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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意思就是几天前, 甚至更早以前,我们家就已经被安排好。”


    褚安安下意识道:“可是你们今天才搬家,今天才知道这件事。”


    褚平州颔首:“你要知道把爹娘调进小账房不是简单一句话的事。如果吴将军以后不想被政敌参一本, 那他干这件事就必须合于律法,走完所有章程才行,一两天时间根本解决不了。”


    褚安安垂眸,显然是在思考。


    褚平州继续解释他为什么知道这事, 虽然他身陷囫囵,但一直没放弃自救。


    尤其他还有那么多吃食,和梁监军的关系也好,比起其他服役的人, 他能打听到更多消息。


    在前几天, 有别的监军来暗戳戳恭喜他,祝贺他家即将解脱。


    对方说得含糊,但他也听明白了。


    他猜这位监军之所以来卖好,恐怕是觉得他家不一般,在服役中还有通天法子能自救。


    意外的是, 他这个服劳役的都能提前知道消息, 在外面混得风生水起的弟弟还被蒙在鼓里。


    那必须要让弟弟知道。


    虽然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件好事,但为免别的误会,还是解释清楚的好。


    他噼里啪啦一通问:“所以这件事不是你解决的?那是谁做的?我们家现在这样子,也没什么可被人图谋的,难道是有人眼馋你的方子?对了,压缩饼干的方子是不是就浪费了?”


    褚安安抿了抿唇:“可能是赵筠颐做的。”


    听闻此, 褚平州松了口气:“原来是弟夫, 好吧,你回去吧。”


    他要是知道弟弟此刻在生弟夫的气, 保管替弟夫解释两句。


    可他不知道,因为他的脑瓜子想不明白,一件好事有什么可生气的,就算是隐瞒也是善意的隐瞒啊。


    弟弟情绪失落,他确实察觉到了,但他还以为是听了弟夫差点当小乞丐的事,心疼来着。


    所以也就没多想,至此,赵某人失去同盟。


    满腹心思的褚安安回了家。


    家里,赵筠颐正拿着扫把扫院子,动作很是麻利,看不出还在养伤。


    这一刻,褚安安不禁想到他的过去。从小爹娘早死,差点沦为乞丐,只有一个相依为命的爷爷。恐怕从来没有过过好日子,习惯性的勤劳吃苦。


    即使现在家里有大铺子,有下人有佣工,他也做不出大财主那种奢靡的享受姿态,而是随时手里有活。


    登时他满腔的怒火发泄不出来。


    厨房里还有王小芽,当着外人的面,他下意识给他留面子。


    晚上三人吃过晚饭,王小芽洗完碗收拾好厨房就回了自己房间。


    院外月明星稀,寒风透彻。


    这时,褚安安从自己房间出来,主动进到赵筠颐的房间。


    虽然他俩之前水乳交融过,但紧接着赵筠颐受了伤,怕翻身时压着他的肩膀,两人依旧是分房睡。


    他进门后,心里带着气,不自觉的关门力度大了点。


    赵筠颐在铺床,听见关门声一下转过身来,看到他时瞬间笑开。


    他笑起来的样子特别好看,不然褚安安也不会有把恩人变夫君的想法。


    以往每次看到这样的俊脸,看他满眼都是自己,褚安安心里都特别开心。


    今天却是格外的酸软,想发火,心疼的情绪又压过了怒气,导致发不出来。


    越发不出来,心里就越生气,最后甚至有点暴躁,只是听语气听不出来暴躁,还是格外的冷静:“我今日去看了爹娘,知道了是你救的他们。”


    赵筠颐一时愣住,脸上闪过不好意思,没有反驳。


    他这样子,褚安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你为什么从来不跟我说呢?”


    赵筠颐解释了两句,那些解释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无非就是怕他不同意,但又担心和心疼,所以偷摸着也要做。


    如果这件事不讲清楚,不遏制他的坏习惯,下次他还会打着为他好的名义偷摸乱来。


    褚安安凉凉的开口:“你记得吗,这件事我一直在瞒你,和你瞒我的原因一样,我也怕你担心受伤害。”


    赵筠颐无所谓道:“我皮糙肉厚不碍事。”


    这一句话点燃褚安安的怒火,如果是平常日子,他早就发火了,可今日他的心里老是有个不到十岁的破烂小孩,让他觉得赵筠颐是习惯付出,不求回报。


    他格外的心疼,也就不想发火。


    而且发火解决不了任何事,他皮笑肉不笑:“我就不能心疼你?没有能力解决你的难处?”


