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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

    第91章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 沈无聿眉头微动,似乎在翻找很久以前的记忆。


    “魔尊封印了二十多年,苏醒之后我没有和他正面接触过。”他说, “但师父早年和他打过几次交道。”


    岑渺问:“师父怎么评价他?”


    她只见过许叙,见过他给自己灵石和生辰礼物, 见过他坐在桂花树下一个人的孤寂。


    但那是许叙。


    渊夜是什么样的,她不知道。


    沈无聿想了想,道:“师父的原话是, ‘若非立场相悖, 我倒真想与他坐下来喝一杯茶。’”


    岑渺一愣, 没想到自己的师父,天衡宗的大宗主, 说想跟魔尊坐下来喝杯茶。


    “师父还提过,妖界如今的格局, 有一大半是魔尊替妖王打下来的。散妖归编,部族划界,北境的秩序,都是他一手定的, 只是为了帮自己的朋友。”


    岑渺低下头,碎发垂下来, 遮住了大半张脸,不让沈无聿看到她现在的神情。


    原来她的父亲, 不是话本子里写的那种嗜血残暴的魔尊,不是旁边那桌人嘴里该被斩草除根的妖魔。


    他是一个会替朋友打下整个北境的人, 是一个连清衡真君都想与他对坐饮茶的人。


    也是一个会化成凡人的样子,坐在桂花树下,悄悄往她手心里塞灵石的人。


    岑渺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端起茶杯仰头灌了一大口,喝得太急了,呛得咳了两声,眼泪被逼出来一点,正好混在那圈还没消下去的红里面。


    沈无聿绕过长板凳,坐到她身旁,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


    岑渺咳完了,吸了口气,缓过来之后没有躲开他的手,反而往他那边靠了靠。


    “阿聿。”


    “嗯。”


    “你会主动攻打魔界吗?”


    沈无聿很快摇头,“不会,只要魔界不主动侵犯,天衡宗就不会攻击。这是师父定下的规矩,我也一样。”


    岑渺靠在他肩上问:“可是我在藏书阁看过,之前不是有好几次仙魔大战吗?打得很惨。”


    “那是上一任魔尊时期的事,渊夜接手之后,带着魔界换了条路,在北境深处开出了魔矿脉,魔修可以直接从魔矿中汲取魔气修炼,不用再和仙门争灵脉。”


    沈无聿解释道:“自那之后,魔界和仙门之间虽然摩擦不断,但大规模的仙魔战没有再起过。”


    岑渺从他肩上直起身来,两只手肘撑在桌面上,掌心托着下巴,偏头看着沈无聿。


    “那天衡宗为什么要封印他?”


    她装作漫不经心地问,眼睛随意地望着街对面刚开门的铺子。


    沈无聿顺着岑渺的目光看过去,铺子门口站着一对父女,小女孩踮着脚尖扒着糖摊的边沿,够不着,男人就蹲下来把她举起来,让她选糖。


    他收回目光,看了岑渺一眼,沉声道:


    “封印渊夜,不是天衡宗的决定。”


    *


    与此同时,无情秘境深处。


    一道剑光在黑暗中炸开,连筝持剑悬在半空,衣袂翻飞,长剑横扫而出,剑身上流转着的银白色光芒骤然暴涨。


    整把剑在她掌中炸裂成数百枚银色碎片,化成银色的雨,裹挟着凌厉的剑气朝着头顶翻涌不休的黑雾斩去。


    碎片穿入黑雾的一瞬,雾中传出一声沉闷的轰响,银光撕开了一道裂口,黑雾翻卷着往两侧退开。


    但只退开了一息,黑雾重新合拢,一口将银色碎片全部吞了进去。


    忽然,身后一道剑光从斜侧切入,沈修谨的身影掠过连筝右侧,金色的光芒撕裂黑雾表层。


    被吞进去的银色碎片趁这一瞬挣脱束缚,像一群被惊飞的鸟,从雾中破出,飞回连筝手中,重新凝聚成剑。


    两人身形一错,背靠着背悬在半空。


    黑雾翻涌着压下来,两人同时动了。


    左右夹击,银光和金光同时撕开黑雾,两道裂口连成一线,黑雾被从中间劈成两半,露出最深处一个隐约跳动的暗色光点。


    连筝眼神一厉,银色碎片全部调转方向,朝着那个光点刺去,金光在银光旁掩护。


    快要刺到的一瞬,黑雾猛地收缩,巨大的反震力从中心炸开,银色碎片和金色剑气同时被弹飞。


    连筝被气浪掀得倒退了几丈,沈修谨一个旋身挡在她身前,硬接了剩余的冲击,两人一齐撞在秘境的石壁上。


    黑雾剧烈翻涌了几息,忽然像退潮一样迅速收缩,越缩越小,最后化成一缕淡烟,没入秘境深处的裂隙里,消失了。


    无情秘境的模拟阵法自行关闭。


    秘境里安静下来,只剩两个人的喘息声。


    连筝半跪在地上,剑尖撑着石面,沈修谨也好不到哪去,手背上的血沿着剑柄一滴一滴地落。


    “筝儿,修谨。”


    岑若舒走过来,裙摆上沾着秘境里的灰尘,手里捧着一个药箱。


    她蹲下来,打开药箱,先拿过连筝的手,从箱子里取出药膏,挑了一点抹上去。


    另一只手覆在伤口上方,指尖亮起一层柔和的绿光,灵力顺着掌心渡入,裂开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中间合拢。


    包好连筝的手,她转向沈修谨,拉过他的手臂,袖子撩上去,小臂外侧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肉翻着,还在往外渗血。


    岑若舒眼都没抬,药膏抹上去,掌心贴上去,绿光亮起,同样的动作,同样的沉默。


    治疗过程中,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说。


    连筝趁岑若舒低头的时候,朝沈修谨使了个眼色。


    “她不对劲。”


    沈修谨微微摇头,同样使了个眼色:“我知道,但我不敢问。”


    连筝不甘心,又瞪了他一眼:“不问怎么行?”


    “你们想问什么,直接问我吧,不用挤眉弄眼。”


    岑若舒头也没抬,手上的绿光还贴着沈修谨小臂上的伤口,灵力一丝一丝地往里渡,裂开的皮肉慢慢合拢。


    连筝和沈修谨的眼神交流同时停住了,两个人像被班主任当堂抓到传纸条的学生,对视一眼,又互相推了一个来回。


    最后还是沈修谨开口,“若舒,你昨晚见到了渊夜?”


    “嗯。”


    岑若舒收回手,沈修谨小臂上的伤口已经合得只剩一道浅痕。


    她从药箱里取出纱布,低头缠上去。


    连筝犹豫了一下,斟酌着接下来的措辞。


    “那他有没有为难你。”


    “他不敢。”岑若舒下意识回道。


    连筝一愣。


    她和沈修谨在岑若舒出发去天衡宗前,商量了整整一夜,推演了七八种最坏的情况。


    最坏的一种就是,渊夜认出她,强行将她留在魔界,封锁所有出口,甚至用禁术困住她的灵脉,让她再也离不开他身边。


    说实话,连筝觉得渊夜这么做也不是不能理解,换成是她,要是沈修谨敢伤她二十多年并且一声不吭地跑了,她也会把人绑起来先关几十年欺辱一顿再说。


    沈修谨当时听到这话,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绳子我可以自己挑吗?”


    那一晚两个人把所有能想到的情况都推了一遍,从渊夜可能设的阵法到魔界的地形路线,连撤退的备用方案都做了三套。


    他们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岑若舒一个月内没回来,两人直接从无情秘境现身,“假死”的事情彻底暴露,也要把她抢回来。


    万万没想到,岑若舒毫发无损地回来了,袖子里还揣着结发香囊。


    连筝看着岑若舒低头缠纱布的侧脸,把准备好的八种应急方案在脑子里翻了一遍,一种都没用上。


    “所以他就让你走了?”连筝还是没忍住问。


    岑若舒系好纱布,剪断线头,“我给他下了魔渊寒蚕散。”


    连筝一听,恍然大悟。


    魔渊寒蚕散,专克魔脉,可以让魔修昏迷一个时辰。


    药效烈,但有一个问题,必须经口渡入,直接接触对方的舌头才有用,混在水和食物里会被魔气自动分解。


    渡药的法子只有一种,将药粉化在自己舌下,特殊药粉会沾在上方且不会化,但渡给对方时,必须舌头抵进去,把药粉从自己舌下送到对方舌根。


    也就是说,得吻上去,而且得深。


    一旁的沈修谨忽然抬手按住了胸口。


    连筝扭头看他,问:“怎么了?刚刚伤到这了?”


    岑若舒站起身收拾好药箱,毫不留情地拆台道:“刚才检查过了,心脏没有问题。”


    沈修谨用手挡着脸,侧过脸朝连筝无声地动了动嘴。


    连筝盯着他的口型辨认了两遍。


    寒——蚕——散。


    连筝恍然,原来自己的夫君在替渊夜心痛。


    二十多年后的重逢之吻,他以为她回来了,结果是最后一击。


    她的夫君,共情能力是有点强


    岑若舒合上药箱,站起来,目光扫过手贴手的两个人,撇嘴道:“伤都好了,手倒是牵上了。”


    连筝干咳一声,想抽手,被沈修谨紧紧握住。


    岑若舒懒得看了,从袖中取出一只暗青色的香囊,放在药箱盖上。


    穗子磨得起了毛边,颜色褪得发灰,系带上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魔气。


    “这是我与他的结发香囊,里面有我们两个的本源,注入模拟体后,天道的反应会更接近实战,比现在至少提升两成。”岑若舒说。


    连筝皱眉看着香囊,问:“可光是提升模拟体的强度还不够,我们最终要面对的是天道本体,怎么才能把它引出来?”


    “天道要的,是让一切回到它设定好的轨道上。”岑若舒靠在石壁上,疲惫地说,“但它不是随时都会现身,上一次它真正降临,是我怀上渺渺的时候。”


    连筝和沈修谨再次同时沉默了。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天道降临意味着什么,因为沈无聿出生的时候,天道也来过。


    从那以后,她每一次渡劫,她的雷劫都比同阶修士重三成;每一次突破瓶颈,灵脉里都会涌入一股莫名的逆流。


    直到岑若舒封印了渊夜,又将刚出生的岑渺送回了现代世界,天道才终于安静下来。


    但连筝知道,这种平衡是假的,天道只是暂时满意了,她和沈修谨还活着,沈无聿还活着,这些都是天道眼里的“错”,只要她继续留在明面上,天道就会继续纠正,手段只会越来越狠。


    所以他们选择了假死,躲进无情秘境,在天道的视线之外,一点一点地研究它的规律、试探它的弱点,用模拟体一次又一次地演练,等一个能彻底击破它的机会。


    沈修谨忽然问:“若舒,为什么不让渊夜同我们一样假死,一起进来?”


    连筝一愣,看向沈修谨。


    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想过。


    渊夜的实力摆在那里,如果他加入,无论是对付天道还是拆解秘境里的阵法,对他们来说都是很好的助力。


    “不行!”


    岑若舒脱口而出,“魔界的秩序是他一手撑起来的,要是他死了,妖魔两界会乱成一锅粥,仙门那些主战派的长老不愁找不到借口出兵。”


    连筝问:“可当年封印他的时候,他也消失了,魔界也没乱。”


    “那不一样。”岑若舒说,“封印不是死。魔界上下都知道他还在,只是被困住了,迟早会出来。妖王替他守着地盘,散妖不敢妄动,因为谁都知道渊夜醒过来要算账。”


    她顿了顿,继续道:“但死是另一回事。死了就是没了,没人再忌惮,没人再等。妖王一个人压不住那么多部族,仙门也不会再顾忌。”


    岑若舒的目光落在那只暗青色香囊上,低声说:


    “还有渺渺,她在天衡宗,万一再一次爆发仙魔大战,就算长卿能护住她,但她夹在中间”


    她没有说完。


    连筝和沈修谨明白了,渊夜是平衡仙、魔、妖三界的核心。


    他不能死,连假的都不行。


    *


    魔殿。


    祁卉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肋骨传来一阵剧痛,疼得他整个人弓起了身子。


    他低头一看,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药膏的味道刺鼻。


    这是魔界才有的黑骨膏,专治断骨,效果好,就是涂上去跟被火烧了似的。


    这是渊夜的寝殿偏室,他认得,以前来过几次。


    他刚才做梦了,梦见冰蓝色的剑光在夜空中掉了头,直直地刺向渊夜的胸口。


    祁卉抬手捂住脸,掌心全是汗。


    他做不得这种梦。


    偏室的门半掩着,走廊里暗紫色的灵火透进一线光。


    祁卉撑着榻沿站起来,赤脚踩在墨玉地面上,一手捂着肋骨,歪歪扭扭地往外走。


    穿过走廊进了大殿,两侧的魔鹰灯架照出一地交叠的影子。


    他来魔殿的次数不多,每次来都是有事硬闯,但这间大殿的格局他记得。


    坐榻,灯架,台阶,墨玉地砖


    祁卉脚下一顿,低头看向自己踩的位置,感觉好像少了点什么。


    这块地砖,上回他不小心踩了一脚,渊夜的脸当场就黑了,把他从殿里撵出去,半个月没让他进内殿的门。


    后来他才从旁的小妖嘴里听说,那块砖底下嵌着留影石,是魔尊大人每日踏入内殿必看的东西,谁碰谁死,整个魔殿上下都绕着走。


    他当时还没心没肺地说了句“至于吗”,被渊夜听见了,又多罚了半个月。


    现在他站上去蹦两下都没人吭声。


    祁卉蹲下身,指尖摸了摸砖面。


    墨玉是冰凉的,嵌槽还在,但里面是空的,留影石的灵力残痕已经散了,只剩下边缘一圈灼烧的焦黑色,下手很干脆,一道灵力刨下去,连底都刮干净了。


    他慢慢站起来,目光越过坐榻,看向内殿深处。


    渊夜坐在桌案后,一手撑着额角,面前摊着几卷文书,另一只手执笔,正在一份文书的末尾写批语。


    祁卉撇嘴,一屁股靠在桌案边上,不小心坐得太快,立刻疼得他龇了一下牙。


    “哟,这么勤快。”他伸脖子瞄了一眼文书上的封印纹,“又有新的魔矿了?”


