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魔界深渊。
渊夜散着发, 身穿一袭黑色寝衣,寝衣领口松松系着,坐在案前已有半个时辰。
案上摊着一幅修仙界舆图, 山川宗门各据其位。
舆图左侧压着一方砚台,右侧放着一个香囊。
香囊不大, 暗青色的缎面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穗子旧了,打结处起了细细的毛边, 右下角有一朵小小的花, 丝线颜色还很鲜亮, 比旁的都新。
渊夜本是随手翻看,指尖漫不经心地滑过图面, 越过几处小宗,掠过灵脉走向, 最终停在天衡宗东南方向一处极不起眼的地方。
青石镇。
滑过图面的手一顿。
不是第一次了,每回看这张图,视线总会在此处多停一瞬。
说不上为什么,明明这地方既无灵脉, 也无矿藏,不过是个凡人聚居的小镇, 连修士都懒得停留。
从前在外行走时,明明不必绕道, 经过那片地界的时候,胸口会有极轻极淡的一跳, 像是什么东西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扯了一下他身上某根早已断掉的线。
渊夜低头看向图上那个小点。
明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棵灵槐树, 和一家没人的医馆。
殿门被人一掌推开,夜风灌进来,烛火猛地晃晃动。
“渊夜。”
妖王祁卉大步跨进来,随手拉了把椅子坐下,坐姿比在自家地盘还随意。
他扫了一眼渊夜的样子,散发,寝衣,眼底隐约的青色,嘴角立刻撇下去。
“又没睡。”
魔修与妖族虽不像凡人那般每日都需安寝,但神识运转久了总要有收敛归息的时候,否则灵台便如一根绷得太紧的弦,日久必损。
祁卉上回见渊夜,对方眼底就有青色,这回更深了一层。
渊夜这回连眼皮都没动一下:“找我什么事?”
“我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吗?”祁卉翘着腿,“你手底下的人找到我妖界去了,你知不知道?”
“说你最近总往外跑,去一个什么镇来着?每次也不带人,也不说去做什么,去了就在那儿待上小半天,回来以后谁也不见。”
祁卉顿了一下,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神色倏地变了。
“不会吧。”
他身子往前一倾,盯着渊夜的眼睛,不再有吊儿郎当的模样。
“你去的不会是临安镇吧?”
殿里静了很久,久到祁卉以为得不到回答了,才听到魔尊淡声说:“是。”
祁卉抓耳挠腮地想问个清楚:“我当时去临安镇救你的时候,你整个人跟个死人似的躺在那!”
他声音陡然拔高,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我把你从那个鬼地方拖出来,背回魔界,找了十七个大妖轮流替你疏通经脉,这才把你救活,不让你在封印里死去。”
渊夜握着舆图的手紧了紧力道,淡声说:“我知道。”
祁卉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什么都不说,撇过脸,一副“我懒得和你掰扯”的架势。
但他没走,两条胳膊抱在胸前,下巴扬着,眼睛盯着殿顶的横梁。
渊夜瞥了他一眼,低头继续看舆图。
一盏茶的工夫过去了。
祁卉换了个姿势,改成单手撑着脸,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椅子扶手,伸腿踢了一下案脚,想要吸引注意力。
渊夜抬头看他,“有话就说,没话就走。”
祁卉立刻把脸转开,哼了一声,继续瞪横梁,“我今天就不走了!除非你现在去休息。”
渊夜不再理他,低下头继续看舆图。
祁卉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摆出一副耗到底的架势。
殿里只剩烛火偶尔爆出一粒灯花的细响,和他刻意放重的呼吸声,就这么僵了很久。
久到祁卉以为今夜就会这样过去,他守着,渊夜看他的图,谁也不说话,天亮了他再骂两句,然后各回各处,跟之前每一次一样。
“祁卉。”
祁卉瞪横梁的眼睛转过来,嘴上还没来得及摆出不耐烦的样子,就被渊夜的神情吓到了。
他心里忽然有些不安,他认识渊夜太久了。
这个人惯常的样子是什么都不在乎,天塌了也就是抬头看一眼,能让他露出这种神情的事情,几百年来,只有一个人。
而这个人,姓岑。
“怎么了?”
渊夜抬手将舆图展开,指尖落在一处。
祁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愣了一下。
不是他想的临安镇,是天衡宗。
祁卉心虚地说:“我是最近看他们不太顺眼,派了几拨妖去闹了闹但那都是小打小闹!”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了,因为渊夜看他的眼神不太对。
“我真没伤人,顶多是吓唬吓唬那帮修士,就是清衡总是能把我抓到不过,你什么时候管起仙门的事了?”祁卉小心翼翼地说。
“祁卉。”
“在在在!”祁卉条件反射地应了三声,“你能不能别老这样叫我名字,每次用这种语气叫我,我都很害怕的好吧!”
“我跟她,有个女儿。”
祁卉嘴里好几句抱怨没来得及说完,整个人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无法呼吸。
“什么?多大了?”
渊夜淡淡看了他一眼,他感觉后背汗毛竖起来了。
“不是,”祁卉急了,“我问多大了怎么了!我关心一下不行吗!”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自己的手下送回来消息,天衡宗宗主顾长卿,去年新收了个徒弟,也姓岑。
祁卉看着渊夜,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岑渺?”
渊夜视线落在手边的香囊上,看着几十年不褪色的绣花上,停了很久。
祁卉知道了,是岑若舒取的名字。
渺。
渺小的渺,仿佛取名字的人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孩子要一个人来到世上,要藏起身世,要没有人注意到她。
可渺又是烟波浩渺的渺,三点水,是江,是海,是无边无际的水面,水往低处走,不跟任何东西对抗,能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祁卉想问,但又不敢问,因为这个名字他不敢提。
“行了,我走了。”
祁卉说这话的时候特意顿了一下,留了个空当,好像在等渊夜客气地一句,“我送你。”
结果他在门口站了一会,确认了这个人确实没有任何要起身的意思,嘴角一抽,找补道:“不用送了,我熟路。”
祁卉转身跨出殿门,步子迈得又大又响,仰头看着魔界漆黑的天穹,沉默了一会,折身回去。
“你今天一定得休息噢!”
渊夜抬头看了他一眼,轻轻地点了下头。
“好。”
他起身,拿起香囊,绕过案几,往内殿走去。
“我现在就休息。”
祁卉愣住了,看着渊夜的背影消失在内殿的帘子后面,表情从意外变成狐疑,又从狐疑变成更深的狐疑。
上次他急了直接把渊夜殿里的烛火全灭了,结果这位魔尊在黑暗里继续批公文,用神识照明,批到天亮。
今天居然这么好说话?
祁卉站在门口,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真睡?”
帘子后面传来衣料窸窣的声响,渊夜淡淡地说:“你还不走?”
“我走我走!”祁卉脚步已经往外迈了,迈到一半又收回来,扒着门框,压低声音,“你不会是在骗我吧?”
“祁卉。”
那个令人害怕的语气又来了。
祁卉浑身一激灵,立刻松开门框,双手抬起来以示投降:“走了走了,别催。”
殿里安静下来,归于一片寂静。
渊夜躺在榻上,辗转反侧,手里一直紧抓着香囊。
脑海里不可抑制地浮现出那人的面容,哪怕只是弯眉浅浅一笑,都能让他整颗心如被生生撕裂般地发疼。
渊夜紧闭双眼,连带着眉头也狠狠皱起,仿佛这样便能让脑海里的面容消失,快些入睡。
可越是用力闭,岑若舒的轮廓反而越清晰。
渊夜把香囊举起来,贴在胸口处。
有了香囊的香气后,感觉到安心,他终于有了些许困意。
可他又梦见了岑若舒,依旧是在临安镇的日子。
他跟在后面,看着花瓣落在她发顶,伸手替她摘下来。
“小舒。”
街上人来人往,卖糕点的吆喝声隔了两条巷子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她背对着他站着,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他脚下。
他走上前,从身后环住了她,两条手臂收拢,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小舒,你理理我。”
怀里的人像是在赌气般,一动不动。
他收紧了一点手臂,下巴放在她发顶,蹭了蹭。
“是我错了。”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虽然我不知道错在哪里,但是我错了。”
街上有个小孩举着糖葫芦跑过去,一溜烟地钻进巷子里。
天色渐暗,街上的人越来越少。
他感觉到自己怀里的人在看那个小孩消失的方向,手悄悄覆上了自己的小腹。
“小舒?”
他以为她要推他,结果她只是慢慢转过身,哭着说:“许叙,对不起。”
他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擦她的泪,脚下的地面亮了,暗红色的纹路沿着石板的缝隙疯狂蔓延,一圈,两圈,三圈,将他整个人裹在了阵心。
她跪在他旁边,一只手覆在小腹上,哭着上气不接下气:“你恨我吧,求你,恨我。”
渊夜猛地睁开眼,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寝衣湿透了,贴在背上。
手中的香囊,不见了。
他掀开被子,手在榻面上急速地摸,从枕边摸到榻尾,从左摸到右。
没有。
他翻身下榻,膝盖撞在案角上,闷响一声,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俯身去看地面,手掌贴着冰凉的石板一寸一寸地扫过去。
没有。
要是属下看见这一幕,大概会以为有人闯进了魔尊的寝殿。
没有人闯进来,只是丢了一只香囊。
神识终于找到了,在榻底最深处,紧贴着里侧的墙根,一小团暗青色的影子,是方才梦中翻身时从掌心滑落的,滚了进去。
渊夜趴在地上,手臂使劲往里够,脸贴在地面,终于够到了穗子的尾巴,两根手指夹住,一点一点地拖了出来。
香囊回到掌心里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被捞起来一样,伏在榻沿上,额头抵着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没弄丢。
他没弄丢,这世上唯一一样同时装着他和她的东西。
第82章
三个月后。
岑渺醒来时, 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抗议,像被什么东西来回碾过。
但这个世界没有车,
只有沈无聿。
窗外天色还早, 灰蓝色的光透过床帐,温柔地唤醒了她。
岑渺眨眼, 视线从模糊逐渐聚焦,身侧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沈无聿侧躺在她旁边,一只手臂压在枕头下, 另一只手随意搭在她腰侧, 眉眼舒展着, 看上去睡得很香。
岑渺心想,还是第一次看见沈无聿的睡颜。
平时他总比她先清醒, 等她睁开眼,看到的往往是已经束冠端正的沈无聿, 手里拿着一件替她选好的外裳,颜色与天气、行程甚至她前一日的心情都对得上。
然后他会走过来,在她还没彻底醒的时候,把外裳抖开, 平平整整地披到她肩上。
岑渺悄悄拿开圈在她腰间的手,本要下床去洗漱, 一时被沈无聿的睡颜吸引。
沈无聿睡得毫无知觉,面朝她这一侧, 呼吸绵长而平稳,乌黑的黑发在枕面上铺开, 几缕搭在颊边,随着呼吸微微颤。
寝衣皱得不像话,领口向一侧歪过去, 露出一截肩线和锁骨下方一大片红痕和齿印,腰线逐渐收窄。
腰线以下,被子全部盖住。
手腕上还系着一根她的发带,松松绕了两圈,盖住被勒出的痕迹,末端垂下来,搭在两人之间的被面上。
岑渺重新侧过身,把头枕回枕上,面对着沈无聿。
真是睡美人呢。
胸部的红痕,锁骨上的齿印,被发带遮住的勒痕,全是她的杰作。
岑渺轻手轻脚起身,打量着自己的杰作,这才发现沈无聿的嘴唇破了。
下唇偏右的位置,有一道裂口。
这是他昨天到最后一刻,为了克制住自己,咬破自己的嘴唇保持清醒,后来啃咬她的手指来缓解。
沈无聿翻了个身,手臂落在她刚才躺过的位置,掌心朝下,发现摸空,皱眉地按了按尚存余温的被面。
岑渺没回头,赤足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铜镜里映出一张气色极好的脸,好得有些过分,皮肤泛着一层薄薄的润光,连前阵子熬夜打坐修炼留下的眼底青色都褪干净了。
大补,果然是大补。
岑渺不经意间往旁边一瞥,发现沈无聿不知何时醒了。
他侧着身子,单手撑着下巴,领口大敞着,锁骨上那些红痕就露在外面,半点遮掩的意思都没有。
沈无聿含笑看着她,声音带着早晨特有的沙哑:“早。”
欠揍。
岑渺心想,明明浑身上下都是她留下的痕迹,领口敞成那样也不知道拢一下,只知道用美色引诱她。
沈无聿已经掀被坐起来了,走到旁边的木柜前,拉开抽屉翻了翻,找出一双干净的袜子。
然后走到岑渺面前,蹲下来,一手已经握住了她的脚踝,为她穿袜。
从岑渺的角度看,沈无聿领口大敞着,一览无余,直接能看到底下轮廓。
“今天一定要出去吗?”沈无聿柔声问。
岑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脚尖轻轻一踢,正蹬在他下巴上。
沈无聿下颌被她的脚尖顶着,微微仰起来,手里还握着她的另一只脚踝,喉结随着一次吞咽微微滚动了一下。
从这个角度看,他整个人是被她踩在掌心里的姿态,蹲在她脚边,仰着脸,领口大敞。
偏偏他看她的眼神一点也不像处于下风的人。
岑渺就着这个姿势居高临下地看他,忽然笑了。
“沈师兄,”她慢悠悠地说,“昨晚签的东西,还记得吧?”