    赵筠颐瞬间不说话了,他直觉安安接下来的话他不会想听。


    果然,褚安安接着说:“瞒人这一套,我是向你学的,既然你觉得这样好,我又不想吵架。那以后我也这样干了。”


    “下一次我有任何难处都不会向你说,你就试试,下次还能不能查到原因。”


    赵筠颐冲上来抱住他的腰,语气闷闷的:“对不起,能别这样吗,我以后都向你坦白。”


    褚安安直视他的眼睛,过了良久他说:“你只是哄我,不是真心的。”


    赵筠颐还要再说,褚安安先一步说:“你得跟我感同身受,才会知道我的想法。”


    说完便冷漠的离开,站在原地的赵筠颐跟暴躁的大型犬一样来回走。


    他这是和安安吵架了?


    怎么和别家的不一样,别家的不是摔锅摔盆,脸红脖子粗吗?-


    那晚聊过之后,褚安安没再管他。


    平常吃饭休息干活等日常问题,还是照常回答,态度没什么不同。


    但他就是知道自己心里有气,具体表现在拒绝求欢。


    靠,怎么把这至关重要的问题忽略了。


    他第一次开荤,又年轻又是刚解禁,想的要命。


    前段时间赵筠颐手臂伤得严重,顾及着伤口,没彻底弄进去。


    他才发现自己挺馋的,因为赵筠颐用唯一一只好的右手就可以让他……


    那时他特别期待等人彻底好了,现在嘛,再馋也得表明自己的态度。


    为了表明立场,他眼不见心不烦的扑到事业里,刚好事业让他忙到飞起。


    他刚刚和军营签订了文书,铺子每个月给军营提供200罐鸡丁油辣椒,每罐30文。


    这里就是价值六两的订单,每月都要。


    这件事孙犁也知道,当然这订单和他没关,是赵东家找的关系,东家签的订单,他拿不到任何提成。


    不过他还是忍不住算了下,六两的订单提成是300文,满了五两营业额还奖励100文的‘住房补贴’。


    加起来就是400文,虽然每月六两的单子很难谈,400文也不多。


    关键是每个月固定都有400文啊,如果他谈下两个这样长期的大单子,每个月就是八九百文。


    那他是真的每个月躺着都有月钱拿了。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真正体会到东家说的,时间越长,手里的客人越多,签的订单越多,他就越赚。


    他已经决定好,就算半年后没有底薪,他就是吃糠咽菜,也得把这活计坚持下去。


    关于这比大订单,其实一开始吴柳不想买这么多,也不想接受这么高的价格。


    但谁让他手贱,一开始小赵送过来的十来瓶。他全赏赐给了得力下属,零零散散有上百人吃过,效果实在是太好。


    他本来只想买100罐,结果手底下的人一个二个过来求情,生生加到了200罐的量。


    还有这价格,对于他私人来说当然不算什么。但他是代表军营采购,又是动辄几百瓶每月都要,价格实在是高。


    但褚老板说了,这东西成本价就高,他在铺子里零售卖是35文一瓶。


    褚老板还建议着,“这油辣椒小部分拿来做赏赐,大部分就放在伙头营里卖,每罐卖32文,33文也很好卖呀,因为比我铺子里卖得还便宜。”


    “赚出来的钱可以稍微补贴下伙头营,让将士们吃好点。”


    “当然我也不保证全能卖完哈,但快过期的可以奖励下去,反正怎么都不会浪费。”


    这一下说到吴柳心坎里去了,才有这么大个订单。


    相比军营,铺子里的鸡丁油辣椒就卖的不好。


    很多百姓以为一瓶油辣椒就吃一顿,太贵,没人买 。


    还是他们做了很多试吃,孜孜不倦的宣传后,渐渐的才有人买。


    转折点在县书院的一个书生买了后,突然卖了几瓶。


    这个书生根据掌柜的虞芝介绍的吃法,早上买一碗白稀饭,挖一勺油辣椒下饭。


    省事,好吃,还省钱。


    一次只吃一两勺,一大瓶可以吃很久,那确实不贵。


    据掌柜的虞芝说,“这东西可以放两三个月,罐身上贴了食用截止日期,在这个日期之前吃都是不会变质的。”


