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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5

    第31章 动物世界


    「喜欢」


    乐清斐跪坐在月光里, 搭在大腿上的手握着婴儿鞋,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目光落在屏幕上的两个字。


    喜欢?


    他喜欢傅礼吗?


    乐清斐坐直的身体, 缓缓软下, 所有的力量都堆在脚后跟,像是忽然开始做梦。


    月光消失在窗户两侧的边缘, 四四方方的光,恰好将乐清斐框住。


    可是,他喜欢的人是颜颂。


    不是吗?


    傅礼也知道他喜欢颜颂, 从来没有让自己喜欢过他, 还说如果找到颜颂,就会让他们在一起。


    因为乐清斐要将自己的幸福放在第一位。


    这都是傅礼教他的。


    可是, 傅礼没有教他如何判断自己的心意。


    “斐斐?”


    傅礼从卧室走,黑发微乱地垂在额前,半眯着眼, 将乐清斐从地上抱起来。


    “怎么乱跑, 嗯?”


    每次他从床上起来,傅礼总是能很快找到他, 就像在他身上装了定位似的。


    乐清斐躺在傅礼的臂弯里,望着天花板, 低头看了眼将脸埋在他脖间的傅礼。


    傅礼闭着眼, “睡不着?”


    乐清斐不知道他怎么发现的, “一点点。”


    傅礼“嗯”了声, 掀开被子, 钻了进去。


    “喂,你干嘛呀!”


    “宝宝睡不着,就是还有力气。”


    乐清斐的裤子早上被傅礼抱进被窝就脱了, 想护也护不住,只能拿脚踩他的肩膀,“我、我明天要上课呢。”


    “嗯,不进去。”


    傅礼亲他。


    乐清斐自暴自弃地捂住了脸,傅礼将他的手抓进被窝里,与他十指紧扣。


    是,喜欢吗?


    乐清斐看着晃动天花板,承认自己喜欢此刻,喜欢傅礼的吻,喜欢傅礼刺痒他小腹的头发和环住他大腿、握住他腰间的手。


    那傅礼呢?


    我喜欢傅礼吗?


    三月的雨淅淅沥沥,落在黑色劳斯莱斯的车窗上,模糊车里接吻的人影。


    乐清斐被抵在车窗夹角间,闭着眼,感受着傅礼温柔的亲吻。


    “第一天,不适应也没关系。”


    傅礼捧着他的脸,轻轻吻下,“中午来陪你吃饭?”


    乐清斐摇头,“许易会陪我吃饭的,说不定我还会认识更多的朋友呢。”


    傅礼笑着说“好”,低头又吻了下他的眉心,“嗯,我们斐斐会认识更多的新朋友。”


    又是一个吻。


    乐清斐忽然很想去看傅礼的脸,可还没全睁开,嘴唇就被傅礼用牙齿咬住。


    “专心。”


    奇怪。


    乐清斐闭着眼想,傅礼是怎么知道的呢?


    “睫毛。”


    傅礼站在车旁替他整理好帽子,用指尖拨了拨他的睫毛,“像小蝴蝶一样,在我脸上晃。”


    乐清斐握住双肩包肩带,看了眼他,没说话,转身跑进学校。


    “上课开心点,跟不上就给我电话。”傅礼似乎往前追了两步,声音更近了些,“晚上带你出去玩。”


    “知道啦。”乐清斐跑着回头,“我会跟上的。”


    “看路!”


    “啊?”


    乐清斐回头,赶紧错身,避开了差点撞上的人,低头跟人说抱歉,差点又踩空面前的台阶。


    还是晚上睡太少了。


    傅礼皱着眉,让Marcus跟了进去。


    今天是乐清斐转专业的第一天,傅礼不放心,但乐清斐却没有对全新环境的紧张,只有迫不及待。


    京港大学是2+2模式的私立高校,学校里只有两种学生:不用学的富二代和学费全免外加国外两年学杂费全包的学霸。


    就像此时站在廊下等他的孔邻煦和许易。


    “清斐啊,插班生很容易被人欺负的。”孔邻煦跟在他身后,“我们陪你一起进去,他们看你有这么多朋友,就不会敢欺负你了。”


    当年,孔邻煦插班转入了哈德林公学,性子软弱,偏偏他堂哥曾在哈德林公学惹了许多事,一群人就找上了他,被欺负时,就是乐清斐帮了他。


    从那天后,孔邻煦就开始每天跟在乐清斐身后。


    唯唯诺诺告白,被拒,继续告白。


    乐清斐笑着拍了拍身后的背包,“我带了东西的,肯定没人会欺负我的。”


    孔邻煦瞪大了眼,“清斐啊,就算傅大哥能什么只手遮天,我们也不能持械斗殴。”


    乐清斐瞪了他一眼,“你说什么呢。”


    在收到孔邻煦生日礼物后,乐清斐第一次回了他消息,说自己已经和傅礼结婚了,诚恳希望他放弃并保密。


    孔邻煦捂住嘴,看向一旁仿佛什么都不知道的许易,讪讪笑了声。


    待三人走进乐清斐上课的教室,才发现担心的多余。


    整个专业的人数,就比他们仨多俩,还是把乐清斐算在里边。


    孔邻煦和许易都松了口气,跟他说了拜拜。


    “你好你好,我是乐清斐。”


    乐清斐热情地跟同学打招呼,并且拿出了包里的东西:黄油小兔饼干和草莓酸奶。


    四人对视一眼,他们知道会有新生转来,但都没想到会是乐清斐——


    传闻中,拳打教授、脚踢教导主任的乐清斐。


    不过这饼干和酸奶是真好吃。


    五人很快就聊到了一起去。他们也跟乐清斐说了,在京港大学的热门专业是金融和文科,像他们这需要「实践」的专业自然没什么人。


    乐清斐咬着吸管,点了点头。


    “你应该和我们一样,都是不听家里话,被扔进来「改造」的吧?那你一定要做好心理准备。会常跟乱七八糟的动物在一块儿,老在野外跑,上山下河嗯?你怎么在笑?”


    教授来的时候,乐清斐正在回傅礼的消息。


    【长腿斐兔:同学都很好的,他们还夸我做的饼干和酸奶很好吃[捧脸]】


    【长腿斐兔:我在车里给你也留了哦,你发现了吗?】


    比傅礼「正在输入中」的回复先来的,是保温杯重重搁在讲台上的声音。


    乐清斐“咻”地一下收好手机,双手乖乖叠在桌上,听讲。


    台上。教授身形清瘦,两鬓花白,戴眼镜,双眼冷冷地扫过教室,最后停在乐清斐的身上,开口道:


    “我们专业还真是什么奇珍异宝都有。”


    教室里的其他四人对岳教授的阴阳怪气见怪不怪,齐刷刷地看向乐清斐。


    只见,乐清斐按下录音笔,接着又翻了本粉色笔记本,低头,认真记着什么。


    岳教授扶了扶眼镜,声音更冷:“我不管是怎么进来的,在我的课上,可不会管谁的面子。”


    一小时的课,岳教授夹枪带棒的话就没停过。


    岳正、岳教授,曾经国内动保专业top院校的教授,一身风骨,桃林满天下。结果退休后没多久,儿子败光了家里所有钱,妻子治病缺钱,无奈来了京港大学。


    京港大学给的实在是多,但学生素质和从前简直是天差地别,每天上课比手底下的四个学生还痛苦。


    乐清斐这个转专业的,更是成了他的眼中钉。


    下课后,四人看着一直低着头的乐清斐,过去安慰他几句。


    “岳教授是这样,你别放在心上。”


    “对,我们每个人都被他说过,但他给分很松的。别担心。”


    乐清斐看着他们,眨眨眼,“说什么?”


    “就是,岳教授刚刚说你那些话啊。”


    “说我?”乐清斐睁圆了眼睛,低头快速翻着手中的笔记本,“哪句说的我啊?这个「奇珍异宝」吗?”


    四人:嗯?


    放学时间,京港大学门口人不少。


    乐清斐背着书包,低头看着手中的《常见兔形目检索表》,鹅黄色报童帽被他夹在腋下,被压扁的小辫和草莓发卡一起,乖顺地贴在脑袋上,低头念念有词:


    “上门齿两对,兔形目不是锯齿目”


    落叶黄帆布鞋从豪车边上的黑皮鞋前路过,没有停留,帽子恰好从乐清斐腋下滑落。


    一只大手接住了它。


    “同学,帽子掉了。”


    “哦,”乐清斐低着头转身,像海豹一样将脑袋顶了上来,“谢谢你。”


    “”


    大手将帽子戴上他的头顶,顺势,用指尖蹭了下他的脸。


    乐清斐蹙眉,却很快意识到是谁,抬头,惊喜地看着面前的人,“你怎么来啦!”


    傅礼一袭黑色风衣,站在树下,勾了勾唇,“第一天放学,应该来接你。”


    乐清斐笑起来,踮踮脚,转过身将书包对准傅礼,“我也有好多有趣的事情想跟你讲,正准备给你打电话呢。”


    “猜猜我正在看什么?”


    傅礼伸手取下他的书包,连带着胡乱塞在书包带挂着的白色围巾一起,没有交给司机,左手拎着,右手握住乐清斐的肩,朝着车门走去。


    “聪明小兔好读书。”


    “什么呀,才不是呢。”乐清斐靠在傅礼的怀里,“是今天分类学教授教我的检索表,是兔子,你看这个兔子”


    傅礼订了餐厅和夜间游乐场,全都没能去成,因为检索表黏乐清斐手上了。


    上车拿着、吃饭拿着,就连躺在浴缸里泡澡也拿着


    “检索表可是很重要的,以后我们去野外调查、保护区检测什么的,拿到标本或者照片,就需要先认出来是什么物种”


    上学第一天,乐清斐就连日后坐着皮卡、手拿望远镜巡视可可西里的宏大愿景,都一并想好了。


    傅礼坐在浴缸边,浴袍半敞,安静地垂眸注视着他,等他把话说完后,用手扬起水弄到他脸上。


    乐清斐眯起左眼,避了避,浅浅水流从他的睫毛淌下,顺着饱满瓷白的脸颊,弄湿嘴唇。


    “傅礼,你唔。”


    傅礼捏着他的下巴,低头含住自己弄上去的温热液体。


    四楼一整层楼都是他们的卧室,浴室当然也足够大,大得能有一个像泳池的下沉浴缸。


    可偏偏这样,傅礼还是将乐清斐放在身上,不准他去其他地方。


    乐清斐也没反抗。


    硬邦邦的浴缸,哪儿有傅礼的胸肌腹肌和大腿舒服?


    唔,还是有硌得他不舒服的地方。


    乐清斐转过身咬了他一口,挪挪身体,胯骨却被一把按住。


    “别动了。”


    傅礼在他耳边说完,亲了亲他的脸颊。


    “你”


    傅礼:“耳长超过鼻端是草兔还是鼠兔?”


    乐清斐的思绪被打断,看回手里的东西,认真回道:“是草兔,尾背中央黑色也是草兔。”


    “嗯,”傅礼的手往下,“继续。”


    乐清斐继续背着,从草兔背到高原兔时,傅礼的中指已经消失。


    还是没能背完。


    结束的时候已经接近零点。乐清斐被抱回床上,傅礼吻着他被吹干的头发。


    “只是手,”傅礼亲他的嘴唇,“宝宝就能露出这种表情吗?”


    乐清斐的脸贴在床单上,像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抬眼望向他。


    傅礼没说话,硬朗的五官没有表情时格外坚毅,不容冒犯,他伸出手轻轻掰开乐清斐的下巴,露出藏匿在洁白小齿后的舌尖。


    他看了会儿,嘴角勾笑,低头吻住乐清斐。


    亲完,他发现乐清斐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怎么了?”


    乐清斐摇头,将脸埋回被子里-


    未来伟大的野生动物保护学者乐清斐,在入学四周后,被浇了第一盆冷水。


    傅礼下班回家,去到影音室找躲在里边看《动物世界》的乐清斐。


    乐清斐蹲坐在航空椅上,手里捏着棒棒糖,出神地看着屏幕上正在为母狮舔舐脸颊的雄狮。


    下一秒,他的肩膀被搂住,温热湿润的触感从他的脖颈一直到脸颊。


    乐清斐被雄狮扑倒一样,下意识想逃,却被一双手臂锁紧,几乎整张脸都被压在他身上的傅礼舔过。


    “你干嘛呀”


    “看你很喜欢。”傅礼亲他的嘴唇,“喜欢吗?”


    影音室的灯光太黑。


    乐清斐的点头不太显眼,傅礼却依旧埋下头,继续舔他


    洗完澡,乐清斐抱着腿坐在落地窗边的沙发上,傅礼在他身后,边用毛巾轻柔地擦拭他的头发,边听他讲自己的苦恼。


    “案例分析报告要写狮子,可是”


    乐清斐脑袋向后仰去,靠在傅礼的胸口,眨着眼睛望向他,“我都没见过狮子呢,用眼睛。小时候见过吧,但是我都忘了。”


    乐清斐又坐直了身体。


    “我知道,不是非要见过才能写。但是呢,嗯其他同学他们都去过什么肯尼亚、博茨瓦纳手机里还有和狮子的合照。”


    傅礼不说话,似乎在等他主动开口。


    过了会儿,乐清斐慢吞吞地转过身,棕色的半干湿发微微蓬松,看上去也像一只小狮子。


    “傅礼”


    “嗯?”


    乐清斐的双手乖巧地放在大腿上,抿抿嘴,小声地说:“你也带我去嘛。”说着,伸出食指,轻轻戳了下他。


    傅礼嘴角微微扬起,面色不显,“看来,也没有很想去。”


    乐清斐愣了瞬,连连点头,“我很想去的。”


    傅礼眉梢微动,“抱歉,我只是以为斐斐很想做成某件事情的时候,都会很努力,比如”


    傅礼止住话。


    乐清斐似乎听明白了,可是,那两个字好像一直盘旋在嘴边,很难说出口。


    为什么呢?


    明明之前还能叫呢。


    可是,傅礼似乎铁了心地要逗他,就这么垂眸看着他,不说话。偶尔抬手,碰碰他的头发。


    乐清斐垂下脸,小声说了什么。


    傅礼:“听不清。”


    乐清斐又喊了声,声音大了点。


    傅礼为难:“还是听不清。”


    乐清斐的手指捏着浅粉色的睡裤,纤细紧绷,缓缓松开后,抬头望向面前的男人。


    下一秒,他扑过去,双手紧紧搂住傅礼的脖颈,将脸埋了进去。


    很奇怪,就是说不出口。


    头顶传来傅礼的轻笑声,接着是落在耳边的呼吸,“我的斐斐害羞了。”


    乐清斐是真的害羞了。


    一整晚都扭扭捏捏的,关了灯也不行,只准傅礼从身后抱着他睡觉。


    睡素的,睡了好几天。


    周末,乐清斐在书房写周一就得交的报告。


    书桌上乱糟糟,电脑屏幕和笔电都亮着,平板还在播放纪录片。


    一篇3000字要求的报告,甚至还没确定好选题,就这般声势浩大,比隔壁黑色书桌上那份《首府能源事务办:境外战略能源区开采配额优先分配备忘录》有气势多了。


    “傅礼傅礼傅礼”


    乐清斐找不到刚刚傅礼给他的文献,“你在哪里?”


    乐清斐原以为周末就能坐上去非洲的私人飞机,但傅礼告诉他,三月青黄不接,坦桑尼亚和马赛马拉都没动物能看。


    不过也好,报告还没影儿呢,就之后再去吧。


    这时,书房的门轻轻推开。


    “傅礼你去哪里了呀,我找不到嗯?怎么把我的眼睛捂住了?”