“记得。”沈无聿说。
岑渺满意地点点头,脚尖往上一抬,将他的下巴又顶高了几分。
沈无聿被她顶得整个人仰起来,喉结在拉长的颈线上微微滚了一下,手里还握着她另一只脚踝。
岑渺拿着桌子上的符纸,泛黄的纸张被单手展开,字面朝他。
抵在他下颌的脚尖不仅没收,反而变本加厉地顺着那道锋利的下颌线缓缓滑动。
“念。”
沈无聿挑眉,看了她一眼。
岑渺以为他不配合,脚尖又加了一分力,抬高他的头。
“念!”
“兹有太清峰亲传弟子沈无聿,自愿承诺,每月同房次数”
岑渺的脑子一下子清醒了,赶紧收脚,弯腰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动作太急,膝盖撞在他肩膀上,两个人差点一起栽下去。
沈无聿单手撑地才稳住,岑渺的掌心死死扣在他下半张脸上,十根手指恨不得把他整张嘴焊住。
“不念了!”她说。
沈无聿被她捂着嘴,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听不清说的什么,但从他眉尾那个微微上挑的弧度来看,他笑得很开心。
岑渺这才想起来,昨晚签了两张,一张是双休批准书,另一张就是沈无聿念出来的内容。
“我要换衣服了,你先转过去。”岑渺从沈无聿身上爬起来,往屏风后走。
她今天和石荔约好了要出宗门玩,不能再和他在这里耗时间了。
沈无聿还蹲在原地,仰着头目送她。
岑渺感觉那道视线黏在自己后背上,回头问:“我后背有什么吗?”
沈无聿的目光没移开,在她肩胛的位置停住。
“没有。”他说。
岑渺将信将疑地摸了摸后背,指尖触到一层薄薄的灵力。
灵力的光泽均匀地铺在皮肤上,什么痕迹都透不出来。
她放了心,转身绕到屏风后面。
沈无聿的寝殿很大,但衣柜只有一座,打开之后,几乎一整面都是她的衣裙。
岑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最早是一件换洗的外袍,她嫌每次回自己院子拿衣服麻烦,就留了一件在他这里。
然后是两件,越来越多,最后把自己所有的衣物都搬了过来。
沈无聿的衣服被挤到了最右边,灰的白的青的全都老老实实地给她藕荷、鹅黄、天水碧腾地方。
岑渺的手在衣裳之间拨过去,指尖拂过不同的料子。
旁边是一条天水碧的齐胸裙,裙幅很大,料子是流云纱,薄得近乎透明,叠了三层才有实色,走起路来会像水波一样荡开。
好看是好看,但穿着不方便,今天要和石荔在外面跑一整天,不合适。
她又往后翻了翻,一件鹅黄的交领短衫,剪裁贴身,束进裙腰之后会显出很利落的线条;下裙是月白色,裙腰处收得窄,系上之后腰身的线条会显得格外纤细。
岑渺把这套抽出来,在身前比了比,没着急换,偏过头,朝外面喊:“沈无聿。”
“嗯?”
“猜猜我今天穿什么颜色?”
沈无聿回答得很快:“鹅黄短衫和月白色的裙。”
岑渺“咦”了一声,疑惑道:“你怎么知道?”
她看向面前的屏风,屏风是沈无聿寝殿里原有的,六扇连折,乌木作框,中间的是一层半透的鲛纱。
这间寝殿什么都大,床榻大,书案大,连窗子都比别处开得阔。
唯独这架屏风隔出来的角落刚刚好,放得下一座衣柜和一把圈椅,像是被单独辟出来的一小方天地。
岑渺刚搬进来的时候,这架屏风是不在这个位置的,原先靠墙摆着,纯粹是个摆设。
后来她在他这里换衣服的次数多了,屏风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挪到了衣柜前面,角度恰好挡住外面的视线。
“看剪影,”沈无聿的声音从屏风的外侧传进来,“交领窄袖,衫身短,下摆齐腰,只有它了。”
“你怎么记得这么熟?”岑渺开玩笑地说,“我的衣服不会都是你洗的吧?”
屏风外没接话,岑渺系腰带的手慢了下来。
“不会吧”
沈无聿道:“是我洗的。”
“不是用术法吗?”岑渺追问。
沈无聿:“术法伤纱料。”
岑渺愣在屏风后面,心想这句话本身没问题。
她柜子里确实有几件娇贵的,流云纱、蝉翼绢等等,这些料子碰上灵气会起毛,洗一次折寿一半,只能用温水浸了慢慢揉。
可问题是,她柜子里不全是娇贵料子,也不只是有成衣,还有许多贴身衣物。
岑渺靠在衣柜上,脑子里浮出一个画面。
沈无聿蹲在溪石边上,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匀称的手臂线条,手里拿着她的一件流云纱裙摆,浸在溪水里,旁边还有她的贴身衣物。
岑渺使劲摇了摇头,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
不想了,再想下去今天就不用出门了。
她以最快的速度换上衣裙,提着裙摆走出屏风。
沈无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好了衣服,站在窗前,正侧身束最后一截腰带。
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的窄袖长袍,袍角垂到靴面,腰间束了一条墨色的革带。
方才那个蹲在她脚边替她穿袜子的人,此刻看上去矜贵疏朗,周身凛然,生人勿近。
岑渺心想,今天一定要给他买一件鹅黄色的,把他的灰的白的黑的青的全扔了。
长得这么好看的一张脸,天天穿灰白青,跟往绝色美玉上盖块布似的,暴殄天物。
“你不用灵力遮一下吗?”岑渺指了指自己的脖子,示意他。
沈无聿低头看了一眼,他的领口确实收得很严,但动作幅度一大,下面的痕迹就会被暴露。
“不遮。”
岑渺张嘴想追问,沈无聿已经转身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椅子,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走过去,乖乖坐下,将自己的头发交给他。
沈无聿站到她身后,手指拨开她肩上的长发,用梳子梳开,力道控制得刚好,不会扯到头皮。
岑渺坐着没动,感觉他的手指在她脑后分出了几缕发,开始交叠穿引,为她盘发。
最后,他台面上拿起一根鹅黄色发带,绕了两圈收进发髻里,尾端垂下来一小截,搭在发丝间。
然后挑了一根木簪,斜斜插进去,一次到位。
“好了。”他说。
岑渺对着铜镜照了照,果然和今天搭配的裙子很适配。
她看向沈无聿,发现对方的视线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在看床对面的墙壁。
“怎么了?”她问,
“那面墙,”沈无聿说,“放得下一面落地的铜镜。”
岑渺:“睡觉时放什么镜子?”
沈无聿走到她面前,握着岑渺的手腕放到唇边,极缱绻地偏头把嘴唇印上去。
“等你回来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第83章
岑渺到的时候, 石荔已经在街坊门口等着了。
今日正值三月一次的大坊市,四方修士云集,热闹非凡。
石荔靠在石柱旁, 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手腕上的一串储灵珠,远远看见一道剑光落下, 岑渺从剑上跃下,朝她走来。
石荔眯起眼:“你今天气色怎么这么好?”
岑渺偷偷摸了摸脖子,确认灵力封印还在, 松了口气:“早睡早起。”
“我也早睡早起, 我怎么没你这个效果?”石荔凑近了看她的脸, “你这个皮肤,我炼三炉驻颜丹都堆不出来。”
岑渺步子不停, 径直往前走去,留石荔一个人在原地嘀嘀咕咕。
“别装没听见啊!”石荔小跑两步追上来, 又绕到她面前倒着走,“你老实交代,是不是背着我偷偷用了什么秘法养颜了?”
岑渺侧身避开一个扛着灵材的胖修士,“没有。”
石荔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顺势挽住岑渺的胳膊,“走走走, 我带你逛好东西。”
街坊的街面不算宽,铺了一层青石板, 被往来行人踩得光滑发亮。
两侧的店铺挂着各色幌子,卖丹药的、卖灵材的、卖法器的、卖符纸的, 中间夹着几家卖吃食和成衣的。
修士来来往往,有拎着药匣子的散修,也有穿着各宗门服的弟子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石荔轻车熟路地带她拐进一条岔巷, 两侧是卖灵植种子和药圃器具的小摊,她蹲下来翻了半天,挑了几包品相好的灵草种。
“这个紫芝草的种,外面卖三十灵石一包,这里只要十八,”石荔压低声音说,“但你不能跟老板讲价,一讲他就涨。”
岑渺蹲在她旁边,对灵草种子兴趣不大,目光越过摊子,看到对面巷口有一家成衣铺。
铺子门面不大,但挂出来的料子颜色很亮,鹅黄、杏色、鸦青、松花绿,在一排灰扑扑的灵材铺子中间格外显眼。
“石荔,”她问,“你觉得沈无聿穿鹅黄好看吗?”
石荔正在和摊主讨论一包赤芍种的发芽率,闻言手一顿。
她缓缓转过头,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沈师兄?”石荔不可置信地确认了一遍,“太清峰的沈师兄?”
“嗯。”
“穿鹅黄色?”
“嗯。”
石荔大脑宕机,沉默一会后问:“你想把他打扮成什么?春天刚孵出来的小鸡仔吗?”
岑渺认真想了想,觉得这个画面也不是不行。
“嗯。”
“可是”石荔欲言又止,最终选了一个比较委婉的说法,“沈师兄的气质,和鹅黄色之间,存在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岑渺看着眼前的灵草,大手一挥,“方才她挑的那几包,一起算多少?我全都要了。”
摊主笑呵呵地收了钱,手脚麻利地把几包种子用油纸包好,递给石荔。
石荔抱着这堆种子,嘴上说着“不用你买”,手却已经老老实实地全塞进储物袋了。
岑渺冲她扬了扬下巴:“走,现在陪我买衣服。”
石荔眼睛一亮,闺蜜逛街买衣服,这才是今天出门该有的主题。
两人拐进那家成衣铺的时候,掌柜正在给一匹新到的流云纱拆封,看见有人进来,笑着迎上前。
“两位姑娘随便看看,本店料子都是天蚕丝混纺。”
石荔已经不需要介绍了,径直走到女装那一排,手指在衣架上飞快地拨过去,边拨边回头问:“你想要什么风格的?日常穿的还是正式的?”
“日常的,方便活动。”
岑渺靠在柜台边,看她忙活,顺手从旁边的筐里拈了一颗掌柜摆出来待客的蜜饯,扔进嘴里。
石荔翻了半天,终于从最里面拽出一件杏色的窄袖短衫,料子是细棉混了一点灵蚕丝,摸上去又软又滑。
“这个。”她举到岑渺面前,“杏色衬你的肤色,窄袖方便,下面配一条烟灰的裙子”
她转身又从裙架上扯出一条烟灰色的裙,裙腰处绣了一圈极细的银线暗纹,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打住。”岑渺按住她还在往裙架上伸的手。
石荔回头:“怎么了?”
“今天出来,是给我们两个买衣服,”岑渺把那条烟灰裙从她手里抽走,挂回架子上,“不是只给我一个人挑。”
“我又不缺衣服。”
“你看看你身上这件。”
石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外袍,灰蓝色的棉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上有一块淡黄色的渍痕,不知道是药渍还是油渍,胸口处还有一个被炉火燎出来的小洞,用同色的线歪歪扭扭地缝了两针。
“这是我炼丹穿的工作服,舒服!”
岑渺转头对掌柜说:“掌柜,麻烦给她挑几套,日常能穿的,料子耐磨一些,不怕药渍的。”
掌柜的目光在石荔那件伤痕累累的工作服上扫了一圈,什么都没说,专业地点了点头,转身去架子上翻了。
石荔张嘴想拦,岑渺已经往铺子另一侧走了。
她今天底气足得很,上个月和石荔合伙卖了一批驻颜丹和情丝绕,两人分了账之后,她的储物袋里多出来一笔从前想都不敢想的灵石。
“男装在哪边?”
店小二往左一指:“最里一排。”
石荔果然追过来了,“你真要给沈师兄买衣服啊?”
