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会咬人的草莓
“我老公出差好多天了。”
乐清斐趴在课桌上, 下巴枕着笔电,双手在键盘上敲敲,像只小螃蟹。
等他把手里的数据整理好, 坐起身, 才发现教室里的人都盯着他。
这个周五没外出,所有人在一块儿在教室里弄数据。
乐清斐眨眨眼, “怎么了?”
所有人对视一眼,连连摇头,说没什么。
只有赵幸忍不住问他:“清斐, 你谈恋爱了…?”
“没有, ”乐清斐摆手,“我已经结婚了。”
赵幸瞪大眼睛, “真的?!”
乐清斐点头,算了算,“我和傅礼结婚都快半年了呢。”
此话一出, 除了林睿外的所有人, 再也按捺不住好奇心,放下笔电, 围了过来。
跟八卦媒体采访大明星似的。
“怪不得,周一你坐的那辆车太帅了, 我想买来着, 结果发现就五辆。”
“我们在机场看见的那架私人飞机, 真的是你的?”
“那就说得通了, 之前高中研学都去不成, 现在…”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忙捂住嘴,“对不起啊清斐。”
乐清斐坐在课桌后, 摇摇头,“你说得是事实呀,我没有和傅礼结婚前,就是没钱的。”
问题一个接一个,有人问他们是怎么认识和谈恋爱的,难住了他。
一旁在录入数据的林睿,出声替他解围:“你刚刚在苦恼什么?”
乐清斐重重叹了口气,双手托着脸,捏着耳朵,“傅礼出差了,很忙,可是我好想他。”
不知谁说了句:“那你去找他啊。”
乐清斐愣了愣,仿佛刚刚才想到这个可能性。
他认真学习过,老公忙的时候要体贴,但傅礼如果没有空,他可以去找他呀。
可是,
乐清斐看着手里的文件,“我周末需要弄这些的。”
话音刚落,林睿伸手过来,拿走了他桌上的一摞文件夹,“好了,问题解决。”
赵幸伸出大拇指,“不愧是林学长,能帮我一块儿吗?”
林睿:“不行。”
乐清斐连连道谢,迫不及待地就收拾好了包包,抓起遮阳帽,“谢谢学长,我会给你带礼物的!大家拜拜。”
找老公去咯-
奥地利,因斯布鲁克。
在瑞士的可再生能源峰会开了三天,随后傅礼又来了奥地利,处理南欧光伏储能项目的合同。
可现在邹瑛去了美国,摆明了态度只想拿钱,不掺和集团的事,只要傅臣一死,便尘埃落定。
根本不需要傅礼亲自处理这些事
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晚宴,商容将某位适婚对象介绍到傅礼面前时,他才知道商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傅礼冷笑一声,放下威士忌酒杯。
这次合作是傅礼的好友牵线,人也在现场,当即就帮傅礼关了门。
五分钟后,宴会厅的房间里传出响动。
轰然开门,傅礼率先出来,微垂着头,一丝不苟的黑发垂下几缕,正在用手帕擦拭着掌心被滴血的伤口。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好友安排人处理,跟上走出宴会大门的傅礼。
好友皱眉,“我以为,至少你们不会再公共场合闹起来。”
庭院里,傅礼从助理手中拿过酒精,冲洗伤口,“是商容得寸进尺,现在居然敢直接把人带到我面前。”
他顿了顿,“我和斐斐刚和好,绝对不能让这种事传出去。”
好友抬手让助理下去,问:“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商容手里?”
傅礼握着酒精瓶的手僵在半空。
好友继续道:“以你的行事作风,就算商容是你舅舅,也该是把酒杯砸他头上才对。再准确一点,你根本不需要用这样的方式表明态度,找人处理不就行了。”
傅礼沉默。
好友又问:“什么事会让你这么为难,钱?需要多少?”
夜风,隐隐呼声,傅礼站在灯光不算亮的灌木丛旁,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拿起纱布简单包扎,“下回说吧,走了。”
裴行也不好再问,点头。
两人是在哈佛读书认识的,彼此性格也算了解,不愿开口一定有原因。
他转身准备返回宴会厅,手机响了。
【未知号码:Percy先生你好你好,请问我老公…】
【未知号码:[图片]】
【未知号码:[图片]】
……
什么老公不老公的?还发照片。
拉黑。
傅礼回到酒店,给乐清斐打去视频,没人接。
他有些烦躁,扯下领带,靠在露台的栏杆上,一遍又一遍地打,可很快意识到国内时间此时是凌晨。
于是他靠在那里,握着手机,观察着左上角时间的变化。天光见亮,傅礼站了一夜,再次拨通乐清斐的视频。
还是没人接。
傅礼需要乐清斐。
傅礼一直都需要乐清斐。
这时,他忽然感到紧绷的心松懈开来:斐斐知道的。
乐清斐知道自己有多爱他,有多需要他。在分开的四天里,每天都会给他发很多简讯和照片,会在夜晚接通不会中断的视频,让他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他。
所以,
傅礼有预感,乐清斐来欧洲找他了。
他洗了个澡,下楼,在花店买了开得最好的花,还有隔壁街区一直有许多人排队的萨赫蛋糕和苹果卷。
酒店房门被敲响。
傅礼抱着花束,拉开房门,“斐斐…你来做什么?”
裴行耸耸肩。
下一秒,一个脑袋从裴行的身后钻出来。
“嗨,傅礼。”是裴行的伴侣。
傅礼依旧失落,但收敛了些嫌弃神情,点头,“苏愿。”
“请进。”
傅礼转身往房间里走,忽然,一只兔子跳上了他的后背。
“想我了吗?”
声音又轻又黏人,缠绵地往他的耳朵里钻。
乐清斐的脸贴过来,好软,有点凉,像有人往他脸上拆了颗果冻,接着一下下地啄吻。傅礼好似终于回过神,抬手,将身后的人搂进怀里,垂眸望着他,仿佛在确认是否是自己的幻觉。
乐清斐挂在傅礼的腰间,搂住他的脖颈,亮亮的黑色眼睛笑着望他,“是不是很惊喜呀?”
他摇了摇脑袋,又凑过去亲傅礼。
随后,想起门边还有人,乐清斐挥手,“谢谢Percy先生,谢谢心心学长。”
酒店房门被关上。
傅礼就着这个姿势,右手托住乐清斐,抱着他,边咬他的嘴唇边往里走。
天正亮,照得乐清斐的头发像蜂蜜,香的,傅礼在亲吻他脖颈时,总是能闻到。
乐清斐穿了条蓝色短裤,跪坐的姿势让他几乎整双腿都露在外边,傅礼的一只手将他的大腿整个圈住,另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将他亲得微微向后仰。
乐清斐细腻的手指去捏傅礼的耳朵,摸他的下颌线和鼻梁,最后伸手摘掉他的眼镜。
不再是暗示。
乐清斐脱掉了自己身上的粉色针织衫,握住傅礼的手。
傅礼会意,骨节分明的手指一颗颗解开乐清斐胸前的纽扣,亲他的脸,哄他,“宝宝,脸转过来。”
乐清斐没有听,因为他看见茶几上有一束玫瑰花。
傅礼瞥见,刚准备解释,乐清斐已经将玫瑰花抱了起来,“啊,我还以为是惊喜呢。”
乐清斐低头闻着玫瑰花,嘟囔道:“原来你早就知道我要过来了。”
傅礼愣了愣,逗他,“怎么不怀疑是我要送给别人的?”
“不可能,”乐清斐歪着脑袋,抿唇笑,“傅礼只喜欢我,只会给我买花。我知道的。”
实在可爱。
傅礼捧起他的脸,想吻他,明晃晃的纱布难以忽视。
乐清斐丢掉花,抱住了傅礼的手,“怎么回事呀?”
他小心抚摸着纱布,“怎么受伤了,疼不疼?”
傅礼看着乐清斐的发顶,担心得连小辫都垂了下去,笑,“不小心弄碎了杯子,不碍事。”
说完,继续解扣子,很快就能亲到心心念念的柔软的小腹。
但显然乐清斐不这么想。
茶几上的医疗箱敞开,乐清斐坐在地毯上,左手轻轻捧着傅礼的手,另一只手捏着棉签,“还在流血,都没结痂呢,肯定好痛。呼——”
傅礼坐在沙发上,安静注视着乐清斐,一会儿后,伸手碰了碰他的眉心,“别皱眉。”
乐清斐叹气,“担心你呀,我脸上那么小的伤口你都担心,我就不能担心吗?你还不跟我讲…”
不开心、闹脾气的时候,嘴角总是撇着,脸颊一鼓一鼓的,傅礼越看越想亲他。
傅礼:“嗯,像斐斐学习,斐斐说了。”
乐清斐抬头,眨眨眼,理亏又不想承认,胡乱亲了他几口。
包扎好,傅礼想把乐清斐抱起来。
但乐清斐怕碰着他的手,不让他抱,也不让他进浴室一起洗澡。
洗完,乐清斐穿了傅礼的衣服出来,也不给抱,坐在沙发另一端,抱着抱枕吃甜点。
傅礼不满,边往乐清斐身上贴,边转移他的注意力,“怎么想着过来了?”
“想你了呀,你忙就我来看你嘛。”乐清斐咬着甜品勺,“不要摸我的腿。”
傅礼严肃,捏了把他的大腿,“自己不穿裤子。”
乐清斐不敢踩他手,只好往角落里躲,“你的裤子都太大了嘛,我又没带衣服过来。”
“什么都没穿?”
“哎呀你别弄…”
闹了会儿,傅礼工作来了。
推掉今天的会议,但明天要去实地考察,得把手里的资料弄完。
傅礼看向乐清斐,不等他说什么,乐清斐就自觉拿上了坐垫和甜点,跟着一起进了书房。
电话会议,傅礼左手握着手机,右手在桌下轻轻捏着乐清斐的下巴。
像在摸一只黏人的猫。
乐清斐坐在坐垫上,脑袋轻轻靠着傅礼的大腿,望着他,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傅礼更加清晰锐利的下颌线。
乐清斐也捣乱,在傅礼的手指摸到他唇边时,张嘴咬住。
会咬人的草莓。
傅礼由着他,感觉到指尖被柔软的小舌舔了一下,眸光沉沉,盯着乐清斐漂亮的脸,又往里插了点。
舌头被捏住。
乐清斐下意识地把嘴张得更大,吃掉更多的手指,但掌心的白纱布看得他心疼。
他把傅礼的手抱在怀里,换成自己的脸轻轻放了上去。
脸那么小,被傅礼整个托住,像捧了朵花。
傅礼的大拇指重重蹭过他的嘴唇,乐清斐会意,起身攀上他的肩膀,去和他接吻。
会议一个接一个,开到最后的视频会议时,傅礼已经走神。
乐清斐躺在地板上,两条腿搭在他的大腿上,正小声哼着歌,抱着手机不知道在和谁聊天。
傅礼按了静音,扭头问他在和谁聊。
“心心学长,”乐清斐把手机举到他面前,“我邀请他和Percy先生回国去我们就爱吃饭,是他们帮我把护照找回来的呢。”
傅礼蹙眉,“你护照丢了?”
“过来不顺利吗?发生了什么?”
乐清斐摇头,“不是不顺利,是特别好玩。”
“我在机场成功和一名恐。怖。分。子完成谈判,他痛哭流涕,主动自首;在街上碰见卧底的国际刑警,他们查验我的护照拿走,结果碰上枪。击,突然就跑了;我的护照就丢啦。”
傅礼:“……”
他立即找裴行问了情况。
裴行回得也快:护照是在警局找到的,就是乐清斐不小心掉了,被好心人送了过去。
傅礼看着故事大王乐清斐,意识到是自己太忙忽略了他,小孩都是这样。
会议结束,立即把人带回了卧室。
乐清斐不干。
“你手上伤口都没愈合呢。”
“跟手有什么关系?”傅礼冷脸,“就算用,都是左手。”
乐清斐不开心地瞪他,拉着他的手放到自己的屁股上;傅礼下意识捏了下——
“这就是为什么。”
“……”
第二天,傅礼要去考察电站。
他原以为乐清斐不想去,但也不知道是想穿昨晚他们出门买的新衣服,还是舍不得分开,乐清斐跟着去了。
傅礼蹲在车边,给他系鞋带,“会有媒体。”
乐清斐吃着草莓,“我穿得不好看吗?为什么要担心有媒体呢?”
这把傅礼也愣住了。
过了会儿,他说:“媒体拍到我们,就会知道我们结婚的事。”
乐清斐不解,往他嘴里塞了颗草莓,“这有什么不能被知道的嘛,我们本来就结婚了呀。”
他伸出手指,戳了下傅礼,“你是我的老公,大家都知道。”
傅礼挑眉,“这是什么?终于肯给我名分了?”
乐清斐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嗯嗯了两声,扑进傅礼怀里,撒娇亲了几口,贴着他往外走。
当晚他们没有回酒店。
傅礼开车,带着在副驾驶唱歌的乐清斐,穿过意奥边界,驱车前往多洛米蒂山区。
七月初,漫山遍野的墨绿和河谷里彩色的小花,像一个真正的夏天。
乐清斐趴在车窗上,风将他头发的香气和五音不全的歌声,吹向傅礼。傅礼开着车,忍不住尽量不笑。
“那是阿尔卑斯山吗?”乐清斐指着远处的雪山尖,“我们要去那里吗?”