    居然能放这么久,也不知道真假。


    姑且也算个噱头吧,书生把这东西推荐给同窗,许多同窗都去买了。


    这群书生还无师自通开发了无数吃法,在冷馒头里夹油辣椒,下在素面里当臊子。


    当然,一般时候他们没这么窘迫,他们说的是赶去府试的路上。


    每次去景阳府府试都要跋山涉水,那是吃不好也睡不好。


    下次府试带上这个,那滋味肯定很不错。


    渐渐的,油辣椒打开了一点销量,不过也就一点点。


    如果仅仅只添了一个新品,那不能让他忙到飞起。


    真正让他忙得团团转的,是他终于可以做‘出口’生意了。


    第52章


    这年头做‘出口’生意, 也就是把东西销到外地,那是费时又费力。


    所以县里杂货铺很多东西卖的比府城还贵,但照样有人买。


    景阳府是大夏朝最富裕的一个府城, 和上京不相上下。


    只是上京同时还是国都,那里为官的更有含金量,走在大街上,一板砖拍下去能砸到两个九品芝麻官。


    景阳府为官的就没那么多, 但景阳府富裕啊,每天有无数的好东西在这里来来往往,非常繁荣。


    比如这里不靠海,但能轻松买到紫菜和做成鱼干的海鱼, 因为有专门的海产商人往返两地倒腾海产品, 以此赚钱。


    县城没有卖紫菜的,周润要做寿司饭团来卖,需要紫菜,还是他们专门找杂货铺的刘老板预定,刘老板从府城拉回来才有的。


    单程拉一趟, 马车大概要七八天, 牛车要大半个月,这期间人的食宿,马的草料多费钱啊。


    所以这也是为什么府城更繁荣,紫菜反而卖的更便宜。县城偏远贫穷,紫菜却卖的更贵。


    除了外地货,府城本地的美食也很有含金量, 比如周润买来夹在饭团里的熏肉, 就是府城本地品牌,那地道的味道, 就是褚安安来做也不一定比得过。


    他想的开,人嘛,都各有所长,他做好自己的长处就行。


    比起严肃正经的上京,景阳府更富贵风流,而现在,他终于朝这块肥肉下手了!


    有了保鲜罐之后,食物保质期拉长,他终于可以把东西拉到府城卖了。


    在这之前,他先去骡马集市买马。


    骡马集市有骡子,驴子,马骡,驴骡和马。


    马的数量最少最贵,一匹骡子的价格也就十来两,一匹成年好马的价格竟然卖他35两!


    整整35两啊,许多普通老百姓攒一辈子的钱,眨眼就没了。


    但容不得他不买,因为整个骡马市集,只有两三匹成年马在卖,这匹是最好的。


    而整个县城里,有牛、骡的富户多,有马的还真没多少,都是县里的顶级门户。


    他买马的当天,手底下的几个佣工高兴的不行,围着马转了几圈,甚至为了它要做顿好吃的庆祝。


    他心里失笑,就当是员工团建吧,也没阻止。


    听他们在饭桌上高兴的聊起马,他恍惚觉得:这马有点像上辈子的顶级豪车啊。


    除了好用之外,还是身份地位的象征。


    毕竟买马贵,养马更是不小的花销,马的饲料钱和单独养马夫的钱,都不是小数字。


    好在郑小山会骑马养马,不用他再花钱另找马夫了。


    马车做好后,孙犁和郑小山带着大家的无限期望,载着一车东西出发。


    郑小山专职就是押镖的,这个镖还便宜,不是动辄几十辆车的贵重货物,属于又没风险又是擅长的活计,他接到这个任务时高兴坏了。


    孙犁终于支棱起来,之前他背着包袱跑到隔壁县城卖,腿跑断嘴巴说白,折腾了许久也没几两银子,现在终于可以去府城一展抱负了。


    两人去了十多天回来,首战告捷。


    这一趟外出,没郑小山什么事,一回县城他就找娘子去了。上次两人灰溜溜的离开府城,这次再去有完全不一样的心情,迫不及待的想和娘子分享。


    这次主要是孙犁在干事,他回来后激动的同褚安安汇报。


    “回东家,我一去到府城,首先找的就是‘广聚斋’‘曲生楼’这种大酒楼,或者‘琳琅阁’这种大杂货店。”


    “一开始,他们的店小二看不上我上门推销。”