岑渺“嗯”了一声,手指不断在衣架上拨,拨到最末尾的时候,终于在两件灰袍中间发现了一件被挤到角落里的鹅黄色窄袖长袍。
料子是天蚕丝混纺的,光泽温润,颜色是偏暖的黄,像深秋银杏叶将黄未黄时的色泽。
看得出来不是热门款,挂在角落里大概很久了,但料子保存得很好,没起毛,没褪色。
岑渺把它抽出来,抖开,在身前比了比。
太小了,沈无聿穿不下。
“这件有没有更大一号?”她问。
掌柜正替石荔挑好了三套,搭在臂弯上走过来,闻言看了一眼那件袍子,笑道:“姑娘好眼光,成衣的话只有这一个号,其余的要订做。姑娘是给家中兄长买的?”
“给道侣。”岑渺说。
石荔靠在架子边上,接过衣服,“她道侣是太清峰的沈无聿,就是那个沈无聿。”
掌柜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岑渺。
天衡宗山脚下开铺子的,没有不知道这个名字的。
“这料子确实是好料子,只是以令道侣的气质,月白、玄青或许更”
“我知道他的尺寸,”岑渺打断她,“能订做吗?”
掌柜的话卡在喉咙里,转而露出一个专业的笑容:“自然能,姑娘说尺寸,我记。”
岑渺张口就来,掌柜一边听,一边记,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姑娘记性真好,连腰围和胸围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料子用同款的天蚕丝混纺,鹅黄色,”掌柜一项项确认,“腰带配墨色还是同色?”
“墨色。”
“五日后取,定金三十灵石。”
岑渺付了定金,掌柜把裁衣单仔细收好。
石荔全程靠在架子边上看完了整个过程,等岑渺走过来,她拦住她,表情严肃。
“渺渺,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这个肩宽、腰宽,是目测还是实测。”石荔问。
岑渺:“是我的手在测。”
石荔忽然双手齐上,死死捂住了脸。
岑渺不解地问:“你捂脸做什么?”
“我在消化,”石荔的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你给我一点时间。”
岑渺更疑惑了,心想石荔今日怎么这般古怪?裁衣量体不都是用手拿着软尺比的吗?
她好整以暇地等着,指了指试衣间的方向,“快去试衣服啦,给我一个机会感谢你带我赚钱吧。”
“去了去了。”石荔抱着掌柜挑好的几套衣裙,嘟嘟囔囔地走到试衣间。
岑渺靠在柜台边,顺手拿了颗掌柜待客的蜜饯扔进嘴里,目光无所事事地往铺子外面的街面上扫了一眼。
整个人忽然僵住。
街对面,人来人往的青石板路上,一个女人的背影正在往坊市深处走。
青灰色的道袍,走路的姿态不急不缓,脊背挺得很直,左手微微握着,拇指无意识地搓着食指侧面。
岑渺的蜜饯含在嘴里,忘了嚼。
她娘生前就有这个习惯,思考的时候,左手垂在身侧,拇指反复搓食指的侧面。
她小时候问过岑若舒:“娘,你手指为什么老搓来搓去?”
岑若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愣了一下,笑着说:“大概是毛病。”
女人走到一个卖香料的摊子前停下来,微微侧身,拿起一只小瓷瓶凑近鼻端闻了闻。
岑渺看见了她的侧脸,真的是她的娘亲。
身体比脑子先动了,咽下蜜饯后,直接冲出了铺子门口。
青灰色的背影在十几步外,正被人流带着往前走,后脑勺在两个散修的肩膀之间一闪一闪的。
“娘!”岑渺大喊。
声音被坊市的嘈杂吞了大半,淹没在叫卖声和人群的脚步声里。
“娘!”
坊市的人流太密了,路上到处是人,她被一辆灵材货车横着挡了一下,不得不绕道,绕过去的时候,青灰色的背影已经快消失在视线里。
岑渺顾不上别的了,一把拨开面前的人,提着裙摆就追,追进一条巷子里。
巷子窄,人少,那个青灰色的背影在十几步外,正快步往深处走。
她刚要开口再喊,脚底忽然一凉。
青石板的缝隙里,有一层极薄的黑气在蔓延,无声无息地贴着地面铺开。
巷子两侧摊上的灵植最先反应,叶片在一息之间卷曲发黑,啪啪地炸裂开来,摊主惊叫着往后跳。
黑雾从地面升起来,不再只是薄薄一层,而是翻涌着拔高,沿着两侧的墙壁往上爬,巷子里的光线一寸一寸被吞掉。
黑雾中浮出两道人形的轮廓,眼瞳竖裂,虹膜泛着暗金色的光。
其中一个抬起手,掌心有一团暗红色的光缓缓旋转,指向她的方向。
“就是她,带走。”
另一道墨影已经动了,黑雾已经到了眼前。
岑渺能感觉到那股妖力裹上了她的肩膀,把她的灵力锁死,想把她整个人吞进一个无底的深渊里。
她咬紧牙,掌心一翻,其时应召而出。
灵槐树枝在半空嗡鸣一声,枝身泛起淡绿色的微光,她握住剑柄,横剑朝扑来的墨影劈出一剑。
剑气斩入黑雾,绿光与墨色相撞,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岑渺再劈第二剑,高阶妖气的压制太强,黑雾凝成锁链的形状,朝她的手腕卷来。
两道妖影一前一后逼近,黑雾在脚下翻涌,地面的青石板开始出现裂纹,一个传送阵的纹路在妖气的浇灌下缓缓亮起来。
他们要带她走。
岑渺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石荔不在视线范围内,她喊不到任何人。
就在妖力彻底将她拽入阵中的前一刻,一道身影从巷子深处冲了过来,将她抱入怀里。
岑渺看清来人满是焦急的面容,软软唤了一声:
“娘。”
第84章
魔界深渊, 主殿。
祁卉正翘着腿剥一颗灵果,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他也懒得擦, 就这么滴在衣摆上。
旁边的渊夜不动声色地带着公文往旁边挪了半寸,躲开一滴即将落在公文上的灵果汁。
“你怎么又来了?”
祁卉把灵果核精准地扔进纸篓里, 手在衣摆上随便擦了两下,整个人往渊夜那边一歪,下巴几乎要搭上他的肩膀, 凑过去看渊夜的公文。
“你在看什么?”
渊夜头也没抬, 一只手抬起来, 掌心抵住祁卉的额头,重重地往回一推。
“手都没擦干净, 离远点。”
祁卉被推得往后仰,不服气地举起双手在他面前翻了个面:“擦了, 你看,干干净净!”
渊夜瞥了一眼他衣摆上深深浅浅的果渍。
祁卉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指尖一弹,一道微光扫过衣摆, 果渍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你要是能把这股勤快劲用在管你手底下那帮妖的身上,”渊夜翻了一页公文, “我就不用替你收拾烂摊子。”
祁卉哼了一声,往椅背上一靠, 双手抱在胸前。
“你就嘴硬吧,到时候你会谢谢我的。”
渊夜翻公文的手一顿, 偏头看过去。
“什么意思?”
“不告诉你。”祁卉把脸别开,鼻子里哼了一声。
渊夜没理他,低头继续看公文, 执笔的手指修长。
魔矿的灵脉走向出了偏移,需要重新勘定采矿的阵法布局,事情不大,就是很琐碎。
他看了片刻,提笔在图纸上勾了两道线,又将其中三个节点的符文各改了一个笔画,使阵法更加坚固。
祁卉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安静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又凑了过来。
“我说渊夜,我问你个事。”
“嗯。”
“我们是不是认识了好几百年?”
“嗯。”
“出生入死也不止一两回了吧?”
“嗯。”
“那我问你——”
“不给。”
祁卉的嘴到一半,后半句话还没出口就被堵了回去。
“我还没说什么呢!”
“你每次铺垫超过两句,都是要打我东西的主意。”渊夜翻了一页公文,对这些习以为常,“这次要什么,千年墨玉砚?”
祁卉厚着脸皮说:“你那不是有岑若舒的东西吗?香囊什么的。”
渊夜批公文的朱笔停住了,笔尖在纸液上洇出一团殷红,周身温度骤降。
祁卉浑然不觉,继续说:“你忘了当年在临安镇,你差点死在封印里,是谁找到你的?满天下都找不着你的人,就我一个,拿着你留在妖界的旧衣裳,一路从北境闻到临安。我这鼻子替你找过一回命,再替你找一回人,怎么就不行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鼻子,颇为自得,笑嘻嘻道:“毕竟我原型是犬,鼻子灵我也很困扰。”
渊夜:“不给。”
祁卉撇撇嘴,一点也不意外。
“别那么凶嘛那画像呢?总不能画像也不行吧?”
渊夜抬眼看他,忽然反问:“你知道我夫人很可爱吗?”
祁卉:???
他心想,这人怕不是有病,他都没见过岑若舒,怎么会知道可不可爱。
“我又没见过,”祁卉满脸写着莫名其妙,“我上哪知道?”
“那就好。”渊夜说,“知道的话,你就死定了。”
祁卉干笑两声:“你这个症状,魔界治得了吗?要不要我从妖界给你请个大夫?”
殿门被推开,两道黑影鱼贯而入,单膝跪地。
“禀妖王,人已带回。”
祁卉立马收起笑容,正襟危坐,先问了最要紧的一句:“没伤着吧?”
“回禀妖王,未伤分毫。”
祁卉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要吩咐把人好生安置,左边那个忽然补了一句:
“只是属下带回了两个。”
“多少?”
“两个。动手之时,另有一名女修冲上来护住目标,属下怕伤了人,便一并带回了。”
祁卉揉了揉太阳穴,他本来的计划很简单,把岑渺请来魔界,安安全全地带到渊夜面前,让父女相认,皆大欢喜。
“所以,哪个是岑渺?”
话音刚落,一股凛冽的魔气毫无预兆暴涨。
两名属下被压得额头贴地,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
祁卉的脖子被一只手扣住,整个人被提起来,后背狠狠撞上殿柱,石柱从撞击处炸开一道裂纹,一路蔓延到柱顶,碎石落了一地。
渊夜的脸近在咫尺,瞳孔里翻涌着暗红色的光。
“我说过,不许动她。”
祁卉被掐得喘不上气,双脚悬空,挣扎了几下,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没、没伤着一根头发都没”
渊夜的目光越过祁卉,落在地上两道伏得死死的黑影上。
两名属下被魔力压得喘不过气,其中一个拼命叩首:“魔尊息怒,妖王事先反复叮嘱,不许伤人,属下确实未动一指。”
另一个紧跟着说:“千真万确,只用传送阵带走的!”
渊夜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对着跪在地上的两人吼道:“滚。”
祁卉摔落在地,单手撑着地面,弯着腰咳了好一阵,脖子上五道青紫的指痕清晰可见。
他缓过气来,抬头瞪着渊夜,哑声说:“你下手是真狠啊。”
祁卉撑着膝盖站起来,越说越大声:“我容易吗我?替你打听消息,替你盯着天衡宗,替你操心你闺女,到头来你掐我!”
他脖子歪着活动了两下,龇牙咧嘴地吸了口气,但怨归怨,没有生气的势头。
渊夜没有理他,掀开帘子走进内殿。
祁卉揉着脖子追过去,刚掀开帘子一角,就看见渊夜站在铜镜前,一只手覆在自己脸上,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光,眉眼变得温和,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出现在铜镜里。
温文,清隽,带着几分书卷气,乍一眼看,仿佛是从哪个书院出来的儒雅书生,和方才掐人脖子的魔尊判若两人。
祁卉靠在门框上,后怕地指着渊夜说:“不管你是谁,别从我好兄弟身上下来。”
渊夜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懒得接话,转身从架上取下一件灰蓝色的旧袍,三两下换上,系好腰带,从袖中摸出暗青色的香囊塞进怀里。
“魔界近期的事务移交给你,连你的妖界一并调度,”他边走边说,“集结兵力,往天衡宗方向施压。”
祁卉一愣:“你要我打天衡宗?”
“不用真打,动静闹大点就行,把沈无聿拖在宗门里,别让他下山。”渊夜说。
“沈无聿?”祁卉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你干嘛要拖住他——等等,你现在就去?”
渊夜已经大步跨出了内殿,祁卉连忙跟上去,追到殿门口的时候,渊夜忽然停了。
祁卉差点一头撞上他的背,急急往后退了半步。
“又怎么了?”
渊夜转过身来,看着他,忽然眼睛一眯,笑着看着祁卉。
祁卉看着这个危险的笑容,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
天衡宗山脚,坊市。
石荔从试衣间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裙腰,正想问岑渺腰带选墨色还是藕色。
扭头一看,发现外面没有人。
“掌柜,”石荔环顾一圈,“方才跟我一起来的那位姑娘呢?”