傅礼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到了就知道。”
停好车,酒店门童取走了他们的行李。
傅礼搂着乐清斐的肩膀,问他喜不喜欢这个酒店。
乐清斐看了看,没发现什么特别的,“挺好看的,但是我们在奥地利住的酒店也很好看,楼下就是爱马仕。”
傅礼推开阳台的门,偏了偏头。
乐清斐不明所以地进阳台,瞬间,凉爽的夏风从翡翠般的湖面吹来。
一片安静躺在山谷里的湖水,清澈透亮,四周环山,岸边有一座小教堂和船坞,几只红色木船漂浮在湖面。
乐清斐短暂地失神。
“好像,”他说,“我和颜颂的湖。”
普莱蒂斯山上有两个湖泊,他和颜颂常在废弃的月湖船坞见面。
第一次也是,颜颂被他打下水,又不小心从树上掉了下去。乐清斐让颜颂等等他。
那时,他还不知道对方叫颜颂,只是想要尽可能补偿自己将对方打伤的误会。
但当他拿着自己存钱的钱包出来时,森林里已经没有了人。
乐清斐好愧疚,第二天把自己省下来的苹果、三明治和牛奶,装进牛皮纸袋里,偷偷溜出去想要去找颜颂。
这听上去毫无可能,因为他不知道对方是谁,也不知道对方是否会出现…
但是,他真的又见到了颜颂。
“我叫乐清斐,乐是唱歌的乐,清是泉水的清,斐是五颜六色的斐。”
身旁的男人同样想起了那个夜晚。
他发誓,这是他听过的最牛头不对马嘴的自我介绍,但又莫名地明白对面的人在说什么。
但乐清斐简直就是他的克星,第一天把自己拍下水,让自己掉树,第二天又莽撞地跑来树林里找自己,害他差点被人发现。
从那一刻,他就明白自己应该离这个麻烦的五颜六色远一点。
乐清斐毫无察觉,从回忆里抽身后,说道:“从那天起,我和颜颂就成为最好的朋友了。”
傅礼摸了摸鼻尖。
乐清斐注意到他的表情,“你笑什么?”
傅礼严肃,“吃醋。”
乐清斐:“你不要吃醋了,你现在才是我老公,这比什么都重要。”
傅礼一时哑口无言。
乐清斐检查了傅礼的伤口,不知道试什么身体,恢复得好快,已经结痂了。
换完药,傅礼去接了个工作电话,回来发现乐清斐在写信。
写给颜颂的。
他假装没发现。
二人下到湖边玩。
“我来划船,我很会划船的。”
乐清斐握着船桨,傅礼下意识抬手避了避,不敢有意见。
傅礼看着跟湖水里的星星说话的乐清斐,问他:“现在还会想起颜颂吗?”
“嗯?”乐清斐扭头看过来,“哪个现在?是此时此刻的现在,还是…现在?”
傅礼笑,“此时此刻。”
“这个船,很像你和颜颂坐过的月亮船,不是吗?”
乐清斐想了想,摇头,“不像,我也现在没想颜颂。为什么突然问我这个?”
傅礼垂眸,眸中闪过黯淡的光,“如果,颜颂现在回到你身边,我和他,你选谁?”
乐清斐坐在船上,双手握着船桨,很缓慢地眨了眼,“你。”
傅礼抬起眼。
乐清斐伸手摸了摸水里的月亮,“被你这么一问,我还真的有点想颜颂了。不知道他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还记得我?”
“嗯,那做一点不会想起其他人的事。”
“什么…唔。”
傅礼咬住他的嘴唇,抱着他,将他轻柔地抱入怀里。
舌头缠在一起,慢慢地,乐清斐分。开。腿环上了傅礼的腰。反应太过明显,可怜的乐清斐被抵得有些疼,轻轻喊着傅礼的名字。
小船晃啊晃,就连月光也被摇碎。
乐清斐看着傅礼,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停下,将他搂抱起来,亲吻耳朵,向他道歉。
“对不起斐斐。”
不该在这里,他已经夺走了颜颂太多东西,月亮船是他和乐清斐仅存的,不能再被傅礼夺走。
乐清斐不明就里,可他能看出,傅礼好像忽然很伤心,像失去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
乐清斐的手伸进傅礼的黑发里,轻柔地梳动,安慰地亲吻他的脸颊。
回酒店的路上,乐清斐看着傅礼与他十指紧扣的手,同样用力地反握住他,“不要伤心。”
他有点难过,“傅礼,你伤心,我也会伤心的。”
傅礼愣住,双腿僵直在原地。
他就着树影下的月色,看着乐清斐因为他而难过的眼睛,偏头吻他。
乐清斐撩起眼睫,看着他,“我可以做点什么,让你开心吗?”
傅礼忽然笑起来,黯淡的月光在他眼里映出灰蓝的颜色,混血血统里不易察觉的那一点,也被乐清斐捕捉。
傅礼说他什么都不用做。
乐清斐点点头。
回到酒店,傅礼写完澡,腰下裹了条浴巾,拿着吹分级,去找先他洗好的乐清斐。
“斐斐?”
卧室的灯只开了一盏,微弱的、朦胧又暧昧。
乐清斐趴在窗边,似乎正在看夜色中湖泊,听见他的脚步声,笑着回头。
傅礼也笑了起来,脚步迈出一步,却又猛地停下。
乐清斐起身,身上白色的绸缎睡袍,顺着他雪白的手臂滑落,无用地堆堆叠在地面。
乐清斐**地向他走来,搂住他,亲吻他,缠绕他。
……
傅礼躺着看他,乐清斐流了好多汗,像是被雨水浇湿的花,纤细的手臂颤抖地撑在他的腰腹,跌下来,也在他的怀里。
哭的时候也咬他,舒服也咬。
麻烦的小狗。
……
乐清斐仰躺着,双手举高,垂在床沿,然后是头发、最后是整张哭湿的脸。
又被傅礼握着腰拽了回去。
傅礼的伤口裂开了,弄了血在他身上,肩膀、手臂和后背的腰窝,像开满了红海棠。
像会呼吸的梦。
第37章 小娇妻的草莓
房间里的光不亮, 橘色小灯,还有敞开的阳台将白色纱帘吹开后,透进来的幽蓝月光。
这些光, 将抵在墙上的人照得清晰。
乐清斐皮肤白, 流着汗,像融化滴水的牛奶冰块。他的脸贴在粉色墙纸上, 喘着气,小声哼唧,湿漉漉的棕发垂下, 遮住大半张脸。
他穿了件宽大的白色衬衫, 敞开着,松松垮垮地滑落在臂弯里。腰间横着一只手, 抱住颤抖的他,还有那件要落不落的白衬衫。
跪着的膝盖被抵墙,起不来, 逃不了。
就算这样, 从身后抱着他的人,依旧用那只还在流血的骨节分明的大手, 牢牢握住他的肩膀,将人死死按在怀里。
傅礼:“叫人。”
乐清斐带点哭腔地喊他老公。
傅礼低着头, 温柔注视着乐清斐被汗洗过的脸, 又白又亮, 视线一寸寸从他的额头, 移至鼻梁, 最后是嘴唇,低头吸住他的嘴唇。
“宝宝,”傅礼低声哄着他, “我的斐斐怎么这么乖。”
“我的斐斐想生小宝宝,对吗?”
“生一个吧。”
乐清斐刚想说话,可已经感觉到了;他也是
半夜,将乐清斐从浴室里抱出来,床湿透了没法睡,去到另一间卧室。
乐清斐刚洗澡的时候,脑袋迷糊地闹了会儿,不让傅礼给他弄出来,说要生宝宝。傅礼哄着给人洗了澡,现在还睡得不沉,放下就醒了。
傅礼就没走,侧躺着撑在枕头上,在静谧的月光下安安静静地凝视着怀里的乐清斐。
在彻底昏睡前,乐清斐感觉到了傅礼又温柔地吻了他的脸颊。
傅礼下床,披了件睡袍,去到书房找乐清斐的信。
写给颜颂的信。
给他的。
月光柔和不再,只剩沉寂和偶尔喧嚣的风声。
傅礼站在被风吹起纱帘的阳台上,垂头,手里握着那封信。
[亲爱的颜颂,斐斐最好的朋友:
你现在还好吗?
颜颂最好的朋友,亲爱的斐斐亲笔]
不知道为什么月光会暗淡,会让他逐渐无法看清字迹。
良久,他才回到卧室。
卧室里温暖安静,听不见虫鸣,只有乐清斐极浅的呼吸声。
傅礼动作轻柔地掀开被褥,抱他。
乐清斐半梦半醒,回头望向身后的男人,没有被打扰睡眠的不悦,抬手,轻轻抚摸傅礼的眉心,“别皱眉。”主动仰头去吻他。
仿佛抚平了傅礼心中最后的恐惧。
本就没穿衣服,不需要褪去什么,傅礼扶着他的腰,温柔地抱紧他。
傅礼盯着他绯红的脸,又开始流汗,“斐斐,我爱你。”
乐清斐绞紧了,反抱住傅礼的脑袋和他继续接吻,用自己的一切去安抚沉默焦躁的男人。
“斐斐也爱你。”
声音太小又破碎,在呜咽呻。吟里听不清,被撞散-
乐清斐躺在床上,恰好能看见日光一点点爬满远处的山尖,随即将整个湖泊点亮。
躺了一天,没那么不舒服,乐清斐接到了总统办公室的电话,感谢他制止了恐。怖。袭。击,询问他什么时候有空来参加荣誉勋章的授勋仪式,总统会为亲自为他颁奖,得知「东方大英雄」比较忙后,表示会把荣誉奖章、证书和感谢信寄给他。
乐清斐开心地又给傅礼说了这件事。
但傅礼刚忙完会议,又以为是乐清斐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力,立即给他道了歉,把人亲进了被窝里。
傅礼完全停掉了工作,陪着乐清斐出门玩。
在傅礼去给他买冰激凌球时,乐清斐又碰见了上次查他护照的两个ICPO。两人也挺不好意思的,问他护照是不是找到了,他们给放警察局了。
乐清斐没放在心上,问他们来这儿是不是抓那个意大利大胡子的,他下楼的时候看见他和一群人拿着枪在说什么。
两个国际刑警对视一眼,迅速离开,恰好与傅礼擦肩而过。
“那两人是谁?”
乐清斐舀了勺冰激凌,“就是跟你讲查我护照,结果带着我的护照跑掉的两个国际刑警呀。”
傅礼眉心微动,不知道这孩子怎么还在编故事,想想,应该昨晚他们看了《谍影重重》的后遗症。便也没放在心上。
七月初的山谷气温适宜,就连蝴蝶也多了起来。
酒店有观察蝴蝶的活动,是忙着约会的家长给小孩报的,乐清斐也参加了,和傅礼一起。
乐清斐讨厌那些teenager,和四五岁的小朋友玩得比较多,傅礼负责给他拍照片。
乐清斐发了九宫格的社交平台,几张风景照,还有蝴蝶照片,剩下都是和傅礼的合照,其中一张是二人在湖边接吻。
乐清斐点赞了所有夸他们般配的评论,一一回复:你说得对,谢谢[冒爱心emoji]
他将手机拿给傅礼看,傅礼笑了声,“粉丝还挺多的,都发了些什么?”
乐清斐有点不好意思地把手机放进兜里,“没有什么的。”
和傅礼结婚后,乐清斐总是提醒自己不可以骄奢淫逸,但好像根本做不到。
买到了好看的衣服和限量玩具,就是会忍不住拍照,于是就注册了账号,偶尔发一点照片和日常。
有钱又漂亮,关注他的人就多了。
不过乐清斐觉得他们都是自己的朋友,才不是什么粉丝呢。
这是乐清斐第一次发和傅礼的合照,被夸也忍不住开心。
晚上,傅礼在屋外接电话,乐清斐趴在床上继续回复突然暴增的评论。
“‘年龄看着差这么多,别是给人当情人吧?’”
乐清斐小声读出评论,认真打字回复:不是哦,他是我老公。
【评论:怪不得那么能花钱,原来是花男人的钱啊。】
【回复:嗯嗯,花的我老公的钱,我没有钱的。】
【评论:什么年代了还有娇妻?】
“娇妻?”乐清斐搜了一下,“‘年轻貌美且备受丈夫宠爱的妻子’啊,我就是傅礼的娇妻呀。”
【回复:对的,我就是我老公的娇妻。我年轻漂亮,他也好爱我。】
【评论:我服了,你是故意阴阳怪气,还是在假装松弛?】
【回复:什么意思呀?[疑惑emoji]】
乐清斐还想继续回,但傅礼已经忙完过来了,很快把这件事抛诸脑后,丢掉手机,扑进了傅礼怀里。
深夜,傅礼的手机响了。
傅礼扫了眼,不是什么大事,简单回复,把趴在床上的乐清斐又抱了起来,“宝宝再做一次。”
乐清斐睡了,傅礼和公关部总监取得联系。
乐清斐发在社交平台上的照片,被居心不良的人搬运、解读——傅礼戴了婚戒,乐清斐没戴,所以一定是情人;两个人一定是出轨,所以才去的国外避人耳目。
傅礼冷笑一声,让公关部该怎么告,就往死里告。
“结婚公告也拟定一份,等他同意就发。”
挂断电话,傅礼拿起乐清斐的手机。
手机密码改了,现在是他们俩的生日,傅礼试了一次就成功了。
社交平台上密密麻麻的红点和数字,评论不堪入目,傅礼皱眉,打电话让助理联系平台。
第二天,乐清斐准备继续跟朋友们聊天,却发现账号无法登录。
“老公,”乐清斐找到在窗边看邮件的傅礼,趴在他背上,“这个是什么意思?”
傅礼将他抱进怀里,说是平台在做系统升级,过两天就好了。
乐清斐点点头,“我想给他们看送我的那条宝石项链。”
傅礼笑着去亲他的脸颊,“嗯,斐斐戴那条项链就是漂亮。”
“如果戴腰链和胸链,一定更漂亮。”
乐清斐靠在他怀里,问他腰链和胸链怎么戴。
傅礼手伸进去,指尖从他的锁骨,轻轻滑至胸前,乐清斐瑟缩了下,想躲被傅礼抱得更紧,“这里,还有”指尖继续动,“这里。是胸链。”
说完,乐清斐被抱着翻了个身,趴在傅礼的怀里。
没穿裤子,本就不算长的衣服被推到了腰上,露出浑圆的屁股,还有一双修长雪白的腿。
傅礼的手从他的后腰划过,“腰链在这里,坠着钻石和珠宝,很漂亮。”
说完,就带着乐清斐回了房间
浴缸里,乐清斐躺在傅礼身上玩泡泡。
傅礼左手搭在浴缸边缘,右手给他洗着耳朵,轻轻捏了捏,“听到没有?”