    乐清斐眼前一片漆黑,紧接着就被傅礼抱了起来,怕倒是不怕。


    “我说晚上不能弄的意思,不是白天就可以弄”乐清斐抱着傅礼的肩膀,“你,你要真想,也要等晚上呀。”


    抱着他的男人明显怔住了。


    耳边传来傅礼的笑声,接着是庄园前院车道旁的喷泉水声,还有春天的风里淡淡的青草和花香,以及动物粪便的臭味。


    嗯?


    明明傅礼的呼吸在他左侧,乐清斐却感觉到右边又传来了更热的热源。


    眼前的手被拿开。


    乐清斐适应了会儿光线,与一只狮子大眼瞪大眼。


    乐清斐眨眨眼,闭了回去。


    傅礼笑,“斐斐好狮?”


    “睁开。”


    乐清斐不确定地慢慢睁开了眼睛,又对上了那双琥珀色的竖瞳,狮子的眼睛。


    像是觉得盯着人家看不好意思,乐清斐缓缓扭过脸,看向傅礼。


    “狮子?”


    “嗯,”傅礼点头,将他的脑袋掰了回去,“斐斐想看的狮子。”


    不算健壮的一头雄狮,像是刚吃饱,懒散地趴在卡车巨大的黑色铁笼里,打了个哈欠。


    血腥味飞出来,傅礼抬手捂住了乐清斐的嘴鼻。


    大手几乎遮住了他的整张脸,只露出了惊喜又疑惑的黑色大圆眼睛。


    乐清斐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后,小心翼翼拿开傅礼的手,问:“这是,可以的吗?”


    一旁饲养员从卡车前座走上前来,和他们打招呼,“傅先生,傅太太。”


    “我是京港南山动物园的园长。这狮子叫大王,6岁了,是我们前几年从马戏团救下来的。”


    乐清斐怔愣。


    老张:“我们园子场地到期了,房东不续,本来闭园也没什么,但就是不知道这些动物该怎么办,幸亏有傅太太帮忙,帮我们找了新场地,还有园子接下来十年的开销。”


    什么?


    乐清斐愣了愣。


    这次不是「傅太太」这个称呼,他看向傅礼。


    傅礼仿佛并不知情。


    老张笑着指了指货车上的铁笼,“这不,我们搬家呢。听傅先生说,傅太太很喜欢狮子,就让大王顺路先来打个招呼。”


    乐清斐连连应下。


    和大王单独「聊」了会儿,跟老张约好时间说下次去看园子的其他动物,便目送大卡车开远。


    乐清斐看着傅礼,傅礼也看着他。像长在一个盆里的一高一低的两朵太阳花。


    起了点风,把乐清斐的头发吹起来。


    他慢慢转过身,朝着别墅大门一步步走去。傅礼停在原地,看着乐清斐背影,没动。


    忽然,那阵把乐清斐发丝吹起来的风,吹到了傅礼的脸上。


    温热的。


    乐清斐跑回来,扶住他的手臂,踮脚,快速亲了他一口,趿着拖鞋跑了。


    No thanks, but a kiss.


    傅礼笑了笑,跟了上去。


    第二天,他们一起去了动物园新换的场地。


    园子还没收拾好,乐清斐把外套丢给傅礼,撸起袖子就去帮忙了。


    忙了一天,上车后就昏迷了,傅礼给他洗完澡才醒。


    洗完,乐清斐甚至头发还没弄干就往书房里钻,开始踩着DDL,斗志昂扬地开始弄报告。


    傅礼在他身后给他吹头发,看着笔电屏幕上的选题报告,笑了笑,上手,帮他取了个更合适的标题。


    “《马戏团「大王」的退休新家也很重要》不行吗?”


    “不是不行,只是《马戏团「大王」:本土小型动物园的困境与转型》会更加合适一点。”


    乐清斐点头,继续往下写。


    乐清斐一直忙到凌晨,不仅一口气写完了报告,还将今天在动物园里的「采访」都记录了下来,还在傅礼的帮助下整理出过去二十年,国内倒闭的小型动物园的数据。


    最后,成功困趴在书桌上。


    傅礼将他抱起来,可乐清斐这次一放就哼唧,他只好将人用毛毯裹住,就这么抱在怀里。


    他左手抱人,右手将写完的报告保存,发送邮件。合上电脑后,又把书包收拾好,才抱着人回了卧室。


    后半夜,乐清斐醒了,说报告没交,爬起来就要去发邮件。


    傅礼将他重新按回怀里,让他别担心,好好睡觉。


    乐清斐躺在温暖的怀抱里,忽然想起小时候本来有一次可以去动物园,“那天下了雨,然后然后”


    傅礼:“然后就没去成?”


    乐清斐忽然不讲话了,抬起手,一巴掌拍到傅礼脸上,摸摸摸摸到了他的眼睛,“傅礼,不要伤心不要伤心”


    傅礼以为他睡迷糊了,笑了捉住他的手,亲了亲,放进怀里,配合道:“嗯,我不伤心。”


    乐清斐点点头,又睡着了。


    梦里,似乎又回到了那个雨天。


    没能去成动物园不是因为下雨,而是叔叔和婶婶吵架了,把他和姐姐丢在车里。车停在半山腰,两个人只能在车里等雨停,一直到深夜才被打不通姐姐电话的朋友找到。


    回家路上,姐姐跟他道歉,说对不起他。


    乐清斐才知道,乐望宗是他爷爷的私生子,在收养他之后才得以改名姓乐,却还对对他不好。可哪怕他知道了,还是不理解,亲人不就是亲人吗,为什么还会这么复杂?


    他总是不明白很多事。


    但现在似乎懂了一些,比如不要这件事情告诉傅礼,傅礼会伤心-


    周三,报告就该出分了,乐清斐很期待,又变成了小麻雀。


    “我写得很认真,我也觉得我写得很好。傅礼,你说我能拿到B吗?”


    傅礼当然给了肯定的答复,报告写得的确不错,角度独特,数据详实,最后落点在国内小型动物园的普遍困境。


    “拿A也没问题。”


    “真的吗?”乐清斐的眼睛亮起来,“如果真的拿到A我就请你吃饭。”


    傅礼挑眉,“请我吃饭?”


    “对呀,”乐清斐想了想,“拿到B也请你吃嘛,但是不能太贵,等我拿到A再请你吃贵的。”


    乐清斐掏出粉色小猪钱夹,数了数,又看了身旁傅礼一眼,背过身去,把钱夹藏进书包里,偷偷地数。


    傅礼:“”


    偷偷藏私房钱的财迷小猪,被傅礼狠狠亲了脸蛋,差点迟到。


    下午,傅礼提前从公司出来,去学校接乐清斐。


    他步行到教学楼下,没等多久,就看见有人出来,只是一直不见乐清斐的身影。


    傅礼拿出手机,刚准备打电话,就看见了人。


    乐清斐今天穿了条牛仔阔腿裤,藏蓝色针织毛衣里边的浅蓝色衬衫,是他的,还找他借了一副银边眼镜,说看上去会更像学者。


    傅礼就把镜片取下,给他戴了上去。乐清斐还拿出手机自拍了好多张。


    可此时,那副眼镜正被主人捏在手里,乐清斐正忙着擦眼泪。


    傅礼握着手机,愣在原地。


    这时,乐清斐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傅礼手中的手机传出了他的声音。


    电话已经拨出去了。


    傅礼将手机靠在耳边,“斐斐。”


    他看着乐清斐走到边边,蹲了下去,像一颗草。


    “傅礼,我拿到好分数了”


    傅礼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是吗?”


    “嗯。”


    乐清斐昂起头,像是发现没有用,还是只能抬手擦掉了脸上的眼泪,手里用红笔写着「F」的报告单,也被泪水浸湿。


    听筒里传来他的呼吸声,很用力,瓮声瓮气:“嗯,很好的,没有让你失望。”


    第32章 醋


    乐清斐拿到的报告拿到了F.


    班上的四个同学都觉得不可思议, 毕竟,他们随便找枪。手应付的水文,都能拿到B。


    乐清斐可比他们用心多了。


    周末都在群里分享他找到的文献, 让大家需要都可以参考, 还邀请他们去动物园看狮子。


    岳教授给分一向宽松,再怎么也不至于给F.


    乐清斐拿到报告成绩单, 也没憋着,当场就哭了,真以为自己写得太差, 但又不敢去问教授。


    他从小成绩就不好, 可能这次也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好。


    乐清斐坐在课桌后,手捂住那个红色的F, 低头偷偷擦眼泪。


    忽然,他想到了傅礼。


    写报告那晚,傅礼陪自己到那么晚, 一直在帮他整理数据、查资料;早上自己那么信誓旦旦地说可以做到, 还说要请客庆祝;傅礼又总是相信他可以做好,可是自己好像总是在让他失望这次呢, 傅礼会失望吗?


    乐清斐吸着鼻子,扣手指。


    他不想傅礼为他伤心, 也不想傅礼对他失望。


    下课后, 来安慰他的同学就围满了课桌。


    “清斐, 你别往心里去, 这次肯定是教授给分太严了。”


    “对, 他从前不这样的,可能是有什么误会,要不, 我们陪你去找教授问问?”


    乐清斐摇摇头。


    不知谁开口说了句。


    “岳教授一直对我们有偏见,但这次也太过分了吧!”


    “偏见?”乐清斐抬头,“什么偏见?”


    乐清斐蹲在教学楼楼下。


    “嗯,很好的,没有让你失望。”


    “晚一点点我才放学,我就请你去吃饭。”


    “嗯,拜拜。”


    挂断电话,乐清斐擦干眼泪,大步朝着教师停车场走去。


    他跑到一辆正准备启动的灰色桑塔纳前,把人拦下,走到驾驶室,敲窗。


    岳正瞥了他一眼,降下车窗。


    乐清斐从包里拿出自己打印好的报告和其他资料,瓮声瓮气地问:“岳教授,为什么我的报告得分只有F?”


    如果是从前,乐清斐绝对不敢,但现在的乐清斐就是比从前更厉害一点。


    “我不认为我这篇报告只能拿到F.”


    岳正从鼻子里笑了声,“乐清斐,你找的枪。手的确比其他同学好些,但所有人的第一篇枪。手文,我都是这么给分。”


    “我不是。”


    乐清斐严肃又生气地蹙紧了眉,“这是我自己写的,才不是找人帮忙。”


    说着,乐清斐把书包摘下来,翘起一只腿托着,从里面翻出笔电,就要把自己的文档记录给教授看。


    突然,他停下动作,抱着一堆东西走到副驾驶旁。


    “教授,你让我坐进来,东西太多我拿不稳。”


    “”


    乐清斐坐在副驾驶座,把笔电交到岳正手里,“就是我自己写的,我老公也只是帮我找文献和教我做数据整理哦,标题是他帮我想的。”


    岳正抬眼,从滑落到鼻梁的镜片上方看了他一眼,“这么小就结婚了?”


    他合上笔电屏幕,“那你就更没必要来读我的专业了,在豪门享清福多好。”


    乐清斐:“我原本也是这么想的,但是我老公说了,我要读书,我也很喜欢动物,很想保护它们。为了转到这个专业,我很努力学了半个月,完成补考才来的,我才不会就这么轻易放弃。”


    岳正看了他一眼,“C.”


    乐清斐摇头,“我不满意,我应该拿A.”


    岳正气笑了,他转身看向乐清斐,“你的报告凭什么能够拿A?”


    “就凭你所谓的用心,就是在字里行间炫耀你拥有了一个动物园?还是想要展现你用金钱堆砌出来的爱心,你难道是真的喜欢、想要保护这些动物吗?这不过是你们有钱人自我感动的玩具。”


    车厢安静数秒。


    乐清斐僵在原地。这太过熟悉了,他不明白为什么现在自己成为了「有钱人」,还是会被误解和不被信任。


    岳正转了回去,冷声道:“下车,我这桑塔纳都载不起每天有司机豪车接送、还有保镖陪读的小少爷。”


    乐清斐坐在副驾驶座,低头紧紧握着书包的背带,不说话、也不动。


    岳正扭头看去,刚想说这些有钱人家的孩子就是被宠坏了,稍有不顺心就哭,还发脾气,乐清斐就抬起了头。


    “不是这样的,教授是你有问题。”


    岳正:“你说什么?”


    乐清斐盯着他,“我知道,教授你从很好的学校到这里,觉得不开心,但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不是吗?”


    “就像我,我刚开始一点都不喜欢我老公,但我也知道是我自己选择的,并且他就是给了我很好的生活,我不可以又接受这些,又还很糟糕地对他。教授你也是。”


    乐清斐盯着他,“教授现在需要用到钱,所以接受了这份工作,那你就应该肩负起责任,而不是把你的不满都怪到我们的身上。”


    岳正愣住。


    乐清斐:“如果,你真的没有办法不带偏见地给我这种有钱人上课,那教授你就自己努力一点,早点赚到钱离开。因为我是不会走的,我会一直在这里很努力的学习。”


    说完,乐清斐收拾好东西,下车,背上书包,弯腰看向愣神的岳正。


    “那个,我现在要走,是我要回家,跟刚刚那个不会走不一样。我没有说话不算话。”


    乐清斐鞠躬,“教授再见。”关门离开。


    走过拐角,乐清斐忍不下去了,终于将伤心的、委屈的眼泪全部哭了出来,边哭边走。


    傅礼从立柱后现身。


    他望着乐清斐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而后将冷冷的目光扫向那辆缓缓驶离的灰色车辆-


    乐清斐请客,结完账,走到傅礼身边。


    “好幸运,”乐清斐往钱包里装钱,“打了两折呢。”


    傅礼抬手握住他的肩,“是吗?”


    乐清斐点头,将钱包放进口袋里,“今天周三,信用卡五折,我说没有信用卡,店员说储蓄卡也可以,我说没有储蓄卡,说现金也可以”


    他止住话,看向傅礼,“不会是你吧?”


    傅礼表示冤枉,“这并不是傅氏旗下的餐厅。”


    这个商场是。


    乐清斐“哦”了声,没继续问下去,没什么精神地靠在傅礼怀里。


    傅礼眸中的笑意被心疼占据,低头,吻在乐清斐无精打采垂着的小辫旁,问:“想逛街吗,还是想看电影?”


    乐清斐摇头,只想回家睡觉。


    卧室里,乐清斐已经睡下了。


    傅礼坐在床边,拨开被发丝遮住的小半张脸,将舒缓药膏轻轻涂抹在他的眼睑上。皮肤太薄,稍微一哭就会肿起来,再浓密的睫毛都藏不住。


    就像哪怕他没有去学校,也能从乐清斐今晚的沉默看出端倪。


    乐清斐没有告诉他发生了什么,只是说考了很好的成绩,所以要请他吃饭。很沉默,被拥抱的时候,会困倦地靠在怀里,像累了很久。


    涂完药,傅礼走出房间接电话。


    “处理好了吗?”


    “嗯,让他嘴闭紧点。”


    傅礼去到书房继续处理工作。


    分针转了几圈,书房的门被醒来的乐清斐轻轻推开。


    “傅礼。”


    傅礼刚放下笔,穿着白色睡衣的乐清斐已经坐进了他的怀里,“怎么醒了?”