掌柜正在裁衣案前描样子,闻言抬起头说:“刚才忽然跑出去了。”
石荔哦了一声,走到柜台边等着。
她顺手从蜜饯碟子里拈了一颗,靠在柜台边慢慢嚼,看着门外人来人往的街面。
心想岑渺大概是看见什么想买的东西了吧,坊市这么大,到处都是摊子,逛着逛着走远了也正常。
一颗吃完了,没回来。
又拿了一颗,还没回来。
石荔开始往门口张望,踮着脚尖往左右两边看了看,街上全是陌生面孔。
第三颗蜜饯含在嘴里的时候,她忽然看见了岑渺的储物袋。
敞着口,半包灵草种露在外面,系带松松地垂在柜面上。
岑渺不是那种会把储物袋随手丢下的人,不可能扔下储物袋不管就走。
石荔急着问:“掌柜,她往哪个方向跑的?”
“往东边巷子去了,”掌柜回忆了一下,“跑得很急,像是在追什么人。”
石荔抓起岑渺的储物袋就往外冲,裙子还搭在臂弯上,跑了两步才发现,随手塞给掌柜,头也不回地喊了句:“麻烦帮我收着!”
东边的巷口她一拐进去,脚步就顿住了。
巷子里几个摊主正蹲在地上收拾,好几摊灵植的叶片焦黑卷曲,碎成渣掉在地上,连摊布都被熏出一片片深褐色的焦痕。
一个摊主蹲在地上捡碎叶子,嘴里骂骂咧咧:“不知道哪来的妖气,好好的灵草全毁了。”
旁边另一个接话:“我亲眼看见的,黑雾从地缝里冒出来,一眨眼的事,灵草全黑了。”
石荔皱起鼻子嗅,残留的气息已经散了大半,但她是丹修,常年和各类灵材妖材打交道,这点辨别的本事还是有的。
妖气。
而且浓度不低,绝不是寻常低阶妖兽能留下的。
她站起身,攥着岑渺的储物袋,正要往巷子深处追,腰间的传讯玉简忽然震了。
石荔抽出来一看,是宗门的紧急令。
“所有外出弟子即刻返宗,妖魔两界联合来犯。”——
作者有话说:没想好标题,先这么发着吧
第85章
岑渺醒过来的时候, 后脑勺还在发胀。
她能感觉到,自己躺在一个人的怀里,像小时候一样, 很温暖,很舒服, 像躺在刚晒过太阳的被子里。
一个温暖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哄着她。
岑渺努力睁开眼睛, 迷迷糊糊地看着, 视线里只剩一团模糊的光影。
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带着鼻音,像小时候在梦里受了委屈, 下意识往人怀里拱的模样。
“娘”
“渺渺,娘在呢。”
岑渺听到熟悉的声音, 再也绷不住。
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没有预兆,也没有声音,就那么无声地流了满脸。
她想把脸藏起来, 把额头抵在岑若舒的肩窝里,放声大哭。
岑若舒的手一顿, 然后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不哭不哭,娘在呢。”
岑渺想说好多好多, 想说我找了你好久,想说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想说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有多害怕。
可真的见到朝思暮想的人后,话到嘴边,真的一个字都说不出。
哭到后面连抽噎都没有了, 只剩一声接一声的抽气,停不下来。
慢慢地,抽泣的间隔越来越长。
终于,岑渺肯从岑若舒的肩窝里抬起头。
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鼻尖红通通的,睫毛上还挂着水光,脸上横七竖八全是泪痕,狼狈得不像话。
岑若舒看着她这副模样,“哎哟”了一声,伸手拿袖子去擦她的脸。
“我的渺渺瘦了。”
岑若舒目光在岑渺脸上细细地看,看了很久,像是要把这几年缺的份一次看够。
岑渺也在看她,还是记忆里的样子。
眉眼温柔,容色与记忆里分毫不差,时光好像格外偏爱她,连一丝痕迹都不忍心留下。
还是那么好看。
岑渺忽然又想哭了,她以为时间回改变很多事,以为隔了这么多年,记忆中的脸会变得模糊。
可是没有,哪怕只是一个背影,哪怕隔着满街的人,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娘。”岑渺又叫了一声,“娘娘娘!”
叫得急切,像小时候从噩梦里醒过来,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会扯着嗓子反复叫着一个字。
岑若舒伸手把她额前黏在脸上的碎发拨开,温柔地摸她的脸颊:“娘在呢。”
“这些年你去哪里了?”岑渺哽咽道。
岑若舒笑容一僵,面上不显,但岑渺看见她的左手垂在膝侧,拇指开始无意识搓食指的侧面。
“说来话长。”岑若舒说。
岑渺盯着她的手,正要追问,岑若舒却抢先开了口。
“渺渺,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哪吗?”
岑渺愣了一下,这才从情绪里抽出身来,仔细观察着周围。
这是一间不大的厢房,一桌一椅一矮榻,窗棂上刻着精美的雕花,糊着一层纱,透进来的光是暗紫色的,不像日光,也不像月光。
岑渺正要走过去细看,腰间的其时剧烈地震颤起来,剑身在鞘中嗡嗡作响。
是魔气。
岑渺脸色一变,下意识往岑若舒身前一挡,一手按着其时,一手反手将岑若舒护在身后,眼睛警惕地扫向门窗。
岑若舒看着女儿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怔了一瞬,然后欣慰地笑了。
“渺渺现在已经是个修士了。”
她按住岑渺握剑的那只手,轻轻往下压。
“娘真的很欢喜。”
岑渺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硬生生逼了回去,没有让它们落下来。
她反握住岑若舒的手,认认真真地说:“娘,我已经长大了,可以保护你了。”
岑若舒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无声地落了一滴,她飞快地别过脸,抬手假装理鬓角,藏起自己的狼狈。
“好,渺渺保护娘。”
岑渺松开她的手,后退两步,双掌一合,木灵力自掌心溢出,绕着岑若舒织成一道浅碧色的结界。
“娘,你在这里别动,我出去看看。”
她说完,又觉得不够,绕着结界走了一圈,在三个薄弱处各补了一道灵纹,补到第四遍的时候,岑若舒终于忍不住了。
“渺渺。”
岑渺又摸出从沈无聿那里顺来的高阶防御符,一张贴在结界上,一张塞进岑若舒手里。
“娘,这个你拿着,有人靠近就捏碎它。”
还不放心,把其时从腰间解下来,连鞘一起塞进岑若舒怀里。
“这是我的本命剑,你握着它,要是有什么动静,它会护着你。”
岑渺忽然有些懊悔,自己追出来的时候不应该走那么急,应该把储物袋带上,里面还有几张攻击符和防御符,现在全没了。
“岑渺。”
岑若舒叫了她全名,哭笑不得地看着怀里越堆越多的东西,把其时塞回岑渺手中。
“你带着,娘不需要。”
岑渺不肯接:“娘你又不会——”
“渺渺。”岑若舒按住她的手,平静地说,“你是剑修,剑在你手里才有用,在娘手里就是个树枝。”
“娘,它不是一根普通的树枝,它会变的。”岑渺急着注入灵力,下一瞬,灵槐树枝变成匕首形状,握在手里刚刚好,“实在不行,木簪也行啊。”
岑若舒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轻轻摇头。
“渺渺,你快去看看外面什么情况。娘哪都不去,娘就在这里等你。”
岑渺抿唇,知道自己拗不过她,便拿回了其时,变成树枝模样别在腰间。
临走前又不放心,绕着结界走了几圈,手指贴着阵纹一寸一寸地摸过去,确认没有破绽和松动后,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娘,我很快就会回来!”
岑若舒已经找了个矮塌坐着了,对着门口的岑渺笑了笑,温和得好像只是寻常等她从茶馆里听书回来。
岑渺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明明只隔几步远,却觉得这道门槛像隔了千山万水,迈出去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可她不能不出去。
这里有魔气,娘是凡人,在这种地方多待一刻都是险。
她得弄清楚这是什么地方、出口在哪,然后把娘带走。
外面情况不明,万一遇上什么东西,她一只手要护人一只手要拔剑,反倒谁都护不住,留在结界里,至少还有防御符撑着,比跟在她身边安全。
岑渺收回目光,转身推开了门。
走廊比她预想的长得多,两侧点着暗紫色的灵火,柱子上刻着繁复的纹路,线条粗犷锋利,和天衡宗工整的风格截然不同。
越往深处走,魔气越浓,不再是若有若无的气息,已经能实实在在地感觉到它贴在皮肤上。
岑渺皱眉,放慢脚步,催动灵力在体表结出一层薄薄的护罩。
令她奇怪的是,木灵力遇上魔气,本该相斥相消,可护罩没有被侵蚀,也没有变薄。
反而是经脉里的灵力开始加速流转,比她主动运功时还快,丹田里一阵一阵地发热。
岑渺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发现灵力的颜色没变,还是浅碧色的,可丹田里的灵力分明比方才厚了一层。
她试着撤掉护罩,灵力听话地收回了经脉,魔气还在穿过她的皮肤,淌进丹田,化成了多出来的灵力。
岑渺后背渗出一层冷汗,但强迫自己不要停下脚步。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外面什么情况还不知道,娘还在厢房里等她,先把路探清楚,其他的,等把娘带出去再说。
想到这里,岑渺走得更快了。
走廊的尽头不是出口,是一道拱门。
两侧立着一人高的石雕魔兽,面目狰狞,利爪前伸,仿佛下一瞬就要扑出来。
岑渺经过的时候,两尊石兽的眼窝里同时亮起暗红色的光,吓得她按住其时,绷紧了身体。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暗红的光扫过她的面孔,停顿了一息,然后缓缓熄灭了,石兽重新归于沉寂,拱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岑渺警觉地在门口站了片刻,确认没有禁制和陷阱的气息后,才往里走了两步。
魔气在这间屋子里最浓,但并不令她不适,经脉中的灵力不但没有被压制,反而隐隐往外涌。
正对面是一张极宽的黑木坐榻,通体以整根乌木雕成,榻背高耸,顶端收束为两道交叠的魔纹。
坐榻两侧各立着一座青铜灯架,灯架高过人头,铸成展翅的魔鹰形状,鹰喙里衔着暗紫色的灵火。
能把魔鹰灵火当灯点的人,整个魔域也找不出第二个。
岑渺没有久留,绕过坐榻继续往内殿走。
她踏上坐榻前方的台阶时,脚下的墨玉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
岑渺浑身一凛,本能地往后弹了一步,一手按住其时,灵力瞬间灌入剑鞘,右脚碾地,随时准备拔剑。
殿内安静了一息,忽然,坐榻正上方的穹顶亮了,一道柔和的光幕从顶部缓缓展开,像一面无形的绢帛被人抖落下来,悬在半空。
光幕上浮出模糊的色块,慢慢凝聚。
岑渺握着剑柄的手没有松,目光死死盯着那面光幕。
脑中飞速转过数种可能,幻阵、困杀禁制、魔修惯用的噬魂术每一种她都在藏书阁里读到过应对之法,可真正面对的时候,心跳仍跳得特别快。
光幕上的色块继续凝聚,模糊的轮廓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岑渺看到光幕凝成的画面时,按在其时上的手顿住了。
光幕上的画面是一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院子?
岑渺不认得这座院子,慢慢松开按在剑柄上的手,后知后觉地呼出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块陷下去半寸的墨玉地砖,位置刚好在踏入内殿的必经之路上,不刻意绕行,几乎不可能避开。
所以这位魔尊大人,每天回寝殿,第一件事就是看一段录像?
岑渺正想着,画面里走进来一个人。
是个男人,一只手端着砂锅,另一只手拿着勺子在搅,热气从锅沿冒出来,他偏头躲了一下。
他走到石桌前把砂锅搁下,腾出手来掀盖子,往里看了一眼,勺子舀起来尝了一口,顿了顿,又尝了一口,似乎在判断咸淡。
脸忽然转过来,直直地看向放置留影石的位置
岑渺倒退了半步,手猛地按回其时上。
这张脸不是许叙吗?!
岑渺僵在原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飞速地对上。
许叙的留影,出现在魔尊的寝殿里,嵌在魔尊每天踏入内殿必经的地砖机关上。
不是被囚的俘虏,不是被监视的敌人,是一段被精心保存的日常,系在腰间的布带子,像任何一个寻常过日子的男人。
这样的留影,不会属于外人。
能被嵌进地砖机关、设成每日踏入寝殿时必定看到的第一样东西的人,只有一个可能——
许叙就是渊夜。
岑渺的手指倏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刺痛反而让她脑子清醒了几分。
见了那么多次面,一次都没认出来,后怕和恼意同时涌上来。
她不想再看了,对骗子没有什么好说的。
岑渺绕开那块地砖,朝内殿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原来你在这。”
是岑若舒的声音。
她第一反应是岑若舒不知怎么找了过来,难道是结界被破了?
岑渺心头一紧,转身就往回走,脚步又急又快。
“做什么呢,这么认真?”