乐清斐点点头,“我听到了,结婚公告可以发呀。”
“正好,我在网络上的那些朋友,都不相信你是我老公。”
傅礼无奈地笑了声,让他别把谁都当朋友。
乐清斐捏泡泡的手顿住,扭头看向傅礼,“颜颂也这么讲过,让我不要把谁都当朋友。”
“听他的,”傅礼垂眸看着他,顿了顿,“也听我的。”
乐清斐的脸上带着水和白色泡沫,无辜地眨眨眼,点头,“嗯,我知道啦老公。”
傅礼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脸,稚嫩漂亮,从18岁就全然相信他,20岁成为他的妻子,依旧如此。
乐清斐不知道傅礼在想什么,只能从他看自己的眼神里猜,问他是不是想在浴缸里做。
傅礼仰头笑起来,没拒绝。
当他们回国时,已经是新的一周。
傅礼带乐清斐又去了趟瑞士挑婚戒,钻戒戴着不方便就买了对戒,但还是让人嵌了圈钻石。
他的斐斐手白,戴钻石好看。
傅氏集团的结婚公告和律师函先后发了出来。
乐清斐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傅礼就已经将一切都处理好,就连社交平台账号,都没留下蛛丝马迹。
乐清斐继续坐在私人飞机上自拍,左手捧脸,露出了无名指上的戒指。
【好友评论:快戴着你海瑞温斯顿的婚戒,回来准备期末考试吧,豪门太太!】
期末周来了。
乐清斐玩了小一周,还没收心呢,又不想跟傅礼分开,每天就在书房和傅礼一块儿工作学习。
学着学着,不知道怎么又亲一块儿去了。
“不亲了,我还没背完呢。”
“亲完再背。”
“好吧。”
助理取走「从此不早朝」君王的奏折,关上书房门,摇头叹气。
原以为是老板把老婆看得太紧,过分的占有欲,但现在看来都是他老婆也要负一半的责,都是惯的。
助理刚下楼,正巧碰见进别墅的商容。
怔住后,连忙拿出手机给老板发了信息,笑着上前与人打招呼。
回到车上后,助理叫停了准备出发的司机。果不其然,半刻钟后,傅礼沉着脸从别墅里走出,坐上了回公司的车。
助理坐在副驾驶座,透过后视镜,小心打量着后排老板的神情。
傅礼在接电话。
“我会尽快处理完工作回家。”
“我知道上次没做到,对不起斐斐。”
“嗯,会想斐斐。”
电话挂断,傅礼的脸色阴沉下去,垂着头,没有被窗外七月烈阳融化半分。
期末考试的最后一天,乐清斐站在教学楼大堂吃冰棍。
“清斐还不走啊?”
“一会儿就走啦。”
可直到乐清斐吃完了兜里的巧克力,那么烈的太阳都落下,来接他的傅礼还是没出现。
傅氏集团。
又一次的,商容和傅礼在办公室里吵得不可开交,整整两个小时,就连助理想借送咖啡看看情况,都被怒不可遏的商容轰了出来。
“到底在吵什么,这么凶?”
一助看了眼四周,小心翼翼用口型道:离婚。
集团发布婚约公告时,商容毫不知情,傅礼又不在国内,憋了许久的气这才发出来,尤为骇人。
商容前脚刚走,乐清斐后脚就提着晚餐来了,俩人恰好错过。
助理松了口气,老板最不想让乐清斐知道这些事情。
乐清斐将给助理们的晚餐放下,带着给傅礼那份,悄悄走进办公室里。
最后一丝金光被黑暗剥夺,静谧沉沉。傅礼站在落地窗边,似乎在出神,望向窗外城市天际线的视线平直,面无表情。
一双柔软的手从身后搂住他,带着丝无花果的香气,“老公没有看我的简讯。”
傅礼笑了声,将乐清斐抱至怀里,低头啄吻了下他的嘴唇,“发什么了?”
“让你来接我,”乐清斐跳到傅礼腰上,搂住他的脖颈,“你没来,我就自己过来了。还带了晚餐哦,有你喜欢的无花果培根沙拉。”
吃完饭,乐清斐依旧坐在傅礼的怀里,和他慢慢地接吻。
“不开心,”乐清斐两只手抱住傅礼的脸,“老公不开心,为什么?”
傅礼垂眸看着他,眼镜在刚刚乐清斐给他摘了,深邃温柔的目光毫无遮挡地落在乐清斐脸上,“斐斐,我们私奔吧。”
乐清斐咬着草莓,愣了片刻,“我们已经结婚了,还要私奔吗?”
他又想了想,“行吧。”
傅礼:“同意了?”
乐清斐点头,依偎在傅礼的怀抱,吃着草莓,“对呀,我有存一点钱的。”
傅礼挑眉,“什么意思?”
乐清斐将嘴里的草莓咽下去,看着他说:“就是你如果现在做这些工作不开心,我们就不做了,我的钱够我们省着点花好几个月的。”
下一秒,傅礼低头吻住了他,在他被草莓汁弄湿的嘴唇上咬了口。
傅礼捏了把他的腰,“又从哪里看出来我不开心的?”
无花果沙拉也是,傅礼十年没吃过无花果,不晓得乐清斐又是从哪儿知道的,眨眼睛的睫毛蝴蝶里,还是头顶的草莓蒂小辫里。
乐清斐被捏得笑起来,“我就是知道。”
“傅礼,我不想你不开心。你给我买的那些衣服包包鞋子和珠宝,我们每个月卖掉一点,也可以过一辈子的。”
傅礼看着他,唇角勾了勾,“那要是那些都没有了呢?只剩下财迷小猪的私房钱。”
乐清斐又拿了一颗草莓,有些苦恼地放在嘴边,“也行吧,你再努力找工作就好。”
“你又是哈佛,又是MBA,肯定很好找工作的。我本来用钱就不多,唔,最近是因为没能抵抗得住诱惑,但如果我们没钱了,我不会乱买东西的。”
傅礼忍不住了,亲他,“放心,我会让斐斐永远都可以乱买东西。”
乐清斐当然愿意,不过伸手戳住了他的脸,让他不可以做坏事。
傅礼没说话,乐清斐顺势给了他一下,这才点头。
窗外,华灯初上,听不见窗外的风声,只有彼此的心跳。
傅礼睡着了,枕在乐清斐的大腿上。
乐清斐低头看着他,手指从他的发丝中穿过,落在哪怕在睡梦里也微微拧起的眉心。俯身,轻柔地吻他-
乐清斐放假了,每天有更多的时间陪在傅礼身边,偶尔还会被傅礼从被窝里抱起来,洗漱,穿衣,然后抱上车一起去公司。
在公司的时间久了,有时会碰见舅舅,也额发现每次傅礼和舅舅见过面,心情就会变差。
傅礼从来不说,但乐清斐能感觉到,有时会把他弄得有点疼。
好像,只有疼痛才能让他们记住彼此,所以乐清斐也咬他,咬他的肩膀。
办公室休息室里,傅礼冲了澡,换好衣服,坐在床边系领带。
乐清斐累得没力气睁眼,只听见傅礼让他继续睡,亲了亲他便出了门。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傅礼也不在,看简讯才知道傅礼的父亲病危,他去医院了。
傅氏私人医院。
傅臣单独住在一幢小楼里,在商容和傅礼到来前,接手医院的商容就已经清空无关人员。
病床上的傅臣,看不出病危的迹象,一旁的医疗设备数据一切正常。
商容开门见山,对傅礼说:“杀了他。”
闻言,傅礼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只是站在床边看着昏迷的男人,不知在想什么。
商容双手插兜,“你恨他,现在我给你了机会,动手吧。很简单,拔掉呼吸机就可以。”
傅礼:“为什么。”
“为什么?我也想问你,为什么自作主张公布你和乐清斐的婚讯?为什么不和他离婚?”
商容冷眼看着傅礼,混血眉骨在他眼下投出阴影,看上去像是躲藏在暗中的毒蛇,“真以为现在邹瑛和傅谦走了,你就高枕无忧,过河拆桥了?”
傅礼神情沉静,“我怎么觉得过河拆和桥的是你,乐清斐”
“啪——!”
一记耳光扇得傅礼偏过头去,金丝眼睛摔落地面,滑向不见光的床底。
商容目光阴骘,“敢我顶嘴。”
“现在,把人杀了,算你认错的诚意。”
天花板角落的摄像头红点闪烁。
他不介意病床上的男人去死,但不能成为又一个被商容控制的把柄,更不想成为一个弑父的坏人。
“我做不到。”他说。
商容:“做不到?怎么,真以为是自己是什么好东西?一个穷乡僻壤爬出来的私生子。”
“要不是我,你和你妈早就饿死了。养了你十年,这就是你回报我的?颜颂,你现在有的这些一切都该是我侄子的,权利、财富,包括那个乐清斐,还真以为自己翅膀硬了?”
颜颂抬起眼,盯着商容,“我一直认为我们是合作关系。”
“傅礼在十年前的海难就死了,如果不是我,现在傅氏的一切都会是邹瑛和傅谦的。”
商容脸色微变,胸腔重重起伏,“好,威胁我是吧?行,你不是最在乎那个乐清斐吗?你现在去告诉他,你就是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假的,你看到他会是什么反应。”
颜颂没有回答,弯腰,捡起眼镜,“礼尚往来。”
“事成之后,我会退出傅氏,按照约定只拿到本该属于我的那部分钱。但如果,你继续得寸进尺那我不介意鱼死网破,毕竟,”傅礼戴上眼镜,“私生子也有继承权。”
说完,他转身离去。
病房门合上的瞬间,商容低吼道:“你就是个私生子!”
商容追了出来,“跟乐望宗一样脏得要死,乐游白被他的私生子弟弟害得有多惨?你真觉得乐清斐会接受你?死了这条心吧。”
傅礼脚步一顿,很快又抬步离开。
七月的天气总是多变,喜怒无常,宛如世事变化。
瓢泼大雨,傅礼坐在开满粉色铁线莲的长廊下,垂着头,像身后被雨水拍得毫无还手之力的藤蔓。
把柄是什么呢?
他拥有的一切都是谎言,他的名字、身份和权力,被世人记住的一切都是假的。
只要商容公开这个秘密,他就会失去一切。
颜颂是谁,颜颂是在冬天快饿死、冻死,只能划开羊肚子,躲在里面,吃生肉果脯的私生子;是千里迢迢来到京港,想要找生父借钱给妈妈治病,却被打断两条肋骨的私生子;什么都不是,颜颂也早就死在了十年前,没有人记得他。
“老公?”
他抬头,模糊的夜雨中,乐清斐撑着一把粉色的伞,站在雨中,轻声唤他。
他忽然想到了那封信。
第38章 Paradise·P
“颜颂。”
听见有人叫他, 颜颂下意识回头,却被戒尺狠狠敲在后背。
十七岁的颜颂脚步踉跄。
商容阴沉着脸,“你已经不是颜颂了, 还没记住吗?”
颜颂低下头。
商容:“犯了错, 要道歉。”
颜颂:“对不起。”
又是一戒尺。
商容:“我外甥不会这么低声下气地同人说话,挺胸抬头, 重新说。”
颜颂:“抱歉。”
商容看着颜颂那张勉强与傅礼有几分相似的脸,重重出了口气,转身准备离开。
“商先生, ”颜颂喊住他, “我妈妈什么时候可以来美国治病?”
