘向她的四周,在空气中飘起来甚至有几分好看。


    但好看的东西往往最要命。


    每一枚碎片都保留着逐霜的剑意,飘过之处,灵气都被冻出一道白痕。


    虽然是压了修为后的慢速版,可十几枚从不同方向同时逼近的压迫感,比一柄剑直直劈过来难应付得多。


    一柄剑只有一个方向,挡住就挡住了,但十几枚碎片,是十几个方向。


    其时横剑一扫,拨开了正面最密集的几枚冰屑,碎冰在剑气里炸成水雾。


    岑渺脚尖一点,整个人贴着地面,让沈无聿的方向冲了出去。


    冰碎片还在从四面八方慢悠悠地包围,她不管了,直接穿过碎片的包围圈,贴身欺近。


    沈无聿微微眯眼,岑渺在他身前一步的距离骤然停住,手腕一翻。


    方才还在身后与冰碎片战斗的其时像听到了哨声的猎犬,毫不犹豫地丢下未碎的冰碎片,化作一道青光飞回她掌中。


    落手的瞬间,枝身已经缩成了一把匕首。


    岑渺反握住,匕身停在沈无聿的衣领上方,正好悬在他颈侧红痕处。


    “你怎么放水了?”


    沈无聿低头看着颈侧那柄匕首,“我放水放得这么明显吗?”


    岑渺泄了气,匕尖从他颈侧垂下来,不情不愿地收回其时。


    “但确实有进步,而且很明显。”沈无聿夸赞道,“知道得近身。”


    岑渺撇嘴:“我是看你的碎片一枚都没冲着我要害来,才敢冲出去的。”


    沈无聿一顿,他本意确实是压着力道考她多线应对,没想到她不按套路走,反而从碎片的轨迹里读出了他没有杀意,然后直接放弃防守,贴身突进。


    不是莽,是判断。


    她读懂了逐霜碎片的意图,也读懂了他。


    “下次不会这么慢了。”沈无聿说。


    岑渺听出了这句话的意思,是他给出的预告。


    下一次对练,碎片的速度会提上来,留给她判断的时间会更短。


    “行吧。”岑渺叹了口气,“反正你说了算。”


    她说完就地一坐,也不管地上凉不凉,两条腿伸得笔直,大口喘气。


    方才那一轮对练加上三种形态轮切,再加上十多回合的过招,灵力几乎见底,胳膊酸得像灌了铅,抬不起来。


    沈无聿没有催她起来,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最近确实辛苦了。”


    岑渺抬头,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对练时的沈无聿的身份是天衡宗亲传弟子,在练功场和万剑冢时从来不说这种话,只会说“剑满了”、“招式太差”等等。


    “你没事吧?”岑渺狐疑地看他。


    沈无聿没理会她的质疑,继续说:“想要什么奖励?”


    岑渺靠着身后的剑碑,仰起头,疲惫又真诚地说:“双休。”


    晨风刚好吹过万剑冢,剑碑间响起一阵细密的嗡鸣,刚好盖住了她尾音“休”的音。


    沈无聿低头看她,目光比方才深了几分。


    他们已经是道侣了,秘境里双生藤认了主,神魂里多了彼此的印记,她亲口说过想双修,这件事他一直记着。


    这件事他一直记着。


    本以为那晚是气氛上头才说的,事后清醒了便不会再提。


    没想到此刻她靠着剑碑,满头是汗,累得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开口要的奖励,还是这个。


    沈无聿垂下眼,认真看着眼前人。


    白皙的脸颊因刚刚的对练泛着一层浅浅的薄红,额角几缕碎发被汗黏在鬓边,一双杏眼里还带着点不服输的劲,睫毛上沾了一颗细小的水珠。


    “不行。”他说。


    “为什么不行?”岑渺不满地皱了皱鼻子,“就两天而已。”


    两天。


    沈无聿闭了一下眼睛,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幅画面。


    红烛摇曳,帐幔低垂,薄纱随夜风轻轻拂动,透出里头隐约的轮廓。


    她散着长发,墨缎一般铺在枕上,白皙的肩头从滑落的衣襟里露出一截,锁骨处还留着他方才落下的红痕,咬着唇不肯出声。


    他掌心覆上她的丹田,灵力相引,两道截然不同的气息在经脉中交汇,一道冷冽如雪,一道温润如春。


    两天两夜,她想要这样的场景持续两天两夜。


    “沈无聿?”


    沈无聿睁开眼,看到所思之人正靠着剑碑,歪着头看他,一脸不解:“你想什么呢?”


    沈无聿面不改色地说:“在想你下午的功课。”


    岑渺听到后更疑惑了,想功课需要闭眼吗?还想那么久?而且想完之后耳朵是红的?


    不过转念一想,她忽然有点高兴。


    能让沈无聿闭着眼认真想这么久的功课安排,说明她的进步已经到了需要重新规划的地步吧?


    现在要闭眼沉思这么久,说明她的训练已经进入了一个新阶段,旧的功课不够用了,得好好想想怎么给她加新内容。


    岑渺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心情愉悦了起来。


    “好,我等你!”