    乐清斐将脸埋进在他胸口,“醒来没看见你。”


    傅礼想抱他回卧室,乐清斐却摇了头,“你忙吧,我就想这样。”


    就像在外面受伤的小兽,不肯喊痛,却在回到巢穴后格外依恋。


    “斐斐真的没有什么想和我分享的吗?”傅礼问他。


    乐清斐还是摇头。


    傅礼没再追问,很快向乐清斐证明自己已经处理好工作后,带人回到了卧室。


    “斐斐,明天天气不错,我们去海边吧。”


    乐清斐趴在他身上,“明天我要上课呢,不过下午很早就没课了,我早点回来陪你去吧。”


    傅礼笑,“怎么变成你陪我了?”


    睡在胸口上的脑袋抬起来,乐清斐疑惑地问他,“不是你想去吗?”


    傅礼愣了瞬。


    乐清斐撑起身,凑上来亲了口他的嘴唇,然后抬起双手捂住他的眼睛,“好了,睡觉吧。”


    乐清斐的书包里总是会有一颗巧克力球,罗西塔放的、他放的,或者是乐清斐自己放的。


    乐清斐早已习惯,从来不会问,今天却忽然发现了那颗巧克力球。


    傅礼回过神。


    他轻轻拉下乐清斐的手,吻了吻,握在怀里,“嗯,晚安。”-


    京港大学,教学楼走廊。


    “明天怎么又要去农场啊!不过还好林学长也要去,清斐我跟你讲,这个嗯?”


    赵幸拿着手机,正在吐槽外出安排,就看着乐清斐忽然站在教室门口,一动不动。


    “清斐,怎么了?”


    乐清斐双手捏着书包肩带,和早早进教室、正拿着保温杯喝水的岳教授对视了一眼,脚步犹豫片刻。


    “没什么。”


    乐清斐深吸口气,大步走进教室。


    说不紧张就是在撒谎。


    乐清斐觉得自己昨天跟教授说的那些话挺酷的,但是,睡一觉又有一点点后悔。


    不会被骂吧?


    乐清斐陷入短暂的自我怀疑和担心,但很快,他想起傅礼早上给他梳头发时说过的话:


    “斐斐,这个世界其实很简单。许多事情,在新的一天或许会变得不一样。”


    傅礼说得没错,因为今天乐清斐就收到了新的报告成绩。


    “A?”


    乐清斐拿着报告成绩单,愣愣地看着教授。


    整个系就他们五个人,上课都不用换教室,其他四人就这么看了过来。


    岳正站在过道里,扶了扶眼镜,“这件事,老师跟你道个歉,是我误判了,这才是你的报告应该有的成绩。”


    四人傻眼了。


    岳正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也假装没发现岳正的偏见和嫌弃——也不在乎。但还没想到能见到这一幕。


    乐清斐也愣住了,随后在同学为他开心的祝贺声里,溜出去给傅礼打电话。


    “真的吗?”电话里傅礼的声音听上去也很惊喜,“这太好了,我就知道厉害斐斐一定能够得到自己想要的。”


    乐清斐觉得这句话,听上去有了些奇怪,但一时也没发现。


    “我也好开心,那篇报告我很用心的,岳教授能看到,还有唔,没什么,反正就是很开心。”


    “好呀,那你放学来接我嘛。”


    乐清斐蹲在角落,开心地给报告成绩拍照,发了朋友圈。


    下午,傅礼在早早就来学校接走了乐清斐。


    乐清斐跑向他,又变回了那只小麻雀,叽叽喳喳,甚至忘记回避周围人惊讶的目光,被傅礼搂在怀里,一起坐上了车。


    四月的大海像块被剥开的玉石。


    一潮又一潮。


    海浪搔痒着乐清斐的脚心,他坐在沙滩边,微微瑟缩,却让傅礼误解了他的意思,更加强势地握住了他的脸,低头吻他。


    没有想躲。


    乐清斐撩起眼睫,望向正在亲吻他额头的男人,抬手,摘掉傅礼的眼镜。


    傅礼将这视作暗示。


    乐清斐却不这么认为,他仰起脸,比雪白浪花更加柔软的嘴唇,贴上傅礼。还有更湿热的舌尖,主动地、轻轻舔舐着那双薄唇。


    傅礼想让自己看上去不会被引。诱,可当舌尖探入唇缝那刻,还是忍不住。


    夕阳的光照里,乐清斐被海水浇湿的小腿,让他想到小美人鱼化作人形时,拥有的那样一双腿。


    细腻白皙,爱不释手。


    不同的是,他的斐斐不需要任何代价交换就可以拥有他想要的一切。


    想要的,他都会给他。


    就像现在,他在给厉害的小老虎自由探索的时间。


    窗帘没有合太紧,还是有月光渗透进来,丝丝缕缕,像乐清斐时而轻柔又拿捏不好力度的手指。


    傅礼低低“嘶”了声。


    乐清斐抬起头,圆润的眼睛望着他,“不舒服吗?”迷茫无辜。


    傅礼只想吻他,吻他的嘴唇、鼻尖和脸颊,还有会呼吸的白花花的井。月光里的湿润,像还未到来的热夏


    “明天不去上学了。”


    傅礼搂着乐清斐,亲着他湿润的鬓发,“老公带你出去玩,去岛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周一再回来,好吗?”


    乐清斐刚想点头,又很快摇了摇,“明天我们要去农场呢,我想去。”


    傅礼:“农场?”


    “嗯,有奶牛那种农场哦。”乐清斐开心地翻坐到傅礼身上,“我们会去给新生的小牛犊测量数据,还会做环境监测和评估,很好玩的。”


    “有多好玩?”


    傅礼挑眉,随即抱住乐清斐的腰和后脖颈,将他扑进蓬松柔软的床铺里,“我们去岛上会更好玩。”


    说完,他吻住乐清斐的嘴唇,随即吻一路往下。


    “不要了”


    “让我亲了就让你去。”


    乐清斐又想捂脸,却还是被傅礼抓住了手,甚至被提着腰、挪到了月光最亮的床尾,清醒又朦胧的继续。


    翌日,乐清斐坐上了去农场的校车。


    早上傅礼又想反悔,还是乐清斐在浴室抱着他,主动亲了好下,傅礼才很是勉强松口。


    抵达农场,大巴车停下。


    所有人都坐得腰酸背痛,一脸抱怨,除了乐清斐。


    “哇——!”


    乐清斐跳下车,惊喜地看着面前的农场。大片的茂密草甸,包裹着几座低矮平房和蓝白木棚,木栅栏里忙着吃草的哞哞奶牛。


    “十点才集合,去玩吧清斐,一会儿我们叫你。”


    乐清斐连连点头,握着书包肩带,兴高采烈地跑没了影儿。


    牛棚里,岳正和大二的学生,已经做完了第一批数据采样和记录。


    专业里学生太少了,外出的实践活动都是大一大二的学生一起,只会在课程里稍作区分。


    大二的学长学姐还能帮教授带带学生,其中林睿就是岳正的心头好。


    和其他人不同,林睿是自己喜欢这个专业,不顾家里人反对来读的,负责细心,不仅教授喜欢,同学和学弟妹们同样认为他可靠。


    岳正看完记录表格,满意点头,“林睿,这次牛蹄检查林睿?”


    林睿站在木棚门口,手里摘下的手套也忘了扔,就那么捏在手里,微微昂头张望,似乎在等什么人。


    “林睿?”


    “老师,”林睿回过神,“这是记录表格,有哪里数据不清晰的地方吗?”


    岳正狐疑地看着他,这时大一的学生走了过来。


    “教授,林学长。”


    岳正点头:“乐清斐呢?”


    其他人还没说话,林睿就抬起手,跟不远处的人打起招呼,“清斐。”


    乐清斐手里握着束小野花,听见声音望过来,见到林睿有些意外,却还是赶忙跑了过去。


    天蓝色渔夫帽被风吹落,林睿上前,帮他捡了起来。


    “谢谢,不过林站长你”乐清斐反应过来,“哦,林站长你也是这个专业的?”


    林睿笑着点头,将帽子交换给他,简单聊了几句。


    岳正的视线在二人之间转了圈,最后落在乐清斐的脸上。


    乐清斐转头就对上了他的视线,连忙把手里的花举起来,解释道:“是一个小孩送给我的,不是我乱摘的。”


    岳正欲言又止,什么都没说,开始安排分配今日任务。


    刚出生不久的小牛犊,皮毛里都带着股血腥味,上手黏腻,戴着口罩和手套都没法忽视。


    乐清斐:“我可以试试吗?”


    四人唰的一下同时起身:“乐兄,我们班需要的就是你这样的人才。”


    乐清斐迫不及待地蹲下身,跟小牛犊打了招呼后,将它轻轻抱在怀里,测量体长、体高


    “赵幸,你帮我拍几张照片可以吗?我想发给我老朋友。”


    “行,视频也给你拍点。”


    乐清斐将最后一只小牛犊放下,摸摸它的脑袋,“很健康,记得多喝牛奶哦。”


    起身,乐清斐又看见了在栅栏外的林睿。


    二人打了个招呼,林睿带他去做清理和消毒,其他人倒不觉得奇怪,林学长当初也是这么带教他们的。


    乐清斐:“早该想到的,林站长好专业,果然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乐清斐婉拒林睿想帮他摘鞋套的好意。


    两人从消毒间出来,恰好碰上岳正和农场主人,农场主四岁的小孩儿也在,看见乐清斐又黏上来叫漂亮哥哥。


    岳正让乐清斐去吃饭,叫走了林睿,去看上周红外相机的监测数据。


    林睿:“老师,我们今天要走哪条线?”


    岳正看着数据,看似不经意道:“怎么,担心进山新生不适应吗?”


    林睿笑了笑,“不会,清斐肯定其他人都能适应。”


    “你们很熟?”岳正问。


    林睿:“也不算,线下就见过一次,二月份那个领养周活动。”


    “那个活动,乐清斐也去了?”


    “就是他主办的。”


    岳正愣住,看向林睿,问:“乐清斐就是你之前跟我提到的那个小孩?”


    “对,清斐的啪嗒小屋比我们的流浪狗机构还要早,不过那时候他上高中年,也没办什么手续,都是他偷偷摸摸做的,上大学之后才和他的朋友老师,怎么了?”


    林睿注意到岳正的表情变化,出声询问。


    岳正想到了前天晚上,在乐清斐从他车里离开后,他去到医院接替下班的护工,照顾妻子。


    忙完,岳正又重新看了一遍乐清斐的报告,还有他一起交上来、却被他忽视的其它文档。


    妻子看出了他的心事,问他发生了什么,岳正就把事情、包括乐清斐让他多努力点赚钱的话,都当趣事给妻子说了。


    听完,妻子也看了报告,瞪了他一眼,说他活该被人小孩教训,上手把成绩改了,让他明天去给人道歉。


    也是这时,西装革履的男人拎着公文箱,找到了他


    岳正回过神,摇摇头说没什么。


    林睿没有再继续问下去,因为乐清斐从不远处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老师,那我们也去吃饭吧。”


    “林睿,”岳正背着手,喊住他


    乐清斐坐在木台阶上,举着手机,跟傅礼打视频。


    “我今天摸了好多小牛,它们的身体好软,就连骨头也好像没有那么硬。”


    屏幕里,傅礼镜片后的双眼温柔地注视着他,问:“我还以为小牛都很有力气。”


    乐清斐抿嘴,“傅礼,你不准老是用那么多动物形容我,小兔小猪小牛小老虎”


    傅礼思索片刻,点头,“少说了一个小狗,斐斐伸”


    这时,一个小孩从身后的门里跑出来,扑在乐清斐背上,让傅礼止住了话。


    “漂亮哥哥!”


    被乐清斐梳了同款小辫的小孩黏着他,也看见了手机屏幕里穿西装、大背头还戴眼镜的傅礼,说:“哥哥在跟叔叔讲话。”


    傅礼叔叔:“”


    傅礼看着笑得前仰后合的乐清斐,满脸伤心,“斐斐也这么想吗?可是你昨晚”


    乐清斐瞪他。


    傅礼端起咖啡杯,当然没有继续说,这时,长在乐清斐背上的好奇小孩被人抱走了。


    “嗯?”


    乐清斐仰着头,似乎是在跟抱走小孩的人说话,傅礼蹙眉,他只能看见乐清斐在对人笑,却不知道对方是谁。


    “斐斐在和谁说话?”


    待人走后,傅礼问他,乐清斐回道:“就是林站长。”


    傅礼眯了眯眼,“他看上去那么老,是你同学?”


    “他就比我大一岁,哪里老了?”


    乐清斐咬了口林睿刚给他带的苹果,“不过不是同学,是我的学长,很巧吧?”


    傅礼:“大二的为什么会和你们一起外出?”


    乐清斐:“我们专业就5个人,大二的学长学姐4个,全加上都坐不满一辆校车,外出活动就一起,更划算吧,教授也轻松。”


    傅礼嗤笑一声,“我怎么不知道京港大学穷到这个份上?就连分开教学都做不到。”


    乐清斐有点不开心了,“你刚刚笑得像那种坏人,不准这么笑了。”


    傅礼:“”


    乐清斐:“我觉得很好呀,学长学姐还可以带教我们,下午我们还要一起进山呢。”


    “进山?”


    “嗯嗯!”乐清斐圆圆的黑色眼睛亮了起来,“我们要去做痕迹识别、植被识别反正就是很好玩。”


    傅礼现在就想去把乐清斐接回家,但是他看上去是真的很期待,眼睛比大溪地黑珍珠还亮。


    “我让Marcus陪你一起去。”


    “为什么呀?”


    傅礼努力让自己看上去不像是一个控制狂,笑:“斐斐第一次进山,肯定会很认真的学习,Marcus可以帮你拍很多照片和视频留作纪念。”


    乐清斐被说服了,不过还是说得去问问教授的意思。


    傅礼看上去并不担心,点头说好。


    就这样,Marcus跟着他们一起进了山,拍照录像,已经竭力避开了乐清斐和林睿的互动,但还是不少。


    傅礼脸色不善,从公司出来后就去了农场接人。


    乐清斐不同类型的松果,还有几颗漂亮石头,不让Marcus帮忙,自己放在口袋里,要带回家给——


    “傅礼!”


    乐清斐捂着口袋,一瘸一拐地跑向傅礼。


    傅礼跑了几步,伸手抱住他,乐清斐脏兮兮的衣服将傅礼的西装全都弄上灰。


    “腿怎么了?”


    傅礼蹲下身,乐清斐浑身都脏,左腿最脏,看上去像是一脚踩进了淤泥里


    “没什么没什么”


    乐清斐差点掉进河里,还好林睿拉了他一把,但他怕说出来Marcus被傅礼骂。


    乐清斐把傅礼拉起来,给他看自己口袋里的东西,但又想起教授和同学都在身后,跟教授确认可以离开后,他跟同学们说了拜拜。


    “拜拜周一见,拜拜林学长!”


    回到车里,傅礼升起隔板就开始给乐清斐脱裤子,检查身上有没有受伤。


    “真的没有。”乐清斐趴在傅礼大腿上,由他扒开腿检查,“就是脚滑了一下。”


    傅礼看着腿上隔得一处红、一处紫,还有被虫子咬得疙瘩,气得拍了下他的屁股,“还说没有?这才半天。”


    乐清斐的脸倏地一下就红了,捂住还在弹的屁股,“不要打。”


    傅礼想起那些照片和视频,又看着他一身的磕磕碰碰,太阳穴突突的跳,把人抱起来亲,“别让我这么担心。”


    乐清斐在他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跨坐着,伸手摸了摸傅礼紧蹙的眉心,“我很安全的,也很开心,傅礼你不要担心好吗?”


    怎么可能不担心?