    渊夜连眼皮都没抬,低声道:“伤没好就回去躺着。”


    祁卉权当没听见,从桌案边滑下来,拉了把椅子,在对面坐下,找了个不太疼的角度。


    “渊夜,上次我救你,这次你救我,咱俩扯平了?”


    渊夜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写字。


    祁卉也不恼,被冷惯了,这点脸皮厚度还是有的。


    闲着也是闲着,他开始数桌上的东西。


    文书、笔架、墨锭、魔纸


    忽然,圆瞳倏地收窄,竖成一条细缝。


    “渊夜!”祁卉猛地坐直了,肋骨剧痛,顾不上了,一巴掌拍在桌案上,“你的香囊被人偷了!


    桌案震了一下,渊夜的笔尖在纸面上一抖,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横穿了半行刚批好的字。


    渊夜慢慢抬起眼,无声地叹了口气,换了张纸重新写。


    祁卉急了,指着笔架旁边那块空位:“就那个暗青色的!上回我多瞄了一眼你冷我一个月的那个!被人摸走了你怎么不急?”


    渊夜继续写字。


    “魔殿的守卫都是死的吗?能让人摸到你寝殿里来顺东西?”祁卉越说越气,“你说个特征,什么味道,我现在就去追,这鼻子还没坏。”


    “祁卉。”


    “嗯?”


    “没丢。”


    祁卉一听,竖瞳瞪回原样,“它自己长腿跑的?”


    渊夜放下笔,认认真真地看着他,“不是。”


    “但我会拿回来的。”——


    作者有话说:其实小沈能在渺渺生辰时说出使用权这种话,离不开爹的教导


    第92章


    离开魔界一段时间后, 岑渺拽着沈无聿直奔坊市的成衣铺。


    掌柜看见两人进来,立马从柜台后面转出来,“姑娘来取衣裳啊?做好了做好了, 就等你们来。”


    话说到一半,她看见了岑渺身后的人。


    玄色衣袍, 腰佩长剑,眉目清冷,周身气度如霜雪压松枝, 令人感到寒冷, 站在她这间小小的成衣铺里格格不入。


    掌柜愣了一下, 多看了沈无聿几眼,然后转身从架子上依次取下几个布包, 一个一个解开系带,将衣裳抖开来铺平。


    鹅黄、水红、青蓝, 三件衣裳铺在柜台上。


    沈无聿看了一眼,发现没有一件是他会主动穿的颜色。


    掌柜笑着问:“公子要不要试试?里面有屏风,换起来方便。”


    “不必。”沈无聿说,“包起来吧。”


    掌柜应了一声, 手脚麻利地把三件衣裳重新叠好,分别裹进布包系紧。


    岑渺还想现在看看效果呢, 结果沈无聿忽然俯下身来,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 低声说:“这里人多。”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岑渺脑子里那句“人多又怎么了”愣是没有说出口, 只憋出一个含糊的“哦”。


    她退开半步,假装在看柜台上的布包,余光却瞟到掌柜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俩, 手里的剪刀都忘了放下来


    好像确实人多。


    沈无聿已经转向柜台结了账,将三个布包收进储物袋。


    他没有立刻走,目光扫过架子上挂着的几件成衣,忽然停住了。


    岑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架子上并排挂着三件女装,一件鹅黄,一件水红,一件青蓝。


    和她给他定做的三件,颜色一模一样。


    掌柜笑得合不拢嘴,立刻取下来铺在柜台上,“公子好眼光,这三件是上个月刚做的,料子是今年新到的缎面,卖得好,就剩这最后一套了,尺寸正好”


    她看了岑渺一眼,“正好合姑娘的身量。”


    岑渺没有阻止,有人给她买衣服,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摸了摸那件鹅黄的袖口,缎面滑得像水,比她自己平时舍得买的料子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沈无聿结账的时候,掌柜飞快地从柜台底下摸出两个小布包,朝岑渺挤了挤眼,凑过来压低声音:


    “姑娘,这件是小店添的,不收钱,回去再拆,祝你们百年好合。”


    岑渺没听清,反问:“什么?”


    掌柜笑得意味深长,还想再说两句,沈无聿已经结完账走了过来,她立刻收了声,笑盈盈地把柜台上的布包推过去。


    “两位慢走,欢迎下次再来。”


    沈无聿揽着岑渺的肩往外走,岑渺怀里抱着布包,走了几步,递给他收进储物袋。


    沈无聿接过来的时候,手上一顿。


    “六件衣裳,怎么八个包?”


    岑渺:“可能看我们买的多,送我们的?”


    她扯了扯领口,觉得坊市里闷得慌,催着沈无聿赶紧走。


    沈无聿点头,一手揽住她的腰,脚下灵力一催,御剑破空而起。


    “阿聿。”


    “嗯。”


    “回去你先试鹅黄那件。”


    沈无聿点头,结果岑渺又说:“不对,先试水红,水红好看。”


    过了两息,她改了主意:“还是先试青蓝吧,青蓝最衬你。”


    沈无聿偏头看了她一眼,“到底哪件?”


    “你按顺序,一件一件试,我慢慢看。”


    岑渺说完这句话,脑子里已经在幻想沈无聿穿的样子了。


    鹅黄应该是温柔的,水红大概会有点艳,青蓝嘛,清冷配清冷,肯定好看


    她想着想着,眼神开始放空,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沈无聿看到岑渺搭在自己肩上的下巴微微扬着,眼神涣散,默默加速了逐霜速度。


    两人越过山门,掠过竹海,雪玉峰的轮廓从云雾中浮出来,剑光落在石阶上,岑渺脚一沾地就往里走。


    沈无聿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看着她快步穿过前院,裙摆带起一阵小风,推开寝殿的门,一路小跑进去。


    等他迈过门槛,岑渺已经关上了门,反手落了闩,回头朝他伸出手。


    “快拿出来!”


    沈无聿从储物袋里将八个布包取出,摆在桌上。大小相近,系带统一,从外面根本看不出哪个是哪件。


    岑渺兴奋地搓手,拿起最上面那个,三两下扯开系带,布包散开,结果看到衣裳的时候,手上动作停了。


    不是鹅黄,不是水红,也不是青蓝。


    是一片薄得几乎没有存在感的黑色丝缎。


    岑渺捏着边角拎起来,心想掌柜怎么还送了条手帕?


    她举高了一点,对着窗口透进来的光细看。


    丝缎薄到近乎透明,最上面是两根极细的绳带,往下连着一片窄窄的布料,从胸口到腰腹全是镂空,几根黑色丝线在中间交叉编成菱格纹路。


    再往下


    岑渺的眉头皱起来,把手里的衣裳翻了个面。


    背面更简单,一根丝带从腰间延伸下去,到了最底下,连着一小片,四周滚了一圈极细的暗红色锁边,边角还缀了两颗芝麻大的珠子坠饰。


    整件东西摊开来,用料加起来大概还不够做一只袜子。


    岑渺举着它左看右看,脑子里拼命地想,这到底是穿在哪里的?怎么穿?从哪里套进去?


    然后她把那根从腰间往下延伸的丝带,和底下那片兜布,在脑子里组合了一下,手猛地一抖,“衣裳”掉在地上。


    是男款!


    岑渺蹲下去手忙脚乱地把地上那团黑色丝缎捡起来,胡乱团成一团塞进最近的布包里,系带拉死,一把推到桌角最远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自己滚烫的脸,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清心咒,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没事的,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她伸手拿起第二个布包,默默祈祷这次是正常的衣裳,手指拽开系带。


    白色。


    岑渺松了口气,白色总该是正经的吧。


    她把衣裳从布包里抽出来,白纱材质,入手极轻,像捧着一朵云。


    展开来一看,是一件寝衣的形制,交领,长及脚踝,袖口微微收拢,规规矩矩的。


    岑渺放心了,正要叠起来放到一边,发现五层白纱叠在一起,看着好像有了些厚度,朦朦胧胧的,像隔着晨雾看远山。


    但她把手伸进去,透过五层纱,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自己的五根手指。


    岑渺:“”


    这件比刚才那件男款更阴险。


    男款那件好歹明目张胆地不正经,一眼就知道不是正经东西,穿的人知道,看的人也知道。


    这件披着正经寝衣的皮,领子是正经的,袖子是正经的,长度也是正经的,乍一看就是一件普普通通的白色寝衣。


    但穿上之后,五层纱贴在身上,会顺着身体每一道起伏服服帖帖地垂下去,该凹的凹,该凸的凸。


    好似什么都遮住了,又好似什么都没有遮住。


    岑渺盯着手里那件白纱寝衣,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抿了一下,没抿住,又翘起来。


    她咬住下唇,视线从白纱上移到沈无聿身上,从他的领口扫到肩线,又从肩线滑到腰。


    沈无聿注意到她的视线,问:“在笑什么?”


    岑渺飞速将白纱藏好,和黑色丝缎那件放一起。


    她看着剩下的六个布包,这次没有犹豫,随手抓了一个拆开。


    鹅黄色的外衫露出来,料子厚实,触手温润,是正正经经的衣裳。


    岑渺如释重负,把鹅黄色外衫往沈无聿怀里一塞,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下巴一扬。


    “穿这个,这个好看。”


    沈无聿接过鹅黄色外衫,看了她一眼,挑了下眉,然后慢条斯理地解自己玄色外袍的衣带。


    岑渺端坐在椅子上,没想到他不走到屏风后面,而是就这么当着她的面解衣带,立刻闭上了眼睛。


    闭得很紧,以此表达自己绝无偷看调戏之心。


    但过了两息,眼皮松动了,她悄悄睁开一条缝,想看沈无聿在干什么。


    沈无聿背对着她,玄色外袍已经褪下来了,月白中衣贴在背上,肩胛骨的轮廓随着他抬手的动作撑起布料。


    岑渺嘟起嘴,心想,闭眼睛亏大了,于是偷偷睁大了一些缝隙。


    沈无聿侧身,抬手解中衣的系带,指节分明的手指一拽,领口松开,然后他双手往下一褪,整片背脊裸露在日光里。


    岑渺睁大了双眼,心里只有一个词——


    老天赏饭。


    宽阔的肩膀往下,脊背两侧的肌肉线条匀称流畅,到腰骤然收窄。


    岑渺看得目不转睛,然后沈无聿伸手去够搭在椅背上的新中衣。


    但这一伸,腰腹侧面的轮廓露出来一截,只露了一瞬,他拿到外衫,身体转回去,腰线被遮住。


    岑渺咽了一下口水,心里默默“啧”了一声。


    早知道,应该先给他穿那件白纱寝衣。


    “看够了吗?”


    沈无聿不知道什么时候穿好中衣,转过身来了,鹅黄外衫披在肩上,衣带还没系,领口大敞着,一只手拎着中衣,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姿态闲散。


    岑渺的脸烧得快要滴血了,果然,穿和不穿都好看。


    她盯着他敞开的领口看了两息,脑子里忽然又飘过那件白纱寝衣。


    “等一下,”岑渺忽然开口,“我改变主意了。”


    第93章


    岑渺从桌角翻出刚才藏好的布包, 拆开,把那件白纱寝衣抖开来,双手托着, 像捧一件稀世珍宝似的递过去。


    “试试这件。”


    沈无聿垂眸看着她手里的东西,白纱层层叠在一起, 是件寝衣的形制,瞧着很规矩,伸手接过来。


    岑渺递到手边的东西, 他向来不过眼, 直接收了。


    他把鹅黄外衫从肩上褪下来搭到一边, 又解了中衣的系带。


    岑渺这次没有闭眼,目光落在桌面上剩下的几个布包上, 手指拨着系带玩。


    虽然没有盯着看,但耳朵倒是一点没闲着。


    冷静冷静这是什么声音?外衫脱掉了?


    衣料滑落椅背的声音, 系带拽开的细响,白纱抖开的轻微窸窣一样没漏。


    一想到等等能看到何等美景,她就激动得坐不住。


    另一边,沈无聿将白纱寝衣展开在手中, 发现可以透过纱清晰地看到自己的掌心。


    他无声地笑了一下,看向装作很忙碌的岑渺。


    岑渺恰好在这个时候没忍住偷瞟了一眼, 正正撞上他的视线。


    她的笑还挂在嘴角上,收都来不及收。


    沈无聿朝她微微一笑, 然后将白纱寝衣搭在臂弯里,转身走向窗前。


    岑渺以为他要借着光换衣裳, 心里一喜,悄悄在椅子上挪了挪,调整了个更顺眼的角度。


    逆光, 白纱,宽肩窄腰,这张人神共愤的脸


    这辈子值了!


    沈无聿迈步到窗前,抬手将窗扇合上,指尖顺势一点窗框,一道灵力没入墙壁,连窗棂缝隙里漏进来的最后一丝光都灭了个干净。


    寝殿彻底暗了。


    岑渺坐在黑暗里,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听见布料抖开的声响,衣带拽落的轻响,然后是白纱贴上皮肤的窸窣声。


    他换上了,他真的换上了!


    现在就差一个“亮”了,只要有光,随便什么光,日光、灯光、月光、萤火她就能看到五层白纱底下的全部风景。


    她正盘算着怎么开口让他把窗打开,忽然听见系带拉拢的声音,一拽,打了个结。


    一阵脚步声响起,不紧不慢地朝她走过来。


    岑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双手不自觉地抓紧椅子扶手,在黑暗里瞪大了眼睛。


    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凭声音判断他离自己越来越近。


    脚步声停了,就在她正前方,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清淡的雪松香。


    黑暗里,她能感觉到沈无聿双手撑在椅子两侧的扶手上,将她整个人圈在中间,磁性的声音响起:


    “闭眼。”


    岑渺的睫毛一颤,乖乖合上了眼睛。


    等等灯一亮,白纱底下的风景就全是她的了。


    先闭眼,再睁开,冲击力更大,她懂。


    “啪。”


    灵光落在灯台上,灯芯燃起一簇暖黄色的小火,将半间寝殿染上一层昏黄的柔光。


    “睁眼。”


    岑渺猛地睁开眼睛,目光迫不及待地从他领口往下扫——


    白纱底下,月白中衣系得规规矩矩,领口一丝不苟,将锁骨、胸口、腰线死死包住。


    五层白纱成了摆设,罩在中衣外面,什么轮廓都透不出来,跟披了件寻常外袍毫无分别。


    沈无聿垂眸看她,问:“好看吗?”