声音不对,方向不对。
岑渺停下脚步,慢慢抬起头。
光幕还亮着,不知什么时候跳转了新的一段,画面里,女人站在灶房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歪着头往里看,嘴角噙着笑。
岑渺呼吸一滞,光幕里女人的脸她再熟悉不过了,但又好像从没见过。
画面里的岑若舒赤脚踩过灶房的石板地,绕到许叙身后,猫着腰,忽然从背后一把环住了他的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我夫君又在做什么好吃的呢?”
岑渺的耳朵嗡,脑子里有根弦“啪”地一声断了。
光幕里的两个人还在说话和亲吻,但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她的娘亲真的只是个凡人吗?
第86章
岑若舒坐在矮榻上一动不动, 等走廊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才站起身来。
手随意一抬,岑渺绕了四圈、补了三道灵纹的碧色结界, 连同贴在上面的防御符一起,像被风吹散的薄雾, 无声无息地散了。
符纸从半空飘落,她伸手接住看了一眼,看到符纸上流畅的线条时, 欣慰地笑了。
她的渺渺, 真的长大了。
岑若舒收回心思, 转身打量这间厢房。
先前一直在哄女儿,没顾上细看, 这会才有空仔仔细细地观察。
目光经过桌面,忽然停住了。
桌上放着一只粗陶杯, 杯沿有个小缺口,杯身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一枝梅花。
釉烧得不均匀,花瓣有大有小。
岑若舒认得它。
当时她闲来无事跟着隔壁窑坊的师傅学烧陶,捏了好几个都不成形, 只有这只勉强能用。
许叙嫌外面买的杯子千篇一律,偏要用这个。
她说你别用了, 丑得很。
他就笑,把杯子转了一圈, 缺口朝自己那边,说哪里丑了, 这是独一份的。
后来喝茶,他每次都用这只,缺口永远朝着自己。
岑若舒走到窗前, 揭开糊窗的纱。
暗紫色的天穹死寂一片,无日,无星。
果然是魔界。
岑若舒垂下眼,盯着桌上的杯子怔怔出神,心里像被什么钝物堵住,沉闷得透不过气。
他把这些旧物从凡间一一搬来,留在身边是要时时刻刻看着它们,好提醒自己记恨她吗?
岑若舒闭上眼,将心里的酸涩压回去,转身继续打量厢房。
既然到了魔界,既然他就在这里的某个地方,那香囊必定就在这附近。
她还没走出两步,身后猛地传来一声巨响,门被从外面踹开了。
岑若舒反应极快,身形一闪,侧到了屏风后面。
“叫你进去你就老老实实进去,少碍本座的眼。”
门口传来一个男声,随后是一个人被推搡着踉跄进来的动静。
推人的没有跟进来,门在外面重新阖上了,咔嚓一声轻响,门落了锁。
岑若舒屏住呼吸,从屏风的缝隙间看过去。
厢房里光线不算亮,只有窗棂处漏进几缕天光,将地面切出一道道窄长的影子。
被推入的人踉跄了两步,身形却在将跌未跌之际稳住。
是个男人,身形颀长,背对着她。
遭此对待,他既未去拍门叫骂,也未显露半分狼狈,只是微微偏过头,听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后,才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岑若舒依旧看不清他的全貌,只能看到清冷的侧脸轮廓隐入半明半暗的光影里。
透过那方寸缝隙,她见男人抬起手,指腹在眉骨处漫不经心地按了两下,不耐地低声道:“祁卉这个蠢货,带错地方了。”
他说完这句话,便转过身来。
光线从窗棂间漏进来,刚好落在他转过来的那半张脸上。
岑若舒瞳孔骤缩,立刻抬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她继续透过屏风的缝隙观察,只见许叙走到桌前,拿起有缺口的粗陶杯,轻轻地嗤笑一声。
岑若舒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
千里迢迢把这些旧物搬来魔界,连一只豁了口的破杯子都留着,不是舍不得,是要摆在眼前,日日看着,日日提醒自己——她欠他的。
岑若舒咬紧下唇,牙齿紧咬唇瓣,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做好了准备,从踏进魔界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会面对什么。
恨也好,怨也好,她都认。
只要拿到结发香囊,只要渺渺能平安,其余的,都不重要。
“连你也笑我。”
岑若舒一愣,下意识以为自己暴露了,后退一步,手已经摸上了袖中的符纸。
“谁在那?”
岑若舒知道再藏不住了。
她右手两指并拢,灵光从指缝间迸溅出来,瞬间凝成一柄透亮的灵剑。
握住的瞬间,岑若舒已经从屏风后闪了出去。
脚尖借屏风底座的边沿一蹬,整个人如一尾游鱼般从侧面切入,剑锋直直地朝来人的咽喉送过去。
许叙侧身的动作几乎与她出剑同时。
右手凌空一握,魔气自掌心涌出,凝成一柄漆黑窄刃,反手一挡。
两柄剑斜斜交叠成一个锐角的十字,灵剑的透亮与黑剑的沉暗贴在一处,交界处迸出细碎的火星,噼啪作响。
许叙的目光本来集中在刃口上,盯着交叠的锋线,准备顺势一碾把对方的剑荡开。
两剑一交,对方的剑面映出半张女人的脸。
许叙的呼吸一滞。
在看清剑面倒映的熟悉眉眼时,他周身原本暴虐翻涌的魔气如潮水般退去。
掌心里的漆黑剑失去了力量的维持,从锋尖开始碎裂,沿刃口一路散成黑雾,眨眼便消弭于无形。
持剑人心中一惊,错愕之下想要强行收势,可灵剑已裹挟着她方才倾尽全力的一击,失去阻力后,直直冲向他毫无防备的心脏。
剑尖抵在他胸口,隔着一层衣料,险险停住。
只要再往前递送半寸,就能毫不留情地贯穿他的心脉。
“你为什么不躲”
岑若舒的声音在发抖,连带着抵在许叙心口的灵剑也跟着轻颤。
“许叙,你为什么不躲!”
二十多年前,也是在同样的位置,她亲手结印,将冰冷的剑刃送进他的胸膛,看着鲜血染红他雪白的衣襟,毫不留情地将他镇压在暗无天日的阵法。
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许叙垂下眼。
看到岑若舒眼泪坠落的那一瞬间,他那颗在无尽渊底枯死了二十多年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连带着五脏六腑都跟着剧烈地绞痛起来。
他最见不得她哭。
二十多年前,他便是败在她这双通红的眼里,心甘情愿地敛尽了滔天的魔气,任由她一剑穿心,将自己封入死局。
他原以为二十多年的暗无天日足以将一切打磨殆尽,从此百毒不侵,冷硬如铁。
可当再次看到她簌簌砸落的泪珠时,他绝望地发现,自己依然如当年那般,一败涂地,且败得心甘情愿。
抵在心口的灵剑随着她的手轻颤不止,剑尖一下一下地磨着他胸口的衣料。
可许叙却仿佛根本看不见那致命的威胁,他凝视着眼前这张魂牵梦萦的脸,眼底翻涌的戾气尽数化作了浓稠到化不开的眷恋。
下一瞬,在岑若舒紧缩的瞳孔中,他张开双臂,朝她迈步过来。
“嗤——”
灵剑没入寸许,血便从刃口两侧漫出来,顺着透亮的剑身缓缓往下流。
岑若舒触电般猛地松开了手,失去灵力维系的灵剑发出一声微弱的哀鸣,瞬间在两人之间溃散成点点碎光。
她仓皇无措地想要转身往后退,可许叙怎么会给她逃离的机会,一把将她整个人扣进了怀里。
岑若舒的挣扎只持续了一瞬,手掌抵上他胸口的时候,湿热的触感让她整个人僵住了。
许叙没有给她回神的机会,低下头,吻落在她还在流泪的眼睛,珍重地吻去那些咸涩的泪水。
在这暗无天日的二十多年里,他曾在脑海中无数次将她拆骨入腹。
可当真正触碰到她的这一刻,那些日夜啃噬他灵魂的戾气,全都化作了这般小心翼翼的贪恋。
温软的唇瓣贴着她细腻的肌肤,沿着那道温热的泪痕一路辗转而下,落在嘴角处。
他就这么贴着她的唇角,高挺的鼻梁亲昵地蹭着她的脸颊,两人之间呼吸交融,只要谁稍微动一下,就能彻底越过那条名为理智的界线。
“小舒你理理我。”
岑若舒闭上眼,极轻地点头。
许叙的手指收紧,扣在她腰侧的掌心不停地颤抖。
他怕这是一场幻觉,怕这不过是无尽渊底又一场求而不得的幻觉,怕自己像之前那般,对着虚空发疯。
许叙抬起手,温柔地描过她的眉骨、鼻梁、颤动的睫毛。
指尖所经之处,是真实的温度。
是活的。
许叙低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垂着的眼睫遮住了眼底骤然泛起的潮红,彼此滚烫的呼吸洒在对方唇上。
岑若舒闷在他怀中,“伤口要不要处理一下。”
话音未落,她抵在他胸口的掌心下,那片湿热的触感正在消退。
岑若舒一怔,低头看去。
血迹还在,将他胸前的衣料染成深色,可她指缝间分明已经摸不到新涌出的温热了。
掌心下的皮肤正以极快的速度愈合,只剩一片干涸的血渍,凝在衣料上,证明方才那一剑确实存在过。
许叙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隔着那层染血的衣料传到她掌心。
“小舒,我没那么容易被伤。”
岑若舒抬起头,幽幽地睨了他一眼,用拳头捶他。
她当然知道寻常刀剑根本破不开他的皮肉。
方才那一剑之所以能刺入寸许,不是因为她的灵剑有多锋利,而是因为他主动卸去了一切防御。
他是故意让她刺进去的,就像之前那般。
许叙被她看得心口一软,险些又要低头去吻她的眼睛。
可他还没来得及动,岑若舒忽然踮起了脚尖。
她的手攥着他胸前的衣襟,微微仰起脸,凑上来,吻住了他。
许叙眼睫剧烈一颤,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指尖陷进她的发间,另一只手掌从她的肩背滑下去,停在腰侧,力道轻得像在触碰一件失而复得的珍物。
他吻得太小心了,小心到岑若舒的眼泪又掉了下来,砸在两人交叠的唇间,被他一并吻了去。
许叙尝到了咸味,含着她的下唇含糊道:“又哭。”
岑若舒咬了他一口,带着点赌气的力道。
许叙吃痛,眼睛湿漉漉地望着她,下唇上她咬出来的那点血印反而被他自己舔了去。
“接吻的时候,”岑若舒哑着嗓子,气息不稳地瞪他,“少说话。”
许叙张了张嘴,刚要为自己辩解,又被岑若舒拽着衣领拉了下来。
这一次她吻得异常用力,横冲直撞地堵住了他所有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许叙想让她温柔点,结果被她咬着下唇往回拖,于是乖乖闭了嘴,任她胡来。
吻到两人都觉得有些许无法呼吸时,他舌尖尝到了一丝不该出现的味道。
魔渊寒蚕散。
以渊底千年寒蚕的蛊血为药引,佐以七味专克魔脉的寒性灵草,可让魔界的人和物晕倒一个时辰。
许叙觉得好笑。
天衡宗,又是天衡宗。
清清白白的仙门大派,像一根拔不掉的刺,扎在他和她之间。
他看着眼前模糊的身影,终于还是没法再支撑下去,身体朝前倒。
岑若舒接住了他,扶着他的肩膀,将他慢慢靠回身后的墙壁。
许叙的头无力地偏向一侧,长发散落,遮住了半边面容。
笑什么呢?
被她困在这里动弹不得,还笑。
岑若舒的指尖停在他脸侧,顿了一瞬,顺着他的下颌、喉结、衣襟一路往下,落在腰间。
暗青色的香囊系在腰带内侧,半掩在衣料褶皱里,穗子磨得起了毛边,颜色都褪了。
岑若舒伸手解那根系带,绳结打得很死,她费了些工夫,指甲抠进结扣里,一点一点拆。
许叙的呼吸忽然重了一拍,眉心微蹙,像是在梦里感知到了什么。
岑若舒加快了手上的速度,把香囊收进袖中后,伸手托起他的下巴,拇指抵在他颌骨上,微微抬起他的脸。
“下辈子,我们不要再相见了。”
她低下头,将嘴唇印在上扬弧度最浅的尾端。
一触即离。
岑若舒直起身,松开手,往门的方向走。
许叙的头失了支撑,缓缓垂落,又偏回了原来那一侧——
作者有话说:我写的时候心好痛,这是怎么回事
我纠结了大半天,不知道先发这章还是先发下一章的内容,做了长时间的排序题,最后用我自己的读者心态决定,先发这章!