    乐清斐就是个纸糊的小老虎,今晚回家肯定会发烧。


    果不其然,半夜乐清斐就烧了起来。


    乐清斐嫌中药苦不肯喝,可他小时候消炎药吃太多,脾胃不好又体寒,傅礼不想让他再吃西药,只好自己喝一口喂一口。


    额头上贴着降温贴,小脸烧得通红,汗水和眼泪满脸都是,可怜得很。


    “傅礼你不要走呀”


    “没走,我就给你拿水。”傅礼回到床上,将他抱在怀里发汗,“不走,哪都不走。”


    折腾到天亮,乐清斐的烧退了下去。


    傅礼在被窝里给他换了隔汗巾和衣服,一夜未睡,这才稍微合了会儿眼。


    傅礼不想让他再外出,但拦不住乐清斐自己想去,又亲又求,实在不行就哭,努力挤出眼泪的假哭也看得傅礼心疼。


    可后面的外出都变了味儿,学长学姐不在就算了,去的地方也好没意思,跟小学生春游一样。


    乐清斐就没有之前的激动,就连给傅礼的石头都没以前多。


    “哎”


    乐清斐趴在车窗边,看着窗外被五月金光照亮的大海,唉声叹气,“哎”


    傅礼看着报表,假装没听见。


    乐清斐偷偷看了眼身旁的人,还是慢慢爬了过去,抱着傅礼的脖子,“老公,你就让我去吧。”


    傅礼不为所动。


    “老公,你看看我呀!”


    “”


    乐清斐凑上去亲他,亲他的脸颊和嘴唇,“我真的很想去这次的保护区活动,一周就回来了。我会给你带好多漂亮石头的。”


    傅礼翻页,“不需要,你在我身边哪儿都不去,就是我的漂亮的石头了。”


    乐清斐见说不动,不开心地又从他腿上爬了过去,扭过头,不肯看他。


    傅礼放下报表,无奈地叹了口气,从身后抱住乐清斐,“宝宝,你要是想去玩老公带你好吗?”


    乐清斐不讲话,到家也不理他,晚上都想抱着枕头去枕头城堡里边睡。


    “你干嘛呀?”


    出逃的乐清斐被傅礼抓了回去,手里塞了本文件夹,“这是什么?”


    傅礼抱着他,“我们去非洲,你喜欢的那个纪录片莱特曼博士,刚好也要去做种群监测,我们和他一起。”


    乐清斐愣住。


    傅礼继续翻页,“还可以去秘鲁的亚马逊雨林,你不是一直很想去雨林吗?或者是你喜欢螃蟹,我们去新泽西州,六月份会有很多马蹄蟹上岸”


    乐清斐扭头,“这是什么意思?”


    “斐斐,我不是不愿意你去,只是担心你。”傅礼柔声哄他,“不要让自己冒险,但只要你想做的,我都会为你做到,知道吗?”


    乐清斐有些犹豫,似乎是觉得哪里不大对——


    “斐斐,”傅礼亲吻着他的脸颊,“别让我太担心好吗?”


    ——可是傅礼看上去真的很担心。


    乐清斐浅浅叹了口气,点头。


    学校里,同学对乐清斐不参加这次保护区活动很意外,但又能理解,毕竟最近的活动,哪怕对他们而言都觉得没什么意思。


    “对啊,老岳最近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从前都是恨不得把我们丢山里头。”


    乐清斐耸耸肩,表示不清楚。


    明天同学们就要出发去西南保护区,自己也要跟傅礼去马赛马拉,收拾好书包,跟大家说了拜拜。


    可他刚走出教室,就被岳正喊住了。


    乐清斐再次坐上了桑塔纳的副驾驶座,他看向驾驶座、满面愁容的岳正,担心地出声询问:“岳老师,出什么事了吗?”


    这两个月来,或许是乐清斐的努力被岳正看到,又或者是还有林睿这个爱徒的耳边风,岳正对乐清斐的态度逐渐缓和,偶尔还会单独交给他一些任务。


    乐清斐很开心,像是当上了学习委员那么信心满满。


    此时,年逾六十,又在近年来为家里奔波,更是苍老的岳正深吸口气,看向他,诚恳道:“清斐,你能不能回家跟傅总商量一下,这次保护区的活动,真的不能再取消了。”


    什么?


    乐清斐愣住。


    “老师,你在说什么取消呀?”乐清斐想了想,“这次活动赞助是傅礼吗?”


    岳正神色复杂,一时不知该从什么地方开始说起,干脆就从最开始。


    “两个月前,就是你在这里找我谈过报告分数那天晚上,傅总派人来医院找到了我,给我了五十万美金。”


    乐清斐脸色唰地一下变白。


    岳正叹气,“这可能是我活了六十多年,赚钱最容易的一回:不要再让大一大二的学生混合外出,不要让野外实践选址太危险这些我都能做到。但这次去西南保护区,活动窗口只有这两个礼拜,没办法再分开做科研,这对学生太不负责了。所以,清斐请你帮帮忙。”


    岳正从后排拿出那个装满美金的公文箱,“钱我没动。”


    乐清斐双眼空洞,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放到自己怀里、沉甸甸的黑色公文箱。


    他见过,在傅礼的车后备箱里,总是会有一个这样的箱子。


    他推开车门,老旧的车辆被他弄得哐当作响,脚步踉跄地跑下车,表情惊恐又无助,久久无法回神,好像灵魂的一部分依旧留在那个可怕的车厢。


    怎么会这样?


    岳教授说的是真的吗?傅礼,真的做了这样的事吗?他不敢相信,可是那个箱子。


    他每天那么努力的学习,以为是凭借自己的努力才得到了老师的认可,却发现都是假的,是因为傅礼给了钱。


    乐清斐眼前一片水雾,不远处正在聊天的保镖和司机,也变得模糊。他停下脚步,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转身离开。


    还没走出西校门,乐清斐就实在看不清路,摸着身边的长椅,坐下,埋头哭了起来。


    是假的吧,不一定是真的。


    傅礼那么好,怎么会像那些他最讨厌的、仗势欺人的富家子弟,没有公平可言,觉得有钱就可以摆平所有的事,就可以、就可以做这样的事。


    或者,或者傅礼只是为了他着想?


    不想他太辛苦,就像傅礼一直讲的那样,会担心他,所以才会一时用错了办法。


    傅礼肯定也很自责、愧疚,因为这样是不对的,他们不可以这样。


    乐清斐擦掉眼泪,想要回家问问傅礼,可是他忽然又想到另一件事。


    岳教授说,傅礼是在那晚就找到了他,就是说,傅礼那时候就知道了?


    自己还在怕他担心、令他失望,可是傅礼从头到尾一直都知道;还有这段时间,自己每次跟傅礼分享岳教授对自己的改观和信任,傅礼看上去都是那么为自己开心,可是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因为他给了岳教授那么多钱。


    为什么呢?


    他好像在傅礼的面前总是透明的,但傅礼对他而言却太模糊了为什么呢?-


    乐清斐回了家。


    傅礼早已在前院等候,司机和保镖肯定跟他说了,自己回来的路上一直没有精神。


    “斐斐?”


    傅礼立即上前,拉开车门,甚至连安全带都来不及为他解开,就摸他的额头,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乐清斐疲惫地摇摇头,垂着眼,不看他。


    傅礼看出了他的异样,抬起手,想要摸一摸那泛红肿起的眼皮,“哭过了?”


    “啪”的一声,乐清斐拍开了他的手。


    傅礼怔在原地。


    从接到保镖的电话,说乐清斐很久都没出来,去学校里找了很久才找到人,并且在路上状态不好开始,他就担心。


    以为他是受什么委屈了,不然就是不舒服,开始现在看来,他的斐斐是在生他的气。


    傅礼将乐清斐抱回了别墅,这次乐清斐没有反抗,只是将脸藏了起来。


    乐清斐坐在沙发上,看着为他脱鞋的傅礼,忽然就觉得更难过。


    傅礼是爱他的,给了自己无法想象的生活和一切,从来都没有想要伤害他。所以他才更难过。


    “斐斐,受什么委屈了?”傅礼抱着他,“告诉我,好不好?”


    乐清斐泪眼朦胧地望着他,“你不知道吗?”


    傅礼再次愣住。


    乐清斐的眼泪从脸颊滑落,一颗,旋即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我以为,我所有的事情,你都知道我在你面前,是透明的。”


    傅礼受不住乐清斐这样的目光和眼泪。


    他捧着乐清斐的脸,轻柔地擦拭,“斐斐别哭,我”


    傅礼的目光闪烁,有心疼、有内疚。


    乐清斐看着,缓慢地点着头,“你看,你现在也知道了。”


    乐清斐离开他的怀抱,撑着沙发扶手站起身,“傅礼,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明明知道,我好讨厌这样的人,为什么要让我也成为这样的人?”


    傅礼深吸口气,也站了起来,“斐斐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到,我是真的担心你。”


    乐清斐摇头,傅礼上前捧着他的脸,急切地去亲吻他的脸颊和眼泪,不愿再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伤心和落泪。


    傅礼紧紧抱住他,剧烈的心跳和熟悉的体温将哭泣的乐清斐包裹。


    “对不起,我太想要给你想要的一切,但是用了错误的方式,对不起斐斐。你生我的气,但不要难过,好不好?”


    没有办法,


    他就是因为没有办法生气,所以才会这么难过。


    乐清斐闭上眼,“傅礼,你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第33章 离家出走


    “傅礼, 你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傅礼浑身一僵。


    乐清斐离开傅礼的怀抱,“你想说,没有吗?”


    “我报告的得分;因为我受伤, 所以就让大家和我一起好无聊的野外实践;还有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 就要求我们和学长学姐分开活动…这些都是你做的,对吗?”


    傅礼垂着眼, 俨然默认。


    乐清斐的眼泪从眼眶掉下,“还有,还有…那天你都知道, 我说自己好幸运遇见餐厅打折, 也是你,对不对?”


    “到底还有多少事情, 不是我以为的那样?”


    半晌,傅礼展臂抱住他,哑声开口:“斐斐, 我爱你。”


    漫长的沉默像苍白的月光, 倾泻而下。


    乐清斐不晓得还能说什么,他轻轻推开傅礼, 拖着疲惫的身体,转身回到那间已经很久没人住过的卧室。


    他躲进城堡里, 像是在惩罚不聪明的自己。


    乐清斐哭湿了头发和枕头, 也不明白, 为什么自己就是没办法生气。


    傅礼做了很糟糕的事情, 可是他没有办法生气, 甚至没办法说讨厌他;只是伤心,伤心自己的聪明在傅礼面前,是那么不聪明。


    那在傅礼眼中, 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乐清斐,你为什么不聪明…”


    他将脸埋在枕头里,嚎啕大哭。


    哭声被厚重的棉花、布料隔绝,穿不过一堵堵墙、一扇扇门,却传进了傅礼的心里。


    傅礼在门外站了一整夜。


    清晨,卧室房门打开,乐清斐拎着行李箱站在他面前。


    乐清斐的头发很乱,脸颊上还有一道枕头边缘压出的睡痕,像又一扇低垂的睫毛。


    傅礼无法形容此刻的情绪。


    像是烧红的烙铁,犹豫地、勉强地缓缓嵌进他心脏的缺口,只有乐清斐可以填满的缺口。


    “去哪儿?”


    傅礼不确定是自己发出的声音,只能感受到喉咙的震动,耳边只剩下嗡鸣。


    乐清斐揉了揉眼睛,“江城,西麓岭。”


    “我很想去,我要去。”


    傅礼张了张嘴,“斐斐…”


    乐清斐的眼睛揉得更红了,红得让傅礼庆幸,他没有用这样一双眼睛望向自己。


    “我会去,我很想去。”乐清斐说,“如果你还是想为我好,那就把我关起来吧,否则我就是会去的。”


    傅礼昂起头,深吸口气,“好。”


    “我送你。”


    他伸手,想要接过乐清斐手里的行李箱,可就像市政厅那样,乐清斐避开了他,低着头,从他身前走过。


    又被讨厌了。


    一路无话。


    乐清斐戴了顶黑色棒球帽,遮住乱糟糟的头发,帽檐投下的阴影,可以让他第一眼看上去不至于太糟糕。


    傅礼的车可以一路开进机场的停机坪。


    但乐清斐坚持在机场入口下车,傅礼不顾他的反对,替他解开安全带,率先拿过行李箱。


    乐清斐没有和他争执,低着头走进机场。


    距离出发去西麓岭的航班登机还有一个小时,老师和同学已经过了安检,正在候机厅。


    他昨晚跟岳教授通了电话,但其他人还不知道,所以当他出现时,大家都极其意外。


    “清斐?!”


    “清斐你来了,不是不去吗?”


    “吃早饭没,我这还有俩小蛋糕。”


    包围乐清斐的人群外,林睿合上手中的书,正欲起身,一道凌厉的视线扫来。


    很难忽视。


    林睿垂下眼,继续看书。


    岳正见到傅礼,挥手让围住乐清斐的人散了,上前想要说什么。


    可傅礼显然并不想浪费时间在其他人身上,他捉住乐清斐的手,将他带至一旁。


    热带绿植的宽大叶片,罩住了角落的二人。


    “不要去。”


    傅礼知道自己不该说出口,乐清斐现在最不想要的就是他的「控制」,他甚至不应该这么想,乐清斐是独立的、有思考能力的,能够自己做决定的…可是,


    “不要去。”


    傅礼紧紧握着他的手,胸膛鼓动,似乎在竭力忍耐着什么,“斐斐,我不想你离开我,不要在现在、在我们争吵之后离开我,好不好?”


    乐清斐别开脸,帽檐压住的发丝吹落,遮住他可能会心软的耳朵。


    傅礼靠近,低声哄劝:“斐斐,是我做得不好,可是我从来没想过会让你伤心。我爱你,斐斐我只是爱你。但我保证,我会改,我会做得更好,不要离开我。斐斐…”


    乐清斐终于抬头,“你不会改的,我知道。”


    傅礼僵直。


    乐清斐鼻翼翕动,“你只会做得更隐蔽,不会让我发现,但是你不会改。一直都是这样,你跟我道歉,但是你从来都不会改。”


    傅礼眸光闪烁,默认。


    傅礼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你说得对。斐斐,我没有办法做到看见你伤心、受挫却什么都不做,只要我能为你做的,我一定会去做。我不在乎很多事,我只在乎你。”


    乐清斐的嘴唇难过地颤抖,“可是,我不想你当坏人。”


    “傅礼,你不要成为坏人。”


    渐渐地,乐清斐感觉到捉住自己手臂的力度消失了。


    傅礼的手垂在身侧。


    傅礼松开了对他的钳制,可他没有感到轻松。乐清斐抬起眼,湿润的睫毛伤心地望着傅礼。


    下一秒,傅礼捧起他的脸,低头咬住他的嘴唇,激烈啃咬,迫切进入他的口腔,想要找到比哭泣的眼睛更湿润的舌尖。


    傅礼的左臂横在他的后背,收紧,将他几乎锁进怀里,不停亲吻着他的脸颊,“斐斐,不要离开我。”


    登机播报声响起,打断傅礼短暂甜美的梦。


    乐清斐靠着墙,脸色苍白,眼睛和嘴唇是湿润的、红的,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傅礼在无声中妥协,“我和你一起去,好不好?”