商容:“会有人在西北照顾你母亲,至于什么时候可以把她接过来, 看你的表现。”
“你现在该做的事情,是把过去十七年欠下的东西都补回来。我的外甥,从小接受最好的教育, 就凭你现在连他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半年前, 傅礼在开着游艇出海发生意外,不幸溺水身亡。
三个月前, 商容找到刚跟帕米尔高原上的野狼打过架,浑身是血、正扛着狼肉回家的颜颂。
傅臣的婚前私生子。
年仅十七岁, 1/4塔吉克族雅利安人血统, 却让他身形健壮, 相同的雅利安人血统和年龄, 又让二人些许相似, 甚至比傅礼更加高大英俊。
颜颂母亲重病,早早辍学在家。
他甚至连汉语都说不利索,脏兮兮, 总是低头垂眼,蹲在昏暗的石头房子的角落里处理狼肉,看上去像另一头狼崽子。
商容嫌恶,却偏偏非他不可。
商容将颜颂带去了美国,许诺会为颜颂的母亲提供治疗和最好的照顾。
颜颂要做的,就是帮商容拿到本该属于他外甥、还有他的东西。
首先,他要成为「傅礼」。
傅礼自幼移民美国,私立贵族学校,橄榄球、马术和钢琴,样样不落,谈吐举止更是远超同龄人的成熟。
颜颂被困在庄园里,五点起床,钢琴法语,学术课程,下午形体训练和社交礼仪,走路、站立和睡觉姿势都需要反复矫正;镜子上贴着傅礼的照片,不同的情绪和表情,他需要一遍又一遍练习——成为傅礼。
他做得很好。
好得所有人都忘记了「颜颂」,包括他自己,直到他遇见了乐清斐。
“我叫乐清斐,乐是唱歌的乐,清是泉水的清,斐是五颜六色的斐。”
乐清斐坐在湖边,眼睛比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湖水还亮,笑着问他:“你呢,你叫什么名字呀。”
他看着他,像是被月色蛊惑,脱口而出那个8年不曾说出口的名字。
“颜颂,我叫颜颂。”
回过神,他开始想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他8年来从未犯过这样的错,一定是乐清斐的问题。
从他见到乐清斐的第一眼,乐清斐就有问题。
普莱蒂斯山上的夏令营。
这也是颜颂时隔8年,第一次回国,原因也简单,傅谦在这里。
明年他就会以傅家原配长子的身份,正式回到大众视野,了解自己的敌人,和了解自己一样重要。
【舅舅:你母亲丧事的后续事宜,我会打理好。】
【舅舅:安心做好自己的事情,她才能瞑目。】
颜颂握着手机,垂眼沉默,良久他才重新拿起望远镜看向湖对岸。
岸上,傅谦和一堆人正在打闹。
忽然,他像是看见了什么,推开朋友,扯下一朵身旁的月季,朝着湖面上的小船扔去。
颜颂转动望远镜,顺着那朵花坠落的轨迹,看见了趴在小船上的人。
十七八岁,穿着普莱斯蒂夏令营的白色短袖制服,白,瘦,露出一小节腰,海军蓝短裤堪堪只到大腿,翘起的小腿纤细雪白。像还未出现的月光。
他被日光下的湖水簇拥,水光潋滟,如梦似幻。
颜颂坐在树上,捏紧了一瞬手中的望远镜,看着那朵花落在了那人的脑袋上。
齐肩的棕发晃动,像蜂蜜瀑布,小辫别着枚红色发卡,这个角度看不出是什么。但让颜颂莫名想起草莓蒂。
那人坐起身,似乎是在和傅谦说什么。
背对着,看不见他的嘴型。
所以颜颂想要他转过来,转过来,只是想看他说了什么。
没有,那人拿起船桨很快地划走了,像坐着树叶顺流而下的小蚂蚁,咻咻没了影。没有让树上的人看见他的脸。
颜颂平静地移开望远镜,似乎什么都未发生。
几秒后,他再度望了过去。
可船上的白色身影更小了,什么也看不清。
颜颂似乎有预感,不会是最后一次见面。
果然如此,只要有傅谦的地方就有他。
但很模糊的,长得不高,被周围身材高大的男生淹没,不爱说话,安静地低着头待在一旁。
像一株无香的白色山茶花。
这样的感觉,在他躺在草甸里睡着时,达到了顶峰。
半人高的草甸开满野花,万紫千红,一朵最大、最白,最能吸人眼球的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周围的一切都是他的陪衬。
硬壳淡紫色封面盖在他的脸上,是本散文集。
和他的气质相配。
颜颂的目光先是落在他的锁骨,那里有几缕棕色发丝,缓缓下移,一寸寸扫过他的腰、大腿和膝盖,最后停在沐浴在日光下的小腿。
他看了会儿,悄声离开。
还是没有看见脸,
直到那个雨天。
雨来得突然,雨点拍打着颜颂头顶的树叶。
他收好望远镜,戴上黑色口罩和棒球帽,从树上一跃而下。
带起一阵风,
吹起乐清斐的棕色长发。
猝不及防的,颜颂与一双黑色眼睛对视,明亮清透,像是被他们头顶的雨水洗过。
乐清斐抱着一只被淋湿的黑色小狗,站在原地。
颜颂终于见到了这张脸,却似乎没记住,还是很模糊。只记得温暖雨水落在他肌肤的触感,还有树叶的墨绿色,仿佛有光从一张一翕的树叶缝隙里涌来。
乐清斐的脸也湿了,仰头看着他,光泽发亮。
颜颂站在那里。
直到乐清斐早已走远,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才微微动了动。
是草莓。
很奇怪,不清楚,这是什么感觉。
他想了很久也没明白。
深夜,颜颂躺在床上,一只手枕在脑后,一只手在空中反复抛接着什么。
握住,展开。
普莱蒂斯夏令营的铭牌:乐清斐
安静温柔,书卷气十足的一个名字。
很适合他。
颜颂盯着手中的铭牌,忽然意识到什么,将铭牌丢进不见光的抽屉。
人的欲。望与情感不值一提,克制和理智,才是唯一能够引领人通往幸福的坦途。
理智作祟,颜颂不再有任何波动。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傅谦在教室里藏乐清斐的发卡,玩飞拉达扯他的安全绳,篝火抢他的烤棉花糖可那个夜晚,乐清斐哭得很伤心。
“真的是我做错了吗?”
乐清斐坐在湖边,眼泪落入湖水,层层涟漪,柔软又锐利地撞向暗处的颜颂,一遍又一遍。
他还是走了出去。
——然后被拍下了湖。
这一拍,颜颂再次意识到情感的不可靠,以及乐清斐会是个麻烦,大麻烦。
于是,颜颂准备远离他。
可不管是自己躲藏起来,还是不赴约,乐清斐都总能找到自己。
“颜颂!”
乐清斐抱着盒三明治,开心地对着他挥手。
正蹲在灌木丛里隐蔽的颜颂:“”
他深深吸气,将乐清斐带到隐蔽的角落,问他来做什么。
乐清斐把三明治递给他,“你上次说,因为我耽误了工作,所以你的主管会让你多加班,没办法出来和我玩。我就想,你加班的时候可能会饿,就带给你。”
颜颂愣了瞬。
当然是假的,他只是不想乐清斐来找他。
可他也没想到,乐清斐这么好骗。
他说自己是木船修理工,乐清斐信了;他让乐清斐不能告诉任何人关于他的事,可能会被主管发现,乐清斐也信了。
颜颂没有接三明治,“谢谢,你自己留着吃吧,长高点。”
他不想再和乐清斐有更多的牵扯。
乐清斐抱着三明治,用可怜又感激的目光望着他,“你真好。”
颜颂眉心微动,想解释什么,可是乐清斐看上去似乎要哭了。那么小又圆润的鼻尖,像挂在树枝的樱桃,轻轻抽动。
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晚上,他给商容打电话,想现在就回美国,观察了这么几天也足够了。
商容拒绝了,让他再待一段时间。
颜颂无奈,像是知道自己又将面对什么。
乐清斐又找到了他,这次给他带的是一块草莓慕斯蛋糕。蛋糕上的草莓不见了,留下一个浅浅的草莓屁股小坑。
乐清斐注意到他眼神,解释道:“就是不小心碰到了。”
颜颂只是在想该不该接,接了,乐清斐或许会立即走,但也可能一直给他送东西——跟喂养流浪猫狗一样。
可乐清斐会意错了他的沉默,低下头,揪着手指,“好吧,其实是我偷吃了那颗草莓,对不起。”
“”
颜颂忽然有点想笑。
他让乐清斐留着自己吃,转身就走,但乐清斐又跟了上来。
他叹了口气,“我真的不吃”
乐清斐已经把蛋糕吃完了,捧着空盒子,嘴角还有奶油,迷茫地看着他。
颜颂沉默半晌,忽然不晓得该说什么。
他问乐清斐为什么一直来找他,为什么要跟着他。
乐清斐像是不理解,回答得很认真,“我来找你玩呀,我们不是朋友吗?”
颜颂皱眉,不知道他和乐清斐什么时候是朋友了。
乐清斐继续道:“你是不喜欢吃蛋糕吗?可是今天我很饿,其他食物都被我吃完了,只剩下蛋糕了。那你想吃什么,我给你留。”
颜颂的眉心倏地解开,而后皱得更紧,“是从你餐食里留出来的?”
不仅如此,草莓慕斯蛋糕还是乐清斐最喜欢的。
乐清斐点头,“都很好吃的。”
颜颂不知道该怎么跟乐清斐说,想了想,“我不缺吃的,你还在长身体自己多吃点。”
“那,”乐清斐跑去丢掉蛋糕盒,追上颜颂,“那你喜欢吃什么呀?”
颜颂:“你为什么这么执着给我带吃的。”
“我怕你上班饿,我有时候晚上就很容易饿,还有,”乐清斐有点不好意思了,“我只有食物,因为这里每天都会发食物。”
颜颂的心被拧了下,但又觉得乐清斐在说胡话。
普莱蒂斯夏令营的筛选十分严格,换句话说就是富家子弟的私人俱乐部,乐清斐为什么会说得楚楚可怜,像是住在阁楼里的辛德瑞拉?
不对,乐清斐并没有说自己有多可怜,是他从乐清斐失落的神情里看出来的。
夜晚,颜颂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乐清斐太矛盾了。
第一眼见到他,像漂亮矜贵的白山茶,结果只是自己的误解。
实则不然,乐清斐和他的名字完全不同,不读书的,一点都不读。
每天去看他上课都在睡觉,下课其他人还在做题,他倒好,睡醒了就跑出教室玩;在船上看的也不是什么里尔克和博尔赫斯,就是一本超英漫画书,被没收还哭了好久;在草甸里也不是在看书,就是睡觉,太阳大,拿书挡眼睛呢。
难以想象。
读书使人明志,读书使人明理。
这是他在过去八年里一直在做的事情,读书学习,让他成为了另一个人、全新的人,可还有连自己都未察觉到的傲慢。
这样的傲慢,让他矛盾。
矛盾的不是乐清斐,是颜颂。
那时的颜颂想了一夜也没明白,只觉得乐清斐变成了一朵张牙舞爪的栀子花。
第二天,他在乐清斐来找他前,躲到了树上。
乐清斐很笨,总是学不会抬头看。
连续三天,皆是如此。
他不知道乐清斐是怎么准确无误地找到他,他不相信缘分,甚至怀疑是不是栀子花把花粉蹭他身上了,才跟小蜜蜂似的无论他藏到哪儿去,都能找到他。
第四天,乐清斐没来。
颜颂去看了眼那棵树——他们见面第一晚躲藏过的那棵树。
乐清斐见不到他,就会把带来的东西放在那儿,跟给土地上供似的,苹果、气泡水和面包,摆得端端正正。
没有。
颜颂看着空荡荡的树,愣住。
他蹙起眉,绕了一圈,还是没看见。
也好,别总是来找他,乐清斐没有朋友吗?
回藏身的船坞时,他听见了闲聊。
今天夏令营的户外项目是山地骑行,一个个都穿着骑行服,嘻嘻哈哈,说着谁在山上骑哭了。
停步。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怪不得今天消停了,嗯,接下来也能安静几天。
颜颂松了口气。
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跟乐清斐保持距离,就算是再迟钝的人也该从他前两天的态度里,知道了什么。
颜颂点头。
入夜,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隐蔽的入口。
Marcus将蓝白色的盒子递给颜颂,“按照要求,针对肌肉、关节的止疼片、软膏凝胶和敷贴。只是,你看上去不像是训练过度。”
“”
颜颂沉着脸,没说话,拿上医疗箱就走了。
啧。
颜颂站在乐清斐的小木屋前,不知道自己怎么真来了。
进去看看?
不行,太晚了进屋不合适。
但乐清斐不会把凝胶当药给内服了吧?
犹豫之际,身后来了人。
颜颂站在树后,看着一个三十岁出头的中年男人,拧开了乐清斐的房门。
是学术课的老师,颜颂认得。
对乐清斐挺宽容的,课上睡觉也不会说他,还会辅导他写作业。
只是,现在这个时间和地点,哪怕是同性老师也并不合适。
所以颜颂走了过去。
五分钟后,满脸是血,牙齿掉了一地的中年男人被一脚踹中胸口,飞出了门。
颜颂打了个电话,走出来,继续把地上的人提起来打。
等到Marcus赶来将他拉开才回过神。
他进到小木屋,却只看到空空如也的床铺,乐清斐不见了踪影。
“乐清斐?”
过了会儿,微弱的声音从床底传来,“我在这里”
颜颂掀开垂地的床单,“躲这里做什么?出来。”
乐清斐趴在床底,双手捏在胸前,摇头,“我不要,我害怕。”
是该害怕,半夜醒来就看见一个傻X拿着相机对着自己。
想到推门而入时见到的画面,颜颂更是恼火。
乐清斐看着他,“你进来陪我嘛。”
什么?
颜颂愣了瞬。
颜颂皱眉,“你出来。”
乐清斐还是小孩,他进去算什么,害怕躲在床底就不害怕来吗?这算什么道理。
乐清斐掉眼泪,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裤腿,“你进来嘛。”
“”
颜颂钻进去了。
乐清斐还在哭,颜颂不会安慰人,准备给他拿纸巾。刚往前一点,手臂就被抱住。
“你要去哪里?”乐清斐的眼睛哭得好红,“你不要走。”
心像是被烫了一下。
他看着乐清斐,“我不走,给你拿纸巾。”
乐清斐往外看了看,似乎是在看纸巾在什么地方,确定不远后,吸了吸鼻子,“那你,快点回来,十秒钟。”
颜颂只用了7秒不到,但乐清斐不知怎么数到了15,哭得更厉害了。
“别哭了。”
没用,乐清斐哭起来跟坏了的水龙头似的,眼泪都飞到他手背上了。
颜颂只好从自身角度出发,给他提供了合理的建议,“害怕是因为我们自身的弱小,无力反抗,从现在开始你让自己强大起来,保护自己,在下次面对这种情况的时候就不会害怕了。”
乐清斐的哭声消失了一秒,“还会有下次吗?”
颜颂:“”
乐清斐哭得更大声了。
颜颂哑口无言,抬起手,无措地在他后背拍了拍,“不会不会有下次了,都是我乱说的。”
乐清斐似乎好一点了,问:“那让我自己强大起来也是乱说的吗?”
颜颂这次不敢乱接话了,怕又把人惹哭,反问他怎么想的。
“我不行的,”乐清斐轻轻摇头,可怜的眼泪和他的额头一起靠向颜颂的手臂,“我没办法像颜颂一样厉害”
他穿了件无袖黑色上衣,手臂完全感受到乐清斐的眼泪,和因为哭泣而升高的体温,这让他想起了他的妈妈。
漂亮柔弱,在被抛弃后依旧选择原谅,愿他慈悲,愿他不要记恨。
在他同意和商容合作后,她住进了最好的疗养院,问他,是不是他的父亲想起了他们。
第一次的,他从她的眼中看到了希望。
于是,他点头,说是。
在他妈妈阖上眼的前一秒,都在望着房门的方向,想要见到那个她等了二十多年的男人。
或许在那一刻,她知道自己受骗,但至少在等待的路上是幸福的。
颜颂垂着脸,暗蓝的微光从床单与地板的缝隙里照进,幽幽地落在他的脸上。
他抬起手,将乐清斐搂进怀里,像收拢一株被风雨吹得倾斜的花枝,“我会保护你的。”
至少是此时,
至少是此刻,
至少是这个夏天。
乐清斐在他的怀里,慢慢抬起头,湿着眼睛看他,“你真好。”
颜颂盯着他的睫毛,眸光专注,像是想要数清有几根像花蕊一样的纤长卷翘。贴得太近,他浑身都沾染上了栀子花的香气。
目眩的感觉再次袭来。
颜颂松开他,带他出了床底。
这次乐清斐没有再抵触,拉着颜颂的小拇指,坐到窗边的榻榻米上。
颜颂打了水,让他擦擦自己。
乐清斐拧干毛巾,擦脸,下巴还有灰,颜颂拿过毛巾给他擦。
猫似的圆眼睛一直看着他,毛巾蹭过眼睛,闭上,拿开也就睁开;颜颂很轻地笑了声,又蹭了回。
上了药,颜颂正准备离开。
“这是今天的麻薯。”乐清斐将牛皮纸袋递给他,“前几天的食物,你都收到了吗?”