第87章
与此同时, 天衡宗雪玉峰。
沈无聿正拿朱笔批巡山记录。
今日新递上来的三份巡山记录,分属三个不同的弟子,巡的是三段不同的山路, 写的时辰也对不上,彼此之间没有任何关联。
今年入秋以来, 外围山脉的低阶妖兽比往年躁动,巡山弟子上报的异常目击多了近两成,他正逐条核实, 分拣出需要调派人手的几处。
沈无聿提笔在舆图上点了三个位置, 一一对应三份巡山点的异常处, 连线一画,收束点落在天衡宗外围结界最薄的南面山脊上。
巧合能有一次, 不会有三次。
他放下笔,取过一张空白令牌, 写了道调令:
【南面三处巡山哨增为双人轮值,另调两名筑基弟子常驻山脊,加固结界薄弱处,每日申时回报。】
批完这一份后, 继续翻下一份。
这些事本不该他来做,巡山记录归各峰自理, 汇总呈报是掌事堂的活,调令该由宗主或长老会签发。
但清衡真君不在, 长老会那几位又各有各的忙法。
说得好听叫各司其职,说得不好听就是没人肯管这些琐碎的、不出事就看不见的事。
太清峰的看殿弟子一开始还客气, 文书送来时要加一句“劳烦沈师兄暂阅”,后来发现他批得又快又准,渐渐连客气话都省了, 直接往他雪玉峰搬。
沈无聿没说什么,宗门里的事,总得有人做。
他正批到丹药库的盘点清册,核完数目,发现有两味辅药的消耗比上月多了三成,提笔批注“查明用处,三日内回报”。
忽然,殿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一个传讯弟子连礼都顾不上行,跌跌撞撞冲进来,半跪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枚碎了一半的传讯符。
“沈师兄,南面山脊,妖魔联犯,外围结界已破了两处!”
沈无聿看到传讯符上的符面上的灵纹焦黑一片,是被强行压制过的痕迹。
而方才舆图上那个收束点,便是南面山脊。
“传讯阵什么时候断的?”
弟子喘得话都说不整:“约、约莫一个时辰前传讯塔从外往内毁的,离得近的长老还接得到讯,第三座一断,主峰这边就全不通了。”
他顿了顿,像是怕挨责,声音又低了几分:“起初起初大家都以为和前几回一样,散妖试探,闹一阵就退了。值守的师兄们自行应战了,没想着往主峰报。”
沈无聿起身,椅子被带得往后滑了半尺,袍角扫翻桌上茶盏,茶水洇湿了半叠未批的文书。
他大步往殿外走,逐霜震鸣一声,穿过半个殿堂追上来,无声悬在他右手边半寸,寒光流转映着侧脸。
下一息,人已御剑而去,只剩一道清冷的剑光划过雪玉峰的天际。
南面山脊。
沈无聿赶到的时候,结界已经破了三处。
破口最大的那一段,裂纹从山脊顶部一路蔓延到半山腰,十几个巡山弟子背靠着残余的阵基勉强结阵。
山脊外侧黑压压地涌着一片妖兽,数量远超巡山记录里写的那些低阶散妖,还有不少高阶妖兽。
而妖兽群的最后方,隐隐约约能感觉到几道不属于妖兽的气息。
妖魔联犯,不是虚报。
沈无聿御剑直坠而下,落在破口正中央,单掌按在碎裂的阵基上,灵力灌入,沿着断裂的阵纹向两侧奔涌,濒临崩溃的结界在他掌下一寸一寸重新亮起来。
巡山弟子里领头的筑基修士抬起头,满脸是血,看见那个白衣的身影蹲在阵基上,愣了一瞬才认出人来,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沈师兄”
沈无聿道:“伤重的往后撤,还能动的守住左右两处破口,不用堵,拖住就行。”
话音未落,最大的那处破口外,一头赤鳞蟒率先冲了进来,蛇身粗过合抱的松木,满身鳞片在妖气的催动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沈无聿起身,右手两指一引,逐霜从背后旋至掌中。
剑气从逐霜的剑尖吐出,细如游丝,快过蛇信,精准地穿过赤鳞蟒张开的巨口,从尾部贯出。
蟒身还在往前冲,已经是死物了,惯性带着它滑出数丈远,轰然砸在山脊上,震得碎石纷飞。
后面的妖兽群顿了一瞬,随即更疯狂地涌上来。
沈无聿把逐霜往身前一横,剑身寒光暴涨,以他为圆心,方圆三丈之内的温度骤降,空气里凝出细密的冰晶。
“逐霜,破。”
逐霜震鸣一声,剑身上的寒光猛地散开成无数块碎片,数百枚冰刃悬在半空,围着沈无聿旋转,等待着指令。
沈无聿两指往前一推。
冰刃齐发。
最前面一排妖兽连反应都没有,身上就多了几道细如发丝的白线,白线的位置渗出血珠,妖群里爆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哀嚎。
三息之后,冰刃从妖群的另一侧穿出来,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掉头飞回。
数百枚碎片沿着来时的轨迹逆向归拢,在沈无聿掌前重新凝聚。
一片叠一片,从剑尖开始往剑柄生长,眨眼之间,逐霜重新成形,完完整整地落回他手中。
妖群的冲锋被暂时压了回去,破口前方安静了片刻,只剩下妖兽尸体里还在往外淌的血,和远处妖群低沉的嘶吼。
沈无聿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不知不觉已经暗了,西面的山脊线只剩一条暗红色的边。
天快黑了,该去坊市接岑渺回家了。
沈无聿收剑入鞘,正要转身吩咐巡山弟子接管防线,妖群后方忽然传来一声尖厉的长啸。
妖群开始暴躁地嘶吼起来,眼睛齐齐变成赤红色,潮水一样重新朝破口涌来。
沈无聿反手拔剑,逐霜横在身前,剑身上的寒光撑开一道半弧形的霜墙。
他趁这间隙侧身问:“凌玉山呢?”
身后没有人立刻回答。
他又斩落一头妖兽,再次开口,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压过了妖兽的嘶吼。
“我问凌玉山在哪!”
领头的筑基弟子单膝撑在地上,捂着肩膀上的伤口说,“回沈师兄,凌堂主在北部抵御魔修。”
沈无聿手上没停,逐霜连斩三剑,每一剑都精准地落在冲在最前面的妖兽咽喉上,干净利落,但他的眼神已经越过了眼前的妖群,看向更远的地方。
几位长老上月分赴各地处理外务,还有一位被借调到天机阁参与百年一次的灵脉勘测,至今未归。
留在宗内的高阶战力,满打满算,只剩凌玉山和他。
但沈无聿越打越觉得不对,妖兽的冲锋看着凶,其实没有章法,前赴后继地往破口涌,死了一批再来一批。
而后方那几个魔修,自始至终没有出手。
如果真要攻破天衡宗,魔修不会藏在妖群后面看戏。妖兽是炮灰,魔修才是主力,可他们不动,就这么耗着,像在等什么。
沈无聿斩落又一头冲上来的赤鳞兽,目光冷了下来。
不对,这和之前在枯木岭时一样,有人想要拖住他,让他走不开。
岑渺今日去了坊市,到现在没有回来。
沈无聿分神扫过妖群的攻势走向,全部集中在天衡宗的结界沿线,没有分兵往坊市的方向去。
坊市反倒是安全的,她不回来也好。
宗门通往坊市的山路要经过南面山脚,现在这一带全是妖兽,她要是这时候往回走,反而撞进来。
他心想,等这边了结了,他去接她。
沈无聿眼神一冷,握剑的手换了个姿势,另一手背在身后掐了个诀。
逐霜感应到主人的情绪,剑身上的寒气陡然暴涨,方圆数丈之内的地面凝出一层白霜,连妖兽踩上去都打滑。
他正要催动逐霜强行破开妖群时,一个声音从山脊后方传来。
“沈师兄!”
沈无聿回头一看,看到石荔连滚带爬地翻过山脊的碎石坡,跑着过来。
“石荔?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渺渺呢?”
石荔跑到近前,撑着膝盖喘,头发散了一半,裙摆上全是碎石刮出来的口子。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汗和泪,嘴唇哆嗦了两下,说不出话。
“渺渺呢?”沈无聿冷声问。
石荔眼泪掉得更凶了。
“渺渺渺渺被妖界的人抓走了。”
沈无聿握着剑,脸上面无表情。
但石荔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因为他周围的空气在结冰,脚下的碎石表面凝出一层白霜,霜层以他为圆心飞速地向外蔓延,所过之处,连地缝里的草根都冻成了透明的冰针。
身后的巡山弟子打了个寒颤,以为妖兽用了什么冰属性的妖术,低头一看,霜是从沈师兄脚下长出来的。
“沈师兄!”石荔喊了一声。
沈无聿转身,毫不犹豫地冲出结界。
逐霜出鞘,一剑横扫,剑气铺成一道扇面,最前排的妖兽齐齐断成两截,尸体还没倒下,他已经踏着断面冲了过去。
妖兽是杀不完的,只有解决掉背后操纵的人,这场仗才能结束。
沈无聿穿过妖群的速度快得不像是在杀东西,更像是在清路。
他将逐霜朝天一抛,剑悬在半空,剑尖朝下,剑气凝成一道窄而锐利的冰刃。
不求杀伤,只求开道。
第88章
岑若舒沿着走廊一路找过来的时候, 远远地就看见了岑渺。
她坐在走廊尽头的台阶上,背靠着寝殿的门框,双膝曲起, 将头埋进膝盖,其时横在脚边, 没有握着。
岑若舒的心猛地提了起来,鞋底踩在墨玉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最后几步几乎是小跑着过去的。
“渺渺!”
她蹲到岑渺面前, 双手捧住她的脸, 急切地左右翻看, 检查她有没有伤。
岑渺乖乖地被岑若舒捧着脸检查,检查到最后, 她主动把嘴张开了。
“啊——”
岑若舒噗地笑出了声,抬手在她脑门上轻轻拍了一下。
“多大的人了, 还在逗娘笑。”
嘴上这么说,可方才一路跑过来揪紧的心这才松下来。
幸好许叙把魔侍都遣走了,整条走廊空空荡荡,否则她让岑渺一个人往外闯这件事, 光是想一想后背就发凉。
岑若舒垂下眼,假装理岑渺衣领上的褶皱, 指腹在领口的布料上反复摸着同一个地方。
“娘。”
“嗯。”岑若舒心不在焉地回应。
“你有没有觉得很奇怪?”
“什么?”
“这一路走过来,一个人都没有。”岑渺平静地陈述道, “走廊上没有魔侍,没有巡守, 门口的石兽看了我一眼就不管了。”
“可能是我们运气好。”岑若舒若无其事地说,“魔界和仙门不一样,魔修散漫, 寝殿这种地方未必时时有人守。”
“还有,”岑渺抬起手,掌心摊开,碧色灵力里绞着一缕极淡的暗紫,“魔气一直在往我身体里钻。”
岑若舒道:“你是木灵根,木性包容,对其他灵气的——”
“娘。”
岑渺打断她,“寝殿地砖上有个机关,踩上去会放一段留影。”
她顿了顿,看着岑若舒的眼睛。
“里面有你。”
岑若舒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了定身术似的,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的风声,穿堂而过,卷起墨玉地面上的暗尘。
“留影里有什么?”岑若舒轻声问。
岑渺道:“你光着脚从背后抱住一个男人,亲了他的脸,唤他夫君。”
岑若舒站起来,一把抓住岑渺的手腕。
“这边走。”
岑渺被拽着起身,其时来不及拿,剑自己嗡了一声,悬浮在半空紧紧跟上来。
要从另一处出口离开,就不可避免地得穿过内殿。
岑若舒走得很急,几乎是连拖带拽地拉着岑渺往里走。
“娘年轻时游历在外,借住过一户人家,那家的夫人跟娘身量相仿,穿的衣裳也像,隔着留影你分不——”
“我夫君又在做什么好吃的呢?”
岑若舒的脚步钉在了原地,娇俏的声音在内殿里回荡,余音缭绕。
“娘。”岑渺没有挣脱她的手,只是看着岑若舒僵硬的背影,一字一句道,“我的爹爹是许叙,也就是魔尊渊夜,对吗?”
而身后的光幕并不理会这令人窒息的氛围,画面水波般流转,忽而切入了一个宁谧的夜晚。
光影中,两个人亲昵地挤在一张窄窄的榻上,女人枕着男人的胳膊,拿手指去戳他下巴。
“你呀,天天这么不知收敛的,到时候有小孩了怎么办?我比较喜欢女孩,你呢?”