    乐清斐不说话。


    傅礼的咬肌鼓动着,“Marcus,你让Marcus跟着你。”


    乐清斐还是不说话。


    傅礼深吸口气,往后退了半步,“晚上不可以和别人住。一间房也不可以,两张床也不可以,不要和别人住。”


    在他就要忍不住把乐清斐带走,关起来、藏起来,永远不被人找到前,乐清斐点了头。


    乐清斐的鼻尖漫上一层酸意,“我会照顾好自己,我会保护好自己。会用登山杖去敲可能松动的石块,会在出发前喷驱虫喷雾,会在有信号的时候和你联系…不要担心我。”


    有人来找乐清斐了。


    傅礼想吻他,想让他别走,想让他不要喜欢别人,可是乐清斐不允许。


    “照顾好自己。”他只能说。


    乐清斐点头,垂下眼,走出被傅礼高大身形隔绝出的小小空间,走进人潮。


    傅礼抬起脚步,一步、两步…


    “斐斐。”


    他用乐清斐绝无可能会听见的声音喊他。


    登机口,乐清斐回头,越过身后的人群与傅礼对视,然后离开。


    找到位置,乐清斐立即抓起安全带扣上。像是希望这柔软的布带,能够成为捆绑禁锢人的枷锁,让他不会有反悔的机会。


    前后排靠窗的同学,忽然发出惊叹:“哇哦,那是庞巴迪最新款的私人飞机?”


    远处的跑道上停着一架私人飞机,雪白的机身上有草莓红的英文花体字[Faye]。


    “好漂亮啊,飞机上还有名字…好巧,清斐,跟你一个英文名。”


    那是傅礼在圣诞节送给他的礼物。


    也是他原本和傅礼的假期。


    乐清斐拉下帽子,盖住脸,缩在夹角,小声哭泣。


    三小时的飞行结束,他们坐上去西麓岭的大巴车。


    乐清斐找了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一路上大家都看出来他情绪不好,罕见,低声商量着谁去安慰。


    不料,林睿已经先一步朝着乐清斐走去。


    “清斐…”


    “我知道你想安慰我,”乐清斐看着窗外说,“但是我想自己一个人坐,谢谢你。”


    林睿愣了愣,点头,将刚从自动贩卖机刚买的巧克力放在一旁,便离开。


    路越来越窄。


    抵达前三天居住的民宿后,乐清斐给傅礼拍了照片和视频。


    【傅礼:斐斐,我想看你。】


    乐清斐没回,简单收拾,下楼开会。


    每年六月,他们专业都在西麓岭自然保护区为期9天的野外综合实践,这是岳正将从前在公立大学的资源,带来了京港大学,路线规划和安排十分成熟。


    会上,西麓岭保护区专员和他们见了面,简单介绍了保护区情况和接下来几天的安排。


    蒋专员:“明天是我们最轻松的一天,植物标本采集,路线是固定的。去年林睿他们走过一次。”


    林睿点头。


    蒋专员:“还是一样,去年你们学长学姐怎么带你们,你们也得带教学弟妹们。”


    “明白。”


    散了会,乐清斐收拾着东西,恰好听见蒋专员和岳教授的对话。


    蒋专员:“不是说,今年可能得耽误吗?怎么又松口,说能两支队一起带了?”


    岳教授没说话,但乐清斐能感觉到对方看了他一眼。


    收拾好东西,乐清斐回了房间。


    他将赵幸落下的东西给他送了过去。就像傅礼担心的那样,民宿房间有限,都是两人一间房。


    好在还有空房,乐清斐帮赵幸单开了一间,说自己睡眠不好,需要一个人住。


    夜晚,乐清斐趴在床上看植物图鉴,拿着笔记本,一个个将名字和特征记下,小声地反复背诵。


    “复叶耳蕨…”


    [傅叶耳蕨]


    乐清斐盯着笔记本上的字,丢掉笔,将脸埋进手臂里。


    过了会儿,他伸出右手,在床铺上左摸右摸,最后摸到了倒扣着的手机。


    乐清斐将手机捏在手里,脸还深深埋着,又过了会儿才转过脸,拿起、按亮被未接来电和信息占满屏幕的手机。


    “砰砰——”


    这时,房门被敲响。


    民宿老板拉着一个拖车,上面放着几个大纸箱,说是他的快递。


    乐清斐先是疑惑,但很快反应过来,道谢后,将纸箱搬进屋。


    拆开。


    一箱从床品四件套到梳子的日用品,一箱看上去是足够让他喂饱一头棕熊的零食,还有一个箱子,里面只放了一件东西。


    “兔子。”


    乐清斐抱着草莓玩偶,问它,“你怎么又来了?都说了,我不需要你陪睡的。”


    忽然的,乐清斐想起滑雪场的那个落日。


    傅礼不是来给他送兔子,只是想见他。


    静音的手机亮起屏幕。


    乐清斐靠坐在床边,左手抱着兔子,右手接起电话,没说话。


    电话那头的男人,似乎没想到他会接,一时也没说话。


    微弱的电流,像伤心时耳边的嗡鸣。


    “清斐。”傅礼这么喊他。


    乐清斐感觉自己被针扎了一下,或许是耳朵,又或许是心里。


    他放下手机,挂断了电话。


    翌日清晨,乐清斐洗漱好,往身上喷驱蚊喷雾,想起什么,学着傅礼的样子将喷雾揉搓开。


    速干衣和背心穿好,套上冲锋衣,乐清斐背上双肩包,下楼集合。


    林睿抱着资料下楼时,就看见乐清斐蹲在院子里,和民宿养的白色小狗一起吃包子。


    乐清斐穿了件明黄色的冲锋衣。


    林睿忽然想起之前在岷山见过的淡黄花百合,花朵倒悬,像天还未完全亮起前的小灯笼。


    发资料的时候,乐清斐站了起来。


    冲锋衣宽大,稍稍盖住大腿,黑色紧身速干裤衬得他一双腿笔直修长,黄绿色块拼接的登山长袜,包住了整个小腿。


    还是很细。


    林睿收回眼,开始强调外出的注意事项。


    他们要去的砍坝,和西麓岭大部分地区一样没有信号,用对讲机沟通;分开行动后为三人一组,保证每组至少有一个学长学姐带队。


    早上的行程,大家都挺兴奋的,主要是听老师和专员讲解西麓岭的常见植物。


    中午下了点雨。


    乐清斐坐在石头上吃三明治,林睿在发牛奶,看着他被雨水沾湿的棕色长发,还是没忍住,伸出手,把冲锋衣的兜帽给他戴上。


    “谢谢学长。”


    林睿笑了笑,继续发牛奶,在对上岳正的目光后,低下了头。


    下午分组,岳正拿过林睿定的名单,想要修改——


    林睿并没有把他自己和乐清斐分在一组。


    岳正放下名单,想起那天在农场,他提醒林睿,乐清斐已经结婚了。


    林睿很平静地“嗯”了声,说他知道。


    六月,西麓岭地处盆地边缘,多雾,湿气重。林间叶密,本就不多的阳光也透不进来。


    岳正找到乐清斐,明显想说什么。


    但他只是低头连根挖着标本,装进采集袋、贴标签,也明显不想谈其他事。


    [基部心形,叶背有绒毛。]


    乐清斐拿着放大镜,观察珙桐叶的叶脉走向,做好记录。


    这时,他看见脚边有颗红色的小石头。


    乐清斐弯腰捡起来,深红色,像傅礼领带的颜色。拍拍,他将石头放进带拉链的兜里,继续往前走。


    兜里叮铃哐当的,都是乐清斐捡的石头。


    晚上回了民宿,他将石子先洗了,浸泡消毒,才去洗澡换衣服。


    房间里什么东西在响。乐清斐洗完澡出来看,发现是一台除湿机。


    下楼吃饭,不知谁问了句:“怎么房间里多了除湿机?”


    民宿老板笑着往餐桌角落扫了眼:“学校赞助的,今天刚送过来。”


    乐清斐坐在角落,低着头,往米饭上舀了勺腊肉炒的豌豆,端起碗,几筷子就把碗里的饭全都吃光。


    赵幸愣了愣,“这么好吃啊?我也尝尝。”


    乐清斐放下碗,说了声,就去到旁边屋继续压标本。


    可等林睿去找他时,房间里没了人,乐清斐蹲在屋檐下,正在打电话。


    夜晚,森林的雨也是漆黑的。


    乐清斐左手捏着耳垂,右手握手机,垂着眼,不肯对电话那头的人讲话,仿佛这通电话不存在。


    [通话时长:3:42]


    秒数还在不停地跳动,在分钟数变成5的时候,小白给乐清斐叼来了一根矮矮的木凳。


    乐清斐摸了摸小白的头,“谢谢宝贝。”


    傅礼的声音沉了下去,“你在和谁说话。”


    乐清斐愣了愣,刚想开口,还是忍住,干脆将手机递到趴在他脚边的小白面前。


    小白摇着尾巴,很小声地嘤嘤叫着。


    傅礼不说话了。


    乐清斐以为他没听见,或者被他不肯讲话,又拿小狗应声的举动气得挂了电话,傅礼才终于开口:“我是不是很奇怪。”


    他顿了顿,低沉沙哑的嗓音带着丝自嘲:“觉得你没有爱上我,是因为你已经不爱我了。”


    乐清斐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可他的心,又被刺了一下,就像昨晚听见傅礼叫他「清斐」时那样。


    这时,乐清斐听见手机里传来细微、稳定的咔哒声,像是傅礼在反复开关某个按钮。


    是帐篷里的那个橘黄小灯。


    傅礼躲进了乐清斐的城堡,或许在他留下的泪痕里,也找到了最后一丝残留的气息。


    恍惚间,乐清斐想起了那个起风的夜晚。


    直到今天,他也不知道是哪里吹来的风,将他的心和脸都吹热。只有当傅礼亲吻、抚摸他时,才能将其驱散,却又陷入更深刻的燥热。


    入夜,乐清斐侧躺在床上。


    窗外的夜空是那么黑,他看不清,还在想傅礼的那句话。


    他做了一个梦,少见地梦见了颜颂,颜颂和他坐在树上看日出,就像那个夏天一样。


    可是太阳迟迟没有升起。


    黑暗里,颜颂模糊不清。


    在即将梦醒时,看着他,问他是不是不爱他了。


    乐清斐醒了。


    手机微弱的屏幕光在房间里亮起。


    他侧躺着,一只手将被子捏得很紧,压在下巴下边,另一只手翻阅着傅礼发来的消息。


    那么多,或长或短。


    对话框的壁纸是他们在海边拍的,忘了是哪次,他们去过很多次海边,傅礼也在海边亲过他很多次。


    仅凭一张傅礼亲吻他脸颊的照片,的确无法判断。


    【傅礼:我很想你。】


    【傅礼:我很想你。】


    【傅礼:我很想你。】


    相同的四个字,会随时出现在对话框的任意一个地方。


    或许是傅礼问他下飞机了吗,又或许是问他有没有收到兔子,又或许是跟他说晚安的时候。


    右下角忽然弹出一个数字1.


    点击,对话框自动跳转自最新消息。


    【傅礼:[图片]】


    熟悉的粉色草莓笔记本,乐清斐不用点开就知道是什么,但他还是点了进去。


    [第一,晚上必须回家,不准在外过夜。]


    傅礼的笔迹遒劲有力。


    乐清斐盯着看了会儿,放下手机,望着天花板,直到闹钟响起。


    天还没亮,他们就在沐石河附近,找到了观鸟点。


    上午,他们在兽径和水源地附近布设了红外相机。


    乐清斐在林睿的指导下,将相机参数设置调好,动手安装,并记录下布设点位。


    中午,乐清斐捡到一颗完美的榛子,和《冰河世纪》里那颗长得一模一样。


    他想起那晚,他在影音室看电影,加完班的傅礼终于回来了。傅礼扯掉领带,跪上躺椅,将他蜷起的双腿抱出来,趴在大腿上躺了五分钟,然后问他,可不可以回书房看。


    他还有一个线上会议,但想要乐清斐陪他。


    那时,乐清斐已经把电影暂停了,低头,伸手抚摸着傅礼短而黑硬的头发,然后是傅礼疲惫的眉毛。


    他点头,喂了颗巧克力球给傅礼,傅礼并不满意,只想亲他,所以他俯身和傅礼接吻。


    乐清斐从回忆中抽身,把那颗榛子放进口袋里。


    也想带回家给傅礼。


    晚上,他在将石头、榛子和松果放进小盒子里时,忽然想起傅礼送他的那幅金合欢花的标本。


    乐清斐坐在地上,迷惘地握着盒子-


    第四天,他们换了住宿点。


    西麓岭仅有的一家酒店,在景区里。所有人都在感叹,终于能好好洗上一个澡,不用和室友轮流用浴室。


    乐清斐拍了视频和照片给傅礼发过去,对面又是秒回。


    他没看,将手机放到一边,下楼吃饭。


    酒店人多,找乐清斐要联系方式的人也多了起来。


    “不要,我已经结婚了。”


    乐清斐说。


    刚好赵幸他们几个买完咖啡过来了,听见话,都是一愣,但很快又自己想明白。


    拒绝搭讪嘛,这样是方便些。


    这时,一个穿着深灰色职业装的女性,拿着手机,走到乐清斐身旁,礼貌地让他接个电话。


    乐清斐愣住了,顺着女人指向的方向,见到一个坐在窗边、穿着冷灰色西装的英俊男人。


    男人戴着眼镜,正低头看手中的文件,根本没有看他。


    乐清斐疑惑,又看了眼屏幕上的来电人备注:傅礼


    乐清斐:“……”


    冷灰色西装男大概是这家酒店的老板,被傅礼当成了传声筒。


    无奈,乐清斐接过了手机。


    “干嘛呀?”


    ……


    “我是一个人住的,只是房间里有两张床,都是我的东西。”


    ……


    “你不要…好好好,我晚上给你回电话,不要再这样子找我了。”


    乐清斐挂掉电话,刚准备还给女人,手机又亮起来。他怪不好意思,按下接听,捂住嘴,小声道:“等我晚上找你。”


    对面沉默几秒,挂断了电话。


    乐清斐不解地看了眼手机,将手机交还给了对方。


    他还想跟手机的主人道谢,女人却微笑开口婉拒,说她老板不喜欢有人打扰。


    乐清斐点点头,看着窗边的男人在听见助理汇报后,也没什么表情,从始至终都没有抬过头,甚至连手机都没有拿回去看一眼。


    工作狂。


    夜晚,乐清斐还是给傅礼回了电话。


    傅礼的声音听上去不大好,沉闷得很,“这么晚。”


    乐清斐看了眼时间,22点,没说什么,一边继续脱泥泞不堪的鞋,边回:“找我做什么?”


    他将手机开了免提,放在一旁,继续和被打了死结的登山鞋作斗争。


    傅礼呼吸粗重,“为什么这么晚。”


    不等乐清斐开口,房间门被敲响。


    他让傅礼等等,一只脚光着,一只脚踩着鞋子,走去开门。


    林睿来给他送医疗箱。


    乐清斐回头看了眼还在通话中的手机,将门掩了掩,又问林睿的伤处理没。


    今天没有夜观活动,但下午从狮子岭回来时,有人脚滑,摔了崖又下意识伸手去拉,结果把身后的乐清斐一起扯了下去。


    好在不高,下过雨,底下又都是竹林的枯叶,土是软的。


    倒是林睿,当时眼疾手快握住了乐清斐的手臂,但到底是两个人重量,也掉了下去。


    崖上的人全都吓得丢了魂。尤其是岳正,急得就差没自己下去救人了。


    三人都没什么事,但上去的路太难找,土松坡陡,最后还是用绳绑了软梯,才把他们救上来。


    没伤着骨头和脑袋,乐清斐不愿去医院。


    一是距离太远,二是一定会被傅礼知道,他很清楚如果傅礼知道他掉了崖,他可能这学期都别想再外出。


    还有,傅礼肯定会很担心、很担心。


    他伤得不重,可傅礼看不见他,只是听说发生了什么,会更加担心。


    林睿说他已经处理好了,让乐清斐先简单冲个澡,一会儿队医会过来。


    乐清斐点头,“好,谢谢学长。”


    林睿看着他脸颊和脖颈被竹叶划出的血痕,欲言又止,转身离开。


    回到房间,乐清斐继续跟鞋子作斗争,听见傅礼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刚刚是谁,这么晚来找你。”


    乐清斐终于把鞋子弄掉了,却发现指关节背上被蹭了几块皮,刚刚扯到疼得很。


    傅礼听见了他的倒吸气,“受伤了?”