    岑渺盯着里面碍眼的中衣,扯着嘴角不情愿说:


    “好看。”


    一点都不好看。


    沈无聿直起身,退后一步,低头整了整袖口,语气平淡:“嗯,我也觉得。纱衣轻薄透气,在夏日里做寝衣倒是合适。”


    岑渺听着他这番一本正经的评价,牙根发痒。


    透气?她给他这件衣裳图的是透气吗?


    她图的是“透”!


    岑渺咬着后槽牙,盯着沈无聿裹得严严实实的中衣领口,在心里把掌柜送的那件黑色丝缎翻出来又塞回去了三个来回。


    不行,那件太过了,她自己拿出来都没脸看,更别说递给他。


    “沈无聿,你不热吗?”


    “不热。”


    废话,他是冰灵根,他当然不热。


    岑渺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换了个角度。


    “寝衣嘛,本来就是贴身穿的,里面套着中衣,多别扭。”


    沈无聿笑道:“不别扭。”


    “你不觉得别扭我替你别扭。”岑渺嘟囔了一句,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个字已经含混不清了。


    沈无聿微微偏头,白纱领口随着这个动作松动了一点,露出锁骨起始处极浅的一道弧线。


    岑渺的目光“唰”地一下被吸引过去,结果美景昙花一现,很快又被领口合拢时遮了回去。


    她在心里遗憾,只见他走回桌子旁,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今天喝茶的姿势变了。平日里左手托杯底、右手扣杯沿,规规矩矩的文人持法。


    今天只用了一只手,五指松松拢住杯壁,仰头饮茶的时候喉结微微一滚,领口又被牵开了一条细缝。


    白纱顺着小臂缓缓堆到肘弯,露出底下大片肌肤。


    岑渺的视线追过去,还没看清,沈无聿已经放下了杯子,袖口也顺势滑回手腕,整个人又变成那副清风明月、不染人间烟火的模样。


    她闷闷地想,这个人的领口是装了机簧的吗,开合全凭他心意。


    岑渺盯着茶杯,忽然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


    沈无聿偏头看过来的时候,岑渺已经走到他面前了。


    她没给自己犹豫的时间,踮起脚,一手抓住碍事的中衣领口,把人往下拽了一截,仰头吻上去。


    沈无聿没有躲,甚至主动低下了头,配合她的高度,不让她费力加深这个吻。


    岑渺吻得嘴都累了,退开半寸,喘了口气,恼怒道:“你是木头吗?”


    沈无聿含笑抬手,替她擦了擦嘴角蹭花的口脂,低声道:“是我迟钝了。”


    话音刚落,他低下头,吻住了她,引着她的手贴上了中衣的系带。


    岑渺的手指碰到系带的瞬间,脑子还是蒙的。


    沈无聿吻得很慢,一下接一下地消磨她的注意力,与此同时,他的手包着她的手,带她捏住系带的末端,往外一拽。


    虚扣的系带,轻轻一扯就散。


    领口松开,中衣沿着锁骨往两侧滑落了一寸。


    岑渺的指尖碰到了领口下方温凉的皮肤,触感让她呼吸一滞,手悬在他腰侧不上不下。


    沈无聿退开一丝间隙,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低声问了一句:“帮我穿?”


    他已经引着她的手绕到自己身后,碰到了白纱与中衣交叠在一起的领口。


    白纱的系带在外面,中衣的在里面,两根缠在一起。


    沈无聿松开手,只留她一个人的手指捏在那里。


    岑渺咬唇,同时一拽,两根系带一道散开,白纱和中衣同时失去了束缚。


    她的脑子霎时一片空白。


    沈无聿没给她太多走神的时间,俯身将她打横捞起来。


    岑渺闷哼了一声,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掌心贴上他光裸的肩背,触感冰凉,肌肉在掌下起伏。


    她把脸往他颈窝里一埋,鼻尖抵着他的脖颈,嗅到清淡的雪松气息。


    这个距离,她能感觉到他喉咙里发出一声轻笑。


    “闭着眼做什么。”


    岑渺没有睁眼,声音闷在他颈窝里:“不敢看,太近了。”


    沈无聿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朵轻声说:“那就不看。”


    他俯身将她放在床上,伸出另一只手,指尖一弹,灯台上那簇暖黄的火苗应声而灭。


    “用手,亲自感受。” (审核,感受衣服质地)


    岑渺躺了几息,掌心抵着沈无聿的肩头,呼吸有些乱,“不行。”


    沈无聿原本下移的动作微微一顿,像是误会了什么,动作没有再继续,但整个人仍复在她上方。


    “还得用眼睛一起看。”岑渺慢吞吞地补了一句。


    沈无聿忽然低笑了一声,直起身离开了她上方。


    岑渺躺在床上,听见他赤脚踩在地面上和捡起白纱寝衣的声音。


    “啪。”


    灵光落回灯台,暖黄的光重新铺满半间寝殿。


    岑渺眯着眼睛适应光线,看见沈无聿已经回到了床边。


    手里拿着那件白纱寝衣,但自己什么都没有穿。


    肩线,锁骨,腰线骤然收窄的弧度,一样不落地暴露在暖黄色的光里,连腰侧两道人鱼线的收尾都看得清清楚楚。


    岑渺从被褥上撑起半个身子,看直了眼。


    “好看吗?”沈无聿问。


    岑渺狂点头:“好看好看!爱看多穿。”


    这次是真话。


    “帮我穿?”沈无聿磁性的嗓音响起。


    岑渺回过神来,跪着往前挪了挪,近到膝盖几乎抵上他的腿,抖开白纱寝衣,一气呵成。


    在吃美色这件事上,她从不手软。


    白纱服服帖帖地贴上皮肤,灯火穿过五层薄纱,将底下的轮廓勾勒得一览无遗,都是私/人


    风/景。


    “在看哪里?”沈无聿含笑问道。


    岑渺没有回答,因为回答需要张嘴,张嘴需要用脑子,她的脑子已经不在了。


    她的脑子正跪在她身体旁边,双手合十,朝天磕头,默念:谢谢老天爷赏饭吃。


    沈无聿问:“好看吗?”


    岑渺心想,男菩萨开口了!


    紧接着,男菩萨问:“渺渺,可以帮我吗?”(审核,这里是穿衣服)


    岑渺也不知道帮什么,满口答应,点头如捣蒜。


    沈无聿捉住她的手,引着她的掌心贴上了自己的胸口。


    隔着若有若无的白纱,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强而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上了。(审核,只是摸心跳)


    沈无聿松开手,垂着眼看了她一瞬,然后往后仰了几分,双手撑在身后的被褥上。


    岑渺掌心隔着白纱寝衣滑过小腹,能感受到排列紧致的富基,与他平日里清冷出尘的模样形成了反差。


    岑渺迟疑了片刻,还是伸出手,指尖隔着白纱,轻轻碰了一下雪的本源。


    “渺渺!”


    岑渺听呆了。


    明明是失控,听起来却像一种蓄谋已久的引诱。


    岑渺的脑子里忽然闪过桌角那个被她塞到最远处的布包——黑色丝缎,用料不够做一只袜子的那件。


    改天,她一定要沈无聿试试那件。


    如果一层白纱就能让沈无聿喘成这样,那件连纱都算不上的东西穿上去


    她越想越兴奋,一股酥麻的热意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嘶——”


    岑渺回过神来,低头一看,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了雪。=,雪还不断地融化。


    “对不起对不起!”


    她慌忙地道歉,用指腹一下一下地抚着方才掐重的地方。(审核,重点,穿了衣服)


    “渺渺你怎么会知道这里?”——


    作者有话说:什么男菩萨,明明是男妖精


    改了十五次了,玉玉了什么时候我能成为大作者获得段落锁,而不是整章锁


    第94章


    沈无聿诧异地问, 又夹杂着压抑不住的渴望,银灰色眼睛里带着谷欠。


    岑渺没有回答,低下头, 嘴唇隔着白纱贴上了他的腰侧。


    沈无聿的呼吸骤然一滞,撑在身后的手臂终于没撑住, 整个人仰倒在被褥上,白纱散开来铺了满床。


    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岑渺腰间的衣料底下, 一点微弱的红光正一明一灭地闪着, 频率和她的心跳一样, 越来越快。


    岑渺浑然不觉,只觉得自己越来越兴奋, 两根细细的藤从她指尖抽生出来,探向沈无聿垂落在枕侧的手腕, 轻盈地缠了上去,将他的双手固定在枕边。


    “渺渺?”


    沈无聿看了一眼腕上的藤蔓,又抬眸看她,喘息未定的嗓音里多了一丝意外。


    岑渺歪了一下头, 像是在想接下来该做什么,然后低下去, 牙齿轻轻咬住了他的喉·//结。


    沈无聿闭上眼,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喟叹, 下颌微微扬起,把喉结送到她唇齿间。


    岑渺感觉到他吞咽了一下, 喉结在她齿间轻轻滚动,她觉得好玩,便没松口, 舌尖抵着突起,慢慢地舔//-舐。


    就在这时,沈无聿忽然听到了细微的布料摩擦声。


    他猛地睁开眼,看见原本乖乖坐在他身上的岑渺已经跪起身来,一手撑着他的胸口,微微抬起,想要慢慢坐下去。


    “不可以!渺渺!”


    但岑渺早已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腰间的花印一明一灭,红光透过衣料洇出来,像一朵正在盛放的花。


    她的眼神开始涣散,瞳仁边缘浮上一层浅淡的绯色。


    原本缠在沈无聿腕间的藤蔓沿着他的小臂蜿蜒而上,经过肘弯,绕过手臂内侧,每到一处皮肤便缠紧一圈,再往上走。


    “渺渺?”


    沈无聿难得的慌乱,试图唤醒她,像在唤一个梦游的人。


    “岑渺!”


    他换了全名,灵力裹着声音送入她神识。


    岑渺正在专心致志地研究角度,听到有人叫她名字时,不耐烦地哼了一声。


    “好吵。”


    就在同一瞬间,几片柔软的绿叶忽然从藤蔓间生长出来,迅速而精准地贴上沈无聿的嘴唇,将他的嘴严严实实地封住,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缝隙,让他不至于被闷死。


    “是这里吗?”岑渺喃喃道。


    沈无聿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叶面被他的气息顶起一角,又被新冒出的一根卷须摁了回去。


    他本来是不打算挣的,一开始只是缠在腕间,他随手便能崩断,但没有必要。


    她之前想要主导他,他便让她试。


    可此刻藤蔓已经不是方才那根了。每一茎每一叶都牵着她的神识,像从她身体里长出来的血管,布满他半条手臂。


    他若强行催动灵力崩断,碎裂的不是藤,是她的神识。


    “唔唔唔唔唔唔!”


    沈无聿隔着满嘴的叶子拼命发声警告,听上去像一只被捂住嘴的大型犬。


    藤蔓随着他的用力挣扎震动,但始终没有松开半分,反而越缠越紧。


    忽然,在某一时刻,他突然彻底噤声。


    所有的挣//扎与闷//哼都戛然而止,只剩下急促而沉重的呼吸。


    乍然被揉阮包裹,沈无聿浑身僵住,像被雷劈中一般


    她座


    进去了


    多少?


    好似是雪根的顶部。


    沈无聿心中头一回生了茫然,心跳狂跳如雷,浑身血液几乎全往一处涌去。


    他强行让自己冷静,开始在脑子里过天衡宗的长老名册。


    经脉受损之后需要凝神丹,这个只有药殿有,而药殿掌事是石荔的师父


    沈无聿还在想哪位长老会有此药,岑渺撑在他上方,唇微微张着,忽然整个人往前一栽,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胸口。


    本来只进去一点的雪根,因为她突然失去力气往前扑倒的动作,顿时滑脱出来,“啵”地一声拍在她自身的叶片内侧。


    方才还灼热缠人的呼吸,一下子变得绵长平稳。


    腕上的藤蔓无声地松开,软塌塌地垂落在枕侧;嘴上的叶子失去了灵力供给,自己飘落下来。


    沈无聿平躺在满床的碎叶与落藤之间,胸膛剧烈起伏。


    他用力平息着自己粗重的呼吸,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慢慢抬起手,覆住自己的眼睛。


    而始作俑者软软地从他身上滑落下去,侧躺在他身旁,脸颊酡红。


    雪融成水,从叶子身上滑下来,沾‘】’湿了床单。


    沈无聿缓缓放下覆在眼上的手,侧过头去。


    岑渺就睡在他臂弯里,脸颊贴着他的肩,睫毛安安静静地垂着,嘴角还翘起一点弧度,不知道在梦里吃到了什么好东西。


    他看了她很久。


    眼神里有后怕,有无奈,有被她折腾得筋疲力尽的疲惫,还有一点他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


    良久,他轻叹一声,抬手将她拢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我该拿你怎么办”


    怀里的人当然不会回答他。


    沈无聿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极轻地抬起她的头,将枕头塞回她颈下,把被褥拉上来盖到她肩膀。


    做完这些,他起身下榻,自身雪(的灵力化掉)根部在走动时微微晃动,因为没有被满足,有些胀痛。


    他赤足踩在满地碎叶上,头也不回地走向净室,关上了门。


    水声响了很久。


    等他再出来时,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里衣,神色沉稳,仿佛方才那一场兵荒马乱从未发生过。


    他走到桌前,将剩余的布包逐一拆开,抖平,挂进衣柜。鹅黄、水红、青蓝,她的三件,他的三件,一共六件,依次排好。


    白纱寝衣他叠整齐放在了柜中最里侧。


    桌上还剩一个布包,系带被人胡乱打了个死结,塞在最角落里,像是拼命想藏却来不及藏好的样子。


    沈无聿伸手拆开,黑色丝缎从布包里滑出来,质地极薄,在他指间几乎没有重量。


    他捏着那根极细的绳带,将整件东西提起来,对着烛光看了一息。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又转了个方向,看了一息。


    两根绳带,一片窄布,几根交叉的丝线,一小块兜底的缎面,两颗芝麻大的珠子。


    灵力自指尖无声漫出,黑色丝缎从边角开始烧成灰烬,两颗珠子坠饰撑到了最后,在灵力中瓦解。


    沈无聿重新回到床边,俯身看了熟睡的岑渺一眼,熄了烛火,在她身侧躺下来,把她重新捞进臂弯里。


    闭上眼之前,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那件白纱寝衣,她是什么时候买的?