    褚安安点着头,完全不意外。


    这种大酒楼每天客人多,要买的货物也多,肯定会遇上很多人上门推销。


    上门推销的人心想:万一大酒楼看上自家的东西了,那就赚死了。


    对于大酒楼来说,会遇上很多这种人,他们眼界高,自然看不上。


    “然后我拿了一点猪肉脯给小二,再请他们找掌柜的,说不管成不成事,东西都是免费吃的,然后我很容易的见着掌柜的。”


    “掌柜的很认可我们家的吃食,就是谈价的时候,遇上之前我在县城遇见的一样问题。”


    就是这些掌柜的,嫌他们的东西价贵,甚至仗着大店疯狂压价。


    这当然不行啊,这就显出了孙犁的能干来,反正最后没让他们压价成功,还让他们买了些许。


    有些始终嫌价贵不买的,他也另有方法。


    这方法还是东家教的,实在够大胆。


    他给这些掌柜的说:“我放几罐在贵楼,你先不给钱,等卖出去后才给钱。如果你嫌进价贵,那就按你会盈利的价格定价。卖出去就是赚,没卖出去的话,过半个月我再上门取回东西就是,不收贵楼分毫。”


    这是上铺子的‘铺货’,放到这辈子的大夏朝来说,倒是个很新鲜的说辞,表面上对酒楼来说稳赚不亏。


    这些掌柜的心想:这肯定是对自家东西相当自信,才说得出这种话。


    也是因为这,几乎没人拒绝他。


    这种方式看似是酒楼赚他们吃亏,实际是他们赚了。


    首先不用担心大酒楼会赖帐,他店就在这儿跑不了,要是赖帐,他们进去撒泼一下就很影响生意。


    其次要推销一个大家都没见过的新品,相比大酒楼需要他们的新品,其实他们更依赖大酒楼的口碑和人流量。


    孙犁是在府城等到订单才回的县城,从这次起,就开始赚钱了。


    第一次送货去府城耽搁了很多时间,送了很多试吃,那些人买的还不多,所以是亏的。


    第二次运的货物变多,直接送到买方目的地,中途不耽搁时间,也不再大量的送试吃,便开始赚了。


    他家的东西实在少见又好吃,府城人又不缺钱,谁都想尝下新鲜货以作谈资。


    订单如雪花般从府城飞来,几个人忙的团团转。


    为此,褚安安还请了两个妇人打下手,主要活计就是帮忙备菜。


    这年头妇人找活计不容易,多是给人清洗缝补衣服,洗一次衣服才几个钱,一个月下来最多两三百文,褚安安给她们一人八百文。


    为着这高月银,好多男人都愿意抢着干,但褚安安没让他们干,因为这俩妇人做事比男人更细致。


    她们一开始还会送自家种的新鲜蔬菜过来,褚安安没要,这蔬菜对他来说是平常,但却是她们一家人填饱肚子的东西。


    好意收到了就行,不能随便要。


    后面变成把院子收拾的干净再走,还帮忙找新鲜野草喂奶牛,褚安安便随她们了。


    第三次送货,他们忙的跟狗一样,但利润非常可观,高兴的褚安安给每个佣工发了双倍月银。


    可随之而来也多了很多麻烦。


    附近的街坊邻居,那些来自大店的掌柜的和东家,最是敏感,一眼看出保鲜罐的价值,又看他们接连送货去府城,猜他肯定赚大钱了。


    于是明里暗里打听,他们倒不一定非要跟他抢生意,就是涉及到格外赚钱的事,肯定是好奇的。


    褚安安打着哈哈忽悠了过去。


    再是几个佣工,虞芝夫妻俩,孙犁,王小芽,甚至俩位只备菜的大娘都被人套过话。


    好在几个佣工老实又衷心,不是背主的人,俩大娘知道的不多,无从泄密。


    来自外人的无限觊觎,让他从飘飘欲仙的心态里冷静下来。


    天知道前几天的他有多得意,甚至都在想继续扩张的问题,只是扩张方向有两个,各有优缺点,他一时拿不定主意,这才耽搁下来。


    现在他想着,宁肯发展慢一点,也得一步一个脚印走仔细,不能摔跟头-


    天气愈发的冷,街上的人开始穿上冬衣。


    主街是江新县最繁华的一条街,它长且不拐弯,但并不是完全直的,两端有点往外扩,这也导致座落在两端的店都格外大,一个抵中间端的小铺子好几个。