    隔着屏幕,乐清斐却仿佛看见了傅礼站在窗边,握着手机,垂眸蹙眉的模样,他笑了笑,“没有,是觉得你疑神疑鬼。”


    傅礼沉默片刻,“我一直这样。”


    乐清斐拿起手机,边摇头,边走向浴室,“你从前才不这样呢。”


    傅礼:“装的。”


    他停顿,嗓音低哑:“怕你讨厌,所以装作不在乎。”


    镜子里,乐清斐怔在原地。


    忽然,傅礼再度开口:“让我看看你。”


    浴室很空,男人的声音带着些回声,钻进乐清斐的耳朵里。


    他抬眼看了看自己,满身灰尘,头发乱糟糟,顶着两片枯竹叶,扎辫子的发绳早断了,草莓发卡也不见。脸上也是灰,还有渗出血的细细划痕。


    摇头,拒绝了。


    傅礼深深吸气,仿佛在竭力忍耐,“照片或者视频,自己选。不然,我今晚就过来。”


    电话那头的男人语气强势,不容置疑。


    乐清斐忽然想到傅礼把他弄疼的偶尔,有时候是拥抱,有时候是啃咬。


    那时候他也会想,傅礼对他总是温柔又包容,怎么在床上却像是按捺不住地想要掌控他的一切。


    不允许他走神,不允许他自我触碰,像倾倒的山岳覆盖在他身上,胸膛或是后背,从他的喘。息里获得占有的满足。


    傅礼总是在对他道歉。


    亲吻在他身上留下的牙印和吻痕,还有告白。


    犹如此刻,傅礼一定要见到他。


    洗完澡,乐清斐顾不得处理被热气蒸腾后开始渗血的伤口,拍了几张照片。


    随队医生来帮他处理伤口时,他拜托了同学帮他修图。


    同学震惊:“清斐,你拍照还要修图?会不会太过分了?”


    在听见是要把伤口都弄消失后,反应过来,打趣他是不是发给男朋友的。


    乐清斐愣了瞬,问为什么这么讲。


    同学坐在他边上,边吃薯片,边修,道:“刚刚那谁也是,打视频特意关了灯,就是怕对象担心。哎,这就是真爱吧。呐,修好了,快给你对象发过去吧。”


    乐清斐握着手机,久久出神。


    他给傅礼发了照片,却还是不敢接电话,这次不是不敢面对,是伤口刚用酒精消了毒。


    他哭得喘不上气,特别想傅礼。如果傅礼在他身边,肯定会抱着他,捂住他的眼睛,不会让他一个人面对。


    可他现在太害怕傅礼会担心,甚至不敢告诉他发生在自己身上一切。


    他的膝盖和脚踝都肿了起来,他的指背掉了好几块皮,他的左脸、脖颈和锁骨都有伤口。


    傅礼是他的丈夫,应该陪在他身边。


    乐清斐哭得难受,手机就在旁边亮着,傅礼打了一个又一个电话。


    后来,电话忽然就安静了。


    没多久,岳正敲响了乐清斐的房门。


    岳正来到乐清斐的房间,谈了很久。


    那个「A」,就算没有公文箱里的钱,他也会给乐清斐道歉、改分;他从未在学业上给乐清斐额外的关照,就像他对林睿那样,是他应得的。


    乐清斐低着头,想了很久,“老师,为什么突然和我说这些?”


    岳正:“刚刚我接到了傅先生的电话。”


    家长给教授送钱,在京港大学屡见不鲜,整个京港大学就是富豪用一笔笔「赞助费」砌起来的。


    送钱的是傅礼,收钱的是他,三个人里无辜的只有陷入自我怀疑的乐清斐。


    所以,岳正来向他道歉。


    乐清斐不是那些不学无术的富三代,勤奋刻苦,努力上进,爱心也不是他的自我包装和消遣。


    岳正离开前,对他说:“你是我这一届最好的学生。”


    乐清斐破涕而笑,“可是,我们就五个人。”


    “那也是最好的学生。”


    说完,岳正准备离开,却被乐清斐一个问题喊住。


    “老师,”乐清斐抱着红紫的膝盖,“傅礼跟你说了什么?不会又是偷偷给你钱,让你来找我说这些话吧?”


    岳正却给了他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


    他说,傅礼向他道歉了。


    岳正没有教书把自己教傻,知道像傅礼这样身份,为了乐清斐给京港大学前前后后捐了两千万、随手给了他五十万美金,其实都算不上什么大事,但道歉一定是。


    乐清斐恍惚地坐在那里,忽然看见了什么。


    模糊的傅礼,有谎言的傅礼,有秘密的傅礼,明明不在他面前的傅礼,逐渐清晰。


    「那你有没有真的喜欢上我?」


    「觉得你没有爱上我,是因为你已经不爱我了。」


    「为什么你就是不能明白你对我有多重要,我有多爱你?」


    傅礼最大的谎言是不需要他的回应;


    傅礼唯一的秘密是想要他爱他。


    乐清斐清晰地明白,还有,他也是爱傅礼的。


    乐清斐好聪明。


    第34章 意外


    六月的江城已然入夏, 夜雨如注。


    傅礼在乐清斐离开京港的当日,跟着来了江城。


    江城是个好地方。


    但一想到乐清斐在某个深山老林里跟一堆人住一块儿,其中还有个大半夜给他发文绉绉简讯一看就没安好心的男人, 傅礼就焦躁难安。


    助理敲门进来时, 傅礼刚挂断同岳正的电话。


    “老板,邹瑛和傅谦已经抵达加州了。”


    助理双手握着手机, 已经敲下的字,只需要傅礼下令,就会让人动手。


    这就是原本的计划。


    傅礼背对着助理, 沉默半晌, 开口道:“我知道了。”


    助理愣住,抬头看向傅礼, “老板?”


    傅礼的身形被霓虹勾勒得愈发高大,寂静里,他很轻地叹了口气, “让那边的人撤回来。”


    助理张了张嘴, 想问该怎么跟商容交代,最后还是闭上嘴, 点头说是,离开了酒店的总统套房。


    「傅礼, 你不要成为坏人。」


    傅礼仰头喝完杯中的威士忌, 拿起手机, 看着沉寂的对话框, 自言自语:“好了, 我不当坏人了。”


    “别生气了,好吗?”


    “理我。”他说。


    手机还是沉默。


    第二天,傅礼去到同在CBD的黑色摩天大楼。


    璞淳集团的前台认出了他, 连忙为他刷卡,按下前往顶楼的专属电梯。


    出了电梯,傅礼径直走向CEO办公室,“见到他了吗?”


    他问坐在办公桌后的男人,“你见到斐斐了吗?”


    男人低头看着报表,置若罔闻,镜片后薄薄的单眼皮甚至未曾抬起,“没有。”


    傅礼“啧”了声,“怎么可能没见到?斐斐用了你的手机,他肯定会来跟你说谢谢。他看上去怎么了?我昨晚听他的声音不大好,是不是受伤了?”


    男人将手中的报表翻页,没有回答,按下一旁的呼叫按钮。


    昨天帮忙传递手机的助理走进,笑着向傅礼说明情况。


    傅礼悬着的心放下大半,扭头看向已经看完第三份报表的男人,蹙眉,“顾闻希,你老婆是怎么受得了你这幅样子的。”


    顾闻希终于抬头,不悦地瞥了他一眼,“和你不一样,我和真真感情很好。”


    说完,低头继续看报表。


    傅礼懒得跟他废话,去找助理拿酒店大堂监控,要亲眼看见斐斐才放心。


    傍晚,傅礼接到了乐清斐打来的电话。


    “斐斐?”


    乐清斐穿着白色雨衣,坐在西麓岭南区保护站的屋檐下,湿漉漉的手握着手机,“我有信号了。”


    他的声音比雨更轻,“中午都没有信号,现在才有的。”


    乐清斐从来没有过这么紧张的时刻。


    这就是爱上一个人的感觉吗?


    斟酌、犹豫自己的开场白够不够好,还有对方能不能明白他的意思。


    乐清斐昨晚就想要给傅礼打电话,想要见他,可是不知道该怎么讲,又害怕是自己一时冲动。


    醒来后,他还是很想傅礼。


    可今天太忙了,暴雨下了好几天,担心影响后续的行程,临时决定提前出发,从酒店搬到了南部眠云山上的保护站。


    抵达保护站后,趁着雨势减弱,东西一放又出了门,直到现在回来才得空、有信号打电话。


    傅礼会知道吗?


    会知道自己不是现在才想他的,昨晚、早上和中午就很想给他打电话。


    乐清斐纤长的睫毛垂下,他的肩膀随着呼吸缓缓耸动,像雨中被拍打得颤动的树叶,然后他听见了傅礼的轻笑声。


    “所以斐斐是中午就想给我打电话了,是吗?”


    他好久没有听到傅礼这样的声音。乐清斐握着手机,也笑了起来,“不是,我昨晚就想给你打电话啦。”


    电话那头好一阵子都没有声音。


    乐清斐看了眼手机,确认信号没有问题后,重新靠回耳边,“听到了吗?”


    傅礼的声音低低的,“没听清,再说一遍。”


    风雨中倾斜的墨绿树影,围住白色小楼,乐清斐坐在台阶上,又说了一遍:“昨晚就想要给你打电话。”


    湿漉漉的,“我很想你。”


    傅礼又一次沉默,像突然被爱神眷顾的无措。


    乐清斐忽然觉得有些难为情,想去捏捏耳朵,左手掌心发出叮铃的撞击声。


    他摊开手,是今天从溪流里找到的漂亮小石头。


    想要送给傅礼的石头。


    乐清斐握了握手机,找到了又一个打破沉默的开场白,“我捡了很多石头,有一颗深蓝色的,像你那天戴的宝石袖扣。”


    傅礼像是终于回过神,呼吸粗重,“宝宝,我好想你。”


    “现在就想见到你,想抱你,想吻你。”


    不知道怎么的,乐清斐似乎感受到傅礼温热的呼吸,在他的耳边、在他的颈窝。在陡然降温的山野雨幕,会让他温暖,不再害怕。


    电话最后挂断时,乐清斐的心还在怦怦。


    可他却不敢回傅礼发来的信息。


    【傅礼:换酒店了?】


    【傅礼:视频发给我。】


    乐清斐走进保护站,看着房间两端用转头砌成的两张大床,默默将手机静音。


    大通铺,所有人一块睡。


    傅礼的消息来个不停,打电话不行,要见他。


    乐清斐心虚地凶了他一句,才总算安静了会儿。


    夜里熄了灯,手机又亮起来。


    傅礼的想念又吵又亮。


    乐清斐躲进被窝里,把群里的反馈给学校的官方宣传照挑了几张发过去,实在困得不行,闭眼就睡着了。


    傅礼在酒店一夜未睡。


    五张照片里,单人照有两张,剩下三张照片里全都有林睿。


    谈不上多亲密,只是正常的互动交流,大都是林睿在指导乐清斐作记录,或是调整设备。


    用来做官方宣传照再合适不过。


    挨到清晨,傅礼忍不住给乐清斐打去了电话。


    强势没什么用,得装可怜,让乐清斐同意他现在去西麓岭。


    “斐斐…”


    “清斐,这是你的衣服吧?”


    傅礼倏地抬起眼,眼中的情绪荡然无存,冷冷地开口:“谁在你旁边。”


    乐清斐握着手机,坐在大通铺上,脑子里的思路比头发更乱。


    窗外暴雨拍打得玻璃。


    屋子里的人都起了,各个打着哈欠穿衣服。赵幸找到了一件白色的羽绒马甲,递给他。


    乐清斐揉了把脸,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我的衣服…在我旁边。”


    他看了眼周围的人,“好多衣服。”


    傅礼沉默片刻,毫不留情,“你的衣服会说话?”


    乐清斐呆呆摇头。


    傅礼的声音压得更低,“这么早,你的房间里为什么会有人。”


    一旁的岳正似乎看了出来,出声道:“清斐,快来开会了。”


    这句话救了还在愣神的乐清斐。


    倒打一耙,说傅礼起晚了,他们都准备开会了。


    电话那头沉默。


    乐清斐不清楚傅礼有没有信,说了声拜拜,就赶忙把电话挂了。


    利落洗漱好。


    中雨,专员提醒他们多穿点保暖衣物,气温会比昨天更低。


    乐清斐的衣服最多,傅礼给他送的两次物资里面全都有衣服,生怕他冻着。


    他把能借的都借了出去,女生和他尺码差不多,能穿。


    乐清斐把自己也裹得很暖和,还戴了顶米色防水的护耳帽。在收起手机前,他避开左边脸颊的伤口,自拍了张,给傅礼发过去。


    俯拍角度,脑袋歪着,左手食指戳着脸颊,像裹在油纸里的年糕。


    【长腿斐兔:我出门了哦。】


    【傅礼:亲我。】


    秒回,没给乐清斐装看不见的时间。


    乐清斐看了看周围,嘟嘴,又拍了一张。


    挺有效的,傅礼没再吵他。


    于是,在白天的活动里,乐清斐也会拜托同学给他拍点照片,晚上用来堵傅礼的嘴。


    总算又捱过一天。


    其中一张,乐清斐蹲在树洞里躲雨的照片,成为了傅礼新的屏保。


    【傅礼:斐斐是小蘑菇吗?】


    【SugarCube:不是,小蘑菇不怕淋雨,我有点不喜欢。】


    今天外出地点有信号。


    乐清斐正坐在石头上吃午餐,说着,他拍了张湿哒哒帽子的照片,发过去。


    【傅礼:你昨天戴的也是这顶帽子。】


    【傅礼:其它的帽子呢?】


    乐清斐愣住,他的帽子都借出去了。


    正当他不知道该怎么回时,不远处传来一声惨叫。


    乐清斐当即起身,跑过去,人已经围成一团。


    周远坐在地上,脸色发白,双手握着脚踝,“有、有什么东西咬了我…疼!”


    不知是谁喊了声:“蛇!”


    人群下意识往后往后退了两步。乐清斐循着手指的方向看去,恰好看见一条蛇正在往石头缝里钻。


    专员和老师都来了,检查完伤口,是毒蛇,简单处理后联系车辆和医院。


    蒋专员正在联系有血清的医院,皱眉,“那条蛇长什么样子?”


    周远摇头,发生得太快根本没看清;其他人也不确定。


    乐清斐赶忙从包里拿出笔记本,他记不住植物和动物的名字,就会把它们都写下来,还会画图。


    乐清斐把本子递给专员,“这个,三角头的,背后还有一排椭圆的斑点。”


    “原矛头蝮,”蒋专员拍了拍他的肩膀,对电话那头说道,“对,抗蝮蛇毒血清。车呢?车什么时候能来?”