    算了,不重要。


    岑渺在睡梦中感觉到了熟悉的温度,自然而然地拱过来,额头抵进他颈窝,手抓住了他的雪根


    沈无聿眉头紧蹙,抽开她的手,用自己的手来代替雪根。


    这毛病,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养成的。


    他没有再合眼,就这样半撑着身子靠在床头,听着她绵长的呼吸声,看着窗纸上的月影一寸一寸地移过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花印的光。


    天色尚暗,沈无聿确认她呼吸平稳,方才无声起身,换了外袍,推门出去,往藏书阁的方向走去。


    这个时辰连值守弟子都在打盹,沈无聿步入其中,灵力一拂,三楼的灯盏次第亮起。


    他径直走向尽头。


    最里侧那面墙后是一排只对内门弟子开放的旧柜,柜门上刻着一道灵力锁纹,需注入本人灵识方可开启。


    沈无聿抬手按上锁纹,灵识一探,锁纹亮了一下,柜门无声弹开。


    里面是数十卷竹简和几摞散装的手抄本,年代久远,字迹斑驳,但排列整齐,有人定期打理,只是鲜少有人来翻阅。


    他从第一卷 开始翻,逐行扫过,一目十行,遇到“花纹”“灵印”“先天印记”等字眼便停下来细读。


    一个时辰过去,桌上摞了十几卷看过的竹简,没有一条对得上。


    记载灵纹的不少,但无一例与花印的形态吻合。


    沈无聿放下竹简,看向手抄本。


    《混血异象杂录》,记载了七十二种混血修士的先天异象,从灵根变异到体表纹路,分门别类。


    他从头看到尾,最接近的一条写的是:


    “仙魔混血者,生而具双源灵脉,体表偶现异纹,色泽不定,随修为精进而渐显。此纹非灵根所化,乃双源相冲之余象,多见于丹田四周,至金丹期后趋于稳定。”


    沈无聿回忆这次,花印亮起的时候,岑渺的瞳色会变,神志开始模糊,行为不再受自身意志控制,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本能。


    他继续往下看,书页边缘有一行批注。


    “另有一议:双源异纹非仅余象,亦可应心。宿主情志激越时,纹会自行呼应,其色愈艳,其人愈迷。非纹驱人,乃人驱纹。”


    非纹驱人,乃人驱纹。


    沈无聿把这八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合上书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脑中将今夜的一切重新过了一遍。


    花印不会骗人,它只在一种情况下亮——她对他起了极强烈的欲望的时候。


    沈无聿睁开眼,不再往下想了。


    窗棂间不知何时透进了一线灰白,天快亮了,暗示他在藏书阁坐了整整一夜。


    他起身,将书册归回原位,柜门合上,灵力锁纹归于沉寂。


    走出藏书阁时,山间雾气未散,远处雪玉峰的轮廓隐在天色将明未明的灰蓝里。


    他推开寝殿的门,空无一人。


    床铺空荡荡的,昨夜满床的碎叶被人粗略地扫过,还有几片漏网的,落在枕角和床沿的缝隙里。


    桌上的茶盏被人动过,杯沿还留着一点浅浅的唇印。旁边压着一张纸,字迹潦草,一看就是刚醒没多久写的。


    【丹田有异动,先闭关去了。昨晚好像做了个梦,忘了,别问。】


    “别问”两个字写得格外大,像是生怕他看不见似的。


    沈无聿看着那两个字,轻笑一声。


    “梦吗?”


    第95章


    天衡宗, 静室。


    岑渺盘膝坐在静室中央,闭目运功。


    丹田里的灵力比预想中活跃得多,不像筑基后期该有的流速。


    灵力过境时毫无阻滞, 甚至连平日里最难打通的几条细脉都在这股洪流中被轻易冲开。


    她想停下来查看,但灵力的洪流已经裹挟着她的神识涌向丹田深处, 开始自行凝聚成一粒珠子。


    丹田中的灵力已经不受她控制了。凝聚的珠子越转越快,越缩越紧,周围的灵力像被漩涡吸住一般疯狂涌入, 连经脉末端最细微的一丝灵力都被抽走。


    岑渺终于意识到这是什么。


    金丹。


    筑基后期到金丹, 中间隔着一道修士一生中最难迈过的坎。


    多少天资卓绝的修士在这道关口前耗尽数十年光阴, 有人穷尽毕生修为也只差那临门一脚,有人强行冲关, 经脉寸断,道基尽毁。


    而她连冲都没有冲, 金丹自己就结了。


    温热的力量从丹田向四肢百骸缓缓漫开,岑渺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她试着调动金丹, 灵力应声而起,比筑基期浑厚了数倍, 但能明显感觉到体内有两股力量互相顶住,谁也推不动谁。


    两股力量泾渭分明地盘踞在同一颗金丹里, 维持着一种脆弱而精确的平衡。


    她能用灵力,也确实比从前强了许多, 但金丹只肯转半圈,剩下那半圈,是魔力。


    也就是说, 名义上踏入了金丹期,灵压是金丹期的灵压,气息是金丹期的气息,但真正能调用的灵力,满打满算,也就是筑基期圆满的水准。


    金丹是结了,路却比从前更窄。


    再往上走,元婴需要金丹碎裂重塑,纯仙力的丹碎了还能重凝,可她这颗丹里一半是魔力,碎开的瞬间两股力量同时炸散在经脉中,是涅槃还是自毁,没人试过。


    除非自己在元婴之前,先学会驾驭魔力。


    岑渺看了一眼静室紧闭的石门,突然有点不想出去了。


    出去之后要面对什么呢?金丹期的灵压瞒不了人,整个天衡宗都会知道她突破了,会有道贺,会有议论,会有人问她是怎么做到的。


    天道以雷淬丹,劫数越重,说明天道越认可这颗金丹的潜力,渡过之后根基便越稳固。


    但自己的雷劫只有三道,而之前沈无聿结丹时有九道。


    难得天道不认可她吗?


    岑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本命剑,其时连一点雷劫灼过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她本该用二十年、三十年,一步一步地把筑基期的根基夯实,积蓄足够的灵力,等水到渠成的那一天,堂堂正正地渡劫结丹。


    可魔力不等她,擅自替她冲开了经脉,擅自替她凝聚了金丹,本该一年的闭关,被压缩成了两个月。


    天道或许不认可她,但更让她难受的是另一件事。


    魔力是她身体的一部分,与她的血脉生长在一起,从她出生那一刻起就在了。


    它没有害她,没有反噬她,甚至在她最需要力量的时候主动替她承担了所有本该苦熬的阻碍。


    它在帮她,而她嫌它帮得太快了,嫌它让她的金丹不够纯粹,嫌它让天道只降了三道雷。


    岑渺把脸埋进膝盖里,抱紧了自己的小腿。


    很久之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推开静室石门。


    山间的天光大亮,远处雪玉峰的轮廓清晰地横在天际线上。


    她没有回寝殿,也没有去找沈无聿,而是径直走向了宗门山脚的传送阵。


    守阵弟子认出了她,起身行礼:“岑师姐,要去哪里?”


    “青石镇。”


    守阵弟子愣了一下。青石镇不过是个凡人小镇,既没有灵脉也没有矿藏,天衡宗的传送阵记录里,上一次有人去那里还是好几十年前。


    “就去那里。”岑渺说,“我要回家。”


    守阵弟子不再多问,双手掐诀,阵纹依次亮起。


    光芒从脚下涌上来,将岑渺整个人笼住,远处的晨钟、雪玉峰上隐约的剑鸣,在白光中一样一样地远了。


    光芒亮起又熄灭,再睁眼时,她已经站在了镇口。


    十几年没有回来了,青石镇还是她记忆里的模样。


    铁匠铺还在老地方,铺前趴着一条犬,晒太阳晒得昏昏欲睡。


    河堤上长满了草,她小时候蹲在那里看江玖画阵的那块空地,现在被人开成了一小片菜畦。


    岑渺顺着记忆往里走,路过镇口的时候,一个壮实的年轻男人正在门口打铁,抬头擦汗时看了她一眼,惊讶地说:


    “渺渺?”


    壮实的年轻男人放下铁锤,绕着岑渺转了半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真是你?”赵虎瞪大了眼,“我刚才就觉得眼熟,没想到真是你!你怎么一点也没变?”


    岑渺看着眼前这个比她高出两个头、肩宽得能挡住半扇门的男人,过了一会,才把他和记忆里那个追在她身后喊“你偷偷用了天外飞仙”的小胖墩对上。


    “你倒是变了不少。”她真挚地说。


    “那当然,我都打了十来年铁了。”赵虎咧嘴一笑,抬起胳膊,像小时候一样炫耀地拍了拍,“你看,全是肌肉。”


    岑渺的目光落在他手臂上,发现上面有许多烫伤的疤,新的旧的叠在一起。


    她立马去摸袖中的储物袋,翻出一只小瓷瓶递过去:“天衡宗的疗伤丹,涂上去应该能消。”


    赵虎摆手,笑道:“当铁匠哪有不挨烫的?我爹手上的疤比我还多呢。”


    他把袖子撸上去一些,露出靠近肘弯的一道长疤,笑着指给她看:“这条是学打马蹄铁那年烫的,铁水溅的。我爹说,等哪天你胳膊上的疤比你师父多了,你就算出师了。”


    岑渺捏着瓷瓶,还是想给赵虎。


    赵虎看出她表情不对,反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差点把她拍一个趔趄。


    “别这个表情啊渺渺,搞得好像我受了多大苦似的。”他嘿嘿一笑,“日子好着呢。”


    赵虎扯着嗓子朝巷子里喊:“元仪——小九——你们快出来了!渺渺回来了!”


    声音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一旁的犬都跟着叫起来。


    岑渺:“”


    有些东西果然一点没变。


    没过多久,巷子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姜元仪小跑着出来,冲到岑渺面前站定,喘了两口气,眼眶一下就红了。


    “真的是你。”她伸手摸了摸岑渺的脸,故作埋怨道,“十几年了,都不回来看我们一眼。”


    已经十几年了吗?


    岑渺一怔,她算了算,从被江玖那个阵送到天衡宗,到入外门,到拜入清衡真君门下,到秘境、到筑基、到结丹这些事一桩接着一桩,像是昨天才发生的。


    可对留在青石镇的人来说,这是是真的日子。


    “对不起。”岑渺说,“我没有注意到时间的流逝诶你干嘛?”


    姜元仪的手指已经掐上了她的脸颊肉,左右一拧。


    “说什么对不起,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姜元仪松了手,又忍不住捏了一下,“你这脸颊肉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软软的,好可爱。”


    江玖慢慢走过来,比小时候高了不少,但还是瘦,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沾了墨痕,手里没有图纸,倒是夹了一本翻卷了边的册子。


    “小九现在在镇上教书,”姜元仪小声跟岑渺说,“教孩子们识字算数,偶尔偷偷教两笔符阵基础,被家长投诉过好几回。”


    江玖走到近前,看了岑渺一会儿,没有像赵虎那样大呼小叫,“渺渺。”


    “小九。”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什么寒暄都省了。


    岑渺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堆书,往他怀里一塞。


    江玖低头一看,《天衡宗符阵总纲》、《引灵阵式详解》、《传送阵原理与实修》。


    每一本都盖着天衡宗藏书阁的印鉴,纸页雪白,墨迹清晰,没有虫蛀,没有缺页,没有被摊主信口编造的批注。


    “正版的,以后别在镇口小摊上买了。”岑渺说。


    江玖的脸一下子红了,半天才闷闷地说了句:“谢谢渺渺。”


    姜元仪挽住岑渺的胳膊往茶馆方向走:“行了行了,别站着了,进来坐,我给你们泡茶。”


    茶馆不大,三四张桌子,收拾得干干净净,门匾上写着“元仪茶馆”四个大字,字迹圆润,一看就是她自己写的。


    “你开茶馆了?”岑渺看着这块门匾问。


    “不算开,算捡的。”姜元仪绕到柜台后面烧水,“就是你以前老爱去的那家,王老头年纪大了,儿子又不愿意接手,撑了两年实在撑不动了,要关门。”


    岑渺一愣,记忆里那间茶馆浮上来。


    临河的角落位子,木窗推开正好能看见对岸的柳树,说书先生每逢初一十五开场,她每次都去得最早。


    “我想着这地方关了怪可惜的,万一你哪天回来了,找不到地方听书怎么办?”姜元仪把茶叶拨进壶里,头也不抬地说。


    岑渺看着她的侧脸,鼻尖一酸。


    “老板!”


    姜元仪被这一嗓子吓了一跳,手里的茶壶差点没拿稳:“干嘛?”


    “老板,来壶碧螺春,”岑渺走到柜台前,拍了一下台面,一本正经地说,“坐窗边那个位子。”


    姜元仪眨了眨眼,随即反应过来,像模像样地应道:“好嘞客官,您里边请。”


    赵虎在后面看得一脸茫然:“你们俩演什么呢?”


    姜元仪端着茶壶走过来,往她杯里倒茶,弯腰的时候凑近了一些,小声说:“这个位置,我一直没让人坐。”


    岑渺抬头看她,眼眶一下就红了。


    “骗你的。”姜元仪直起身,笑得眉眼弯弯,“做生意哪有把位置空着的道理,你当我傻啊?”


    岑渺:“”


    姜元仪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不过说起来,最近镇上来了个人,也跟你一样,就爱坐这个位置听书。”


    “嗯?”


    “一个男人,穿得素净,长得也好看,每逢说书先生开场就来,也不跟旁边的人搭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听着。”


    岑渺不以为意,“听书的人多了去了。”


    “我对他有印象,他来我铺子找过我。”赵虎忽然插嘴。


    “找你干嘛?”姜元仪好奇。


    “让我帮他打个东西,一个铁圈,就这么大。”


    赵虎咽下嘴里的糕,用拇指和食指圈了个小圆,“细细的,说要打得光滑一点,不能有毛刺。


    姜元仪眼睛一亮,“那不就是戒指吗?”


    “什么戒指?就是个铁圈。”赵虎说。


    “套手指的铁圈不就是戒指吗你个榆木脑袋!”姜元仪激动地拍了一下桌子,转头看向岑渺,“渺渺你听到了吗?来我茶馆听书的好看男人,跑去找赵虎打戒指!”


    岑渺抿了一口茶,面无表情地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姜元仪捂着胸口,一脸痛心疾首:“渺渺,你变了。”


    “我哪里变了?”