    主街中间端的小铺子有鞋铺,香蜡铺,甜水铺,糕点铺四香斋……


    这些铺子的老板,比起乡下地里刨食的人来说,过得体面的多。他们开着商铺不代表他们就是商户,很有可能是乡下有田,租给别人做,自己再有个赚钱的铺子。


    主街两端,更靠近城门的铺子有悦然客栈这种大酒楼,还有大饭店,茶铺……


    靠近县府的铺子有褚氏零食铺,布匹铺,成衣铺,杂货铺,药铺……


    那些小铺子就已经够让人艳羡了,更不要说这种大铺子的东家,恐怕家里下人成群吧。


    吴有德带着娘过来看病时,那双眼睛就一直瞄着这些大店。


    这些大店运气是真的好,就连早市都碍不着他们,早市一般摆在主街的中间,弄脏的也是中间端的路。


    大铺子门前的路干净的很,坐落在那儿,衬的旁边的小铺子矮了三分。


    吴有德让娘进去一个人看病,自己则站在药铺门口瞧。


    那家叫褚氏零食铺的,门面很大,门楣之上悬着乌木门匾,泥金填瞄,日光一照,褚氏零食铺几个字金光灿然。


    这样好的铺子,仿佛天生高人一等,如果不是兜里揣着很多银钱,恐怕都没有勇气进去。


    吴有德心想:凭什么呢,凭什么这些商户能过这么好的日子,自己可是秀才啊。


    他回想自己的一生,出生在农村,天生聪明,为此举家供他读书,从不让他做半点农活。那时他是村里所有小孩羡慕的对象。


    等他好不容易考了童生,进了县学,才发现所有同窗都比自己有钱,有些还是区区商户之子。


    本朝的商户不如前朝那么地位低下,前朝覆灭有个原因就是往死里剥削商户。


    等他好不容易考上秀才,举家欢乐时,就是这一刻,他发现自己完了。


    考上秀才已经是抱着对同窗的恨才考上的,他深知这是自己的极限,往上考举人简直想都不敢想。


    往前数两百年,大夏刚建立时,考上秀才就能当官,考上举人能当大官。


    后面随着时间推移,开始只要举人,然后是只要进士。


    直到现在,考上进士都不容易分官。


    他还能有什么期望?


    他堂堂秀才,混的连商户都不如,那个四香斋老板,竟然还嫌自己家穷,不肯说亲,他可是秀才!


    每每想到这儿,他就觉得天道不公。浪费他如此聪明,却没有丝毫建树。


    这时,吴有德的娘亲吴氏看完病从药铺里出来。


    大冬天里,她穿着薄又打满补丁的衣服。


    吴有德道:“听说前边那个大铺子里卖的东西很好吃,我们去买点吧。”


    “不用不用,我才看了病,花了不少钱。”


    “我想孝敬娘。”


    吴氏顿时喜笑颜开:“我儿就是孝顺,将来一定大有可为。那个四香斋闺女算什么,连给我儿做小妾都不如,我儿可是秀才公!”-


    最近铺子里的生意忙得很,连伤患赵筠颐都上阵帮忙,幸好他手臂好了不少,日常使用完全没问题。


    除了忙事业外,他还找着机会就找褚安安示好。


    第一次是褚安安在算账,最近赚了很多钱,他心情很好。


    刚算完,赵筠颐走过来,说自己快要升官了。


    这倒是件天大的好事,褚安安留神听着原因。


    赵筠颐讲的很客观。


    他之前的功劳拿去救夫郎爹娘了,无法再有别的赏赐。


    谁知夫郎又献了张大有作用的压缩饼干方子,吴将军便将方子的功劳算在他身上,有意升他的官,这件事已经在过章程。


    他完全没有想占这张方子便宜的想法。


    还是将军对他说:“你让我找人护着你夫郎,我又不是县令,也不是同知,管不了商户的事,还不如你自己手上有权,更能护着你夫郎。”


    赵筠颐被说动了一半,另外一半是,他想着安安生气是心疼他无畏付出,那现在他获得了好处,安安总能气消了一点吧。


    褚安安确实很满意这个结果,他不要某人的单方面付出,他要两人相互扶持。


    很高兴方子能帮到赵筠颐,不过他没喜笑颜开,还趁机教育:“如果我背着你把方子献给吴将军,事后一直瞒着你,你还以为升官是自己运气好呢。这时你有什么想法?”