    乐清斐抱着笔记本,退到一旁,看着脚下大大小小的石头,忽然有点害怕。


    谁都不知道,石头缝里还会不会钻出什么东西。


    想回家了。


    乐清斐觉得自己似乎也并没有那么勇敢。


    他想找傅礼,可潜意识又有声音告诉他,如果傅礼知道这么危险,肯定不会允许他再外出了。


    乐清斐呼吸急促,站到最高的石头上,不敢落地。


    他看着头冒冷汗、痛苦不已的周远,不知道能为他做什么,好像就算是巧克力球也是没有用的。


    蒋专员的声音忽然拔高:“我们会把人带到山下,但是你们医院的车也得往这边赶…车不够?”


    乐清斐忽然就知道了。


    他拿出手机给傅礼打去电话,傅礼很快就接了。


    “小蘑菇…”


    “被蛇咬了,没有车…”乐清斐还是紧张,声音都在抖,“傅礼你快点,没有车可以到山上来。”


    “你被咬了?”


    前一秒,傅礼还算轻松的语气,此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位置。”


    乐清斐边摇头,边歪歪扭扭、害怕地踩着石头去找专员,“不是我,是同学,我让专员跟你讲。”


    乐清斐把手机递了过去。


    蒋专员或多或少知道了乐清斐的事,看了他一眼,接过电话,很快就和电话那边的傅礼沟通好。


    顺利解决。


    他们刚到溪边,专员就在群里说,已经注射了血清,脱离危险。


    乐清斐松了口气。


    这时,傅礼的电话打了进来,开门见山,不容置疑,“现在、马上回你们那个什么保护站,来接你的车已经在路上。”


    乐清斐猜到了,可还是难过。


    他躲藏到树后,扣着树皮,小声又委屈地说:“我不要,还有两天才结束,我不想现在就回去…”


    他是害怕的,可他更害怕如果这次退缩了,那么以后每次和傅礼的分歧,都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


    傅礼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开口:“那是毒蛇,就是你旁边,咬了人。”


    仅是重复了一遍发生的既定事实,傅礼就觉得自己的心在刺痛,他无法想象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乐清斐身上会怎样?


    还有,乐清斐还有事情瞒着他。


    他深吸口气,“前两天,你坠到崖底去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乐清斐咬住嘴唇,不敢开口。


    傅礼被气得双眼发昏,“连你自己都不敢说,也就是你知道这有多危险。那你告诉我,你还有什么理由不回家。”


    乐清斐的眼泪掉了出来,他是害怕的,怎么可能会不怕呢。


    他擦掉无声的眼泪,固执地表达:“我不回去,两天之后结束,我才会回去。你不可以再这样了。”


    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傅礼的声音低沉又沙哑,强忍,“有什么事,等你回来我们再谈。”


    他再度停顿,“先回家。”


    乐清斐固执到底,可声音里染上了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的哭腔,“我不要。”


    他抿紧嘴唇,缓了会儿,坚定道:“等活动结束我会回来的。拜拜。”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害怕再和傅礼吵架,他将手机关机。


    其实这多此一举,没有信号了。


    “本台消息:受持续特大暴雨影响,西麓岭山区发生多出泥石流与山体塌方。其中南部眠云山受灾严重,进出通道全部中断,通信基站受损,该区域目前处于失联状态。”


    乐清斐的电话再也打不通了-


    林睿发现溪水忽然变浑浊,当即就让所有人拿上东西,往高处走。


    那时大家都还处在毒蛇的后怕中,有人提议,下午行程取消,先回保护站。


    随队老师去了三个,还剩下两个,以及风湿病发作在站里休息的岳正。


    没人有意见,尤其是在看见泥石流如同黑色巨蟒般,缓慢又可怖地从他们的脚下爬过时。


    乐清斐刚将手机关机,心神不宁。


    前两日摔肿的脚踝和膝盖,淋了雨,又疼了起来,落在最后,还差点崴了脚。


    原本在最前面带队的林睿,发现了他,来到队伍最末和人交换了位置,伸手将乐清斐厚重的背包取下,扶住他的背,轻托着他往前走。


    保护站里,岳正也发现了天气的不对劲,在对讲机里让他们赶紧回来。


    雨越下越大,甚至变得粘稠,遮住视线。


    模糊不堪的视线里,半山腰的光缆被山体滑坡冲毁,太过庞大,所以清晰。


    乐清斐握着手机,愣愣地望着脚下。


    【长腿斐兔:我不想和你吵架的,傅礼,我们不要吵架。我很想你。】


    [发送失败]


    保护站的炉子生了火,都想要快点把身上的衣服都烘干。


    乐清斐换了干爽的衣服,没有和他们去抢位置,帮忙将熬好的姜汤分发给大家,又把傅礼给自己寄的零食分享出去,高热量,现在吃最好不过,然后去到角落。


    他看着那条发送失败的讯息,思绪回到六年前的柏林雨天。


    爸爸问他要不要一起去接妈妈,乐清斐刚拆开生日礼物,很想玩,摇头拒绝了。爸爸亲了亲他的额头,说好。


    乐清斐坐在地毯上拼乐高,可直到天黑了,乐高也拼好了,爸爸妈妈还是没有回家。


    ……雨中警灯闪烁,闪烁。


    “啪——”


    保护站停电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惊呼出声,只有乐清斐依旧安静地坐在角落,手边是冷掉的姜汤。


    明明好多人,乐清斐却觉得自己又变成孤零零一个人。


    他会死掉吗?像爸爸妈妈一样。


    乐清斐迷茫地想。


    那傅礼怎么办?


    爸爸和妈妈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都是“我爱你”,傅礼呢?他也该对傅礼说我爱你的。


    乐清斐睡不着。


    他睁着眼睛,看窗外被雨水模糊的月亮,想爸爸妈妈和傅礼。


    这时,他听到了若有似无的呓语,还有压抑痛苦的呼吸声。


    是生病不舒服的声音。


    他坐起身,披了件衣服,拿起手机按出手电筒,寻着声音找了过去。


    “高铭?”


    乐清斐轻轻喊了声,手一摸,好烫。


    他刚准备去找老师,睡在另一边通铺的林睿听见他的声音醒了。


    “清斐?你怎么起床了,不舒服吗?”


    “不是我,是高铭他发烧了,好烫。”


    房间里的人醒得差不多,进1/3的人都出现了发烧迹象。


    救援最早也得等到明天,一直烧下去可不行。


    乐清斐有很多很多药,都是傅礼寄给他的,他把药箱交给了老师,去旁边的炉子烧热水。


    林睿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摇摇头。


    傅礼送来的所有衣服鞋子都是防水的,贴身衣物和袜子都没有湿;还有从他上次发过高烧后,打过些针剂,吃了许多补充营养剂,这段时间都没有生过病。


    乐清斐:“不用担心我,学长你去看看他们吧。”


    林睿看着他点火烧水,“会烧吗?我来吧。”


    乐清斐拍拍胸膛,“我会的。”


    婶婶有过一段时间只吃柴火饭,乐清斐烧过,很擅长。


    ……


    左右大家都醒了,一个人担惊受怕,不如一群人讲鬼故事。


    乐清斐捂住耳朵,头顶小辫摇成拨浪鼓,“我害怕,我不要听。”


    没跑掉,被抓了回来,非自愿加入到鬼故事大军里。


    赵幸将手电筒打在下巴那儿,“很久很久之前,在这座山、这个屋子里,有个被困在暴雨中没能等到救援的人,最后死在了这里…”


    赵幸看上去好可怕。


    乐清斐整张脸都皱到了一块儿,双手捂住耳朵,缩着脖子,不停往后躲。


    然后,他撞上了什么。


    林睿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身旁,坐得端正,对着他使了个眼色。


    乐清斐会意,悄悄挪到他身后躲了起来。


    他抱住双腿,努力缩小身体,但又忍不住好奇,从林睿手臂旁探出半个脑袋,看着绘声绘色讲故事的赵幸。


    “……于是,一到雨天的夜晚,就能听见有鬼在外面拍门——”


    砰砰!


    不知谁拍了两下床


    乐清斐吓得将脑袋扑进被子里,像只钻回洞里未遂的兔子。


    赵幸大笑着把他拉出来,继续讲:“然后,就是一阵从喉咙里发出的低沉,嗡——嗡——”


    “嗡——突突突——嗡——”


    屋外传来声响。


    有人笑:“行啊,赵幸你这4D环绕声响特效啊。”


    赵幸也愣了,“不是我。”


    “嗡——突突突——嗡——”


    屋外的声音越来越大。


    直升机的声音。


    几束强光扫过他们的窗口,还有被雨水冲刷得光洁如镜院坝水泥地面。


    “是不是救援队来了?”


    “靠,这么敬业!”


    大家穿好衣服,拿起伞,纷纷朝着屋外跑去。


    乐清斐还是有点怕刚刚的鬼故事,怕出门就见到真的鬼,林睿陪他往外走,说没事。


    黑色直升机缓缓降落。


    螺旋桨掀起的狂风比六月的暴雨更加剧烈,摧枯拉朽,将小院周围墨绿色火焰点燃。


    强灯猛地打开,整个院坝亮如白昼。


    乐清斐下意识地偏头,眯了眯眼,强风将他棕发吹至脑后,视线清明,越过前排的人群的缝隙,落在从直升机走下的男人身上。


    他的眼睛缓缓睁开,双腿却直愣愣地站在原地,难以置信。


    傅礼。


    傅礼一身黑色风衣,自直升机上缓步而下,暴雨和强光仿佛在他身上消失,无可冒犯,神色坚毅。


    傅礼大步走在伞下,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屋檐下的人群。


    乐清斐伸手拨开,朝着他走去,越来越快,顾不得身后众人的惊讶和视线,在傅礼张开手臂时,猛地扑进他怀里。


    伞下,傅礼稳稳接住他——


    作者有话说:整个江城都在下雨,


    乐清斐爱上完整的傅礼。


    第35章 不安分的草莓


    江城, 璞淳集团会议室。


    傅礼站在落地窗前,微垂着头,“有什么事, 等你回来我们再谈。”


    “先回家。”


    “斐斐?斐斐”


    傅礼放下被挂断的手机, 深深闭上眼,捏得指节咔咔作响。旋即, 他抬步往外走,打算现在就亲自去把乐清斐接回来。


    顾闻希坐在会议桌旁,开口:“合同还没签完。”


    傅礼停下脚步, 胸腔里的怒火和担忧, 烧得他苦心孤诣维持的温和不再,将会议室里的其他人都清了出去。


    顾闻希听完, 淡声道:“既然,他已经让你不要干涉他的决定,为什么还要去?”


    什么?


    傅礼愣住。


    傅礼:“他前两天摔了腿, 今天还有人在他旁边被蛇咬了, 住在什么保护站,这就是我要去接他的原因。”


    顾闻希还是无法理解, “可是他说了不要,你应该尊重他。”


    顾闻希和他伴侣青梅竹马, 结婚多年, 是人人艳羡的神仙眷侣。而他的斐斐一周前, 才因为他对他过度保护和干涉的不满而离家出走。


    傅礼被暂时说服。


    雨越下越大, 傅礼坐立难安。


    似乎是预感有事发生。


    傅礼给乐清斐发着简讯, 一遍遍拨打关机的电话,最后就连岳正的手机也打不通。


    他的分心,令想要准时结束工作的顾闻希不满。


    傅礼呛声回去:“怎么今天不加班了?”


    顾闻希是出了名的工作狂, 否则毫无背景的他也不会仅用了三年,就在江城站稳脚跟。


    顾闻希摇头,语气柔和了些,“今天是真真生日,我会准时下班。”


    傅礼皱眉,“准时下班?秦稚生日也是你们结婚纪念日吧?那你还上班?”


    顾闻希理所当然地点头。


    傅礼觉得此人简直不可理喻,他老婆没跟他离婚真是奇迹,冷笑道:“你怎么干脆别回家?住公司得了。”


    顾闻希摇头:“不行,我很想真真。”


    会议结束,雨势却还没有减弱的迹象。


    傅礼继续在酒店房间打电话,可这次先来的是西麓岭受灾的消息。


    泥石流、山体塌方。


    眠云山成了一座孤岛,交通和信号全部中断。


    一瞬间,那些惴惴不安化作实体,压得傅礼浑身僵硬,四肢冰凉。


    他打电话找顾闻希借了直升机。


    雨势太大,直升机暂时无法起飞,但傅礼片刻也等不下去,驱车前往西麓岭。


    斐斐一定很害怕。


    不知道为什么,傅礼忽然想起报道上柏林的那个雨天。


    一场大雨,似乎将乐清斐此后的人生都分割开来。雨水蔓延、吞噬他的世界,如同涨潮的海水,最后将乐清斐困在原地。


    傅礼不敢去想。


    甚至希望那个叫林睿的,能更喜欢乐清斐一点,能够看出他的害怕和恐惧。


    他清楚地知道,乐清斐不会在那么多人面前表露出情绪,可能还会忙里忙外、照顾其他人,然后独自一人缩在角落,连哭泣都不敢发出声音。


    他希望有人能陪着乐清斐,哪怕不是自己。


    可是,当直升机的强光照亮整个院子,当他看见乐清斐委屈哭泣地向他走来,呜咽着扑进怀里时,傅礼又觉得自己没那么大度。


    “斐斐,”傅礼展臂抱住他,那么紧,低头亲吻他被雨水打湿的棕发,“别怕,斐斐别怕。”


    直升机的嗡声太大,雨声也消失。


    可在黑伞下,傅礼的声音却盖过了所有。


    乐清斐心有余悸,双手缠着他,将脸埋在他的胸膛,只有傅礼的体温和心跳能将他安抚。


    其实,还有拥抱和亲吻。


    直升机载人有限,傅礼的助理和老师协调将病情严重的同学先送下去。


    乐清斐没有要先离开的意思,傅礼此时也不劝他,只想吻他。


    众人回了里屋,傅礼和乐清斐心昭不宣地走在最末,在堂屋里就忍不住再度抱在一起,接吻。


    木门没关,夜风和雨水往里灌。


    乐清斐和傅礼的脸都是湿的,凉的、冰的水滴挂在他们脸上,从傅礼的镜片和深邃眉骨,流入乐清斐的鼻梁和嘴唇。


    口腔是热的、舌尖是热的,吻也是热的。


    乐清斐被傅礼搂在怀里,半靠在他的胸膛,仰头和他接吻。


    傅礼的大手依旧强势,一只手揉捏着乐清斐的腰,另一只手让握着他脸,仰得更高,毫无疑问地完完全全接受他的吻。


    不够,怎么还是不够。


    傅礼短暂地离开他的嘴唇。乐清斐慢慢睁开眼,湿润的睫毛望着他,踮脚,又用舌尖去舔傅礼的唇缝,去咬他的嘴唇。


    傅礼垂眸看着他,理智和思绪被舔乱、咬乱。


    他的小猫。


    傅礼抱着他站起身,用脚踢开另一间无人的资料室。


    关上门。


    乐清斐的后背将门关上,整个人被压在门上。傅礼的吻是又一场雨,从他额头、脸颊、脖颈和胸膛一直流动。


    反应太过明显,可此时他们只有拥吻的可能。


    傅礼坐在椅子上,抱着他,吻他,在他的锁骨和脖颈轻轻啃咬,那么温柔,又好像恨不得咬破他的血管,将自己的牙齿嵌进去。最好是将他们的血液混合在一处,不会再被分开。


    乐清斐跨坐在他的怀里,想要贴得更近,于是合拢小腿,用脚背勾住傅礼的膝盖内侧,借力去贴他。


    傅礼停下亲吻,脸埋在他胸膛,捏着乐清斐乱蹭的大腿,缓了缓。


    “乖一点。”傅礼抬手按住他的后脑勺,吻他,“别乱动。”


    方窗外,雨声依旧。


    两个人抱着,以为这样能暂时缓解,可只要贴着抱着,就忍不住接吻。


    “傅礼,傅礼”


    乐清斐小声地喊他,“很想你。”


    傅礼难得耳根发烫,想去碰他又忍住,只好搂着他不停地亲他、哄他,“宝宝,乖乖”


    两个人最后还是艰难分开。


    乐清斐去开门,又被傅礼从身后抱住,掰过他的脸,继续吻他。


    他笑着转过身,搂住傅礼的脖颈,又吻在了一块儿。


    好像怎么也走不出这个房间。


    怎么会不想呢?