    “你以前听见‘好看男人’四个字,耳朵都会竖起来的,现在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姜元仪摇头叹气道。


    岑渺差点被茶呛死。


    赵虎在旁边拼命忍笑,江玖默默把自己的茶杯挡在脸前,肩膀在抖。


    “我什么时候好色过?我那是欣赏!”岑渺为自己辩解道。


    “是是是,欣赏。”姜元仪学着她当年的语气,双手托腮,眼睛放空,“元仪你看那个卖糖的人好帅啊。”


    “那是之前了现在不会了。”岑渺心虚道。


    忽然,姜元仪朝门口方向努了努嘴,“你看,周先生来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拎着折扇慢悠悠地走进茶馆,朝姜元仪点了点头,径直走向角落的小台子,将醒木和折扇往桌上一放。


    茶客们像收到了某种信号,不约而同地跟着周先生进来。


    姜元仪忙起来了,穿梭在桌子之间添茶倒水,嘴上还不忘招呼:“往里坐往里坐,里面还有位置。”


    赵虎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去搬凳子,江玖也放下书帮着端茶递水。


    岑渺看着他们忙前忙后,坐不住了,刚站起来要去帮忙,被姜元仪一掌按回椅子上。


    “坐着别动,等下人多了你位子就没了。”


    赵虎路过的时候补了一句:“渺渺你就负责占位就行了,这个你最擅长。”


    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插进来。


    “请问,我可以和你们拼座吗?”——


    作者有话说:哎,本来想点存稿,点成了发表…明天不更了,后天更


    第96章


    岑渺抬头看向来人, 眉目清俊,气质温和得不像修士,倒像是哪个书院里走出来的先生。


    “是你。”


    许叙微微一怔, 随即笑了笑,像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岑姑娘, 好巧。”


    姜元仪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看了一个来回,迅速拉过一条凳子塞到岑渺身边:“坐坐坐,这边还有位置。”


    许叙道了声谢, 在她身侧坐下。


    不近不远, 隔了一拳的距离。


    姜元仪添完茶, 被赵虎扯着袖子拉去后厨搬糕点,临走前朝岑渺挤了一下眼睛。


    许叙望着赵虎和姜元仪忙前忙后的背影, 问:“他们就是你小时候的玩伴吗?”


    岑渺点点头,“打铁的那位叫赵虎, 小时候比我还矮半个头,现在一看。”


    许叙笑了一下,目光跟着赵虎搬凳子的方向走,看了一会儿才收回来。


    “开茶馆的老板呢?”


    “姜元仪, 我以前天天赖在她家吃饭,她娘做的红烧肉特别好, 我每次都多吃一碗。”


    岑渺顿了顿,继续说:“还有一个叫江玖, 喏,就是瘦瘦的那位, 他小时候就喜欢画阵,到处捡别人不要的符纸。”


    小镇很小,没有灵脉, 没有仙门,日子过得慢。


    赵虎追着她满街跑,姜元仪拉着她的手逛集市,江玖蹲在河边画阵画到天黑,她坐在茶馆的窗边听一下午的书,傍晚回家的时候,夕阳把整条青石街照成橘红色。


    岑渺说着说着停了一下,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


    她问许叙:“你来青石镇,不只是为了听书吧。”


    忽然,醒木一响,茶馆安静下来,说话声、茶碗声一齐收住。


    周先生抖开折扇,不紧不慢地清了清嗓子。


    “话说天元年间,北境有一魔头,生得青面獠牙、赤发三丈,每逢月圆便出洞食人,方圆百里鸡犬不宁,百姓苦不堪言。”


    岑渺喝茶的手一顿,小心翼翼地看了许叙一眼。


    他坐得很端正,一手搭在膝上,一手托着茶杯,姿态松弛得像在听一段与己无关的逸闻。


    “那魔头不甘久居北境,率百万魔军南下,杀得正道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仙门束手无策,眼看六界将覆——”


    周先生折扇一合,声音突然压低。


    “幸有圣女,不忍生灵涂炭,孤身入魔域,以一身修为将魔头封于九渊之下。圣女力竭而亡,魂魄散尽,连一缕残魂都未曾留下。”


    周先生又开腔了,声情并茂地讲那魔尊如何被封印千年仍不悔改,困在九渊之下日日以魔念冲击封印,誓要破封而出、毁灭苍生。


    他讲得绘声绘色,台下茶客听得又怕又过瘾,有人小声“啧啧”,有人拍桌叫好。


    “后有正道仙人仗剑而来,一剑破其魔气,魔头跪地求饶,那仙人道”:‘魔就是魔,纵饶你千次,本性难移!’”


    台下一片叫好声,岑渺没有跟着鼓掌。


    她看着台上的周先生发呆。


    怎么小时候就没发现说书先生这么能编会不会之前听的连筝和沈修谨的故事也是假的。


    岑渺转了转手里的茶杯,像是随口闲聊般开了口。


    “我在天衡宗藏书阁看过一些关于魔族的记载,和说书先生讲的完全不一样。”


    许叙看了她一眼,笑道:“岑姑娘对魔族的事感兴趣?”


    “谈不上感兴趣,就是觉得偏见太多了。”岑渺撇嘴,“普通人提起魔族,开口就是嗜杀成性、天生邪恶。”


    许叙垂着眼慢慢转动手里的茶杯。


    岑渺觉得自己好像踩到了什么边界,正想把话题岔开,许叙却先开了口。


    “也许岑姑娘运气好,遇见的恰好是个例外。”


    许叙看着岑渺的眼睛,语气忽然认真了。


    “凡人怕魔,是因为不了解;修士恨魔,是因为立场。”


    他顿了一下。


    “善的不会因为被骂了一千年就变成恶的,恶的也不会因为没人骂就变善。旁人怎么说,是旁人的事。”


    台上周先生已经开了下半场,讲正道仙人如何布阵围剿残余魔众,茶客们听得聚精会神,没人注意角落里这桌的对话。


    许叙侧过身,一手闲闲搭在椅背上,认真地看着岑渺,低声笑道:“不过,比起说书内容,我更感兴趣岑姑娘小时候的事情。”


    岑渺被他这一笑弄得有点不好意思,端起茶杯遮了一下脸:“其实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情。”


    “鸡毛蒜皮的最好。”许叙说。


    茶馆里人越来越多,周先生的声音、茶客的叫好声,吵得人说话要凑近了才能听清。


    “走吧,这里太吵了。”


    岑渺站起身,“反正周先生下半场翻来覆去都是正道大胜,听一百遍了。”


    许叙没有犹豫,跟着起身。


    姜元仪在柜台后面眼尖,看见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一个箭步蹿过来,拽住岑渺的袖子把她拉到门边角落里。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岑渺一头雾水。


    姜元仪说:“你看他那通身的气度,举止从容,谈吐温文,生得又是那般好相貌,整个青石镇你找得出第二个吗?”


    “元仪。”


    “嗯?”


    岑渺抬手在她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人家有妻子和孩子了。”


    姜元仪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由衷地叹了口气。


    “可惜了。”她又往门口瞄了一眼,“那他夫人——”


    “美若天仙。”岑渺毫不犹豫地回答,说完后就拍了下姜元仪的肩膀离开了。


    许叙站在门廊下,似乎什么都没听见,见岑渺出来,朝姜元仪微微颔首,算是告辞,跟在她身后出了门。


    姜元仪倚在门框上,目送两人一前一后走远,摇了摇头,嘀咕了一句:“他的家庭肯定很幸福”


    赵虎端着空盘子路过:“你说什么?”


    “没什么。”姜元仪收回目光,拎起茶壶去给客人续水。


    转身的时候,余光扫到角落里的江玖,手里的茶壶差点没端稳。


    江玖坐在老位子上,脸色阴沉,眼睛紧紧盯着门外渐行渐远的岑渺和许叙。


    姜元仪放下茶壶,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关心地问:“小九,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什么。”江玖收回目光,垂下眼,站起身把书往袖中一塞,“我出去一下。”


    他没走前门,绕过柜台从后门出去了。


    姜元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后门的门帘后面,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赵虎朝江玖的背影问:“他怎么了?”


    姜元仪摇头道:“不知道。”


    赵虎想了想,得出结论:“肯定是吃醋了。”


    “你能不能有点别的想法。”姜元仪无语道。


    *


    后巷里,江玖靠着墙站着,后脑勺抵在粗糙的砖面上,从袖中摸出一枚铜色的令牌。


    只要写字,对面就会收到,比传音符的速度还要快。


    江玖闭上眼。


    不知道这个消息传过去之后,会变成一把钥匙,还是一把刀。


    不传的理由有一百个,但传的理由只有一个。


    她有权知道。


    想到这里,江玖不再犹豫,往令牌里面发送消息。


    【渊夜来青石镇了。】


    *


    出了茶馆,岑渺走在前面,许叙慢她半步,不远不近地跟着。


    巷子里有人在晾衣裳,竹竿横在两堵墙之间,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


    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择豆角,身边卧着一只犬,眯着眼睛。


    “那是孙婶。”岑渺压低声音,“她能从巷头聊到巷尾不带喘气的,小时候我路过她家门口都绕着走,不然能被拉住说半个时辰。”


    孙婶抬头看见岑渺,果然两眼一亮,张嘴就要喊,岑渺连忙加快脚步拉着许叙拐进了岔巷。


    “快走快走,被她逮住就走不了了。”


    许叙被她拽着袖子带进窄巷,没有挣,跟着她拐了两个弯,等停下来的时候,岑渺才意识到自己拉了他的袖子,连忙松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许叙也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很自然地整理袖口。


    岔巷通向一条更窄的小路,两边墙根长了青苔,墙头上趴着一丛不知名的野花,黄的白的挤在一起,颜色鲜艳。


    “这条路是抄近道去河堤的,”岑渺指着左边的矮墙说,“看到这个洞没?”


    许叙凑近一步,矮墙上果然有一个大洞,刚好能钻一个小孩,边缘的砖被风化得圆了。


    “我和赵虎、小九一起凿的,凿了一整个下午。”岑渺得意地说。


    “用什么凿的?”


    “赵虎从他爹铺子里偷了一把旧凿子,我和小九轮流锤,小九全程——”


    “望风?”


    “对。”岑渺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他看着就是望风的料。”许叙很认真地说。


    岑渺笑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走到镇子东头的时候,岑渺的脚步慢了下来。


    一棵老槐树立在路口,树干粗得两三个人合抱都围不住,枝叶铺开来遮了半条街的天光。


    树皮皴裂,根须拱出地面,上面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岑渺还没走近,腰间的其时忽然动了,嗡的一声冲出剑鞘,一道青光直直飞向那棵老槐树,绕着粗壮的树干欢快地转起了圈。


    老槐树的枝叶被它带起的气流吹得哗啦啦响,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落在许叙头发上。


    “抱歉,它是灵槐枝做的,大概是认出了母树。”岑渺说。


    许叙抬手从发顶拈下那片叶子,捏在指间看了一眼,顺手夹进了袖中。


    “没关系。”


    岑渺继续介绍:“这棵树白天看着就是棵普通的老树,到了晚上会发光,淡青色的,整棵树亮起来的时候特别好看。”


    她指着后面的医馆说:“我小时候和我娘就住在这里面,前面是医馆,后面是住家,中间隔了一道布帘子。”


    “巧了,”许叙说,“我这段时间就住在对面。”


    “对面?”


    岑渺回头望去,灵槐树另一侧,隔着窄窄一条青石路,是一间小院,院门半掩,墙头上爬了几根藤蔓。


    “那你每天开门就能看见这棵树。”


    “嗯。”


    许叙仰头看着灵槐树,眼睛渐渐失了焦。


    “许叙。”


    许叙身体一僵,侧过脸看向岑渺。


    “你刚才叫我了?”


    岑渺也正看着他,眼里带着困惑,摇头道:“没有,不过我也听见了。”


    许叙低下头,这种事发生过太多次了。


    在魔界的长夜里,在每一个想她想到极处的时刻,耳边都会响起这个声音,每一次他都信了,每一次回过头,身后都是空的。


    但岑渺也听见了,她不可能听见他的幻觉。


    青石路的尽头,逆着午后的光,走来一个人。


    第97章


    岑渺一眼便认出了来人, 脚下一动,迎上去。


    “娘?你怎么来了?”


    岑若舒目光越过岑渺的肩,落在身后那个人身上。


    许叙也在看她, 像溺水的人看见岸,但又被无形的锁链拽回, 始终无法触及。


    两个人就那么隔着一条窄窄的青石路对视,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是岑若舒先移开了视线,转向岑渺, 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听说你回青石镇了, 我过来看看。”


    岑渺觉得奇怪, 她回到青石镇也就今天的事情,连天衡宗那边都还没来得及知会, 娘远在千里之外,是怎么知道的?


    而且上次在魔界, 娘一掌把她传送回了天衡宗,自己却留在那里,之后就再没了消息,她传过好几次音, 都石沉大海。


    许叙回过神来,低下眼, 唇边扯了一个苦涩的笑容。


    他默默退后半步,将自己重新藏进树的阴影里。


    岑渺正要追问, 余光扫见许叙往后退的那半步,心念一转, 忽然拉住岑若舒的手腕。


    “娘,我们去吃饭吧,我还没有吃晚饭呢。”


    岑若舒低头, 看到女儿晃着自己的手臂撒娇,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走吧,娘带你去吃。”


    岑渺心里一喜,乖巧地“嗯”了一声,挽起岑若舒的臂弯,拉着她往巷口走。


    走了几步,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


    岑渺回过头,看见许叙还钉在原地,半边身子藏在树影里,像生了根的枯树,死气沉沉。


    她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这烂摊子还得她来。


    “爹,不一起吗?”