    “被发现了我就说‘哎呀,都是为了你好呀’。”


    “来,你会怎么回我,我听听。”


    赵筠颐低下头,狗耳朵都耷拉下来,最近因为这件事他在夫郎面前一直气短。


    他们夫夫俩这件事,后面还传出来,整个军营都知道了。


    大家议论纷纷,说赵千户和他夫郎,都是有情有义,双双都很厉害的一对夫夫。


    他为他救爹娘,不在意功劳。


    他为他献方子,不计较金银。


    完全是神仙眷侣来的吧。


    “到底是年轻人,爱的死去活来的。”


    “他俩的感情我听着都牙酸,话本里来的吧。”


    可是谁知道呢,这对众人眼里的天作之合,其实刚刚吵了一波大的,现在都还没和好。


    第二次赵筠颐找来,那样子跟小狗一样倒霉又可爱,闷闷的道:“要不你还是和我吵架吧。”


    褚安安噗呲一声笑出来,可能因为他当时说‘我不想和你吵架’。


    现在赵筠颐想明白了,这还不如吵架呢。


    吵架好歹把情绪发泄了出来,不会一直不和好。


    但褚安安不想吵架,也不想找事,他只是想解决问题。


    直到现在他都觉得赵筠颐只是想哄他不生气,不是想改变,所以他维持原判。


    赵筠颐第三次找来,是颇为神秘又得瑟的:“我告诉你一个关于我的很糗的秘密,你能不生气了吗?”


    褚安安:“我要听秘密,但维持原判。”


    气得赵筠颐不说了。


    第53章


    爹娘的事情解决后, 加上最近赚了很多钱,褚安安开始痛快的花起钱来。


    其实以前就赚得多,但他怕救爹娘需要用到银子, 所以一直很节省,现在终于可以大花特花。


    他先去布匹铺买了上好的‘素绫’和‘暗花缎’,再拿去隔壁成衣铺,定制四件衣服, 两件他的,两件赵筠颐的。


    素绫不像云锦那样耀眼华丽,凑近看才能看到衣服质感很好,有若隐若现的暗花, 光打过来时会闪耀光泽。


    暗花缎差不多, 缎是很闪耀的一种衣裳材质,光滑又亮丽。暗花缎属于其中最低调的一种,凑近看才有隐花图案。


    符合他和赵筠颐的审美。


    这两样布匹特别贵,是整个县城最贵的那一档,穿的人不多。


    婉绣娘平常没裁过这种材质的布匹, 怕给他裁坏了, 还是成衣铺的东家亲自操刀的,自然收的工费也更贵。


    褚安安不计较这些钱,他现在是自己舒适和享受最要紧。


    买完衣服,他又去买了很多家具柜子和花瓶这种非必需日用品。


    以前的日用品是捡着最要紧的买,现在会买些没啥用,但看着就开心的。


    比如这几个花瓶, 放在家里各处, 每天变着法的插不同野花进去,好看的很。


    他还买了一整只羊回来, 给大家做烤羊排吃。


    上次‘员工团建’是为了家里新买的马,那次还没将货卖到府城去。


    现在打开了府城的路子,他赚的钱更多,为了这一个多月的暴利,再次‘员工团建’奖励大家伙也是应该的。


    上次已经吃得很开心了,这次更是重量级大餐。


    羊排被烤的油亮亮的,滋滋冒着细小的油泡,羊肉香裹着香料的焦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褚安安本来没觉得多稀奇的一道菜,但他们表现的太夸张了,孙犁是真的流了口水出来。


    他才后知后觉,这确实是个好东西。


    他想了想,凑过头在赵筠颐耳边小声道:“厨房里还有半扇剩的,明天我给你烤了,你拿去军营里给他们分吧。”


    “谢谢安安,我……”


    “哎,客气的话就别说了。”


    赵筠颐心里格外熨贴,明白安安是在帮他融入和拉关系。


    他即将升迁,半扇烤羊排很拿的出手,但又只是吃食,显得他没有那么有功利心,最好再自然的邀请上吴将军。


    安安嘴上说着生他的气,可心里是什么都想着他的。


    这羊排滋味实在是好,油脂混着瘦肉一起吃,满嘴都是肉香,吃的嘴唇油汪汪的。


    吃腻了还有烤素菜和甜水喝,除了甜水,还有酒度不高的酒。


    一番痛快的吃,满地掉香料末和碎菜叶,桌上地上都是啃干净的骨头。


    大娘说要把骨头带回去,给她家的小狗吃。


    最后,所有人吃的醉生梦死,将铺子的后院踩得很脏。


    幸好他们都懂事,吃完后知道自己去收拾,本来一地狼藉,因为收拾的人多,很快也就收拾干净了。


    第二天刚过午时,天上开始下小雪,飘飘扬扬和盐粒差不多。


    褚安安取出新买的,白色兔毛做的围脖围在脖子上,稍微暖和了点,他坐在堂屋里算帐。


    王小芽跑过来一阵叽里咕噜:“昨晚……我做梦都是……”