颜颂盯着那个牛皮纸袋,犹豫半晌,接过,“嗯,苹果、气泡水和面包。”
乐清斐笑起来,“好吃吗?”
颜颂点头。
他顿了顿,开口道:“别给我留食物了,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当晚,颜颂有些失眠。
差点把人打死算不得什么,那人就该死,商容打来的电话也只是简单问了几句。只是他没想到,会想起自己的妈妈。
他努力回避,克制,却在乐清斐身上找到了。
为什么。
比起这件事,弄明白傅谦为什么总是欺负乐清斐,则更简单些。
傍晚,乐清斐带着刚烤好的棉花糖溜了出来,来到湖边。
二人坐在废弃船坞,乐清斐晃着腿,将棉花糖递到颜颂嘴边,“这个我加了草莓。”
颜颂挑眉,“草莓?烤?”
乐清斐点头,期待地看着他,“尝尝嘛。”
颜颂吃了口,在乐清斐问他如何时,赶紧将一盒栗子糕塞进了他怀里。
前两天的户外课上,老师在讲课、同学在听课,只有乐清斐蹲地上不知道在干嘛,颜颂捡了颗小石子丢到他脚边。
颜颂:听课。
乐清斐开心地举起一颗三角形的石头,对他晃了晃:长得像栗子!
果然是想吃栗子了。
颜颂看着大快朵颐的乐清斐,勾了勾唇。
乐清斐边吃,边跟他抱怨:“今天傅谦还在扯我的头发,我都按你说的,跟他讲了。他都不听,在我睡觉的时候还藏我的发卡。”
他教了乐清斐,感觉到不舒服的事情一定要说出来。
乐清斐对很多事情都不敏感,自己的事情都没做完,但其他人只要一开口,就会去帮忙。偶尔实在忙不过来,拒绝,还会因为对方的话自责。
如果不是他亲眼看见,也不会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好欺负的人。
按理说这不可能,因为乐清斐长得很漂亮。
任何地方长得漂亮的人都是人群的中心,就算性子温吞,不善社交,也不至于会被欺负。
后来,他看见那个帮乐清斐一起收拾教具的男生,被傅谦带着人揍了一顿后,才明白。
傅谦喜欢乐清斐。
挺蠢的,喜欢的方式很蠢,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喜欢更蠢。
“颜颂?”
乐清斐看着生生将烤棉花糖的不锈钢棍掰弯的颜颂,疑惑,“你怎么了?”
颜颂莫名的有些烦躁,但乐清斐嘴唇上沾了栗子糕碎的样子很可爱,嘴角噙笑,“吃你的栗子糕。”
乐清斐拿起一块,喂到他嘴边,“你也尝尝嘛。”
颜颂看了眼他雪白的手指,又看向乐清斐的眼睛,张嘴,咬了口。
月上中天,乐清斐抱着还剩的栗子糕,哼着歌,一蹦一跳地回到小木屋。
台阶上坐着个人,是傅谦。
乐清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傅谦也看见了他,沉着脸站起来,朝他逼近,“你去哪儿了?现在才回来。”
乐清斐觉得他好奇怪,自己去哪里跟他有什么关系。
可是,他还是有点怕傅谦,于是选择绕过他,赶紧跑回木屋。突然,一只手捉住了他的手臂,将他扯了回去。
“我问你话呢?你这几天晚上都往外跑,干嘛去了。”
乐清斐手里的纸盒摔倒地上,“啪”的一声,盖子弹开,栗子糕跳出来碎了一地。
那是他准备留着晚上饿了才吃的。
有几块落在了傅谦的鞋子上,被他不耐烦地踢开,不小心又把纸盒踹翻,仅剩的小半块也没了。
乐清斐看着栗子糕,眼睛越来越红。
很贵的,他好久没都没吃过了。
他挣脱开傅谦的手,蹲下身,捡栗子糕。太软太粉了,全都碎了,抓到手里的也只有泥巴和树叶。
“乐清斐,我跟你说话”
“——哇!”
傅谦被他毫无预兆地仰头大哭吓到,当即朝后退了几步。
很快,他又皱起眉,厉声道:“就一块点心,有什么好哭的,给你买不就行了?”
“等会儿,你这哪儿来的?谁给你买的!”
乐清斐站起身,终于,第一次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傅谦推开,“我讨厌你!”
傅谦从没想过乐清斐会反抗,甚至是动手,猝不及防被推倒在地。还不等他缓过劲,就看着乐清斐跑了。
“乐清斐,你给我回来!”
乐清斐边哭边跑,感觉自己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就像是在梦里,双腿没有力气,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跑起来,耳朵里都是自己的哭声。灯光,月亮全都是晃动的、模糊的,好像什么也看不清。
为什么呢?他想。
为什么傅谦一直要欺负他?
他什么都没有做,还帮傅谦做过好几次手工作业,为什么傅谦要欺负他?
乐清斐不喜欢问为什么,因为所有的答案,他都不喜欢。
为什么自己的爸爸妈妈会死掉?为什么他总是吃不饱?为什么他不可以和其他同学一样参加活动?为什么他总是离幸福好远?
可是童话故事书里,每个人的结局都好幸福,他的结局在哪里?
没有结局吗?
就像脚下,眼前这条路,他也看不见尽头——
“斐斐?”
一道高大的人影从树林里跑出,展臂,抱住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人。
狭长的黑色双眸,在树影下映着黯淡的灰蓝色的光,担忧与急切,将那双眼睛占据。
乐清斐在他怀里抬头,喉咙被哭泣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张了张嘴,哽咽和眼泪先汩汩涌出,“栗子糕,没有了”
那么多话,乐清斐说不出来。
他想要不被欺负,想要爸爸妈妈,想要幸福无法表达,只剩下那盒被打翻的栗子糕。
这听上去不可理喻,只是一盒栗子糕而已。
可接住他的人是颜颂,颜颂也有好多盒打翻的栗子糕。
他收紧双臂,紧紧地,用力地抱住了乐清斐。
乐清斐不想回宿舍,可颜颂知道,他和傅谦闹这一场,营地肯定会来查人。于是,在把乐清斐安抚好后,把他送回了小木屋。
乐清斐坐在床边,拉着他的手,“你可不可以不要走?”
颜颂看着他好不容易擦干眼泪的脸,说不出拒绝的话,可是他不能留在这里。
他蹲下身,与乐清斐平视,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温和些,“我就在外面陪你,好吗?”
乐清斐嘴唇颤了颤,看上去又快哭了,颜颂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巧克力球,拆开,放进他嘴里,“不走,就在外面。”
乐清斐好点了,低着头吃巧克力。
颜颂站起身,看着他睫毛根部还有些湿润,亮晶晶,像另一个湖泊,伸出手指轻轻拨了拨。
等乐清斐睡下后,颜颂替他盖好薄毯,冷着脸离开了小木屋。
翌日清晨,乐清斐睁开肿起的眼皮。
第一件事情就是下床,拉开门,不等他看清,冰凉凉的东西都覆上了他的眼睛。
颜颂将冰袋交到乐清斐手里,“穿鞋、换衣服,给你买了早餐。”
经过一夜,乐清斐就好像将那些难过的事情都忘掉,开心地点头,往屋里跑去。
傅谦昨晚半夜被救护车拉走了。
乐清斐正在做树叶标本,听了一耳朵。
“听说是门没关紧,有野狼跑进去了,腿被咬了。”
“还好他那时候还没睡沉,听见声音就醒了,不然估计早就被咬死了。”
乐清斐手抖了一下。
他是很讨厌傅谦,可是,这听上去太可怕了。
当他把这件事告诉颜颂时,颜颂没什么表情。
乐清斐还想要说,但怀里又被塞了一个超大的牛皮纸袋,打开:栗子糕、桂花糕、马蹄糕、茯苓糕
多得乐清斐记不过来,傅谦也被他抛诸脑后。
他低头吃着山药糕,噎着,刚拍了拍胸口,颜颂拧开水递了过来。乐清斐的手有一点忙,就着他喂把水喝了。
每盒糕点,乐清斐都尝了一遍,忽然,他抬头,望向颜颂。
颜颂挑挑眉。
乐清斐:“从我吃绿豆糕的时候你就在看我,现在我都吃到马拉糕了,你还在看我。”
颜颂别开眼,“想说什么。”
乐清斐想了想,摇头,“我不知道。”
颜颂暗自松了口气,这时,胸口被撞了下。乐清斐的脑袋在他胸口抵了抵,像小牛犊。
“我也挺喜欢看你的,”乐清斐仰头,笑着望向他,“你和我是一样的感觉吗?”
颜颂搭在腿上的指尖蜷了蜷,像触电般的酥麻,奇异地点在从乐清斐撞过的胸口,砰,砰,砰——
颜颂低头看了眼胸口,什么都没有。
他缓缓握拳,像是被戳穿后的羞恼,沉声问乐清斐,“什么意思。”
“啊?”
乐清斐已经开始吃海棠糕了,歪了歪头,“就是喜欢的意思呀。”
喜欢。
糕点碎落入湖面,涟漪。
喜欢。
鱼儿从湖水里钻出,又是涟漪。
喜欢。
他的心-
乐清斐好几天都没见到颜颂了。
他趴在书桌上涂涂画画,小声嘟囔:“‘很忙,晚几天联系。’”
乐清斐在学颜颂说话,手在笔记本上画了个两个火柴人,牵着手,爬山、骑车和吃东西画着画着笑了起来。
这时,帆船课老师将记录表发到他手上。
乐清斐笑不出来了,他没过。
“可是帆船课就是很难的,和你没有关系。”
乐清斐小声地对自己说。
这是颜颂教他的,凡事不要总是在自己身上找原因,他已经尽力做得很好了,就没关系。
可是,乐清斐真的不会控帆,系帆结也总是弄错。
他拿着报告单去找颜颂,但这次,无论是他们常见面的船坞,还是森林,又或者是他小木屋旁的树,都没有找到颜颂的踪迹。
“去哪里了呢?”
乐清斐很苦恼,他想要颜颂陪他一起练。
正当乐清斐不知道该怎么办时,一个高年级的学长找到了他,提出可以帮他练习。
乐清斐很意外,这是除了颜颂外,在夏令营里第一个主动向他提供帮助的人,“真的吗?”
学长抿了抿嘴,笑着挠了下后脑勺,小声地说:“这不是傅谦走了嘛。”
乐清斐:“什么?”
学长摆摆手,和乐清斐约定了时间,便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乐清斐换了溯溪鞋,戴上遮阳帽,系好帽绳,拿着帆船手册,边小声读着,边往湖边走。
这时,消失一个礼拜的颜颂,拎着一纸袋的甜品来找他。
他准备好了婉拒乐清斐的话,比如他们不够了解彼此,比如他们的年龄,比如可他又怕乐清斐会哭。
没想好,可他不觉得自己能再捱一天。
商容打电话催过他回去,都被找理由搪塞了过去,不比8年前,商容没多说什么。只是奇怪他之前想走,现在怎么又突然不走了。
就是想见乐清斐。
颜颂走到小木屋旁,瞧好看见乐清斐往外走,正准备喊人,一个高个子的男生就跑了过来。
颜颂认得他,好几次想跟乐清斐说话,却又怕被傅谦刁难,没敢上前。怂包。
怂包想从乐清斐背上接过双肩包。
颜颂冷笑,还挺殷勤。
他看向乐清斐,乐清斐摆摆手,似乎说了不用。
颜颂表情稍微好转了些,可下一秒,不知道跟乐清斐说了什么,竟然把包交了出去。
颜颂的脸又垮了下去。
手指紧捏着甜品纸袋,跟着二人去到了东湖。
帆船课考试练习。
颜颂知道乐清斐过不了,上课开小差去抓蜻蜓,连方回结和布林结都分不清,调帆角度也总是出问题。
忽然,他想到什么。
举起望远镜看去,果然看见那男的从身后握住了乐清斐的手,教他拉绳、松绳。
那手是粘上了吗?
乐清斐手背是有热熔胶还是什么?
帆都弄起来了还不松开,真以为乐清斐脖子上长得是仅供观赏的吗?
湖面上,乐清斐正在认真听学长讲话。
突然,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学长握住着他的右手,像是被硬物击中般,猛地松开。
“啊!”学长满脸涨红,握着右手不停地甩,“哪来的石子儿,打了我一下。”
乐清斐愣了瞬,旋即,笑了起来。
帆船靠了岸,乐清斐感谢了学长,让他好好休息,随即钻进了一旁的树林里。他拨开垂下的树叶,一只手捉住了他。
乐清斐看着好久不见颜颂,开心地踮了踮脚,“真的是你呀。”
颜颂表情稍有缓和,嘴角勾了下,“来得倒挺快。”
乐清斐:“我知道是你呀,之前你也用那个打过傅谦,可是刚刚学长没有在欺负我,是在帮我。”
颜颂的脸又沉了下去。
好明显。
乐清斐笑着伸手,在他脸上捏了捏,“你怎么啦?”
颜颂没说话,拉着他往湖边走,恰好日落,身影被光拉得很长
收帆时,颜颂慢慢放着帆绳,乐清斐将白色的帆叠得整整齐齐、卷好,两人一起将帆绑紧。
靠岸,颜颂伸手将乐清斐抱上岸。
在他还在想该去哪儿时,乐清斐拉着他的手,跑去了他们初次见面的月湖。
“颜颂,我给你看一个东西,哦不对,是一条东西。”
乐清斐像是怕他走丢了,牵着他,带他往湖边灌木丛走去。
两人的手上都有水,挺滑的,颜颂反握住了他。
一条红色的小木船。
“这是月亮船,”乐清斐说,“我的爸爸妈妈就在这条船上约会过,他们还想过给我取名叫乐芽。”
颜颂笑了,“发芽的芽?”