    许叙猛地抬头,瞳孔放大,眼中全是错愕。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越过岑渺,落向岑若舒,又很快移开,不敢停留。


    岑渺还等着他的回答,许叙看着岑若舒,喉结滚动,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我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岑渺歪着头,“又不是外人。”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眼前这两个人本该坐在同一张饭桌前。


    岑若舒松开女儿的手,平静地看着他,淡淡道:


    “一起吧。”


    她转身,拉起岑渺继续往前走。


    岑渺回头冲许叙眨眨眼:“爹,快点啊。”


    许叙站在原地,看着母女俩并肩的背影,狠狠地掐自己的掌心,指甲陷进肉里。


    疼。


    不是梦。


    许叙快步跟了上去,这一次没有再克制地隔五六步远,而是跟在岑若舒身后,保持着一臂的距离。


    岑渺走在最前面,蹦蹦跳跳地张望街景,把身后两个人的位置留给了他们自己。


    岑若舒当然感觉到有一道视线一直黏着自己,但是她不敢回头。


    上一次回头看他的时候,她解了他腰间系了二十多年的香囊,俯身在他唇角落了一个吻,说下辈子不要再相见。


    她以为自己说到做到了,香囊拿到了,从此山高水远,再不相见。


    可收到小九传讯的时候,她的身体比她的心诚实多了,连讯息都没有看完,手已经掐好了诀。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回到了医馆。


    心念传送符,以精气为引,直渡己身至心念所系之人身侧。


    她只有这一张,原本是留给真正走投无路时用的,一张保命的底牌。可灵光破开虚空的那一瞬,符纸没有送她去岑渺身边,没有送她回天衡宗,也没有送她去小九给的方位。


    它把她送到了许叙面前。


    嘴上说着再不相见的人,心里念着的,从头到尾只有他。


    “就这里吧!看上去很好听!”


    岑渺俏皮的声音打断了岑若舒的思绪,她下意识回头,直直撞进了许叙的视线里。


    他原本就看着她,被逮个正着也没打算闪躲,眼神里的贪恋浓烈得肆无忌惮,看得人无处可逃。


    等岑渺跑到跟前的时候,许叙很快垂下眼,不自然地抬手按眉骨。


    “爹,娘,你们怎么这么慢呀,快来快来。”岑渺一手拉一个,把两人往馆子门口拽,“我都快要饿死了。”


    这家馆子岑渺以前没见过,门面不大,匾额上写着“云来小馆”,一个圆脸的年轻掌柜娘子正站在门口收灯笼,瞧见有人来,眼睛一亮,忙把灯笼重新挂回去。


    “来来来,三位快请进!今儿头一天开张,还没怎么来过客人呢。”


    岑渺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每张桌上都摆了一小束野花,拿粗陶瓶插着,看得出来用了心。


    “有包间吗?”


    掌柜连声道:“有有有!二楼刚布置好的,今天您三位是头一拨客人,我给你们点茶钱都免了。”


    岑渺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两个人的站位。


    岑若舒站在左边,许叙站在右边,中间那段距离,够她再站五个自己。


    “那就二楼吧。”


    掌柜引着三人上楼,推开雅间的门,岑渺先迈进去,脚步一顿。


    窗外的火烧云铺满了半边天,云底压着远处青石镇的屋脊线,黑瓦被镀了一圈金边。


    晚风从窗口送进来一阵花香,岑渺顺着香味低头,目光落在桌上。


    桌上的粗陶瓶里,插着一束芍药,是她娘亲最喜欢的花。


    花开得正盛,层层叠叠的花瓣舒展着,粉白渐染成胭脂色的花尖上还沾着水珠,像是刚被采摘。


    可这是一间今天才开张的馆子,掌柜怎么会知道摆芍药?更何况这个季节,青石镇的芍药早就谢了。


    掌柜跟在后面进了门,看见桌上那束花,愣了一下,挠了挠眉毛。


    “嗯?我什么时候摆上去的?我没买过芍药啊。”


    她自言自语嘀咕了两句,又拍了拍脑门,“许是小二自作主张买的。”


    掌柜没再多想,拿菜牌递给他们三人。


    岑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余光不动声色地往许叙那边扫了一眼。


    他接过菜牌,看得极其认真,眉头微蹙,逐行逐字地从头扫到尾。


    “莲藕排骨汤,清蒸桂花鱼,香椿炒蛋,醋溜藕片,粉蒸排骨,糖醋小酥肉。”


    掌柜边记边点头,笔都快跟不上了。


    许叙翻到第二页,继续报:“酒酿圆子,芙蓉蛋羹,冰糖银耳,凉拌笋尖,荷叶粉蒸鸡”


    掌柜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这张三个人的桌子,没敢吱声。


    许叙面不改色,又翻了一页。


    岑渺坐不住了,这再报下去,这不是吃饭,是摆席。


    她拿脚尖在桌底踢了许叙小腿一下,许叙纹丝不动:“这里怎么没有菜心噢,看到了,白灼菜心。”


    岑渺急了,转头看向岑若舒,两只眼睛写满求救。


    娘,管一下他吧!


    岑若舒没有注意到他们,一只手撑着下巴,盯着眼前的芍药看,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一片垂下来的花瓣。


    这世上记得她喜欢什么品种芍药的人,只有一个。


    岑渺用拳头抵着嘴,哭笑不得。


    一个在旁边疯狂点菜,点了十七道菜还没有要停的意思。


    一个对着一束花神游天外,连自己女儿喊了三声都没听见。


    她爹娘凑在一起,一个比一个不正常。


    岑渺叹气,一把抽走许叙手里的菜牌。


    “够了够了,再点真的吃不下了。”


    掌柜感激涕零地看了岑渺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救苦救难的菩萨。


    岑渺低头扫了一遍单子,全是娘亲爱吃的菜。


    她把单子递回掌柜手里,“多加一道红烧肉,谢谢。”


    掌柜收了菜牌,蹬蹬蹬地跑下楼,过了一会传来掌柜的哀嚎声:“完蛋了,做不完了!”


    紧接着是厨子的声音,中气十足:“炒不完也得炒!头一天开张,客人点什么做什么,少废话,烧火!”


    另一人骂骂咧咧道:“哪个祖宗三个人点十七道菜。”


    雅间里安静下来。


    岑若舒仍在漫不经心地逗弄花瓣,似有无尽心事。


    许叙静静地看向窗,窗外景色皆成虚设,素白的窗纸上定格了岑若舒低眉浅笑的剪影。


    岑渺坐在中间,左看一眼,右看一眼。


    她爹娘现在是什么状态?


    和离了?还是冷战?


    岑渺实在判断不出来,决定暂时放弃思考这个问题,因为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摆在了她面前。


    她往椅背上一靠,生无可恋地望着天花板。


    十七道菜,得炒到多久啊?


    “渺渺闺女。”


    岑渺一愣,转过头。


    许叙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视线从窗纸上收了回来,正看着她腰间的其时。


    岑渺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耐心地等了一会儿。


    “爹,想说什么就说吧。”


    许叙垂下眼,右手不自然地去扶茶碗。


    “你的剑本体,是医馆前的灵槐树枝?”


    “嗯!”岑渺拍了拍腰间的其时,“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其——”


    “渺渺。”


    刚刚一直在赏花的岑若舒忽然开口,“你去找一下掌柜,后面没下锅的菜都撤掉吧。”


    岑渺心想,撤菜这种事,冲楼下喊一嗓子就行了,犯不着她亲自跑一趟,这摆明了是要支开自己。


    她站起身来,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轻响。


    “行,我去说一声。”


    岑渺带上了门,脚步声一级一级地远了。


    雅间里忽然安静得厉害,安静到能听见芍药花瓣上的水珠沿着脉络往下滑的声音。


    许叙突然变得很紧张,背脊不自觉地绷直了。


    方才有岑渺在中间隔着,他还能借着“看窗”偷看对面的人,借着点菜做一些小动作,可现在女儿一走,雅间里只剩他们两个,连那层薄薄的遮掩都没了。


    “小舒。”


    岑若舒拨弄花瓣的手停了。


    许叙看着窗上映出的那道侧影,低声道:“你当时说,下辈子不要再相见。”


    他看着自己手里凉透的茶,仿佛只是在同自己说一句痴话。


    “可是我们这辈子,还没有过完呢。”


    油灯的火苗被窗口灌进来的风吹得歪了一下,又直回来,在墙上投下两道忽长忽短的影子。


    时间过了很久,久到许叙以为岑若舒不会回应他了。


    他正准备说服自己刚刚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傻话时,忽然听见对面椅子轻轻一响。


    他看过去,只见岑若舒伸手从那束芍药上摘下一片花瓣。


    许叙不明白她要做什么。


    要走了吗?


    是不是他那句话说得太过了,她受不了,要离开了?


    她说过的,下辈子不要再相见,这辈子大概也是。


    许叙顿时慌了,手心冒出一层薄汗,脑子里乱成一团。


    要不要叫岑渺上来?


    岑渺在的话她不会走,她舍不得丢下女儿走。只要冲楼下喊一声,岑渺就会蹬蹬蹬跑上来,坐回中间那张椅子,继续当那面隔在他们之间的墙。


    有墙在,至少她还在同一间屋子里。


    忽然,他看见岑若舒没有往门口走去。


    她绕过了桌角,一边走,一边将手里的芍药花瓣贴在了自己唇上。


    许叙看着她越走越近,张嘴刚想问:“小舒,你——”


    一只手扣住了他的下颌,岑若舒低下头,隔着那片芍药花瓣,将唇压在了他唇上。


    花瓣在两人唇间被碾得更薄了,中间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分不清是花的汁液,还是谁的眼泪。


    许叙没有闭眼,睁着眼,瞳孔里映出她近在咫尺的眉眼,但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上一次接吻,是要迷晕他拿走结发香囊。


    香囊没了,被她解走了。


    仇恨没有,从来就没有过。


    连拿来威胁她的筹码都没有一个,他空空荡荡地坐在这间小馆子的二楼,身上唯一值钱的大概就是这具还能喘气的皮囊。


    那她为什么还要吻他?是可怜他吗?


    岑若舒退开了半寸,花瓣从两人唇间脱落,飘落在许叙的衣襟上。


    许叙盯着她,不敢眨眼,想在意识昏迷前最后记住她的模样。


    “许叙。”


    岑若舒唤他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近到气息拂在他的唇上。


    “我想赌一把。”


    许叙哑声问:“赌什么?”


    岑若舒看着许叙通红的眼,握紧他的手,俯身亲了一下他的嘴角。


    楼下远远地传来岑渺的声音:“掌柜~红烧肉到底好了没有啊——”


    第98章


    最后一道菜上来的时候, 桌上只摆了五道菜。


    掌柜端着最后一盘白灼菜心上来,脸上挂着歉意的笑:“实在对不住三位,小店刚开张, 第一次接大生意。”


    岑渺低头看了一眼桌面,莲藕排骨汤, 清蒸桂花鱼,香椿炒蛋,红烧肉, 白灼菜心。


    五道菜, 三个人, 绰绰有余。


    许叙放下筷子,起身朝掌柜微微一揖:“辛苦了, 菜做得很好吃,我夫人和女儿都很爱吃, 谢谢。”


    掌柜愣了一下,她今天被这桌折腾得够呛,做好了挨骂的准备上来的,没想到先等来一句道谢。


    “欸, 哪里哪里,应该的!”掌柜连连摆手, 被夸得不好意思,“几位慢用, 茶水喝完了喊我,我再给续。”


    她转身出门, 走到楼梯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刚刚那位男人点菜的时候,一口气报了十七道,她当时心想这人怕不是来砸场子的。


    可现在, 男人正端着一碗莲藕排骨汤,低头轻轻吹了两下,又试探着把碗壁贴在自己手腕内侧试了试温度,才小心翼翼地放到女人旁边。


    中间那位姑娘嘴里嚼着红烧肉,腮帮子鼓鼓的,眼珠子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忽然把脸埋进碗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掌柜看不出是在笑还是被呛着了,摇了摇头,再次蹬蹬蹬地下了楼。


    一顿饭吃到最后,桌上的菜见了底。


    桂花鱼被许叙剔得只剩一副完整的骨架,鱼肉一半进了岑若舒的碗,一半进了岑渺的碗。


    吃完饭,掌柜把剩菜打了两个食盒,笑着送他们出门。


    许叙接过食盒,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柜台上那束芍药,脚步一顿,最终什么都没拿,低头跟了出去。


    晚风微凉,青石镇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照得石板路上光影斑驳。


    岑渺挽着岑若舒的手臂,两个人走在前面,有说有笑的,倒不像母女,更像一对许久没见面的闺中密友。


    许叙跟在后面,不远不近,怀里抱着两个食盒,偶尔低头看看脚下的路,更多的时候是看前面那两个人的背影。


    岑渺叽叽喳喳地说着在天衡宗的趣事,讲自己和石荔一起炼丹赚钱,两个人摆了个地摊,被碧落峰的赵长老抓住了。


    岑若舒听着,嘴角一弯:“那然后呢?”


    “后来被罚抄三百遍门规,抄得我手都疼了。”岑渺说着,把右手举到岑若舒面前,一脸委屈,“到现在都还疼,需要娘亲吹吹才能好。”


    岑若舒看着自己的女儿,明知道是在胡说八道,还是叹了口气,低头在她掌心轻轻吹了一下。


    岑渺立刻咧嘴笑了:“娘,真的不疼了诶!”


    她抬起头,正好看见岑若舒嘴角的笑容。


    今天娘好像笑了好几次了。


    岑渺讲着讲着,忽然安静下来。


    她侧头看了看身旁的岑若舒,又回头瞥了一眼许叙。


    岑渺收回目光,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装作超级不经意地问:“娘,你跟爹怎么忽然和好了?”


    “谁说和好了?”


    岑渺:“一开始在雅间的时候,你们两个仿佛在冷战,一句话都不肯说。”


    两个人又走了十几步,只有脚踩石板的声音和远处谁家关门的动静。


    岑若舒看着远处的灯火,温声说:“我跟你爹之间,从来没有‘不好’过。”


    岑渺歪了歪头,更疑惑了。


    “那你之前在魔殿里,我看到留影的时候,你为什么那么紧张?”


    她还记得那一幕,岑若舒脸白如纸,掐诀快到她眼睛都跟不上,一掌把她传回了天衡宗,自己留在那里,之后音讯全无。


    “你一句话都没跟我解释,直接把我传走了。”岑渺小声埋怨道。


    岑若舒被她这语气逗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耳垂。


    “当年的事,很复杂。”


    “我一直以为他是恨我的。封印之痛,二十多年的困锁,换了是谁都该恨。所以上次在魔界,我拿走了香囊,跟他说,下辈子不要再见。”


    街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的青石板上,和许叙的影子重叠。


    “我以为我做得到的。”岑若舒说,“香囊拿了,话也说了,山高水远,从此两清。”


    身后的脚步声忽然急了,两步跨到岑若舒身侧,五指扣着她的手腕。


    “不要两清。”


    岑渺站在旁边,趁着两个人都没注意,悄悄松开了岑若舒的臂弯,往旁边挪了半步。


    她心想,我是不是该走开?我应该走开吧?可是我往哪走啊?