    第78章


    走出万剑冢后, 岑渺回到自己住处后的第一件事,不是补觉,也不是回禀师门, 是换了身最不起眼的外门弟子服,一路压着斗篷去了石荔的丹房。


    石荔正蹲在丹炉前扇火, 满脸烟灰,看见岑渺裹得跟夜行刺客似的推门进来,手里的蒲扇停了。


    “你怎么——”


    “有没有迷情散?”


    石荔手一松, 蒲扇啪地拍在地上, 扇起一蓬炉灰。


    岑渺反手把门栓插上, 斗篷一掀,露出一张认真到虔诚的脸。


    “就是那种, 吃了以后人会迷迷糊糊,说什么都答应的那种。”


    石荔站起来, 目光从岑渺脸上扫到脚下,又扫回来,像在确认眼前这人有没有被夺舍。


    她两手按住岑渺肩膀,把人摁到矮凳上坐好, 自己搬了个凳子坐到正对面,膝盖顶着膝盖, 摆出一副闺中密谈的架势。


    “他说不行?”


    岑渺重重点头:“完全不行。”


    石荔倒吸一口凉气,沈师兄这张脸, 这个身材,居然无心无欲?


    “我都跟他明说了, ”岑渺皱着眉,语气又气又委屈,“他说不行就是不行, 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石荔叹了口气,道:“这也不能全怪他,他是出了名的清心寡欲,一门心思全扑在剑上,对自己要求很严格。”


    岑渺连连点头,深有同感:“对,就是这样,除了练剑什么都不想,跟他提别的他根本听不进去。”


    “你主动过吗?”


    “主动了,”岑渺理直气壮,“当面跟他要了两次,不记得青木秘境里有没有提过了。”


    “两次都拒了?”


    “两次都拒了,两天都不给我。”


    石荔听完,忽然觉得岑渺来找迷情散这件事合情合理了,不但理解,甚至觉得她来得太晚了。


    她站起身,径直走向药柜,原本是要蹲下去拿最底层暗格里的迷情散,蹲到一半,忽然停住。


    迷情散药性太浅,金丹修士灵力一运就化开,对沈无聿那种人,跟白水加盐没区别。


    石荔的目光往上移,移到了最高一层的柜门上,有一样更合适他们的东西。


    情丝绕。


    纪舒宁给的方子,走气血不走灵力,化不开,冲不散。


    她和岑渺商量了好久要炼出来拿到市场上卖的,方子翻来覆去研究了好几遍,前阵子刚试炼了第一炉,成是成了,但药效一直没机会验。


    石荔踮脚取下白瓷小瓶,在掌心掂了掂,转身往回走,放到岑渺手里。


    “三滴,溶在茶里,无色无味。”


    岑渺一只手拿着白瓷瓶,一只手撑在膝盖上,托着脸,仰头问她:“这个真的管用?我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那肯定的,你让他干什么他就会干什么。”


    石荔说完,忍不住多看了岑渺一眼。


    她以前一直觉得岑渺在这方面是个榆木疙瘩,没想到真到了节骨眼上,比谁都直接,果然人不可貌相。


    而被她刮目相看的岑渺,已经拔开瓶塞凑近闻了一遍。


    不太对,迷情散的底方走的是合欢桔皮,入鼻应该是凉的,微苦。这个没有苦味,反而有一点点燥。


    岑渺皱了皱眉,把瓶塞拔开又闻了一遍,这回是用灵识探的,没探出有害的成分,药性确实温和,没有反噬的风险。


    只是方子的配伍思路她没见过,有几味药的比例很微妙,像是在引导气血往某个方向走,但具体往哪个方向,她一时半会儿看不出。


    “石荔。”


    “嗯?”


    “这不是迷情散吧。”


    石荔扇火的手停了一拍,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扇。


    “你不是要那种‘让人迷迷糊糊说什么都答应’的嘛,迷情散对金丹修士没用,灵力一运就化开了。这个走气血,化不开,你说啥他都会答应。”


    这话在理,岑渺心想,她又不是要扑倒沈无聿,就休两天而已,至于用什么药,能让人点头就行,何必计较方子细节。


    唯一让她犹豫的是那味辨不出来的底药,但石荔做药向来喜欢藏底手,不把方子的核心亮出来。


    算了,石荔在丹药上从来没坑过她,既然说管用,那就管用。


    给沈无聿迷糊一炷香的工夫,她拿到批假签字,各取所需,天经地义。


    岑渺将瓶塞按回去,放进袖中暗袋,从腰间抽出其时,手腕一翻,灵力灌入,灵槐纹路从枝根到枝梢依次亮起,树枝拉长化作三尺青碧长剑,剑穗在夜风里轻轻一荡。


    她翻身上剑,回头冲石荔比了个手势:“走了,事成请你吃云阁楼。”


    石荔靠在门框上,朝她眨了一下眼,抬手做了个“去吧”的手势。


    岑渺御剑拔地而起,青光拖着一条细细的尾迹穿入夜色,眨眼没入云层。


    风卷着炉灰到门口,石荔打了个喷嚏,转身往丹炉走。


    走了两步,忽然顿住。


    “诶!”