乐清斐点头,抬手,拧起头顶的小辫,“就像这样。”
“小时候,他们带我来过一次。他们说「月亮船上有乐芽」让我快快长大,好好发芽。”
船破了,就像这片湖泊,鲜有人来。
乐清斐坐在晃悠悠地船边,问他能不能将船修好。
颜颂:“修船?”
乐清斐:“对呀,你不是修船工嘛。”
“”
颜颂摸了摸鼻子,应了下来。
这时,几束手电筒的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影,朝着他们扫来。
“我就觉得这几天月湖有人。”
“哪有人啊,这湖早就没人来了。”
二人都不能被发现。
颜颂抱起乐清斐,准备带他躲进灌木丛。乐清斐不这么想,拉着他,走进了湖水里。
不一会儿,两个巡逻的保安就来到了灌木丛边。
船坞下,泡在水里的乐清斐,有些得意地对颜颂昂了昂下巴。
颜颂跟着笑起来,用口型说:厉害。
保安站在灌木丛边抽烟、骂领导,一时半会儿竟然没有要走的迹象。
乐清斐打了个哈欠。
颜颂伸手,将他揽进怀里,乐清斐揉了揉眼睛,将脑袋靠进他的胸口。听着,听着耳边越来越快的心跳声,乐清斐有些疑惑,昂头用眼神问他。
颜颂装作看不见。
上了岸,颜颂决定先发制人。
“我们不合适。”
乐清斐正坐在码头,歪着头,拧湿透的棕发,“什么不合适?”
颜颂别开眼,不看乐清斐,说:“年龄,差太多,不合适。”
乐清斐疑惑,“不是有忘年之交吗?”
颜颂皱眉,“什么?”
乐清斐站起身,走到颜颂身旁,“就是,哪怕我们差很多岁,也可以做好朋友啊。”
乐清斐看着颜颂,看着他的脸像是被袭击的冰面,一点点地碎裂开,“「好朋友」?”他问。
乐清斐点头,“对呀,你是我在夏令营最好的朋友呀。”
颜颂脸黑得吓人:“你拿我当朋友。”
乐清斐不理解,想清楚后有点着急,拉住他的手,急切道:“对呀,你不是吗?颜颂,我以为我也是你最好的朋友。”
冷笑。
颜颂:“那你说什么喜欢,什么喜欢?”
“喜欢?”乐清斐想了想,“就是喜欢呀,我喜欢你,你不喜欢我吗?”
颜颂气得大脑清明,抬起手,欲言又止,止了又止,终于忍住。
乐清斐回到小木屋,不太清楚颜颂为什么不开心,他伸手想拉他的手指,却发现,颜颂把双手都插进了裤兜里。
他只好退而求其次地去拉他的衣摆,“颜颂,你不开心吗?”
颜颂偏头看这乐清斐无辜又疑惑的眼神,气也消了,“没有。”
“那你笑一个。”
“什么?”
乐清斐伸手戳了戳他的嘴角,“笑一个嘛。”
颜颂扯出个笑。
乐清斐抱着帽子,也对他笑,“晚安。”
没心没肺。
颜颂真被气笑了,点头,“晚安。”-
夏天的尾巴,月亮船修好了。
乐清斐被颜颂抱上船,颜颂拿着船桨,一点点推开水波,带着趴在船边的乐清斐,向着湖水中央的月亮划去。
乐清斐左手握着船沿,右手的指尖在湖面轻轻掠过。
“水是热的。”乐清斐说。
颜颂收起船桨,“是你的手热。”
下一秒,乐清斐将两只手都放到了他的脸上,问他热不热。
颜颂的心又快了一拍。
但乐清斐此人罪行累累,包括但不限于因为犯懒让他抱,把自己吃过的面包喂进他嘴里,和他喝同一瓶水,甚至邀请他和自己一起睡觉恶贯满盈、罪孽深重。
他一问,就是:
「你真好」
「好朋友」
颜颂只听过好人卡,现在还有好友卡,乐清斐给他发了一个夏天。
小孩儿挺好玩的。
颜颂缓慢地眨了下眼,点头,“嗯,很热”
嘴唇贴上一道温热的触感。
乐清斐飞快地亲了他一下,又坐了回去,红着脸低头看向湖里的月亮。
颜颂愣在原地,身体比大脑最先反应过来,手瞬间脱力,船桨掉入水中,像一颗漂浮的心突然拥有了引力。
他下意识地跳进湖里,将失重的心找回来。
乐清斐听见声音,转过身,不偏不倚恰好与扶在船边的颜颂对上视线,仿佛敲击打火石,二人同时朝着彼此靠近。
颜颂伸手,握住乐清斐的脖颈,将他带向自己。
乐清斐的嘴唇是柔软的,不晓得该怎么接吻,牢牢箍住他的人同样如此,两个人笨拙地将嘴唇贴在一起。似乎是意识到可以张开嘴唇,可同时这么做时,又显得有些傻。
二人睁开眼,同时笑了出来。
颜颂将乐清斐从船上抱下,还想亲他,可似乎有些冒犯。
乐清斐的后背抵着红色的木船,浑身湿透,湿润的眼睛望着他,被他吻过的唇角勾着抹很浅的笑。
颜颂靠过去,温柔地抱住他。
身体漂浮在湖水里,水漫过胸膛,气息不稳,就连头顶的月亮也变得模糊。那似乎不是真的月亮。
月亮在他们拥抱时紧贴胸膛,月亮在乐清斐靠着的木船,月亮在他的怀里。
那是他们的第一个吻,也是最后一个吻
这是乐清斐写给他的第一封信:
[亲爱的颜颂,斐斐最好的朋友:
你现在还好吗?
我今天和傅礼来到了布拉耶斯湖,好漂亮,和我们的月湖一样漂亮。
水亮晶晶的,太阳好大,有很多山,岸边有好多石头,我今天就捡了六颗,两颗红色的、四颗蓝色的,圆圆的,还有方方的,没有找到三角形的。
我全部都送给傅礼了,因为他今天看上去很难过。就像你偶尔难过那样,就是在你一个人的时候,你会难过地垂着脸,傅礼也会那样。
我很伤心。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烦恼呢?你和傅礼都有很多烦恼,我也是。因为我长大了,傅礼说过,人长大之后就是会有烦恼的。
但是,他和你都说,烦恼没关系,都会过去的。
所以颜颂,你现在有什么烦恼呢?
如果你也有,那我也对你说没关系,都会过去的。
烦恼会过去,可是,我还是希望你没有烦恼。
希望你开心、健康、幸福,无论你在哪里。就像童话故事的结尾,永远幸福。
我要出门玩啦,下次再聊哦~
^_^
颜颂最好的朋友,亲爱的斐斐亲笔]
不是第一封,
乐清斐一直都有在给他写信,乐清斐一直记得他。
七月,京港大雨。
乐清斐望着他,鼻尖莫名发酸,撑着伞走到开满粉色铁线莲的廊下,眼泪不自觉掉落,“老公,你怎么了呀?”
乐清斐丢掉伞,伸出手,轻轻捧住他的脸。
一如当年,一如此刻。
他闭上眼,展臂抱住他。
第39章 我爱你
半夜, 乐清斐被抱着他的人烫醒了。
“老公?”
乐清斐坐起来,双手从傅礼滚烫的手臂,摸到额头, “怎么这么烫…Rosita!”
家庭医生来了。
乐清斐披了件睡袍, 咬着指甲,端来的牛奶也喝不下, 在床边来回不停踱步。
半年来,傅礼从来没有生过病。
这个男人好像总是有用不完的体力和精力。常常给他洗完澡就已经是凌晨,睡几个小时, 又起床健身、工作;有时候早上不忙, 他又醒得早还会再做一次。
身体跟铁打的一样。
乐清斐甚至觉得如果DC还要翻拍大超,就该找傅礼。
可这场病来势汹汹, 傅礼的体温高得他心疼。
家庭医生:“退烧针刚打,大概会在半小时后开始出汗退烧。我们就在楼下,会定时来检查, 小先生不用担心。”
乐清斐坐在床边, 双手抱着傅礼正在打点滴的左手,注视着傅礼的脸, 点头。
医生只说是操劳过度,再加上淋雨了, 所以病才来得这么急。但傅礼的身体底子实在好, 让他不必担心, 明天就会好转。
怎么会不担心呢?
乐清斐知道傅礼这段时间不大好, 心情不好, 但在他面前又从来不会讲。
在他的心里,傅礼就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他不知道是有什么事情, 是连傅礼都没办做到的。
离婚的事吗?
乐清斐忽然想起,那是傅礼第一次对他说,自己也有言不由衷,迫不得已的时候。
乐清斐将傅礼的手,贴上自己的脸颊,“不会离婚的。”
“我爱傅礼,傅礼也好爱我,我们不会离婚的。”
没多久,床上的男人悠悠转醒。
额头上的退烧贴是凉的,大概是刚换,发的汗也被轻柔擦拭干净。睁开眼,看见了跪趴在床边的乐清斐。
乐清斐双手交叠地枕着下巴,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傅礼,见他睁眼,立即坐起来。
傅礼抬起插着针。头的左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睫毛,嗓音嘶哑,“怎么哭了。”
乐清斐鼻子一酸,“担心你。”
说着,他一把扑进傅礼的怀里,“我好担心你。”
傅礼笑了声,抬手抱住他,轻声安慰,“乖乖,没事。”
两个人安静地抱了会儿。
乐清斐想接吻,但傅礼害怕传染给他,甚至让罗西塔给乐清斐整理其他卧室的床铺。
乐清斐当时就哭了,说要和他一起睡。
“如果生病的是我呢?”乐清斐湿着脸问他,“你也会去睡其他房间吗?”
傅礼:“当然不会。”
说完,他就看见乐清斐的嘴巴撇得更厉害了,抖得像要下豆子似的。
傅礼无奈笑了笑,伸出手,乐清斐擦掉眼泪,笑着爬进他的怀里。
乐清斐不让他动手,“我来盖被子,老公你不要动。”
忙忙碌碌,跟小蜜蜂似地给他掖被子,调整枕头位置,非要抱着傅礼脑袋去挪,结果手一滑,给了傅礼鼻子一肘击。
猛地一下,傅礼的眼泪都给打了出来。
吵吵闹闹的,傅礼顶着红鼻子,终于把因为太过紧张和担心,所以停不下来的人哄进怀里安静躺好。
乐清斐抱着他腰,心还是跳得很快,“老公。”
傅礼闭着眼,嗯了声。
乐清斐把他抱紧了些,“你愿意告诉我吗?为什么我昨晚去接你的时候,你那么伤心地坐在雨里。”
傅礼缓缓睁眼,望向被压着他的、被黑暗占据的天花板。
原来是伤心吗?
他以为是在唾弃自己的无能。
没有价值的人,不值得被记住;所以没有人记得颜颂,除了乐清斐。
在他的记忆里,在乐清斐写给他的书信里,「颜颂」都是那么重要,至少是乐清斐烦恼时,会想起、会需要的对象。
他问:“在意大利的时候,你在给谁写信。”
“唔,你在吃醋吗?”乐清斐的指尖在他的腹肌上戳了戳,“你要是吃醋,我就不讲了。”
傅礼觉得好笑,“你这跟说了有什么区别?”
乐清斐眨眨眼,觉得有道理,坦诚道:“就是给颜颂呀。我想他的时候,就会给他写信…嗯,其实这么说不准确的,是我需要他的时候。”
傅礼拥着他,“他对你很重要吗?”
臂弯里的人点头。
傅礼:“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他和你想象中的不一样,你会讨厌他吗?”
“不会呀。”
乐清斐没什么犹豫,他低头把玩着傅礼睡衣上的扣子,说:“我知道,我有看书的。”
“看书?”傅礼偏头,“你看什么书?”
乐清斐笑了起来,摇摇头,抿唇笑着往傅礼的脖颈处钻,“我不好意思讲,你不问我了嘛,好不好?”
可爱得很。
傅礼收紧手臂,低头亲了下他的发顶,“好,我不问了。”
“宝宝睡觉。”
乐清斐点头,伸手又摸了摸傅礼的额头,温度降下来后,才安心地闭上眼。
他在看王尔德的书,是从傅礼去欧洲出差的时候开始看的。
那么强烈的伤心和想念,哪怕是颜颂也从来没有过,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然后,他找到了可以帮助他厘清的人。
「我爱他,是因为他像爱情本身应有的样子。」*
乐清斐觉得王尔德说得很对。
他在颜颂和傅礼身上都看到了同一种东西,童话故事里美好幸福的结局。
王尔德还说「爱,始于自我欺骗,终于欺骗他人。」*
乐清斐没有明白这句话。欺骗是不好的,他不喜欢骗人,也不喜欢有人骗他,还有两个真心相爱的人为什么会欺骗彼此呢?
他用高光笔,将这他看不懂的话勾了出来。
乐清斐也想让自己变得更好,能读懂很多书、做很多事,等他再厉害一点,至少是能够明白书里的话,再告诉傅礼。
因为他也希望自己在傅礼心中,能更聪明、更厉害一点-
傅礼在家休息了几天,是乐清斐要求的。
否则,以傅礼的身体恢复速度,在第二天醒来就全好了,根本不会休息。
书房里,傅礼正在开会。
傅礼翻阅手中的文件,“商容这些年从集团转走的钱,都在这里?”
下属点头,“海外空壳公司、注册文件和资金流水,都在这里。”
傅礼继续往后翻,忽然瞥见一个受益人的人的名字,有些眼熟,“去查一下这个叫蒋炜的人。”
下属刚接过文件,书房门就被撞开。
“老公!”
乐清斐端着水果,跑向傅礼,头发上还站着几根彩带。
傅礼给了一个颜色,下属悄然离开。他伸手抱住乐清斐,摘去,“同学都走了吗?”
乐清斐今天邀请同学来家里玩了,不然傅礼都没机会能开会。
乐清斐喂了颗草莓给他,摇头,“没有呢,我们准备去海边玩了,你好好休息,等我抓螃蟹回来给你炸螃蟹吃!”