    许叙握住岑若舒手腕的手在发抖,“两清的意思是你我之间什么都没有过,你说恨我也行,说不想见我也行,我都认,但这两个字不行。”


    岑若舒低下眼,看着他的手。


    然后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慢慢去掰他扣在自己腕上的手指。


    最后一根手指被掰开的时候,许叙整个人像被判了刑,垂下手。


    岑若舒没有把手抽走,她翻过手掌,从下方穿过他的指缝,十指交扣。


    许叙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一怔,不敢置信地看向岑若舒。


    “我以为我做得到。”岑若舒的拇指蹭着他指背,安抚着像被抛弃的动物。


    “可是,阿叙,我今日才发觉,我做不到离开你。”


    许叙的瞳孔骤缩,她很久没有这样叫他了。


    上一次听见这两个字,是在临安镇的小家里,他从院子里抱了一捧刚摘的芍药进来,她头也没回,随口说了句,“阿叙,插瓶里去”。


    许叙把脸埋进两人交叠的掌心里,没有哭出声,只是额头抵着她的手。


    许久,他闷声开口:“小舒。”


    “嗯。”


    “刚刚你说,你想赌什么?”


    岑若舒摇头道:“阿叙,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讲。”


    她抬眼看他,眼神坚定:“但我可以告诉你——”


    “不用说。”许叙抬起头,打断了她,“我信你。”


    岑若舒:“我偏要说。”


    她用另一只手覆上两人相握的手,一字一句说:“以前我总自以为是,觉得把你推开、不让你卷进来是最好的保护。”


    “这一次,哪怕输了,我也要在你身边输。”


    许叙定定地看着她,心跳得很快。


    他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到底是什么样的局让她用上“赌”这个字,是什么样的对手让她说出“输”这个字。


    但他能感觉到,这一次,岑若舒是认真地选择他。


    许叙反手扣住她的手腕,把她发抖的手按到自己心口。


    过了很久,他才哑声开口:


    “小舒,欢迎回家。”


    *


    岑渺背对着他们,已经退到了五米之外,抱着胳膊盯着一面白墙看,自言自语道:


    “这个墙,之前就这么白吗?”


    她又盯了一会儿,确认这堵墙实在白得没什么新花样可看,便竖起耳朵留意身后的动静。


    “渺渺,过来吧。”


    岑若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岑渺小跑着过去,自然地挽上了岑若舒空着的那条胳膊。


    三个人谁都没提刚才的事,默契地往前走。


    走到镇口的岔路时,岑若舒停下脚步。


    “渺渺,我和你爹打算回临安镇住一段时间。”


    岑渺一愣,问:“临安镇?那是什么地方?”


    许叙答道:“是我和你娘最初相识的地方,后来成了亲,也在那里住过几年。”


    他顿了顿,忽然看向岑渺,目光从她眉间缓缓扫到丹田的位置,眉心一蹙。


    “渺渺,你是不是金丹期了?”


    岑渺原本还想再追问临安镇,闻言瞪大了双眼,下意识按住丹田的位置。


    她来到青石镇后就一直压着修为,将修为压到筑基期中期。


    “爹你怎么看出来的?”


    许叙问:“渺渺,你的金丹里有魔力,对不对?”


    岑渺慢慢蹲下身,抱住膝盖,把脸埋了进去,闷闷地说:“我感觉我是个假金丹。”


    岑若舒和许叙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同时读懂了对方的想法。


    许叙先蹲下身,单膝点地,让自己的视线与岑渺平齐。


    “渺渺,魔力不是脏东西。”


    岑渺埋在膝盖里的脑袋动了一下。


    “它和灵力并不排斥。不然我和你娘,生不下你。”


    岑渺缓缓抬起头,眼眶泛红,睫毛上挂着没落下来的泪。


    “可是我结丹的时候,天劫只有三道。”


    许叙伸手,替她把糊在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


    “三道是对的。”


    岑渺瘪了瘪嘴:“爹,你别哄我,师兄结丹的时候是九道。”


    “他是纯仙灵根,但是渺渺,你是我和小舒的女儿,你丹中一半是仙力,一半是魔力。”


    许叙问:“剩下的三道雷落下来的时候,你有没有觉得,比想象中轻?”


    岑渺一怔,仔细回想结丹那天的情形。


    三道天雷劈下来,她确实痛过,但那种痛比她预想中短得多,短到她甚至来不及运功抵御,雷劫就过去了。


    “天雷落在仙力上,魔力会本能地护住宿主,它拼尽全力帮你挡了剩下的雷劫。”许叙温柔地说。


    岑渺抬手按住自己的丹田处,当时灵力的洪流裹挟着她的神识涌向丹田深处,不受控制地凝聚成珠,连经脉末端最细微的一丝灵力都被抽走。


    她当时以为魔力在抢夺她的身体,在擅自替她做决定。


    原来不是抢夺,而是在拼命保护着她。


    而那股魔力,是她爹的血。


    “那”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金丹只肯转半圈怎么办?能用的灵力撑死了就是筑基圆满的量,剩下那半圈我推不动。”


    “推不动就对了。”


    许叙站起身,拉着岑渺起来,另一只手虚虚扶了一下她的肩,确认她站住了才松开。


    “我一直在等你走到结丹这一步,这样你体内的魔力才会苏醒。”


    岑渺的嘴唇抖了一下,眼泪又要往上涌,她使劲仰头忍回去,声音闷闷的:“那你怎么不早说你是我爹。”


    岑若舒在一旁听着,宠溺地看着岑渺。


    “你爹的意思是,去临安镇找他,他教你驾驭魔力。”


    许叙点头,“对,临安镇的家,有你的房间。”


    岑渺鼻子又是一酸,但这回她忍住了。


    岑若舒看着女儿又红了一圈的眼眶,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颊肉。


    “别哭了,再哭眼睛要肿了。”


    岑渺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我才没哭呢!”


    “嗯,没哭。”岑若舒说,“先回天衡宗,把结丹的事跟长卿说清楚,他知道你是仙魔混血,不用瞒他。”


    岑渺正在用袖子蹭鼻子的动作停住了。


    “什么?”


    “你师父知道你的身世,从你进入天衡宗那天起就知道了。”


    岑渺一愣,原来清衡真君一直都知道?


    “那师父他为什么一直不和我说?”岑渺的声音有些发涩。


    岑若舒微微一笑,柔声道:“因为当年连筝送过你一个香囊,这个有着天衡宗的灵识印记,相当于是一封心照不宣的无字信。”


    岑渺低下头看着地面,“那沈无聿知道吗?”


    “这个,你得自己回去问。”


    岑若舒说完,抬手掐了个诀。


    岑渺认出这个手势,“娘你等等——!”


    来不及了。


    岑若舒的掌心贴上她的背,灵力一送,传送阵纹从岑渺脚下炸开,光芒瞬间将她整个人吞没。


    “每次都这样!!”


    岑渺的抗议声被白光遮盖,连尾音都没来得及送出去,人就没了。


    青石板路上安静下来,只剩阵纹的余光缓缓消散。


    许叙看着方才岑渺站过的地方,道:“渺渺她好像还有话要说。”


    “嗯,等她回了天衡宗,自己去问长卿便是。”


    岑若舒收回掐诀的手,自然地伸过去,握住了许叙的手。


    “走吧,我们回家。”——


    作者有话说:明明是大甜章,怎么感觉读起来虐虐的?


    第99章


    白光猝然炸开又顷刻熄灭, 岑渺双脚刚一落地,便因惯性踉跄着往前冲出两步,扶住一旁的青石栏杆。


    她定睛看了一眼眼前熟悉的殿宇轮廓, 确认了自己的位置——雪玉峰寝殿。


    她娘的传送法阵还是一如既往地精准,也一如既往地迅速, 根本不给人留半点反应的余地。


    岑渺提起裙摆,一路小跑冲进寝殿。


    “师兄!”


    殿内烛火静燃,沈无聿正端坐案前。


    他一身素白寝衣, 墨发半束半散, 发梢隐约还沾着水汽, 正低眸翻阅着一卷剑谱。


    听见动静,沈无聿抬眼望来。


    岑渺一口气冲到案前, 双手往桌上一撑,掌心正好压在那卷摊开的剑谱上。


    “师兄, 我结丹啦!从今天起,我要双休!!”


    岑渺仰着脸看着沈无聿,一脸兴奋,差点没把“快夸我”写在脑门上。


    沈无聿抬起手, 修长的指尖在颈间随意一拂,撤去了障眼法。


    冷白的肌肤上, 赫然浮现出几道红痕,深深浅浅, 一路暧昧地蔓延至锁骨下方。


    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切磋留下的。


    沈无聿握住岑渺的手,引着她的指尖抚上最新鲜的那处红痕, 偏头疑惑问道:


    “我们不是,早已双修了吗?”


    他像是在认真回想,片刻又自己摇了摇头。


    “也是, 那次你睡着了,不算。”


    岑渺的笑容僵在脸上,太阳穴突突直跳。


    那次?


    是哪次???


    她认真搜刮了一下记忆,自从确立道侣关系后,这种事好像就没怎么停过,且每次都是她先色胆包天凑过去的。


    沈无聿的脖颈生得太好看,衣领微敞时,侧颈干净又禁欲,她一看就手痒——


    不对,是嘴痒。


    两人虽未真正走到最后一步,但该做的不该做的,零零碎碎也折腾了不少。


    到底哪一次是她睡着了?


    “哪次?”


    岑渺终于开口,羞耻已被求知欲压下大半。


    沈无聿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地将障眼法重新覆上。


    红痕一道一道隐入皮肤下,白净的脖颈恢复如初,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他重新执起笔,欲继续抄写剑谱。可笔尖落纸,只写了一个字,便顿住了。


    “你真的不记得了?”


    岑渺索性绕过长案走到他身后,双手撑上他宽阔的肩膀,脑袋从侧面探过去,脸颊贴着他的脸。


    “阿聿。”


    沈无聿握笔的手一顿,笔尖在宣纸上重重晕开一团浓墨。


    “是哪次呀?”


    沈无聿微微侧过头,两人的鼻尖猝不及防地蹭在一起,呼吸瞬间交缠。


    岑渺轻笑一声,干脆绕到正面,轻巧地一跃,直接坐到了案面上。


    两条纤细的小腿随意地轻荡着,膝盖往里一收,恰好将沈无聿连人带椅,严丝合缝地圈禁在了自己腿间。


    她低着头,视线肆无忌惮地在他微敞的领口和泛红的喉结上流连,脚尖若有似无地勾住他的小腿,坏笑道:


    “我们互相足曾了那么多次,你说——”


    话音未落,沈无聿忽然抬手,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将那些即将脱口而出的虎狼之词全数堵了回去。


    他眼神闪躲,支支吾吾道:“你刚刚说双修?”


    岑渺一把扯下他捂在自己嘴上的手,“对呀,双休。”


    她双手还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圈,认真道:“做五休二!每个月逢五逢十,我要连休两天!”


    沈无聿喉结剧烈一滚,低哑地重复:


    “做五休二?”


    连做五日,五天五夜,再休两日?


    岑渺顺嘴接道:“对啊,做五休二,天经地义,现在修为上去了,难道不该好好奖励自己?”


    她说着还惬意地晃了晃腿,脚尖不经意间踢在沈无聿的小腹上,语气里满是得偿所愿的快活。


    沈无聿面上仍是那副清冷模样,心底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首先想到的是体力。哪怕她如今初结金丹,灵力比筑基期充沛了数倍,可双修本就是极为耗费心神与体力的事。


    但若真按她这“做五休二”的频率,足足五日不眠不休的贪欢折腾


    只怕寻常固本培元的丹药远远不够。


    看来,得连夜给药王峰的长老飞剑传书,厚下脸皮去求一炉顶级的舒缓药膏了。


    然而,还没等他纠结完体力,更深层的忧虑又接踵而至。


    修仙界虽常说高阶修士子嗣艰难,越是修为高深越难有孕。


    可可若是连着五日五夜毫无节制地交缠索取,那元阳不知要渡过去多少,再低的可能性也经不住这般胡闹。


    沈无聿如临大敌,眉头紧锁。


    不行。


    得备一炉避子丹。


    在这短短的几息之间,沈无聿已经失去了理智,满脑子都是“做五休二”的荒唐念头。


    他甚至想干脆在峰外挂个木牌,上书:本人已有道侣,近日将行房事,闭关双修五日。若非宗门覆灭,概不待客。


    岑渺还坐在案桌上晃着腿,纳闷地端详着陷入沉思的沈无聿,一只脚搭在他平坦结实的小腹上,时不时轻轻点上一下。


    “你在想什么?想得这么认真。”


    沈无聿倏地回神,垂眸看向她不安分的脚。


    每踢一下都恰好踹在他丹田的位置上。


    再往下,就是他全身上下最不经撩拨的地方。


    偏偏她毫无察觉,脚尖顺着他因为紧绷的腹肌轮廓,又悄悄地往下蹭了半寸。


    沈无聿呼吸一滞,强行将她的脚从自己小腹上挪开,放在膝侧,拇指无意识地在踝骨上蹭。


    “我在想这五日里,若是你半途哭着喊疼,我该用什么姿势,才能既不伤了你,又能让你感到愉悦。”


    岑渺:“”


    嗯嗯嗯?


    不是,放假休息为什么会疼?什么叫既不伤了她又能感到愉悦?只是躺在床上睡个懒觉、抱一抱而已,难道还能睡出内伤吗?!


    还没等她把这个离谱的疑问问出口,沈无聿已经自顾自地往下说了。


    “双修本就耗费心神体力,你又是头一回。五日不眠不休,中途必然会力竭”


    岑渺彻底懵了,沈无聿还骨节分明的手指还紧紧扣着她的脚踝,继续滔滔不绝地讲:


    “我得去请教一下合欢宗的人,前两日我尽量克制,循序渐进,后三日若是你实在撑不住”


    沈无聿皱眉,似乎已经在脑海里列出了一张长长的采购清单,另一只手甚至已经捏出了一张传讯玉符,看那架势,是真的打算飞剑传书去骚扰合欢宗的长老了。


    “停停停!”