    她冲回门口,探出半个身子仰头望天,夜空中哪还有剑的半点影子。


    石荔扶着门框,懊恼地跺了一下脚。


    忘了跟她说了,情丝绕第一炉的药,药效没验过,用完得给她回个信,多久起效、持续多长、中间什么反应,一条条记清楚,不然后面怎么定价?


    石荔在门口站了一会,凉风直灌进她的领口里,冻的她一哆嗦。


    算了,岑渺做事向来靠谱,这种事不用叮嘱也会来说的。


    更何况这情丝绕是她们早就打算卖的,岑渺是合伙人,这一炉等于免费试药,她不可能用完了不回来交数据。


    石荔关上门,蹲回丹炉前,托着腮望了一会儿火,忽然笑了。


    “云阁楼啊”


    她拿起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吃什么云阁楼,这份试药报告比云阁楼值钱多了。


    *


    拿到药的岑渺没有着急动手,深知任何行动都需要天时地利人和,贸然出击只会打草惊蛇。


    第一天,她观察。


    观察沈无聿什么时辰喝茶,喝几盏,茶水温度偏好,喝之前有没有用灵识探的习惯。


    【结论:酉时末,一盏,温热,不探。


    附加:每次喝茶前,只要我在旁边,他都会先低头亲一下我的眉心,再亲一下嘴角,然后才端茶。】


    虽然这个流程和喝茶无关,但岑渺还是如实记录了。


    第二天,岑渺选择试探。


    主动送了一次茶,里面什么都没放,纯踩点。


    沈无聿接茶前照例低头,先眉心,再嘴角。


    唇瓣擦过嘴角,慢慢地往旁边偏了半寸,偏到了唇上,停住了。


    他一手扣住她后脑,指尖陷进她的发间,微微收紧,将她的脸仰起来。


    铺天盖地的吻压了下来,唇齿碾过她的下唇,轻轻咬住,含了一瞬,再松开,舌尖沿着唇缝慢慢描了一遍。


    岑渺想往后退,后背已经抵上了门框。


    沈无聿顺势欺近半步,膝盖抵着她的膝盖,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门框上,把她整个人框在了臂弯里。


    岑渺在心跳狂跳的间隙里,艰难地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默默记录:


    【喝茶前,喜欢亲我。


    记录:目标对象警觉性低,问了一句没有深究。亲吻时长不可控,但不影响执行。】


    沈无聿像是察觉到了她在分心,吻忽然重了一分,舌尖抵进来,缠住了她的。


    唇瓣拖着她的下唇拉出一线将断未断的湿意,最后才分开。


    “在想什么?”


    岑渺嘴比脑子先动:“在想你喝不喝茶?”


    沈无聿垂眸看她,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退开半步,随口问:“最近怎么想起给我送茶了?”


    “练完剑口渴,”岑渺答得飞快,“顺便沏了两杯茶。”


    沈无聿没有起疑,从她手里接过已经洒了大半的茶盏,一饮而尽。


    放下茶盏时,他没有立刻松手,反而微微偏了一下头,露出颈侧那道红痕。


    岑渺的视线被吸引过去。


    那道痕是秘境里留下的,一直没消,横在他颈侧最薄的皮肤上,颜色比刚出秘境时淡了些,但还是很明显。


    沈无聿低声道:“有点痒。”


    岑渺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那道红痕,她沿着痕迹慢慢描过去,指腹感觉到底下的脉搏跳了一下。


    “不是用手。”沈无聿说。


    岑渺的手指顿住了,抬头看他,他垂着眼,睫毛在烛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岑渺踮了一下脚,嘴唇贴上那道红痕,一触就逃。


    颈侧的脉搏隔着薄薄一层皮肤撞上来,一下,又一下,又一下,比刚刚用手摸时还要快。


    岑渺忽然意识到,痒不痒的,他根本不在乎。


    他就是想让她亲。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岑渺猛地退开,端起茶盘转身就走,步伐之快堪比御剑。


    “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


    岑渺头也不回地说,几乎是一路小跑穿过长廊,唤出其时御剑下山。


    她在剑上站了很久,等心跳一点一点降回去,才在心里补完了今天的最后一条记录:


    【美色误我。】


    第三天傍晚,她动手了。


    岑渺到书房时,沈无聿还没回来,案上的茶炉刚好烧着水。


    她四下看了一眼,没人。


    从袖中暗袋里摸出白瓷瓶,拔开瓶塞,从茶罐里取了正山小种,洗盏,注水,等茶色匀了,对着其中一盏小心翼翼地倾了三滴。


    不多不少,严格按石荔说的来。


    药滴落入茶汤的瞬间,没有颜色变化,没有气味,连茶面都和普通水滴无异。


    完美。


    岑渺把瓶塞按回去,放回袖袋里,最后检查了一遍:左边自己的,右边他的,方位没搞错。


    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飞速坐到案的另一侧,端起自己那盏茶,摆出一个“我已经坐了很久”的姿势。


    沈无聿推门进来,看见她捧着茶盏坐在案前,微微一顿。


    “沏茶?”