岑渺感觉到,牵着她的那只手正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那我的女儿,会是这世上最受宠爱的人。”
听到男人温柔宠溺的声音时,岑若舒忽然松开了岑渺的手腕。
她没有回头看一眼光幕里那对耳鬓厮磨的恩爱虚影,双手飞快地掐了一道诀。
岑渺瞳孔猛缩,法诀指节翻转间已经成形,手法之快连她的眼睛都跟不上。
她的娘亲,果然不是凡人。
随着最后一道繁复的印记结成,岑若舒的手往外一推,脚下的墨玉地砖应声炸开,白光一圈一圈向外铺去,眨眼便漫过整座内殿。
岑渺耳中嗡地一响,脚下墨玉渐渐透明,底下浮出繁复的金线银纹,绞成一个符号。
娘的修为,究竟到了哪一步?竟然可以单凭掐诀就掐出一个复杂阵法。
可还没等她从这颠覆认知的震撼中回过神来,脚下的阵纹便爆发出刺目的白芒。
岑渺下意识回头去抓岑若舒,却惊恐地发现,阵纹只亮在自己脚下。
岑若舒立于阵纹之外,被刺眼的白光映得身形虚幻,她还维持着向外推掌的姿势,脸苍白如纸。
“娘!”岑渺失声喊道,手掌重重拍在刚成型的结界屏障上。
“娘有些事要处理,过几天来看你。”
岑渺拼命睁大眼睛,隔着越来越浓的光幕看着岑若舒,看着她转身,转向那面仍无知无觉播放着留影的光幕。
就在空间被强行撕裂的前一息,岑渺清清楚楚地看到,一滴泪顺着娘亲苍白的下颌线坠落。
下一瞬,狂暴的白光彻底吞没了一切。
耳膜被撕裂般的空间嗡鸣声狠狠灌满,天地剧烈倒转。
脚下的墨玉、内殿的穹顶、还有光幕里那对年轻夫妻虚幻的笑语,全都在无尽的白芒中寸寸碎裂,彻底消散成了虚无。
空间的挤压感骤然一松,紧接着是“砰”的一声闷响,膝盖重重砸在粗糙的石板上。
岑渺狼狈地跪跌在地,双手撑着冰冷的地面,单薄的脊背剧烈起伏着。
耳朵里嗡鸣未消,像有人在她脑壳里敲钟,一声接一声,震得眼前发花。
一道流光紧随其后划破虚空,其时从半空飘下来,化回灵槐树枝的模样,乖乖地挂回了她的腰侧。
岑渺撑着地面跪了一会儿,等耳朵里的嗡鸣一层一层地退下去,退到只剩街巷尽头隐隐约约的人声后,才慢慢站起身,环顾四周。
这是天衡宗山脚下的坊市,她被带走的地方。
上一次来的时候,正赶上三月一次的大坊市,街面上人挤人,叫卖声从巷头吵到巷尾,她和石荔并肩走都要侧着身子才能过。
现在铺子还开着,幌子也挂着,可街面上稀稀拉拉的,只有几个行色匆匆的散修低头赶路,没人逛摊。
有掌柜和其他家的掌柜抱怨道:“昨天那阵仗吓跑不少客人,明儿该多备点货,过两天就都回来了”。
岑渺像是一具丢了魂的躯壳,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直到目光毫无焦点地扫过对面的小巷,她拖沓的脚步才堪堪一顿。
岑渺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掌柜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她还没迈步,掌柜耳尖一动,已经醒了,看到门口的岑渺时,一下子坐直了。
“欸?你是那个订鹅黄袍子的姑娘?”
岑渺一愣,从被掳走,到魔宫,到寝殿里的留影,到娘亲掐诀传送她回来,原来都是一天内发生的事情。
“袍子还没做好呢,”掌柜打了个哈欠,“昨天闹妖魔,满街的人跑完了,现在是结束了?”
“嗯,结束了。”岑渺说。
她也不知道结没结束,但掌柜只是随口一问,不需要一个真正的答案。
掌柜“哦”了一声,又趴回柜台上,嘟囔了句“那就好”,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
岑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轻敲了两下门框。
“掌柜,我过几天再来取。”
掌柜含糊地“嗯”了一声,已经半睡过去。
岑渺转身往街上走,天衡宗的山门离这里不过二十里,御剑半盏茶的功夫就到。
可她没有叫出其时,只是沿着冷清的街面慢慢地走。
路过一个卖纸鸢的摊子,摊主已经走了,只剩几只扎了一半的纸鸢放在架子上,风一吹,翅膀一翕一合。
街面上的铺子一家接一家地上了门板,掌柜们隔着街互相喊“明天见”。
岑渺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走到长街尽头的青石桥时,她没有过桥,而是撑着桥栏翻坐上去,两条腿悬在外面。
天边的云烧成了一条深橘色的缝,嵌在山脊和暮色之间。
岑渺垂下头,听桥下的溪水一声一声地撞着桥墩。
溪面暗下来,映出最早的一两颗星,又被水波打散,聚不成形。
桥那头亮起了坊市夜间的灯火,光照不到这一头,她坐在桥栏的暗处,只有膝盖以下的溪水被对岸的灯笼映出一点昏黄的轮廓。
风吹过来的时候岑渺下意识抬手拢了一下被吹散的鬓发,指尖擦过耳侧,手腕上的珠子跟着轻轻一晃。
是她在天衡宗的第一个生辰礼。
白色的珠子戴久了,比刚上手时润了许多,被体温焐着,一直是温的。
桥那头的灯火远远地映过来,在珠面上落了一粒模糊的光点。
她忽然很想听他说话。
岑渺从袖中摸出玉简,灵力渡进去,玉简的表面泛起微光,等着她落字。
她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手指悬在上面,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玉简不是传音符,没有即时传讯的功能,灵力刻进去之后,对方什么时候查看、什么时候回复,全凭运气。
岑渺轻轻叹了口气,把灵力往玉简里一按,留了一个坊市的方位印记,什么字都没附。
她会在这里等他。
第89章
祁卉站在临时设的指挥阵里, 面前铺着一张灵力凝成的半透明舆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着妖兽分布的光点。
他两根手指点在舆图上,嘴里念念有词, 不断调整着妖群的进攻节奏。
这一路冲得太猛了,死伤太重他回头没法跟手底下的妖交代。
他打仗从来不亲自上阵, 嫌累。
但排兵布阵这种事他在行,从前在妖界领兵打过几场硬仗,懒人的天赋就是知道怎么用最少的力气拖出最长的时间。
今天这一仗, 打的不是命, 打的是时辰。
毕竟渊夜没说要多久, 只说“拖住沈无聿,别让他下山”。
祁卉一边调兵一边在心里骂渊夜, 但骂归骂,两根手指在舆图上一点都没停。
后方那三个魔修站好了没有?站好就行, 不用动,给巡山弟子一点压力。
他正把右翼一队妖兽调去换防,指尖刚在舆图上一划,突然光点灭了。
祁卉的手停在半空, 把灭掉的区域放大,看见一个冰蓝色的小光点正从妖群正中间穿过来。
他“咦”了一声, 飞快地拉远舆图,三个代表魔修的光点还在原地, 好端端地亮着。
祁卉松了口气,魔修还在就代表防线还在。
他正要收拢右翼的妖兽补上缺口, 指尖刚落在舆图上,一阵白光劈面而来。
祁卉连舆图都没来得及收,整个人本能地往后一仰, 一道凌厉至极的剑气从他面前三寸的地方横扫而过,斩断了指挥阵的两根阵柱,截面上凝着一层薄冰。
祁卉摔倒在地,半撑起身子的时候,第二道剑气已经到了。
这一道从正上方斩下来,剑气所过之处地面裂开一道半丈宽的沟壑,碎石炸得满天飞。
祁卉连滚带爬地躲开,后背蹭着地面滑出去好几丈远,刚站稳脚,就看见沈无聿落在指挥阵的废墟上。
他眼睛猩红,白衣上深深浅浅全是妖兽的血,冻成暗色的冰碴,衣袂上挂着霜,逐霜横在身前。
祁卉一向自认胆子大,妖界什么场面没见过,渊夜发疯的样子他也不是没见过,但碰到沈无聿这个样子,还是会被吓到。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发现指尖已经开始发麻,明明他离沈无聿还隔着七八丈,寒气就已经渗到这了。
祁卉扯了扯嘴角,朝沈无聿笑嘻嘻道:
“喂,你就是沈无聿?久仰久——”
话没说完,眼前白影一闪。
祁卉的笑容还挂在脸上,逐霜的剑尖已经抵在他喉咙上了。
“岑渺在哪?”
祁卉欲哭无泪,渊夜发疯的时候他还敢贫两句嘴,因为他知道渊夜不会真杀他。
但眼前这个人好像真的会。
“我这个人没有什么优点。”祁卉闭眼,懒洋洋地说,“我手底下那帮妖都嫌我懒,背后叫我什么我都知道,叫我废物妖王。”
他突然睁开眼,金色的虹膜里,瞳孔竖成一道锋利的细缝。
握着逐霜的剑刃,竖瞳里映着沈无聿的脸,一字一字地说:“但我朋友托我的事,还没办完。”
祁卉身形一矮,掌心带着血松开剑身,整个人从逐霜的剑锋底下滑过去。
剑气擦着他后背过去,削断了几缕头发,发丝冻成冰线。
他借着这一掠的势,五指插进地面,暗金色的妖力灌入土石,地底闷响一声,沈无聿脚下的地面轰然塌陷,碎石泥土翻涌成一道三丈高的土墙,从两侧合拢,夹向中间。
沈无聿脚尖点在正在塌陷的地面上,身形轻得像一片被风卷起来的纸。逐霜在他手中转了半圈,剑尖朝下一引,一道冰蓝色的剑气垂直劈落。
土墙从正中间被切开,断面齐整光滑,凝着一层薄冰,两半土墙朝两侧轰然倒塌,扬起漫天的尘与冰屑。
祁卉早料到挡不住,土墙不是用来挡的,是用来遮视线的。
沈无聿劈开土墙的那一息里,祁卉已经绕到了他的正上方。
暗金色的竖瞳在扬尘中亮得刺眼,他双掌交叠,妖力凝成一头虚影。
一只巨大的犬形竖起金瞳,张口朝沈无聿的背后咬下去。
沈无聿头也没回,逐霜反手往后一撩,剑气划出一道半圆,犬形虚影的头颅从正中间裂开,妖力炸散成漫天的金色碎屑。
在犬形虚影炸开的一瞬,祁卉本人已经落在沈无聿身后三步的位置,双掌合击,暗金色的妖气凝成数十道细如蛛丝的锁链,从四面八方缠向逐霜。
锁链刚碰到逐霜的剑身,嗤的一声,链面上结满了白霜,妖气被冻得凝滞,一寸一寸地往锁链根部蔓延。
祁卉咬着牙灌妖力,链面上暗金色的光和冰蓝色的霜来回拉锯。
真的很疼啊!
逐霜震鸣,剑身上的寒气暴涨,锁链表面的冰层瞬间加厚了一倍,祁卉的指尖开始发白,手背上的血管都冻成了隐约可见的青灰色纹路。
他知道,松开手,往后退一步,把路让出来,逐霜的寒气会散,锁链会碎,这些疼全都会停。
沈无聿不会杀他,只是要过去。
他们犬类,虽然比不上龙的尊贵,比不上凤的清高,比不上虎的孤傲。
但是,他们十分重感情!
祁卉往锁链里又灌了一道妖力,丹田深处的妖力已经快见底了。
沈无聿也在拼,逐霜剑身上的寒气一层叠一层地往外压,拼命割开身上的锁链。
两个人隔着一条锁链僵在原地,谁都不退。
祁卉知道沈无聿在让自己,因为他完全可以松手弃剑,逐霜是灵剑不假,但他一身修为不是只靠一柄剑,完全可以空手一掌拍过来。
锁链上的暗金色光又暗了一层,他的妖力真的快见底了,丹田里空空荡荡的,每灌一次都像是从干裂的河床上刮泥。
“为什么要拖住我?”沈无聿不解。
祁卉听见这句话,竖瞳里的金光跳了一下。
“不告诉你。”
沈无聿皱眉,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他今日原本打算傍晚去坊市接她回来,现在连月亮都快出来了。
沈无聿收回目光,两指按上逐霜的剑脊。
祁卉脸色一变,他用锁链锁住的剑身上裂开了一道纹。
“咔嚓”一声,逐霜从中间炸开成无数块碎片,冲击波把锁链的残骸和碎冰一起掀飞。
祁卉整个人被气浪掀了出去,胸口挨了碎片反弹的全部力道,肋骨断裂的声音咔咔地响了两声。
撞断一棵树,后背砸在第二棵树干上,从嘴角到下巴流下一道血。
他滑坐在地上,耳朵里嗡嗡地响,看见沈无聿站在原地,右手张开,掌心朝上。
漫天的碎片在半空中停住了,数百块逐霜的碎片悬在他周围,每一块上都流转着微弱的寒光,像一群迷路的萤火虫。
沈无聿合掌,碎片从四面八方飞回来,一片叠一片,从剑尖开始生长,眨眼之间,逐霜在他掌中重新成形,完完整整,寒光如初。
祁卉靠在树干上,看着这一幕,忘了疼。
碎剑重铸,逐霜的剑灵可以将自身炸碎成数百枚冰刃,散出去杀敌,再循着主人的灵力归位重生。
他在妖界也听人提过,都当成故事听,毕竟再厉害也没有渊夜厉害。
沈无聿御剑而起,冰蓝色的剑光划过夜空,朝着魔界的方向去了。
祁卉目送着那道光越来越远,正要闭眼时,看到冰蓝色的光在半空中顿了一瞬,忽然掉头走了。
不是往魔界去的方向,往另一处走了,越飞越快,消失在另一片夜色里。
祁卉疑惑,想叫住他,魔界不是那个方向。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喂,走错了!”结果喉咙被逐霜的寒气冻伤了,吸气进去都是疼的,哪还挤得出声音。
算了,他放弃了,把头靠回树干上,眼睛终于合上了。
他好像做了个梦,回到了二十多年前。
当时他在临安镇,拿着渊夜留在妖界的一件旧袍子,循着那点几乎断了的气味,从北境一路找到江南。
所有人都说渊夜已经死了,封印不可能有活口,连妖界的长老们都开始商量下一任魔尊的事了。
他说,我再闻闻。
长老们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条不肯离开主人坟前的狗。
确实是狗,他想,没说错。
找到渊夜的时候,他背着渊夜出来,背了一路,边背边骂,“你他魔的藏太深了。”
渊夜趴在他背上,血把他后背的衣裳洇透了,“你怎么才来?”