    岑渺吓得魂飞魄散,猛地扑过去,一把死死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手忙脚乱地去抢他手里的传讯玉符。


    “我说的双休,是休息的休。”她一字一顿道,“修炼五天,歇两天。跟凡间衙门的官员一样,逢五逢十,放假。”


    沈无聿的嘴被她捂得严严实实,露出的那双眼睛极慢地眨了一下。


    岑渺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沈无聿自始至终以为她说的都是双修。


    是道侣之间那种灵力交融、阴阳调和、要在榻上翻来覆去五天五夜的双修!


    不是她心里默认的、每个月逢五逢十可以放假躺平吃美食的双休。


    “做五休二,天经地义”、“修为上去了难道不该好好犒劳自己”


    这些打工人神圣宣言,放在沈无聿耳朵里,字字句句都成了赤裸裸的召集令。


    他甚至甚至他还在规划每日的体位。


    岑渺生无可恋地松开了手,转而捂住了自己的脸。


    救命。


    她到底都说了些什么啊?!


    岑渺把脸埋得更深了,闷闷的声音从指缝间绝望地挤出来:“你今晚能不能当我没来过?”


    头顶上方安静了片刻。


    紧接着,岑渺听到了一声轻笑,笑声越来越大。


    她小心翼翼地从指缝间偷偷看过去,浑身的汗毛同时竖了起来。


    沈无聿靠在椅背上,单手支着额角,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连肩膀都在颤抖。


    “当没来过?”


    沈无聿低低地重复了一遍,眼神愈发深邃危险,像猎人打量着一只自投罗网的猎物。


    岑渺坐在案沿,被他这极具侵略性的眼神盯得头皮发麻,本能地想往后缩,但她忘了自己的脚还在他膝侧。


    下一瞬,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脚踝。


    “啊——”


    岑渺惊呼一声,沿着光滑的案面不受控制地往前滑去。


    背后的书卷、狼毫和白玉笔架被她扫落一地,几滴浓墨溅落在地砖上。


    等她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跨坐在了他的腿上。


    膝盖抵着椅面,裙摆堆叠在两人之间,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紧扣着她腰间的手,还有


    “渺渺。”


    沈无聿依旧从容地坐着,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唇角:“你要休也好,修也罢,我都遂你所愿。”


    他在她唇边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


    “想在这里,”他的手掌从她腰侧缓缓下移,“还是榻上?”


    第100章


    “榻上吧”


    话音刚落, 沈无聿不再等她反悔似的,一手扣住她的腰,一手探入她膝弯, 轻而易举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失重感袭来的瞬间,岑渺本能地双臂环住了他的脖颈。


    烛光从外间拉进来一道长影, 两个人的轮廓映在素白的帷幔上。


    沈无聿在榻边停下来,轻柔地把她放在柔软的云被上,自己在榻边单膝下跪。


    岑渺躺在云被里, 乌发在枕间散开, 脸颊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杏眼水润迷离,呆呆地看着他。


    沈无聿抬起手, 握住了她垂在榻边的手,他的唇虔诚地印在她的手背上。


    “渺渺, 今夜,我只凭你发落。”


    素白的帷幔悄然滑落,遮住了满室摇曳的烛光。


    窗外的暴雨来得没有预兆。


    先是一声闷雷滚过云层,而后雨脚便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 连树梢都被压弯了腰。


    冷意顺着窗缝一丝一丝渗进来,又在帷幔内侧被阻住, 进不来,也散不去。


    岑渺迷迷蒙蒙地想, 这雨,下得真不是时候。


    又想, 好像也挺是时候的。


    雨声太密,将一切都盖住了。


    不到一会,雨又下得太急了, 再加上温度骤降,隐隐有落雪的预兆,冰凉的水意顺着树上的叶脉一路蔓延至深处。


    可那片叶子生来便是怕雨的,哪怕只是初落的一滴水珠砸得稍重了些,都会惊得它本能地蜷起叶脉,层层闭锁,将风雨一并挡在外面。


    而叶子上的花倒是一点都不怕雨,它不断闪烁,像是在雨里贪婪地饮水,将每一滴都接进花瓣深处。


    雨最终变成了雪。


    雪落无声,飘进窗棂,在花旁边,慢慢堆出了另一朵花的轮廓。


    一白一红,甚是美丽。


    只不过白色的那朵,是雪堆出来的,一擦便没。


    雪越积越多,白色慢慢漫过来,压着红色的花印,两种颜色便在皮肤上晕开,分不清哪里是雪堆出来的花,哪里是真花,印。


    到最后,雪越积越多,慢慢有了形状,堆出了一个雪根。


    雪跟想要继续落在叶子深处,但不敢贸然深入,只好在边缘试探着走动。


    它起了逗弄的念头,将跟当作笔,去触碰窗外摇曳不定的叶子,想要被叶子包裹起来,化在里面。


    但仅仅只是一个试探,叶子便惊得蜷缩起来,将它往外推。


    雪跟停住了,没有强行往里走,只是安静地守在叶子边缘等着,但自己雨水已经将一切浸润得足够柔软,雪跟的投部还在叶里。


    “唔”


    远处传来破碎的雷声。


    雷声滚过去,又是一阵,再一阵。


    花印随着雷声一次次闪烁,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配合着雷声的节奏。


    雪终于不再只是试探,顺着雨水浸润过的叶脉,一寸一寸地往更深处走。


    叶子惊了,本能地往里收,但雨水早已将一切都泡软了,叶脉反而缠绕上来,像是不舍得它再退出去。


    “哈别荚这么仅”,雪的声音落在雷声的间隙里,“我还没有走到最里面。”


    叶子深处从未有过的暖意,顺着叶脉漫遍每一寸,连最末梢的细枝都跟着颤了起来。


    雨还在下,雪还在落,但叶子里面已经不冷了。


    一股压抑不住的麻意自尾椎炸开,如星火燎原般漫遍四肢百骸,从未有过的快意直冲天灵盖。


    “什么?”


    在这一刻,时间仿佛暂停了。


    而后是退潮。


    雪跟缓缓往回撤,几乎要退出叶子,只余最顶端一点温度还留在里面,若即若离。


    叶子颤了一下,往外追。


    “不不要走。”


    岑渺的长发落在枕边,垂顺乌黑的发随着她的喘息与颤抖四处晃动。


    沈无聿捉住她的小腿,将它们放在自己的宽肩上。


    “我们换个动作,好吗?”


    云被从榻边滑落了一角,坠在地上,无人理会。


    叶子被翻了过来。


    窗外的雷声盖住了所有声音,雨水已经泛滥成灾,漫过了所有的叶脉,漫进了所有的细枝。


    白色的雪,连下五天。


    *


    一缕清晨的微光顺着窗缝透入,落在凌乱的大床上。


    枕头偏离了原位,白色的枕面上残留着碎叶和软藤。


    云被顺着圆润的肩头滑落大半,岑渺垂下眼眸,视线触及之处,白皙的肌理上铺满了触目惊心的靡丽。


    交错蔓延至被面深处,其间还挂着些许尚未干涸的雪色斑驳,吻痕如同雪中绽放的红梅,透着一股靡乱至极的艳色。


    沈无聿端着一盆热水挑开帷幔,他换了一身玄色宽袍,衣襟却未拢紧,敞露着胸膛上几道细长的抓痕和一大片红痕,无声彰显着这几日的疯狂战况。


    他在榻边坐下,将帕子浸入水中拧到半干,大掌裹住岑渺纤细的脚踝,将人往自己怀里拖。


    每擦过一处重灾区,酸软满胀的余韵便顺着脊骨往上爬,岑渺的身子忍不住跟着发颤。


    无孔不入的侵略感逼得她眼尾通红,气恼与羞愤交织之下,她强撑起酸软的手臂,“啪”地一声,打在了沈无聿的侧脸上。


    五指张开,掌心覆在他的侧脸上,手腕在触及的瞬间就泄了劲,毫无威慑可言。


    “谁让你连做五天的?”


    沈无聿低笑一声,心情极佳。


    这餍足的笑声落在岑渺耳里,平白惹得她眼尾更红。


    气恼与羞愤交织,她咬了咬下唇,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力气,酸软的手臂再次扬起,想也不想地就要再给他一下。


    可软绵绵的巴掌才刚挥至半空,便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而易举地截获。


    沈无聿微微倾身,引着岑渺的手,主动贴上了自己的侧脸,甚至还偏过头,贪恋般地蹭了蹭她的掌心。


    “不是渺渺教我的吗?双休,就是做五休二。”


    听到这番强词夺理的浑话,岑渺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了。


    她索性由着他握着手,眼睫疲倦地半阖着。


    榻上那个横冲直撞、彻底失去理智的疯子就算了,怎么如今人模狗样地穿上了衣袍,嘴里还能这般自然地吐出没羞没臊的虎狼之词?


    岑渺懒得再搭理他,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心安理得地躺平,合上双眸,闭嘴享受起他的伺候。


    耳边传来细微的水声,沈无聿重新将帕子浸入热水中,微烫的布料覆上她瓷白却布满斑驳的肌肤,一点点带走黏腻的痕迹。


    帕子顺着纤细的脖颈一路向下,滑过遍布红梅的锁骨,所过之处,温热的水勉强安抚了肌肉的酸痛。


    最为娇软的肌肤早已在长达五日的不知餍足中,被揉捏得极其敏感。


    哪怕沈无聿的动作已经刻意放到了最轻,但当半湿的帕子无可避免地擦过时,眼眶还是留下了眼泪。


    岑渺的手还是下意识地按住了他拿帕子的手腕。


    “轻点。”


    沈无聿停下擦拭的动作,俯下身,薄唇吻去她眼角沁出的泪珠。


    “好,我不碰这里了,让它自己干。”


    沈无聿低声哄着,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翻了个身。


    “趴好,我替你擦擦后背。”


    岑渺顺从地松开手,将脸重新埋回柔软的云被里,彻底背对着他。


    因为刚刚的翻动,乌黑的长发顺着圆润的肩头滑落至一侧,毫无保留地露出了她那白皙单薄的背。


    岑渺轻叹一声,背上的痕迹她看不见,但从他帕子游移的路线和偶尔停顿的节奏里,她大致拼凑出了一副相当壮观的图景。


    温润的水汽随着最后一次擦拭缓缓散去,沈无聿将帕子扔回铜盆里,低声开口:“好了。”


    岑渺如释重负,一刻也不想在这令人面红耳赤的氛围里多待。


    她强撑着酸软不堪的手臂,腰腹艰难地发力,想要从榻上坐起身来,赶紧扯过五日前的衣物蔽体。


    就在她下榻的瞬间,被她刻意忽略了一早上的饱胀感突然消失,难以言齿的雪顺着她的大腿滑落下来。


    岑渺僵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刚被擦干净的身体,眼眶瞬间委屈得红透了。


    “又是你的东西。”


    正准备拿铜盆的沈无聿动作一顿,整个人罕见地愣住了。


    他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去,偏头咳了一声掩饰尴尬。


    纵使自己平日里脸皮再厚,此刻在这等铁证如山的画面前,看着自己这五日不知节制留下的证据,也顿时哑火。


    下一刻,他直接倾身向前,结实的手臂熟练地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将人连带着碍事的云被一把打横抱了起来。


    突然的腾空让岑渺惊呼出声,下意识伸手搂紧了他的脖颈:“你干什么”


    “去净房。”


    沈无聿将岑渺往怀里颠了颠,大步流星地跨过满地凌乱的衣衫,径直朝着净房的方向走去。


    “帕子擦不干净了,带你去好好沐浴。”


    听到“沐浴”二字,岑渺刚褪去些许温度的脸颊,再次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前几日净房里的荒唐画面不可遏制地涌入脑海。


    本就不算宽敞的狭小木桶,硬生生挤进他们两人后,严丝合缝得连腿都伸展不开。


    水汽氤氲的旖旎记忆让她头皮发麻,岑渺急急地揪紧了他胸前的衣襟。


    “沈无聿,你先保证今日真的只是沐浴,不能再像前五日那般。”


    “只是沐浴。”沈无聿说。


    当净房厚重的木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合上,水面下再次传来危险,岑渺便知道自己又错付了信任。


    “骗子”


    “我没有骗你。”沈无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手上拿着皂球帮背。


    动作认真,态度端正。


    岑渺盯着对面雾气蒙蒙的净房墙壁,决定跟自己讲道理。


    皂球顺着她的脊背缓缓游移,泡沫细腻,若不是水面下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抵触感,这一幕看起来当真是再寻常不过的夫妻沐浴。


    皂球绕过她的腰侧,沈无聿的手指顺势压上了花印。


    岑渺:“”


    “嗯?”


    岑渺:“你把皂球放下。”


    皂球在腰侧轻轻一转,花印随之一颤。


    沈无聿把皂球放在了一边,换了只手,在岑渺的耳边厮磨道:“皂球放下了。”


    “那你手——”


    “手不算。”


    水声,又响了很久。


    *


    岑渺擦着头发从净室出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小菜。


    清粥,酱菜,一碟桂花藕片,还有一小盅炖得软烂的山药排骨。


    岑渺头发半湿地坐下来,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片藕。


    甜糯甜糯的,桂花的香气在齿间散开。


    “什么时候让人备的?”她问。


    “你洗第二遍头的时候。”


    岑渺筷子一顿。


    她洗第二遍头,是因为洗第一遍的时候某人不让她好好洗。


    岑渺抬起眼,看到对面的男人单手撑着下颚,愉悦地看着她吃饭。


    “你看我做什么?”


    岑渺三两下咽下嘴里的甜藕,用筷子点了点他的碗,“你自己怎么不吃?”


    “我不饿。”沈无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毕竟刚刚在净室里,我已经尝过甜了。”


    岑渺飞快地夹起一块酱萝卜,越过半张桌子直接塞到他唇边:“这个是咸的,你刚刚肯定没尝过。”


    沈无聿挑眉,目光深邃地看了她一眼。


    他就着她递过来的手,张嘴将那块酱萝卜咬了进去,慢条斯理地咀嚼着。


    明明是一块最普通的酱萝卜,硬生生被他品出了一种在吃什么珍馐佳肴的色气感。


    “嗯,确实是咸的。”沈无聿说,“不过谁说我没尝过?”


    岑渺一愣:“你什么时候?”


    “就在刚刚。”沈无聿低笑道——


    作者有话说:审核,求你了!放过我吧这和重写一篇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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