    “嗯,最近被清衡真君感染了,觉得练完剑喝杯茶还挺舒服的。”


    岑渺喝了一口自己的茶,余光锁住他的手。


    沈无聿回到案后坐下,没有去碰茶,而是伸手一揽,把她整个人带进了怀里。


    岑渺后背贴上他的胸膛,他的下巴已经搁在了她的头顶,另一只手翻开书册,旁若无人地继续看。


    岑渺拿了本功课札记有模有样地翻着,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满脑子都是那盏茶。


    沈无聿翻了两页书,茶纹丝未动。


    揽着她腰的那只手也没闲着,指尖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她后腰的穴位上,帮她按摩。


    偏偏按的是命门穴,一按下去,酸胀感顺着脊柱往上窜,练了一整天剑积下来的疲惫被这么一揉,骨头都要酥了。


    岑渺咬住下唇,拼命保持清醒。


    不能舒服,不能放松,不能被收买。


    她是来办正事的。


    沈无聿又翻了一页书,拇指换了个位置,揉上了她腰侧的软肉,力道刚好,又痛又舒服。


    岑渺的耐心在一点一点地流失,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和翻书的声响,忽然觉得这个姿势对她的计划非常不利。


    她被圈在他臂弯里,根本没办法把茶盏“不经意”地送到他手边。


    终于,她用一种自认为漫不经心的语气开口:


    “今天不喝茶吗?”


    沈无聿翻书的手没停,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渺渺今日很想让我喝茶?”


    岑渺后背一僵,但嘴上没露破绽,“沏都沏了,凉了浪费。”


    沈无聿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顺着她的后背传过来。


    “那渺渺喂我。”


    岑渺:“”


    她想拒绝,因为她知道,后续绝不会只是老老实实张嘴喝茶。


    但袖子里的请假条已经等了三天了,不能再等了!


    岑渺咬牙心想,管他要搞什么花样,先把茶灌进去再说。


    她探身端起那盏茶,转过身,把茶盏送到他唇边。


    沈无聿低头,唇瓣将将碰到盏沿,在即将碰到茶水的一刻时,忽然停住,抬手扣住了岑渺端茶的手腕。


    “情丝绕。”


    岑渺一愣,脱口而出:“怎么可能?你闻,你仔细闻,这就是普通的茶。”


    沈无聿看着她那张毫无心虚的脸,看了很久。


    她是真的不知道。


    她是真的以为自己往他茶里下的,只是一味让人犯迷糊的寻常药粉。


    沈无聿轻叹一口气,烛光把他眉眼映得很柔,颈侧的红痕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怎么办呐渺渺,”他抬手揉了一下她的头顶,“毒理课,明天也得加上了。”


    沈无聿松开扣住岑渺的手腕,垂眸,拿起那盏茶,一饮而尽。


    “渺渺,你会对我负责的吧?”


    第79章


    清晨的微光透过窗的缝隙, 洒在凌乱的大床上。


    岑渺是被痒醒的,下颔和脖颈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游走,湿漉漉的。


    她迷迷糊糊地缩了一下脖子, 唇就换了地方,移到肩头, 沿着锁骨描过去,描到颈窝的时候,牙齿轻轻衔了一下。


    岑渺终于睁开眼, 晨光把床帐映成淡金色, 半幅轻纱垂在床沿, 拖到了地上,尾端压着她和沈无聿的外袍。


    身下的锦褥皱得不成样子, 绸面拧出一道一道的折痕,控诉着两人。


    沈无聿侧卧在她身旁, 一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捻着她散在枕上的一缕长发,慢慢地绕在指尖,绕了两圈, 松开,再绕。


    见她醒来, 低声道:“早。”


    沈无聿看到她肩头一处泛青的印记上,俯下身, 唇贴上去,很轻地亲了一下。


    亲完一下, 退开看一眼,然后偏过去半寸,换一处, 再亲一下。


    岑渺到他从锁骨往下探的时候,终于伸手挡了一下。


    她撑着胳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


    早上的阳光很公平,她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的皮肤。


    锁骨到肩头,密密麻麻的,深红浅粉铺了一片,有几处颜色已经转了青,肩到手臂内侧也没幸免,零零散散几颗,倒不算密,像是赶着去别处,没来得及多留。


    腰侧她只瞥了一眼,就没敢再看第二眼。


    可看过了就忘不掉,每一处印记像一把钥匙,碰一下,昨夜的画面就自己往外涌。


    岑渺慢慢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然后拉到鼻子,最后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严格来说,他们没有到最后一步。


    她终于想起来腰间的手印是怎么来的了。


    每一次沈无聿快要越过那条线的时候,都会眼眶猩红,手指猛地收紧,死死地掐在她腰侧,然后退出,不再迷恋红线。


    一次又一次。


    同一个位置,同样的力道,淤青叠着淤青,印成了现在这副触目惊心的样子。


    但除此之外,什么姿势都试过了,什么地方都亲遍了,能做的全做了,能留的全留了。


    到后半夜她已经彻底记不清顺序了,只记得他的手反复地找她的手,十指扣进来,扣得很紧,像怕她跑掉。


    沈无聿大概觉得她躲得够久了,伸手把被子边缘掀开一条缝,低头凑过来,唇将将要碰上她的唇时——


    “等一下。”


    岑渺一只手抵住了他的脸。


    “昨晚你那张嘴去过哪些地方,你自己心里有数。”


    沈无聿低低地笑了一声,气息扫过她的脸,带着一点认栽的意味,然后起身走到案边,拿起茶盏漱口。


    “别又喝错了,这次我可不认!”岑渺喊道。


    沈无聿的手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茶盏。


    是昨晚的那只,被发现了。


    他放下,换了一只干净的,倒了清水,背对着她漱了口。


    岑渺裹着被子看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是过去的一晚里,自己赢得最漂亮的一个回合。


    沈无聿漱完口走回来,在榻沿坐下,垂眸看着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的人。


    “还有哪里不满意?”