他说:“你他魔的倒是给我留个地址啊。”
他背着渊夜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渊夜在他背上忽然说了一句话。
“祁卉。”
“嗯。”
“妖界,你来接管。”
他们站在临安镇外的官道上,天际线刚刚亮起来,背上的人在流血,血从他肩头淌到腰间,衣裳贴在皮肤上,又湿又热。
“妖界上上下下都知道我是什么德行,能躺着绝不坐着,能混着绝不干着,大会小会我迟到的次数比出席的还多。”
“他们背后叫我什么你也听过,废物、懒狗,靠魔尊罩着的混子。”
“有的连狗都懒得叫,直接叫我畜生。”
“畜生来管妖界?你不怕他们反了?”
他边背着渊夜边自言自语道,忽然发现,背上的人没有了呼吸了。
“渊夜!”
祁卉猛地睁开眼,这一嗓子是真喊出来的,从胸腔里冲出来,疼得他眼前一白。
还好是梦。
“喊什么?”
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带着点被人对着后脑勺吼了一嗓子的不悦。
祁卉正才发现自己趴在一个人的背上,而不是在背人。
“渊夜?”
“不是鬼。”
祁卉趴在他背上,眨了好几下眼睛,“你不是去见岑渺了吗?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
渊夜脚步一顿,祁卉感觉到他的身体一僵。
过了一会,祁卉安慰道:“好啦,不讲不讲。”
渊夜没有接话。
祁卉又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渊夜沉默了一会,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反手递到肩后。
祁卉低头一看,是他爱吃的灵果,可以短时间内恢复妖力。
他把灵果咽下去,闭上眼。
不问了。
犬的鼻子,该闻到的都闻到了。
眼泪的味道,是咸的——
作者有话说:对前两章的细节一些些补充吧
第90章
沈无聿赶到坊市的时候, 月亮已经高高悬挂在半空,又圆又亮,把整条长街照得像铺了一层薄霜。
坊市早已收了摊, 长街上空荡荡的,石板地面还留着白日里来往行人踩过的泥印, 零星几盏灯笼挂在门楣上,火芯燃到了尾,明灭不定。
他在这条街上已经来回走了两趟。
玉简上的定位只给了个大致范围, 方圆三四里, 覆盖了个坊市。
他沿着主街往东走了一遍, 没有找到人,折回来又往西走, 经过几条岔巷,每一条都探进去扫了一眼。
打穿整座妖阵的时候他眼都没眨一下, 此刻站在一个空巷子口往里看了一眼又没有人,手不自觉地在逐霜的剑柄上摁了一下。
沈无聿从第三条巷子里退出来,抬头重新辨认了一下方位,目光越过一排暗下来的屋檐, 落在街尾那座拱桥上。
隔着小半条街,月光够亮, 修士的目力也够好,他一眼就认出是岑渺。
她坐在桥栏上, 两条腿都搭在外侧悬空晃着,身子微微后仰, 脸朝着天上,不知道在看月亮还是在发呆。
沈无聿脚步一顿,准备喊出声的时候, 硬生生压了回去。
不能喊。
他一出声,容易惊吓到她,坐在栏杆上的人被突然一喊,本能地回头或者一激灵,重心就偏了。
沈无聿把逐霜收入袖中,掐了个清洁术后,轻步沿着街边的屋檐暗处往桥的方向走。
岑渺还在抬头看天,不知道在数什么,手指在身侧的栏杆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点。
沈无聿走到桥头的时候停了一息,从这个距离看过去,她坐在石栏上,月光把她的轮廓描了一圈淡边,风吹起衣角,整个人像飘在栏杆上的一片叶子,风再大一点就要被吹走了。
他踏上桥面,一步步走到她身后三步的位置,停下来。
两指并拢,无声掐了一道禁制,一层极薄的灵力兜在她身后,不触身,不可见,但她身子只要往前或后超过一寸,这层灵力就会像一只有力的手一样把她托住。
做完这些,他才轻声开口:“渺渺。”
岑渺扭过头来,看见他的一瞬间眼睛亮了。
“你来啦?!”
沈无聿走上前,一只手伸过去扣住她的腰侧,想要抱她下来。
岑渺身子往后一靠,躲开他的手,脚后跟在栏杆外面晃了晃,“不要。”
沈无聿的手僵在半空,怕她配合着一挣反而出事,只好收回来,温声道:“很危险。”
“不危险,我又掉不下去。”岑渺拍了拍身旁的栏杆,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一个人的位置,“你上来。”
沈无聿看着她拍出来的那块空位,没动。
“上来嘛。”岑渺抬手指着天空,“你看今晚的月亮,特别圆,我等了你好久,就是想跟你一起看的。”
沈无聿站在她身后,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偏着头,眼睛亮晶晶地望过来,月光在她睫毛梢上挂了一小点亮,理直气壮的样子,好像坐在桥栏杆上悬空晃腿是件天经地义的事。
沈无聿叹了口无声的气,翻身上了栏杆,两条腿搭在外侧,和她并排坐着。
坐稳之后,两指在袖中不着痕迹地一动,将禁制扩了一圈,把两个人都围起来。
岑渺很满意,靠在他肩膀上,仰起头看月亮。
“看,很圆吧。”
沈无聿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嗯。”他说,“很好看。”
眼睛都没往天上看一眼。
岑渺靠着沈无聿的肩膀晃腿,两只脚一前一后地荡,晃到幅度大了一点的时候,身子跟着往前倾了一下,沈无聿搭在她腰间的手稍稍收了一点力,不着痕迹地把人带回来。
过了一会儿,岑渺忽然开口。
“阿聿,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过生辰,你带我去了一处高台赏月。”
沈无聿的手指在她腰侧微微收了一下。
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
那一夜的月亮和今晚一样圆,但那时候他坐在她旁边看着月亮,心里想的事情和今晚不一样。
“记得。”沈无聿说。
“你当时还给了我你的使用权,后来全被我用在修炼上了,天天找你问问题。”
岑渺靠在他肩上,咯咯笑了一声。
笑完又安静了一小会儿,脚尖在空中慢慢地画圈。
“阿聿,你以前一个人去看月亮,是因为想爹娘吗?”
沈无聿低声道:“嗯。”
岑渺晃着的脚慢慢停了,两只鞋尖并在一起,安安静静地悬在栏杆外面。
桥下溪水淌过石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清楚。
“我昨天,见到了我娘。”
沈无聿偏头看她,问:“她也被妖界阵法抓走了?”
岑渺张了张嘴,她想说的事情太多了,多到不知道从哪句开始讲。
最后,她仰起脸,冲沈无聿灿烂一笑。
“嗯!我把我娘救出来了,厉害吧?”
沈无聿看着她,借着月光,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眼眶底下泛着一圈薄红。
他抬手,拇指在她眼尾下面轻轻蹭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吻了上去。
岑渺的手忽然抓住了他的衣领,用力一拽,把人拉近了。
沈无聿身子往前倾了一下,搭在她腰侧的手本能地收紧,稳住两个人的重心,加深了这个吻。
桥栏杆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月光落在他们身上,溪水从桥底下安安静静地流过去。
过了很久,沈无聿才退开一点,嘴唇还贴着她的,气息拂在她脸上,哑声说:
“嗯,很厉害。”
岑渺笑了,笑意从唇角传过来,贴着他的嘴唇,沈无聿感觉得到。
他没再吻下去,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对着鼻尖,呼吸混在一起。
岑渺忽然握住他搭在她腰间的那只手,翻过来一看,说:“你的手好冰。”
她两只手一起合上来,把他一只手包在掌心里,低头呵气,抬头看他,“有没有暖一点?”
“嗯。”沈无聿说,“都暖了。”
岑渺以为他说的是手,满意地又呵了一口气,继续捂。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在桥栏杆上,岑渺捂着他的手,靠在他肩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说着说着就不说了,安安静静地看月亮。
天边的墨色一点一点化开,先是灰蓝,然后鱼肚白,最后一线金光从远处的山脊上漫出来。
岑渺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跳下栏杆的时候腿有点麻,踉跄了一步,被沈无聿伸手扶住了。
坊市的早摊已经支起来了,蒸笼的白气从街角冒出来,卖汤面的铺子掀了帘,吆喝声稀稀拉拉地传过来,空气里飘着一股热腾腾的葱油味。
岑渺吸了吸鼻子,拽着沈无聿的袖子就走。
“饿了,先吃面。”
两个人在汤面摊前坐下来,岑渺要了两碗,一碗多加辣子,一碗清汤推到沈无聿面前。
她吃得头都不抬,沈无聿坐在对面,端着碗慢慢喝汤,看她吃。
岑渺嗦完最后一口面,把碗一推,心满意足地靠在桌边,这才注意到沈无聿那碗才喝了半碗汤。
“你不饿呀?”
“不太饿。”
沈无聿心想,刚杀了一群妖,现在没有胃口吃。
旁边桌上几个赶早市的人正聊得热闹,声音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听说了吗?昨晚妖界和魔界联手攻山,闹了一天,后来全退了。”
“天衡宗嘛,实力还是很强。”
“可不是嘛,”另一个人嘬了口面汤,“听说杀了不少妖,魔修也跑了几个。”
“该杀,那些妖魔就没一个好东西。”
岑渺脸色的笑一下子淡了,把茶杯凑到嘴边挡着脸。
沈无聿坐在对面,不放过岑渺的一个表情。
他的道侣好像不开心?
岑渺盯着茶杯里的水面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不大,混在早摊嘈杂的人声里,只有对面的人听得见。
“阿聿,妖和魔,一定都是坏的吗?”
旁边那桌人还在聊,一个人说“妖魔不分家,骨子里都是恶的”,大嗓门拍了下桌子,说“斩草除根”,被同伴笑骂吹牛,几个人笑作一团。
沈无聿摇头:“不是。”
他伸手把岑渺面前凉透的茶倒掉,从壶里续了一杯热的,推回她手边。
“天地间灵气与魔气此消彼长,仙门据灵脉而修,妖魔居荒泽而生,争的是修炼资源,不是善恶。”
他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汤,顿了顿,继续道。
“昨晚攻山的妖王,修为不低,但从头到尾都在留手。他用锁链锁逐霜,不是要杀我,是在拖时间。”
岑渺闻言,抬眼看他。
“拼到妖力见底也没有退,”沈无聿说,“我问他为什么拦我,他说‘朋友托的事情还没有办完’。”
“能为了朋友一句话,把自己拼到肋骨断了还不撒手的,不像坏人。”
岑渺低头喝了一口茶,热的,暖意从喉咙一路淌下去。
“可是天衡宗不是每年都会去北境除妖吗?”
沈无聿道:“妖界有上千个大大小小的部族,各占一片地盘很多妖不服妖王管束,自己跑出来作乱,祸害凡人,也祸害同族。”
他顿了一下,回忆道:“后来魔界插手,收编了一批散妖,定了些规矩,北境才太平了一些。”
“其实仙门也一样,天衡宗上下几千弟子,也不是人人都服师尊。暗地里结党的、阳奉阴违的、借着巡山之名中饱私囊的。”
岑渺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沈无聿淡淡道:“哪里都有坏人,和仙、妖、魔无关。”
岑渺抿着唇,手指绕着茶杯杯身一圈一圈地转,转了好几圈,茶水在杯里晃出了一个小小的漩涡。
“那你觉得魔尊渊夜呢?”——
作者有话说:送命题,好好表现,小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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