说完,亲了他一口,又跟一阵风似地跑了。
傅礼笑了笑,走到阳台,看着带着黄色遮阳帽的乐清斐,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走下到海边。
他拎着红色小桶,肩上靠着根捞鱼网兜,趿着拖鞋,跳下沙滩,像是感受到了别墅里的视线,回头,幅度超大地对阳台上的人挥手。
身后跟着的一堆人,莫名地就开始给傅礼鞠躬,跟看见教导主任似的。
傅礼回到书房,叫来了Marcus,不等他说,Marcus就问他,是不是要加强乐清斐身边的安保。
傅礼点头。
把傅氏拱手相让,这要自己的那份钱?不可能,属于他的那份他要拿到,商容的那份他也要拿。
当年为了让他回国争夺家产,他唯一不放心的就是在美国的妈妈,可没多久,原本他妈妈已经平稳的病情,突然恶化。
他不觉得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商容为了达成目的,什么事都能做得出。能找到他这个私生子,给他血统高贵、出身名门的外甥当替身。其他人的命又算得了什么?
况且,商容绝对不会就这么轻易地放他们走,「以绝后患」这个词,他们比谁都懂。
傅礼:“放暑假了,他经常和朋友出门玩,一定要跟紧。安全第一位,其次是不能让他和商容有任何接触。”
Marcus跟了傅礼十年,又帮着带孩子带了半年多,自然明白。
他在离开前,问傅礼有没有想过送乐清斐出国,避避风头,等国内局势明了再接回来。
傅礼当即拒绝。
连生病分房睡都做不到,更遑论其它。他离不开乐清斐,也不可能让他离开自己。
那场七月的雨,似乎从未发生。
傅礼依旧每天照常去公司,乐清斐也度过了最开心的一个暑假。
他的期末考试全部通过,一科都没有挂!傅礼给他的奖励,是他很喜欢的过山车游乐园。
其实他最喜欢的是海边的游乐场,他问傅礼为什么不送自己那个。
傅礼沉思片刻,“那个游乐场不是你儿童节的礼物吗?”
乐清斐眨眨眼,想起来是有这回事。傅礼送他的礼物太多太多太多了…记不大住。
他斐抱住傅礼,不停亲,“谢谢老公,老公你最好啦~”
京港的夏天不算太热,海边更是凉爽。
大概也是这样,所以乐清斐去到城里和朋友们看演唱会时,才会感觉到烦躁不安。
露天体育馆里氛围热烈,舞台射灯和挥舞的荧光棒,将乐清斐包围,冲击着他的视网膜和昏沉的大脑。
他给傅礼打去电话。
伴随的耳鸣,让他忘记自己身处的场合并不适合通电话。
好在,傅礼也并没有接他的电话。
可是这不可能。
他抬起头,恰好看见傅礼前几天给他新增加的保镖快步跑来,靠在Marcus耳边说了什么。
乐清斐心头一紧。
Marcus看向他,脸色铁青,一把将他从座椅上带走。
傅礼出车祸了。
乐清斐的大脑一阵嗡鸣。
他忘记了思考,甚至不知该如何移动双腿,是Marcus将他半推半搂着带上了车。
夏天那么热,无比嘈杂,乐清斐的耳朵里还是那句话。
“老板出车祸了,正在医院接受治疗,我们现在立刻送你回家。”
又似乎和另一句话重叠:
“清斐,你在家跟你姐姐在一块儿啊,我和你婶婶出去一趟。”
毫不相干的两句话。
……真的吗?
乐清斐的心跳暂停一瞬,又开始急速跳动,眼泪在他还未意识到时,就已经落下。
“我不要回家,我要去见傅礼,我不要回家…!”
乐清斐像被抓进牢笼的动物,解开安全带,在推开车门未果后,不停地拍打着车窗,在被Marcus控制住后,还在用脚踹那看上去透明易碎的窗玻璃。
耳鸣没有消失,在分不清是谁的哭声中,似乎听见了保镖打电话的声音。
没过多久,他就感觉到自己身上被披了条毛毯。Marcus一直在他对说什么,他用了好大的力气,才击中注意力,盯着不停张合的嘴,渐渐地,听见了对方说的话。
“我们现在去医院,呼吸、放松,请松开你的手。”
乐清斐低头,看见自己掌心被指甲剜出的血。
他不再动作,像一尊被不停被太阳拍打在身上的冰雕,融化,落泪。
Marcus知道「车祸」这两个字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车停下。
路边的助理和保镖早已等候多时,见到乐清斐跌跌撞撞地下车,脸上仿佛是被水洗过,原本镇定中带着焦急的神情,都被怜惜和不忍取代。
乐清斐没有注意到身边的任何事物。
他跟在不知道谁的身后,走过长廊,停在白色的病房门前。
巨大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那瞬间,他似乎变成了被自己抓过的螃蟹,挣扎也不过是徒劳,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丢进去。
不,他要进去。
乐清斐推开病房门,见到了躺在病床上的傅礼。
助理将病房里的医护都请走,病房里只剩下站在原地的乐清斐,和同样一动不能动的傅礼。
不知过了多久,乐清斐终于挪步。
病床上的男人没有戴眼镜,头发些许凌乱,紧闭双眼。
乐清斐不知道爸爸妈妈是不是这样的,好像不是的,他们甚至没能去到医院。
他颤抖着抬起手,缓缓地,靠近傅礼,蜷起的食指落在温热的鼻息前。
乐清斐浑身脱力,跌坐到地上,随即扑进傅礼的怀抱。
“傅礼你不要死,你不要死…我不要你也死掉…傅礼…呜呜呜——”
男人搭在床边的手动了动。
病房外,助理再三阻拦也没有拦住商容,但在他推门进去,看见嚎啕大哭的乐清斐后,思索片刻,退了出去。
乐清斐坐直身,开始用手不停地捏、戳傅礼的脸,“快点,快点醒过来…”
就像坏掉的发声玩具,只要拍一拍,就会好。
下一秒,傅礼果真睁开了眼。
乐清斐猛地止住哭泣,愣愣地与他对视,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傅礼,你不要死。”
“你真的不要死,你不可以死,你不能死…”
乐清斐红着眼睛,摇头,“我不可以再失去你,我已经失去爸爸妈妈了,我不能再失去你…我现在变得很幸运的,我现在是幸运斐斐,你说的,所以我不会再失去我爱的人。”
傅礼的双眼逐渐清明,沉声道:“斐斐,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可以再失去你了…”
“最后一句。”
乐清斐抽抽搭搭,看着他,用力咽下喉咙中的哽咽,开口:“我爱你,你不要死。”
傅礼静静看着他,在乐清斐又想哭的时候,忽然说:“斐斐,你不能在现在才说你爱我。”
乐清斐摇头,用力地摇头,“不是的,不是现在,我早就好爱你了…我没有在骗你。傅礼,我真的很爱你。”
乐清斐看着傅礼的眼睛,看着那一点细微却深刻的变化。
傅礼的眼睛总是在落在他脸上时,变得温柔专注;心疼他时,眼眶会泛红,很浅的红。
此刻尤胜从前。
傅礼:“我不会死的。”
乐清斐望着他,没说话,像是比随口承诺的人更害怕失望的承诺对象。
于是傅礼也不再开口,抬起手,喊他过来。
乐清斐终于动作,靠过去,整个人依偎进傅礼的怀里,结实温暖,带着丝丝血腥味的怀抱。
乐清斐有话想说,但他将话咽了回去。
不吉利。
拥抱的时间可以更长,长过窗外的黑夜。但傅礼要做检查了,乐清斐不能在病房里。
主治医师将他请去会议室,但乐清斐不想走太远,就在病房外。
车祸是酒驾的失控车辆引起,从路口侧面撞上了傅礼的车。
“右胫骨线性骨折,肋骨骨裂和轻微脑震荡,这段时间,要辛苦傅总在医院住上一段时间。也辛苦傅太太了。”
乐清斐茫然地点头,鞠躬说了声谢谢。
半夜,傅礼和Marcus劝了许久,才把乐清斐请去病房的另一间卧室休息。
乐清斐哭着睡着了。
卧室房门被悄然推开,傅礼走进来,打着石膏的腿丝毫没有影响到他,坐在床边,捧起乐清斐带着血痕的掌心,静静看了会。
另一边,商容坐在车上,看着傅礼的病例,深深蹙眉。
“这么严重?”他问副驾驶座的助理,“不是给他个教训就行了吗。”
助理也答不上来。
商容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但想到乐清斐哭成那样,除非真是心机设不可测,倒也不像是作假。
也好,傅礼这一伤,起码一两个月回不了傅氏,是个好机会。
但总让这两人纠缠在一起,也不是什么好事。
很快商容想起了一个人。
傅礼在医院住下了。
乐清斐每天都会去一家咖啡店给傅礼买蛋糕,他知道,这是傅礼故意让他转移注意力。
乐清斐在医院就会胡思乱想,还有,咖啡店的蛋糕真的很好吃。
吃完新品栀子开心果慕斯,乐清斐让保镖打包了几份,提到车上,带回去给傅礼身边的工作人员分享。
这时,他看见一个长发飘飘的女裙女人,从咖啡店正门走进来。
有点眼熟。
乐清斐看着她,但又想不起实在哪儿见过。
忽然,一道不算陌生的声音在他耳边,幽幽响起。
“你不知道她是谁?”
乐清斐愣了瞬,回头,见到了消失许久的人。
“傅谦?”
傅谦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双手插兜,站在他的身后。
乐清斐想起来了,傅臣这次是真病危了,报道出了一版又一版。昨晚就看见有媒体拍到了邹瑛和傅谦回国的照片,声称「豪门大战一触即发」。
乐清斐不想理他。
可余光又再次不自觉地落在窗边的女人,到底在哪里见过呢?
“他是傅礼的初恋女友,”傅谦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青梅竹马,大概也是回国来看他的吧。”——
作者有话说:「我爱他,是因为他像爱情本身应有的样子。」
「爱,始于自我欺骗,终于欺骗他人。」
出自王尔德
picture this:草莓大王乐清斐因为爱情而思恋,陷入忧郁,捧着《道林·格雷的画像》,认为这个同样帅气、崇尚美的忧郁男人(nein)肯定明白他…靠在窗边,望着窗外雨水,然后发现自己看不懂。努力理解,再努力一点…睡着啦。 :初恋女友青梅竹马?那是傅礼的,关我颜颂什么事。
第40章 掀桌飞踢修罗场斐
青梅竹马?
初恋女友?
乐清斐皱眉, 下意识反驳道:“才不是呢,我老公只喜欢过我一个人。”
傅谦嗤笑一声:“他说的?”
乐清斐点头。
傅谦满脸不屑,揪住乐清斐的小辫, “男人都是会骗人的, 专骗你这种二十岁还别发卡的小屁孩。”
揪得不疼,但乐清斐不喜欢。
他推开傅谦, 抬腿就是一脚,傅谦往后躲去,撞倒了一旁的服务生, 咖啡洒了二人满身。
傅谦:“喂, 你没长眼睛啊?想烫死谁!”转向乐清斐,“你没事吧?”
乐清斐从身旁人手里, 接过纸巾,看向傅谦,“你凶人家服务生干什么, 是你自己把人撞倒, 就算是要怪也是我们两个打架…!”
他转向给自己递纸巾的人,“谢、谢…”是那个眼熟的长发女人。
女人笑了笑, 说不客气,又坐了回去继续等人。
乐清斐想起来了, 那张他在傅礼房间里见过的合照, 圣诞树, 舞会合照——
“李诺雅, ”傅谦边擦衣服, 边凑过来,“跟傅礼从小一起长大,幼儿园就在约会。后来, 她去了美国,你猜她去找谁了?”
乐清斐浅浅憋了口气,双手抱胸,别过脸,“我才不相信你。”
傅谦:“乐清斐,当初我是不是提醒过你?”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他是直男,从前交往过女朋友?”
乐清斐怔住,眉心微微抽动,却还是硬着脖子,反驳道:“就是你骗我的,哪有这么巧的事情?我在这里,你在这里,她也在这里!”
这把傅谦也给问到。
他来这儿是因为知道乐清斐在,李诺雅又为什么会来?
乐清斐不再理他,大步往咖啡店外走去,却还是忍不住看那个人。
青梅竹马,初恋女友…?
回到医院,乐清斐将手里单独打包的蛋糕,丢向轮椅上的男人。
傅礼正在开会,被砸得愣了下,抬手让其他人都出去。他推动轮椅,去找乐清斐,“怎么了?”
乐清斐看着他,可怜他瘸了条腿,转过身,“没什么。”
傅礼蹙眉,把他往自己怀里拉,“什么没什么?嘴撅得都能挂吊兰了。过来。”
“别弄我,你腿上还打着石膏呢。”
“那你就自己坐上来。”
乐清斐被扯得没办法,坐到傅礼腿上。没说什么,嘴唇就被傅礼咬住,后脑勺被一只宽大的手紧紧箍住,动弹不得。侧坐着的腿被分。开,灰蓝色的短裤实在太短,太宽松,傅礼的手不徐不疾地抚摸着他。
乐清斐想推他,但肋骨有伤,又舍不得,只能被哄着把手勾住了傅礼的脖颈,看上去倒像是他主动。
日光亮堂,太亮了。
乐清斐半眯着眼,视线内是傅礼晃动的发顶,有点热。傅礼觉得更热,又湿又热。
乐清斐的手攀住他的肩膀,不算熟练,他的马术课一直都不大好,但脖颈向后仰去的弧度依旧漂亮,鼻息间轻盈愉悦。
傅礼咬他,“闹什么脾气。”
乐清斐不讲话,只是哼唧,左手攥紧了轮椅的扶手,右手抓着傅礼的肩膀,“好不公平…”
傅礼捏他的腰,“什么不公平。”
乐清斐的手指好用力,却还是只能隔着黑色衬衫感受傅礼的体温,“你都没脱衣服,只有我脱了…”
傅礼坐在轮椅上,黑色西装长裤和上身衬衫,一丝不苟,如果不是抱着乐清斐,看不出和处理工作时有什么区别。
还是有的,
傅礼拉过他的手去摸,“这不是脱了吗?”