    岑渺想了想,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晃了晃。


    “手酸。”


    沈无聿把她的手接过来,掌心朝上放在膝头,拇指按住掌根的肌肉,慢慢揉开。


    岑渺嘶了一声,五根手指不自觉地蜷缩。


    “怎么酸的?”他明知故问。


    岑渺偏过头不看他,她的理智不允许她抱怨一些庞大的事物。


    昨晚有很长一段时间她的手没闲着,抓过他的肩,最后被他十指扣着压在枕侧,来来回回折腾了大半夜,不酸才有鬼。


    沈无聿揉得很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按,揉完右手换左手,揉完左手又沿着小臂往上推了两遍。


    岑渺靠在枕上,咬着嘴唇忍着不出声,但酸胀散开的那一刻实在太舒服了,她还是没忍住,闷闷地哼了一下。


    沈无聿揉完她的手,起身去案边拧了一方帕子,温水浸透,拧到半干,走回来。


    掀开被角,捏着帕子从岑渺的颈侧开始,顺着肩线慢慢擦下去。


    帕子是温的,贴上皮肤的时候带着一点潮润的热意,擦过昨夜留下的汗渍和黏腻。


    岑渺僵着不敢动,脸转向另一边,盯着帐子上那不知什么时候扯歪的穗子看。


    这是什么时候歪的?


    看了两秒,忽然想起来那条穗子是怎么歪的。


    当时她好像是跪在榻上,双手抓着床头的横档,年轻而蓬勃的躯体覆在身后,她撑不住往前倾,手从横档上滑脱,胡乱往上抓,抓到了帐子的系带。


    后来系带也没攥住,被他把手掰开了,十指交叠在一起,按到枕上。


    岑渺立刻把视线移开了。


    这间屋子里,没有一样东西是能看的。


    沈无聿擦的速度很慢,擦过锁骨的时候,他忽然偏了一下头,在刚擦干净的皮肤上亲了一口。


    岑渺的肩缩了一下,问:“你干嘛?”


    “都擦干净了,不亲可惜。”沈无聿惋惜道。


    岑渺:“你到底是在擦还是在亲?”


    “都有。”


    帕子继续走,从肩头绕到手臂,擦过一颗浅粉色的痕迹时,嘴唇又不声不响地跟上来了,在旁边的位置落了一下。


    擦一处,亲一口。


    帕子走到哪,唇就跟到哪,像是在给每一个昨夜留下的记号挨个盖一枚回执——收到了,确认了,是我的。


    帕子擦到腰部时,沈无聿停下了动作。


    昨晚烛火太暗,他只能依稀看到有一个花印,但看不清纹路,现在日光从窗棂照进来,他看得很清楚。


    沈无聿垂下眼,手沿着花印的轮廓缓缓描了一遍。


    紧挨着黑色花印的,是独属于他的花。


    齿痕咬出圆弧,中间红痕层叠如瓣,深深浅浅,是昨夜他埋在她腰间时一遍遍画出来的。


    岑渺自己低头看不见,照镜子也未必留意得到,除非有人替她看。


    而能替她看的人,只有他。


    沈无聿盯着那一黑一红两枚印记,忽然觉得那朵来历不明的黑花也没那么碍眼了。


    至少现在,它旁边开了一朵他的。


    他收回手,重新拧了帕子,面上一切如常。


    “翻个身。”


    岑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刚才在看什么?”


    沈无聿起身去换水,“在看是不是要重新接水。”


    在他起身的瞬间,岑渺瞄到,锤着的剧物有抬头的趋势,立马抬起胳膊,遮住自己的眼睛,默念眼不见为净。


    不到一会儿,沈无聿便端着铜盆回来了,水是重新烧的,还冒着白汽。


    他在榻沿坐下,把帕子浸进去,拧到半干,叠成窄窄一条,先在自己手背上试了试温度,觉得合适了,才贴上她腹部。


    这里是重灾区之一,需要多次擦拭。


    沈无聿将帕子最软的一面贴在凝固处,等不动,等热意慢慢把干涸的痕迹变软,再轻轻带走。


    一遍不够,仅仅腹部,就有多处黍占月贰。


    他把帕子放回铜盆里洗,拧干,再敷,再带走。


    岑渺偏着头,视线不小心扫过铜盆。


    原本清透的水已经浑了,泛着一层淡白色的浊,像化开了一小块羊脂玉似的。


    她立刻把视线看回帐顶,小声问:“还没有好吗?”