    一周没见,自从二人相遇后从来没有分开这么久。


    所谓的争吵和分歧,都是烧起来的干柴,一把又一把;烧得乐清斐凭借本能地将傅礼的黑色衬衫扯出来,柔软的手贴上结实腹肌,把克制的难题交给了傅礼。


    傅礼捉住他的手,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什么。


    乐清斐垂着眼,红着耳尖,将手收了回去。


    忽然,又被傅礼拉过去,往下按。


    提醒他。


    乐清斐脸彻底红了,踹他一脚,拉开门跑了。


    回到另一间屋子,乐清斐低着头,避开了同学探究又似乎明了的目光,找到老师问晚上的安排。


    傅礼的助理都打点好了,他和傅礼最后走,就连给傅礼准备的单独房间也收拾好了。


    乐清斐呆呆“哦”了声,捏着手指,慢慢朝自己的床位走过去。


    黑暗里,仅有桌上傅礼助理带来的小灯。


    乐清斐最咬红的嘴唇和脖子上那些吻痕,都不算显眼。


    斜对面的林睿还没睡,靠墙坐,望着他。赵幸也没睡着,明显想问什么,却还是咽了回去。


    过了会儿,乐清斐从背包里拿出一包奶油泡芙,思考要不要假装是去给傅礼送吃的,好去找他。


    这时,傅礼出现在门边。


    他扫了眼房间里的两张大床,睡得乱七八糟的被褥,以及睡在乐清斐身边的人,面色不虞。


    高大的男人发顶几乎碰着了门框,轻声喊他,“斐斐,过来。”


    傅礼不用想什么理由,就这么带走了乐清斐。


    房间里有一张临时折叠床,傅礼不准乐清斐脱衣服,直到看见乐清斐趴上了自己的怀里,才松口。


    傅礼将乐清斐的又一件衣服也脱了,只留下贴身的白色衣物。


    他摸了摸,干燥的,放下心后顺势将手留在了乐清斐的后腰衣服里,时不时上下抚摸。


    “傅礼,对不起。”


    乐清斐趴在傅礼的怀里,右手搭在他的肩膀,“我其实并不是真的想在这里,我很害怕。”


    他蹭了蹭脸,“看见蛇的时候,我就好害怕,好想你,想要你接我回家。可是”


    乐清斐忽然有点说不下去,他怕傅礼误解他的意思。


    头顶传来傅礼的声音,“是我不好。”


    傅礼横在他后背的手收紧了点,握着他的手臂,“是因为我不够尊重你,没有和你好好沟通,让我看上去像是个独立专行的混蛋,所以斐斐才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反抗。”


    他低头亲吻乐清斐的额头,“对不起,斐斐,我向你道歉。”


    乐清斐鼻尖发酸,点头,有点得意又不好意思地小声讲:“就是你的错。”


    傅礼轻笑,“嗯,是我的错,草莓大王不生我的气了,好吗?”


    乐清斐也笑了起来,脚尖踩着傅礼的腿,往上爬了点,去亲他的嘴唇,“好吧,不生你的气了。”


    傅礼拍了拍他的腰,“嗯,不生气了就张嘴。”


    “没教过你亲人吗。”


    乐清斐张开嘴唇,傅礼按着他的后脑勺吻他,就着这个姿势抱着他坐起来,拿被褥裹着他、抱着他,攫取他口涎与呼吸,由着他在身上蹭。


    亲了会儿,二人自觉分开。


    床嘎吱响。


    乐清斐担心会垮。


    傅礼抱着他坐在床上,乐清斐再度开口:“你跟岳教授道歉了。”


    傅礼点头,“是我做得不对。”


    乐清斐依偎在傅礼怀里,抬手摸着他的脸,摸到他利落的下颌,还有刚长出来的很短、有些扎手的胡茬。


    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或许是傅礼总是将自己整理得一丝不苟,毫无破绽。可他离开京港的那天,傅礼用亲吻和拥抱挽留他时,曾将他刺痛。


    一夜奔波,今夜的傅礼同样如此。


    乐清斐现在才发现。


    他双手攀着傅礼,“你是不是不觉得自己这么做有错,原本也不打算道歉。”


    抱着他的男人沉默几秒,很低地“嗯”了声,“但是我会为了你做。”


    傅礼低头,没戴眼镜,沉沉黑眸在一片昏暗中深深注视着他,“我不是好人,但会试着不成为坏人。”


    “给我点时间,好吗?”


    乐清斐没有很明白,但又似乎明白。


    点头,仰起脸又和傅礼接吻。


    傅礼呼吸渐重,怀里的人总是不安分,像找不到出路的小猫,到处乱窜,爪子厉害,毛发却软。


    傅礼问他是不是想他了。


    乐清斐垂着睫毛,轻轻点头,脸颊带了点绯红,嘴唇微张的模样实在可爱。


    傅礼不舍地从他的上衣里抽出手,捧起乐清斐的脸,“宝宝,老公也想你了。”


    乐清斐乖乖地靠在他的胸口,傅礼不用再擒他的下巴,手又重新抚上细腻的胸口。


    乐清斐的脸微微侧了侧,让傅礼亲他的脸颊和耳朵,小声地说话:“很想你,我还在想我要是死掉怎么办。”


    傅礼停下动作。


    他的斐斐,是真的想他了。


    乐清斐有些难过地把他搂得更紧,如果有尾巴,大概也会紧紧缠住傅礼,不肯放松,“想到最后跟你讲的话,都在吵架,我好难过。”


    “乖乖。”傅礼喊他,大手轻轻摩挲着他的脸,怕他哭。


    乐清斐没哭,就是心里难受。忽然,傅礼贴在他的耳边,“我爱你,斐斐,我爱你。”


    乐清斐愣了瞬。


    傅礼却没停,一遍又一遍地说,亲他的额头时说,亲他脸颊也说笨拙地用这样的方式去冲散乐清斐对于离别的恐惧。


    乐清斐也想说,他张了张嘴,有点不好意思,双手捂住脸藏进傅礼的怀里。


    傅礼笑:“怎么了?嗯?”


    怀里的脑袋摇头。


    很快,乐清斐被弄得想哼唧,傅礼责怪地咬他的嘴唇。


    一墙之隔。


    两个人什么都没做,但贴得紧,又忍不住。


    乐清斐挠他,“会被听到的。”


    傅礼倒是笑了起来,“不用脑袋想,也能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如果说,之前在京港大学来接他放学,还能遮掩,但今晚出事不过几小时,傅礼就赶来了。


    留宿,将他从大通铺里接走,现在也没放人回来。


    的确很难猜不到。


    乐清斐更不好意思了,将脸藏了起来。


    傅礼拍拍他的屁股,“不弄你了,你也乖一点。”


    乐清斐点头,极度兴奋的大脑遇见傅礼的胸膛和体温,竟然也败下阵来。迷迷糊糊,他感觉到傅礼又在吻他。


    没有被弄醒的不悦,乐清斐只是躺在他怀里,听傅礼在他耳边说着话。


    说爱他,好爱他,让他不可以出事。


    乐清斐听见他说什么两条命,顿时有些不开心了,说自己怀不了宝宝。


    傅礼说是他的命。


    “我比你以为的更爱你,知道吗?”


    “我知道你很爱我。”乐清斐勉强睁开眼说。


    傅礼的手掌覆上他的眼睛,再度重复:“嗯,比你以为的更爱你。”


    傅礼的怀抱温柔有力,乐清斐在他的怀里,沉沉睡去。


    傅礼看着他,吻他,不舍地也闭上了眼-


    天晴了。


    风平浪静,天蓝得仿佛肆掠多日的暴雨从未发生。


    乐清斐以为大家应该都撤走了,起床才发现,林睿和岳正还在。


    昨天后半夜雨突然又大了,最后一趟的直升机没能上来,今早和他们一块儿走。


    乐清斐裹着傅礼的风衣,又长又大,却还是没能遮住脖颈和锁骨上的吻痕。


    林睿低下头。


    直升机带他们去江城市区。


    傅礼给乐清斐戴隔音耳罩时表情不善,昨晚太黑没看见,乐清斐脸颊和脖颈的伤疤竟然那么长,7、8厘米都不止。


    乐清斐跟他解释过了,很浅很浅,痂掉了之后都不会留疤。


    傅礼的眉心依旧蹙得紧,发简讯给顾闻希让他联系江城信得过的医生,现在就带乐清斐过去。


    顾闻希回好,说会让助理和他联系,又向他确认那个岛是不是没有引渡条约。


    傅礼简单问了两句,在看见最末顾闻希给他发的信息后,沉默半晌。


    乐清斐用脑袋顶着他的手臂,让他别生气,下一秒,傅礼一把抱住他。


    乐清斐问他怎么了。


    傅礼没说看见了些不吉利的东西,大手轻轻捧着乐清斐的脸,在他的血痂上轻柔地拂过。


    请了假,他们在江城休整。


    乐清斐做了全身检查,脚踝和膝盖还有些肿,需要制动修养。


    傅礼就真不让他动了,刷新点除了床和沙发,就是傅礼的怀里。


    他也是在林子里折腾坏了,回来又睡了一天,睁眼也不动弹,又当回了小皇帝,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就是傅礼老是以下犯上的弄他——


    傅礼从被子里出来,又拽着他的手给自己弄,自己又去咬乐清斐的脖子。


    乐清斐大汗淋漓,没什么力气,勉强分。开。了腿去蹭他,又被傅礼按住他,“少惹我。”


    ——又不弄到底。


    傅礼担心他骨头。


    休息了几天,乐清斐能动了,傅礼也准备开动了。


    结果,两人出门玩了一天,乐清斐又蹦又跳,江城陡坡和楼梯太多,回来膝盖就开始疼。


    乐清斐倒不是很在乎,将双腿架在傅礼的肩膀上,说:“这样也可以的。”


    傅礼握住他的大腿,轻轻一压,扯着膝盖,疼得乐清斐呜哇哇地叫,乖乖戴上理疗仪。


    傅礼拍他的屁股,“乖一点。”


    养了两天,傅礼实在工作压得太多,必须得回京港。


    私人飞机上,傅礼在开会,乐清斐就横在他腿上玩Switch.


    有点无聊了。


    乐清斐丢掉游戏机,跨坐到傅礼怀里,亲他摸他,让他也摸摸自己,脚背勾着他的大。腿。内。侧,去扯他的衬衫,“老公,亲亲我。”


    傅礼捏了捏他的膝盖,没肿,乐清斐也没觉得难受,但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就要降落。


    傅礼下了会。


    没花什么力气,就把不安分的草莓弄哭了。


    乐清斐躺在床上,可怜地看着他,脸全湿了,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傅礼让他不准装哭,回家有得他哭的。


    乐清斐不哭了。


    擦掉眼泪起来抱他,亲昵地亲他的脸,叫他的名字,又亲他。


    飞机降落,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乐清斐又伸腿碰他。


    乐清斐躺在航空椅上,穿着傅礼的白色衬衫,底下是条灰色短裤,雪白的腿就从衬衫下巴伸出来,碰他穿着黑色西装长裤的膝盖、碰他的大腿和他的。


    “故意的?”


    “对呀。”


    傅礼盯着他,眸光深深。


    飞机停下,在机组去开机舱门时,傅礼把他拽了过来,翻过去,打了好几下。


    傍晚的京港,起了点风。


    乐清斐披了件灰色毛衣在背上,趿地拖鞋,挽着傅礼手臂下飞机,“这周我都不想去学校了,你在家陪我嘛,好不好?”


    傅礼偏头,吻他的脸,“嗯,早点下班陪你。”


    乐清斐开心地跳下台阶,忽然,险些撞上了面前的男人。


    商容站在那里,背着手,微微一笑,“清斐,好久不见。”


    乐清斐愣了瞬。


    他反应过来,站好对着商容点头问好:“舅舅好。”


    说完,他回到傅礼身旁,手指在触碰到手臂的瞬间,就察觉到傅礼的反常,


    他抬头,见到了傅礼鼓动的咬肌和镜片后一闪而过的厌恶。


    乐清斐的手下意识松开,很快,又将傅礼的手臂抱得更紧,将自己的脸也贴了过去。


    傅礼喜欢他这样,会开心一点。


    果然,傅礼看过来,嘴角勾了勾。


    乐清斐先回了车上。


    他趴在窗户上,看着远处正在面对面交谈的二人。


    傅礼背对他,挡住了对面的商容,也挡住了乐清斐想要看清他的视线。


    手机响了。


    群里的消息,乐清斐发了今天回京港的朋友圈,都在问他明天来不来学校。


    【有礼貌的斐:下周回来QUQ】


    乐清斐又和他们聊了会儿天,一道黑影从窗旁罩住了他。


    乐清斐丢掉手机,笑着从窗户里伸出手,去摸傅礼的领带,“快点进来呀,我们回家。”


    傅礼垂眸,看着乐清斐因期待而眨动的睫毛,抬手,屈起食指碰了下,“你先回去。”


    什么?


    乐清斐愣住。


    他松开傅礼的领带,双手抱住他的手,有些难过,“你要去公司吗?什么时候回来呀。”


    傅礼身后的夕阳暗淡,金光不在,黑压压地向他们袭来。


    傅礼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低了下去,“出差。”


    “过几天回来。”


    乐清斐怔怔地望着傅礼,四四方方的车窗框住他,仰着头,不知道为什么被独自丢下的那般无辜。


    傅礼别开眼,不看他。


    乐清斐的嘴唇微微抽动,鼻子和眼睛都好热,想要懂事地点头,可一开口:“我不想你走。”


    “傅礼不要走。”


    傅礼的胸腔重重起伏一瞬,探身进来,捧着他的脸温柔地哄他,吻他,让他别哭。


    “我舍不得你,”乐清斐抵着傅礼的额头,“我想和你一起回家可不可以不要去?”


    傅礼不说话,只是用大拇指轻柔摩挲着他的脸颊,亲他的眼泪。


    傅礼不准乐清斐下车。他敲了敲车窗,司机将车窗升起来,带着还在哭的乐清斐离开。


    傅礼站在停机坪,看着趴在后挡风玻璃上的乐清斐,越来越小,越来越小,身形比黑暗更沉默。


    他转身,登上另一架飞往欧洲的私人飞机。


    乐清斐哭得很伤心,把他的手都哭湿了,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突然就要离开,说舍不得他,说不让他走。


    傅礼闭了闭眼。


    手机亮起来。


    乐清斐给他发消息了,傅礼不敢看,害怕如果是眼泪,自己该如何承受。


    飞机降落在苏黎世机场。


    商容边走,边跟傅礼说这次的会面有多重要,“时局动荡,尽快把傅礼?”


    傅礼握着手机站在原地。


    【斐斐:我会很乖的,我会在家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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