乐清斐更不满了,可傅礼不停亲他,将他最后说话的力气都夺走了。
“坏蛋…”
“嗯,我是坏蛋。”傅礼顺着他说,手指穿过乐清斐被汗浸湿的棕色长发,笑他,“但我不是小狗,只有小狗才这么会流口水。”
乐清斐委屈,说才不是呢,那是汗;傅礼往别处摸了把,又问他,那这是什么,乐清斐不说话了,把脸藏进了傅礼的怀里。
“我才不是小狗,”乐清斐含糊地说了句,又被逼着承认,只好又说,“那你也是,我不要一个人当小狗…”
傅礼唇角勾了勾,“汪。”旋即,一口咬在乐清斐的后脖颈。
……
乐清斐趴在他怀里睡着了。
傅礼倒也不舍得离开,就着这个姿势,扯过薄毯把人裹住,推着轮椅回到办公桌后继续处理工作。只不许旁人进来。
天黑的时候乐清斐被弄醒了,想离开,又被找他算账的傅礼按了回去。
傅礼说他把自己的黑衬衫都弄脏了,乐清斐不服气,说他也是。
傅礼严肃,“你都没穿衣服,哪儿弄脏了。”
乐清斐好委屈,颤颤巍巍地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说:“里边。”
傅礼又跟他咬耳朵,说些糟糕的话,乐清斐又呜呜咽咽哭了一场。
半夜醒来,对着傅礼又咬又打,说他是骗子。
傅礼偏头看他,把乐清斐凶巴巴的脸捧起来,“冤枉,哪儿骗你了?”
乐清斐越想越难受,“你是不是还喜欢过其他人?”
傅礼皱眉,“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有,我只喜欢过乐清斐一个人。”
乐清斐把脸偏了过去,傅礼把人掰回来,“好好说清楚。”
“到底怎么了?”
乐清斐不说,用力闭着眼睛,嘴巴也抿得紧,憋气,像团——十秒后就睡着了。
傅礼:“……”-
气了一夜。
乐清斐在梦里也哭了。
醒来的时候,傅礼去做检查了不在房间,乐清斐准备去找他问清楚。
“讨厌鬼,昨天晚上把我…”
拉开门,乐清斐霎时止住话。
李诺雅站在门外,似乎是正准备将怀里的康乃馨放在长椅上,见到乐清斐从病房里走出也有些惊讶。
李诺雅温和一笑,“这么巧?”
乐清斐一时也没反应过来,下意识伸手去接花,“我帮你放进去吧。”
从傅礼住院以来,推了所有人的探望,但东西是一样没少送,乐清斐挺喜欢那些写满祝福的花束,都会帮他收下。
李诺雅愣了瞬,很快意识到什么,笑着点头。
二人心昭不宣地走出了大楼,往僻静的花园里走去。
路上,乐清斐率先打破沉默:“那个,傅礼他去做检查了,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顿了顿,他补充道:“如果你们要见面,就跟我讲好了,我等你们见完面再回来。”
李诺雅停下脚步。
乐清斐低着头,扣了扣指甲,“我,我知道你们…就算是朋友也肯定会来探望。但是我没办法接受,所以我就当做不知道好了。”
李诺雅笑了声,“抱歉,我的出现对你造成困扰了。”
乐清斐点头,“是有点困扰,我这个人比较小心眼的,很容易就不开心。但这和你没有关系,都是傅礼的错。”
听到最后一句话,准确来说是那两个字,李诺雅的眼睛忽然红了起来。
乐清斐抬头,恰好看见,“你怎么了?”
“没事,”李诺雅很快调整好状态,仿佛刚刚只是乐清斐的错觉,她表达歉意,“打扰不是我的本意,只是在听说他,抱歉,应该是你的丈夫受伤严重,所以才出现在这里。”
和他刚认识傅礼时一样,说话都有点像人机,卷舌音也都比较重。
乐清斐撇了撇嘴。
他觉得自己变坏了,哪怕只是一丁点的共同点,都会被自己放大。这样子,好像有些过分。
乐清斐:“如果你更习惯讲英文也可以的。”
李诺雅用英文说了谢谢。
乐清斐继续道:“他没有很严重,就是行动不太方便。”
李诺雅点头,说那就好,便和乐清斐道别,准备离开。
“那个,”乐清斐攥紧衣角,深呼吸,终于问出口,“你能跟我说说傅礼从前的事吗?”
傅礼鲜少与他谈论这些,几乎是回避。
从欧洲回来后,乐清斐将照片都冲洗出来,林林总总,打算把照片摆满家里。还将自己的宝贝相簿都拿了出来,去找傅礼的,却发现翻遍了所有房间都没找到。
他问傅礼。
就记得傅礼摘领带的手顿了顿,然后问他有没有洗澡,乐清斐摇头,然后被抱进浴室……就忘了。
总是这样,不喜欢谈论小时候的事,就连照片也几乎没有。
李诺雅听到他的话,失神了会儿,愣愣道:“He was such a kind gentleman.”
乐清斐也愣住了,“‘was’?”
李诺雅回神,张了张嘴,语塞之际,身后传来一阵急促、不稳的脚步和拐杖落地声。
“斐斐。”
傅礼杵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朝着乐清斐走来,“早餐不吃、手机不带,出来也没有跟人说。”
傅礼查过了,乐清斐昨天见过傅谦,正准备跟他好好谈谈,结果回到病房,人却不见了踪影。
傅礼看了眼旁边的陌生女人,皱眉,问乐清斐这是谁。
乐清斐“啊”了声,抬手指向李诺雅,反问道:“你不认识她?”
傅礼没有立即回答,转而看向女人,似乎是在努力回想,半晌也没有开口。
乐清斐疑惑更甚。
这时,李诺雅主动开了口:“十年没见,忘记也是常有的。”
阳光下,傅礼表情的细微变化都被他捕捉,惊讶紧张,却好像还是没有认出对方来,一言不发。
李诺雅再度开口:“抱歉,我这个儿时舞伴来打扰的确不合适,见到你没事就好。再见。”
转身离开。
乐清斐往前追了两步,虽然,他不喜欢这种前女友突然找上门的剧情,但是这也太奇怪了。
李诺雅的态度奇怪,傅礼的反应更是奇怪。
虽然他和李诺雅接触的时间不多,但猜想他们分手应该不会太难堪,怎么会就像是面对一个陌生人?就连寒暄和叙旧都没有,甚至——
他看向垂眸思索的傅礼。
甚至怀疑,傅礼根本就不认识李诺雅。
两人回到病房,商容早已在病房里等候多时。
商容手里拿着从康乃馨花束上的祝福卡片,乐清斐也看过,就是极其普通的一句祝福:[早日康复],甚至连问候和落款都没有。
商容放下卡片,“听说Nora回国看你了。”
“清斐也见到了?”
乐清斐点头,“见到了。”
他本来想请舅舅坐,但自从发现傅礼和商容见面都会不开心后,也不大喜欢他了。嗯,就让他站着吧。
乐清斐去给傅礼推来了轮椅,扶他坐下。
商容背着手,朝着他们走来,“Nora这么多年没回国,不说陪人家转转,但好歹也该吃个饭。”
傅礼沉着脸,冷声道:“舅舅,我不认为这有什么合适的地方。我现在已经结婚了,和其他人见面吃饭,并不合适。”
商容:“诶,Nora怎么是其他人?”
“你们俩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高中还谈过恋爱。再怎么吃一顿饭总是要有的。”
说着,商容去看乐清斐,笑容和蔼,“难不成是担心清斐会吃醋?不会的。”
乐清斐:“我就是会吃醋呀。”
商容表情僵住,“清斐,这就是你不懂事了,男人做事不拘小节,吃个饭而已。”
乐清斐生气板着脸,脸颊微微鼓起,“就是不合适,傅礼和Nora谈过恋爱,现在见面很不好。我也不需要在这样的事情上懂事,对不对老公?”
傅礼低头轻笑一声,“对,斐斐说得很对。”
商容的脸色难看,乐清斐抢先一步,“舅舅你这样也很不好,为什么要当着我的面讲这种话?不对,你背着我也不可以这样,如果我误会傅礼怎么办?”
“你…”
“就算是我不懂事,那也是我跟傅礼的事情,他从来不会觉得我不懂事的。舅舅你是长辈,你也应该包容我才对。”
商容被气走了。
“斐斐…”
傅礼正准备去拉乐清斐的手,但乐清斐也走了。
还是有点不开心。
晚上,他趴在床上继续看王尔德,又一次,卡在了那句话:爱,始于自我欺骗,终于欺骗他人。
为什么有欺骗呢?
傅礼为什么会骗他,说只喜欢过自己一个人,明明之前有交往过其他人。
乐清斐抱着书,翻了个身,盖在脸上继续思考这句话的意思。
卧室房门被推开。
傅礼来到床边,看着刚洗完澡的乐清斐,犯懒,就穿了件睡衣躺在那里。腿上还挂着水珠,没来得及蒸发,就是在等他。
乐清斐的脚踝传来一阵温热地啃咬。
他拿下书,翻身就想跑,但哪怕傅礼坐着轮椅也依旧轻而易举地抱住了他的腿,拖了回来。
“嗯,高度刚好,翻过来。”
傅礼坐在轮椅上,停在床边。
……
乐清斐躺在傅礼怀里,生气又没力气地咬了他手臂一口,“你不要每次都这样。”
傅礼抱着他,“你不要每次都只会撅着屁股跑。”
乐清斐哼哼两声。
傅礼睁开眼,撩开他脸庞的发丝,“说得不是挺好的吗,嗯?”
“怎么等人走了,倒生气了。”
乐清斐缓缓眨着眼睛,说:“你明天去见Nora吧。”
身后的男人僵住,就连手臂的肌肉都猛地绷紧。乐清斐感觉到了,抱住了他的手臂,小声说:“我是有点不开心的,但是,我总觉得你们有什么话要说。”
说完,乐清斐翻过身,看着傅礼,“但是我还是不开心。”
傅礼沉默着,忽然笑起来,“那一起去。”
嗯?
乐清斐微微睁大了眼。
傅礼抬手抚摸着他的脸颊,“我并不想和她见面,但我知道你的「总觉得」就是我非去不可了。”
乐清斐的脸被捏了捏。
傅礼:“既然这样,就我们一起去,好吗?”
乐清斐想了想,点头。
傅礼:“开心一点了吗?”
乐清斐又点头。
傅礼嘴角噙笑,“开心的的时候该做什么?”
乐清斐昂起下巴,在他的嘴唇亲了下,下一秒,傅礼扣住他的肩,将人压进床铺。
“你的腿,小心点…”
“嗯,那宝宝坐上来。”-
餐厅里,三人坐在包间的落地窗边。
傅礼伸手将沾上乐清斐发丝的甜品奶油擦去,再将他的发丝拨到耳后,从口袋里拿出发卡别上。
李诺雅坐在对面,静静注视着他们。
乐清斐察觉到对面的目光,问:“Nora你要再加一份甜品吗?很好吃的。”
李诺雅笑了笑,说好。
他们没有让服务生留下,恰好乐清斐来了电话,取下餐巾,亲了口傅礼便走出了包间。
没有乐清斐,房间里的气温霎时冷下。
李诺雅依旧没有让「傅礼」为难,主动开口:“我知道你不是他。”
什么?
傅礼愣住。
李诺雅:“十年前,我就知道你不是他。”
傅礼警觉地盯着她。
李诺雅扭头望向落地窗外,淡声道:“他出海,就没想过能活着回来。”
傅礼眉心微动,“他是自杀。”
李诺雅颔首,“我去美国的时候,他的躁郁症就已经很严重。从未确诊,所以他也不觉得自己生病了。”
“他出海那天,我就有预感,他不会再回来。”
傅礼:“那为什么没有戳穿我。”
李诺雅垂下眼,“你替他活成了他们家族最希望的样子,他应该会感谢你。”
傅礼蹙眉不解。
李诺雅:“躁郁症发作无法自控,但他似乎可以,竞赛、登台和演讲,自信得近乎于傲慢,野心勃勃又令人着迷。然后,在没人的时候像一摊被晒化的沥青,死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说过想离开,可在我们准备好一切准备逃离时,他没有来。发简讯同我道歉,说‘抱歉,明晚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家族晚宴,可以等等我吗?’”
李诺雅深深吸气,“我就知道,他永远不可能放弃。”
傅礼沉思片刻,“你替我保守秘密的报酬是什么?”
李诺雅转头看来,几秒后,笑起来,“跟聪明人说话,果然轻松。”
“他明知道脱离那个魔窟,就能获得幸福,可最后还是为了所谓的家族荣耀留下。可自杀是罪恶的,这会令家族蒙羞,更是夺走了属于上帝的权利,所以他不会允许自己自杀。”
李诺雅身体前倾,眼眶泛红,“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一件足以摧毁他信仰的事情。”
傅礼沉默半晌,点头,“好,我答应你。”
包房门被推开,乐清斐跟服务生边聊,边走进来。
李诺雅背过身,快速擦拭掉脸颊上的眼泪,笑着拿起甜品勺,尝起乐清斐大力推荐的草莓树莓蓝莓莓莓多多慕斯蛋糕。
二人送李诺雅去机场。
傅礼留在车上,乐清斐陪着她往里走,“不用太担心,他会很快恢复的。”
李诺雅笑了笑,“我们十年不曾联系,况且我们从未有过任何超出朋友的感情,不过是小时候一起长大而已。所以,没那么担心”
乐清斐微微怔住,飞快地眨了两下眼,“那你这次回国,不是专程为了看他吗?”
李诺雅:“的确,但这是因为商先生说他车祸极为严重,可能…”
她没说完,但哪怕是对人情世故再一窍不通的乐清斐也听懂了。
晚上,乐清斐还在生气。
“他才是大坏蛋,就这么想要我生傅礼的气吗?”
乐清斐越想越气,从傅礼的怀里起来,去拿他手机找出商容的电话号码,准备明天好好打电话问问他。
新消息弹了出来。
【未知号码:你好,我是Nora Li,资料已经发送至你的私人邮箱。祝一切顺利,小心商容。】
乐清斐蹲在地板上,弓着背,头发被冷气微微吹动,像戒备炸毛的猫。
没有犹豫的,乐清斐点开了傅礼的邮箱:
【附件:[Flynn行程记录Aug.]
这是Flynn在那段时间的行程,如有遗漏,请联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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