    “有点多。”沈无聿倒了水,重新换了一盆干净的,帕子浸下去,拧干,继续擦。


    帕子从腰侧往下走,擦过胯骨,到大腿外侧,还算顺利。


    然后转到内侧时,沈无聿的手停了。


    几道深浅不一的红痕交错在最嫩的皮肤上,不是亲出来的,是磨的,触目惊心。


    皮肤最薄的那一片被蹭得通红,有一处破了层薄皮,凝着一点将干未干的血丝。


    淡白的痕迹从大腿根部一直延到膝弯,零零散散的,有些已经凝成了薄薄的一层,有些还带着一点没干透的黏。


    什么姿势都试过了,因为没到最后一步,大腿内侧从头到尾都没幸免过,一整夜下来,再粗糙的皮肤也经不起这么折腾。


    沈无聿抬手,两指并拢,一道极细的灵力没入铜盆,水不再泛白烟,温度下降。


    他把帕子浸进凉水里洗净,拧干,贴回她大腿内侧,反复地冷敷,每一遍都等帕子被皮肤上的热度捂温了才换。


    然后起身走到柜前,从最高一格取下青瓷小罐,揭开盖子。


    岑渺趁他背对着的那几息,悄悄并拢双腿。


    沈无聿端着药罐走回来,低头看了一眼她并得死紧的膝盖,耐心哄道:“渺渺,这里的皮肤薄,破了皮不处理,结痂之后会——”


    岑渺赌气不看他,“你别说了。”


    “那打开腿,我帮你上药。”沈无聿说。


    “我自己来。”


    “你看得见吗?”


    岑渺一噎,他说的位置确实看不太见,自己上药会比较困难。


    沈无聿见她不说话了,伸手在她并拢的膝盖上轻轻拍了两下。


    “你换只手。”岑渺瞥了一眼,立马又把脸转回去当缩头乌龟。


    沈无聿动作一顿,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又抬眸看她。


    “渺渺,右手比较熟悉。”


    岑渺耳根烧得通红。她也知道右手是惯用手,但偏偏是惯用手,她才会这么介意,毕竟昨天


    她咬着下唇,到底没再挣,膝盖松了一条缝。


    沈无聿从瓷罐里挑了一块药膏,先用掌心的温度慢慢把冰凉的膏体捂化了,从凝固的白变成半透的润,才放心地往肌肤上涂。


    他的手指移到大腿根部附近的一道擦痕时,指腹刚碰上去,岑渺整个人弹了一下。


    “痒?”


    岑渺把脸从枕头抬起来,瞪他:“你自己说呢?”


    沈无聿垂着眼看了看自己指尖的位置,耳尖终于也红了。


    他移开手指,重新蘸了一层药膏,这次只用指尖最前端那一小片,快而准地抹上去,一秒都没多停。


    涂完最后一处,沈无聿把被角仔仔细细地替她盖回去,掖了掖边角,拧好瓷罐的盖子,放回柜上。


    “先躺着别动,药还没有渗透。”


    岑渺缩在被子里,听见他的脚步声往屏风那边走。


    她从被沿露出半边眼睛,看见隐隐约约的剪影。


    只见他拿起了搭在铜盆沿上的那方帕子,单手撑着木架的边缘。


    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闷哼声,时不时夹杂着几声短促的急喘,架子被压得吱嘎响了一声,最后长长的一口气。


    岑渺把被子拉过头顶,心想,她什么都没有听见——


    作者有话说:清水章


    第80章


    清衡真君近来颇为烦闷。


    上月平定北荒妖乱, 回到太清峰时已是深夜。


    凌霄殿灯火通明,案上积了半尺高的文牍,侍奉的弟子见他回来, 忙不迭地递上茶水点心,一口一个“宗主辛苦”。


    他确实辛苦, 但坐下来批完文牍后,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过问门下弟子的事了。


    细算起来,岑渺筑基之后他只见过她两面, 平日里的功课指点、功法疑难, 他统统交给了沈无聿。


    说是亲传弟子代师授业, 说出去好听,实则不过是自己偷懒的借口。


    沈无聿从无怨言, 事事办得妥帖周全,以至于他心安理得地当了许久甩手掌柜。


    可这份心安理得, 眼下回过味来,良心隐隐有些刺痛。


    清衡真君将笔放回笔架,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来人。”


    侍立的弟子上前一步。


    “去把我的三个好弟子叫过来,就说”清衡真君顿了顿, 措辞片刻,“就说为师近日清闲, 叫他们来凌霄殿用晚膳。”


    弟子领命欲去,清衡真君又叫住他。


    “让云阁楼多备几道菜, 红烧排骨也要,凌玉山没排骨不肯坐下来。”


    弟子一一记下, 刚要走,清衡真君第二次叫住他,“等等, 凌玉山先别叫了。”


    弟子回头,面露困惑。


    清衡真君一本正经地说:“他话太多。”


    弟子:“是。”


    弟子走后,清衡真君独坐片刻,忽然又觉得不妥。


    不叫凌玉山,回头那小子知道了,能在执法堂里念叨半个月。


    上回宗门弟子聚宴没通知他,他追着自己的传讯玉简发了十七条消息,最后一条是“师父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清衡真君眼皮狂跳,起身追到门口,朝弟子的背影喊了一句:


    “还是叫上他吧。”


    弟子脚步一顿,回身应了声“是”,表情已经十分为难了。


    清衡真君折回殿内,换了件家常袍子,坐下来喝了口茶,心态平和了不少。


    今日不做宗主,就做个请弟子吃饭的师父。


    茶还没凉,刚刚去传话的弟子便回来了,快得有些不寻常。


    “禀宗主,沈师兄和凌师兄都已收到口信,稍后便来。只是岑师姐那边”弟子顿了顿,“屋里没有人。”


    清衡真君端茶的手一顿,“不在?”


    “弟子去了两趟,院门虚掩着,屋内无人,剑也不在。左右邻舍的师姐说,最近就没见过岑师姐。”


    “无妨。”清衡真君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枚传讯玉简,灵力一引,往里头录了几句话,递给弟子,“放到她桌上便是,她回去看见了自会来。”


    弟子接过玉简,犹豫了一下:“若岑师姐今晚不回呢?”


    清衡真君看了他一眼,弟子立刻闭嘴,行礼退下了。


    凌霄殿重新安静下来,清衡真君端着茶盏,忽然觉得这殿里也太安静了。


    往日忙的时候不觉得,今日刻意闲下来,才发现偌大的凌霄殿就他一个人坐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又喝了口茶,茶已经凉了。


    正要叫人换一壶,殿外忽然响起一道中气十足的嗓门:“师父,我来了!”


    清衡真君:“”


    方才还嫌太安静,这会儿又觉得安静挺好的。


    “师父!”凌玉山大步跨过门槛,行了个礼,往桌上飞快地扫了一眼,“听说有红烧排骨,我从执法堂飞过来的。”


    “坐吧。”清衡真君抬手说。


    凌玉山拉开椅子落座,给自己倒了杯茶,但视线没有从排骨身上离开过。


    清衡真君看他那副强忍着不动筷子的样子,觉得好笑:“怎么不吃?”


    “等师弟师妹到了我再吃。”凌玉山回道。


    清衡真君笑道:“怎么没把舒宁带来?”


    凌玉山一提起这个就叹气,“她忙啊。最近合欢宗和碧落峰有个合作,两边联手研了一款丹药,这阵子卖得好,她天天盯着炉子,我找她都得提前一个月。”


    “什么丹药?”清衡真君随意问。


    “有两款,一个好像叫什么驻颜丹?另一个就不记得了,但宁宁说效果很好,不知道从哪里拿来的报告。”凌玉山说,“具体我没细问,反正各大坊市都抢着进货,宁宁说上个月的订单都排到三个月后了。”


    他喝完一杯茶,朝殿门口张望了一眼:“小师弟和渺渺怎么还没来?”


    “岑渺不在屋里,我让人留了玉简放在她桌上,今晚来不来还不一定。”


    “不在?”凌玉山闻言一怔,猜测道,“难道是去碧落峰帮忙了?”


    “此话怎讲?”清衡真君来了兴趣,示意凌玉山继续说。


    “师父你不知道?渺渺和碧落峰的石荔是至交好友,宁宁说这次能卖这么好,少不了渺渺的功劳。”凌玉山解释道。


    清衡真君端着茶盏没有说话,他知道岑渺在丹道上有天赋,但没想到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这不是天赋能解释的,这是真正花了功夫在里头。


    而他身为师父,此刻才从凌玉山嘴里听说。


    不过,关于凌玉山和沈无聿的事情,他也很少过问私事,甚至连正事都问得不多。


    说来也不是他不关心。


    只是这两个弟子一个比一个省心,或者说,一个比一个不给他操心的机会。


    沈无聿自幼便是如此,功课不必催,修炼不必督,偶尔他想关心几句,话还没出口,沈无聿已经递上一份写得条理分明的手书,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处置结果一一列清。


    凌玉山则是另一种省心,他的事不用问,因为他自己会说。


    而且会反复说,大声说,从不同角度翻来覆去地说,说到他有时候不得不端起茶盏假装饮茶来掩饰自己已经走神的事实。


    想到这里,清衡真君心安理得地喝了口茶。


    还是甩手掌柜好当。


    凌玉山还在说:“渺渺做事您还不放心?上回她帮执法堂排查内鬼那件事,我到现在都佩服。”


    他说着竖起大拇指,啧了一声:“这脑子,天生该吃我们执法堂这碗饭。”


    “让我看看,是谁在夸我?”


    清脆的声音从殿门外传来,带着几分笑意。


    岑渺探头进来,杏眼弯弯的,目光在凌玉山身上一落,嘴角的弧度又翘了几分:“凌大哥,难得啊,背后说人好话。”


    “什么叫难得!”凌玉山一拍桌子,“苍天可鉴啊!我什么时候背后说过你坏话?”


    “上回你跟纪姐姐说我炼的丹味道像排泄物。”岑渺告状。


    凌玉山还没来得及反驳,殿门处又落进一道影子。


    沈无聿随后步入,在岑渺身侧站定,朝清衡真君行了一礼。


    岑渺一身天水碧的道袍,颜色清透,像春天里被雨洗过的远山,袖口收得窄而利落,腰间系了一条同色的宽丝绦,绦尾垂着一枚小小的银扣。


    沈无聿站在她旁边,一袭玄青长袍,衣色沉而不暗,像深山里照不见底的潭水。逐霜负于背后,银白剑穗垂在肩侧,随他行礼的动作轻轻一晃。


    放在一起,像一幅画里的远山和近水。


    清衡真君的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不自觉地多看了一眼,说不上哪里变了,但这两人之前站在一起有这么般配吗?


    他正端着茶盏细品这微妙的变化,还没来得及理出头绪,一旁的凌玉山笃定地说:


    “你们两个在一起了。”


    清衡真君手中茶盏一顿,一脸震惊地看向凌玉山,好奇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是真心好奇,方才他明明也在看,也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只品出一个模模糊糊的“般配”二字,还远远没到下定论的程度。


    凌玉山闻言,难得露出一点执法堂堂主的正经模样。


    “师父,这执法堂堂主当了这么些年,这么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他正要逐条往下分析时,清衡真君打断了他,看向沈无聿,目光不复方才饮茶时的散淡,沉了下来。


    “无聿。”


    沈无聿微微垂首:“弟子在。”


    “玉山说的,”清衡真君顿了顿,“可是真的?”


    凌玉山一愣,没想到师父会直接问,连忙坐直了,竖起耳朵。


    岑渺正想张口解释,手忽然被握住了。


    温热的掌心贴上来,与她十指相扣。


    “是,谢谢师父和师兄的祝福。”


    凌玉山:“”


    刚刚他什么时候祝福了?不过实在是精彩,太精彩了。


    清衡真君点点头,继续问:“你的无情道,是否还在修?”


    “回师父,弟子在十六岁那年,就从未想过修无情道。”沈无聿道。


    清衡真君愣了一瞬,随即如释重负地笑了。


    “好。”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卸下重担的轻快,“好,好,好!”


    他看向岑渺,面上神色如常,但嘴角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一道温和的声音落入岑渺脑海,绕过了殿中所有人的耳朵。


    【之前答应你的事,为师一直记着。你娘亲的下落,为师一定帮你找到。】


    岑渺抬眼看向清衡真君,他已经端起茶盏,神态闲适。


    她眼眶微热,没有失态,只是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清衡真君站起身,对大家说:“来,吃饭,不够再加。”


    因为高兴,他甚至破天荒地多饮了两杯,凌玉山趁机也想倒第四杯,被他一筷子敲了回去:“谁让你喝这么多?”


    “师父您自己都喝了三杯!”


    “我能跟你一样吗?我是你师父。”


    凌玉山觉得这个道理哪里不太对,但又反驳不了,只好悻悻地放下酒杯。


    岑渺在对面吃鱼吃得很专注,沈无聿坐在她旁边,自己碗里的菜没动几筷,倒是把她面前那条灵鱼的刺挑得干干净净。


    清衡真君坐在对面,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有一回他去云阁楼用膳,撞见沈修谨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两碗面。


    一碗是连筝爱吃的素面,他正拿筷子把面里的葱花一根一根地挑出来。


    自己当时问他:“你让仇山做的时候不放葱不就行了?”


    沈修谨摇头,筷子在碗里精准地夹起一截碎葱叶,放到自己碗里:“筝儿只是不愿意看见,不是不接受葱味。”


    唉,清衡真君心想,果然是亲生的。


    *


    饭局散后,清衡真君,独坐了片刻,饮尽杯中最后一点残酒,起身往回走。


    夜色已深,山间起了薄雾,月光被雾气滤得柔和。


    他沿着回廊慢慢走,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有意无意地消磨着时间。


    今日不赶路,不议事,不批文书,难得地什么都不想做。


    清衡真君摇了摇头,没忍住又笑了一声。


    多少年了。


    自从接手天衡宗,他的日子就是批不完的文书、调不完的纠纷、应不完的宗门往来。


    他不止一次想过,要是当年沈修谨和连筝没出事,这个宗主之位根本轮不到他,他早就背着剑壶带着茶叶,去南疆钓鱼去了。


    可今天,他忽然觉得,日子有了盼头。


    夜风拂过回廊,吹得檐角的铜铃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


    清衡真君带着这份愉悦拐过最后一道弯,正殿的轮廓在雾中隐隐浮现。


    他脚步一顿。


    殿门前的台阶上,站着一个人。


    天衡宗的山门禁制层层叠叠,寻常凡人连山脚都上不来,更不可能无声无息地走到凌霄殿正殿门前。


    除非,是有人带她进来的。


    清衡真君将神识无声地铺展开去,将方圆百丈探了个遍。


    没有第二个人。


    只有眼前这个女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灰布裙,站在他的殿门前,像是等了很久。


    他正要开口,对方先转过身来。


    “长卿,”她说,“第一次正式和你见面,我是岑若舒。”——


    作者有话说:这谁看了不说一声,般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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