    说了好长一串烤羊排多么好吃后,最后他道:“东家我们卖烤羊排吧。”


    褚安安手里没停:“不行呀,烤羊排适合晚上一边喝酒一边烤来吃,县里没有夜市呀。”


    王小芽双手捧着脸,皱着眉:“那白天卖不行吗?为了这么好吃的东西,我要是客人会迁就白天买的。”


    褚安安还是摇头:“羊排贵,就县里的消费水平,我烤半只要是一天都卖不完,那不就亏了?而且你看零食铺哪里适合卖烤羊排,为卖它专门开一个店,我不是更亏?”


    王小芽整张脸都皱起:“东家说的对,可是真的好好吃。”


    褚安安失笑,他想起当时吃烧烤的周润,恨不得他立马开家烧烤店去赚大钱。


    那时他拒绝的话和现在差不多,但没办法的呀,县里没有夜市。


    得到拒绝的回答,王小芽也没有一直歪缠,就是觉得好可惜。


    他舔着唇,还在回味昨晚的味道。


    他敢保证,昨晚吃过烤羊排的人,今天都还在‘醉’着。


    两个给他打下手的大娘做事都变得不麻利了,一直在说那个肉,说她们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还有今早上,他可瞧的很明白,赵东家一早就叫了牛车搬了半扇烤好的羊肉离开。


    肯定是赵东家也觉得很好吃,才会带出去分享。


    至于铺子里的虞芝姐和小山哥,恐怕虞芝姐今天一整天都在回味吧。


    她在给人介绍猪肉脯时,会不会嘴瓢说成羊肉脯呢。


    就在他正沉浸的想着时,突然看到虞芝姐冲进来:“掌柜的,有客人吃坏肚子找上门,现在小山带她去药铺了!”


    王小芽霎时慌乱起来,东家让他待在家里继续做吃食,他没法出去,只能一边做一边心惊胆颤的担心着。


    虞芝姐白天守在铺子里,不会乱离开,只有傍晚关了店才会过来,现在白天就过来,意思现在没人守铺子。


    究竟什么急事能让她白天关店啊,真是急死他了。


    褚安安心里没比王小芽好受多少,但他是东家,必须得稳重。


    他深呼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究竟怎么回事,你同我细说。”


    两人一起往外走。


    一路上,虞芝将事情一来二去说的很明白。


    今天她正常营业,到晌午客人最多时,一个老妇被儿子搀扶着走进来。


    一进来,那儿子就先声夺人:“你们家的东西怎么回事,我娘吃了你们的东西成这样了!”


    那老妇人颤颤巍巍的,看样子像是快死了。


    一下就把店里其他客人吓跑了。


    这样对店内的影响很不好,虞芝请他们去后院商谈,那儿子不愿,非要他们给说法。


    虞芝问他要什么说法。


    那男子又说:“你做不了主,叫你们东家来。”


    听到这儿,褚安安感觉到事情十分的棘手,但事到临头也只能硬着头皮解决:“你继续说,多说一点,我看能不能分析出来。”


    虞芝继续道,说起这俩客人,她还真有点印象,半个月前母子俩来店里买了一罐猪肉脯。


    猪肉脯分罐装的和油纸装的,罐装的更贵,保质期更长,袋装的更便宜,保质期更短。


    虞芝看他们衣着朴素,还以为他们会买油纸装的,但老妇人说罐装的放的更久,要罐装的。


    罐身上写着食用截止日期,虞芝正想教他们看日期。


    那老妇人便大声说自己儿子是秀才,认得字,很是倨傲的样子。


    她当时还想,这家人怕是攒了许久的钱,第一次来他们铺子买东西。


    因为出去后,老妇人还去左右邻居那里炫耀了一番,说自家儿子是秀才,很孝顺,带她来买吃食的如何如何。


    虞芝回忆完,继续说今天的事:因涉及人命,加上那儿子一直在闹,动静很大,周围邻居都围了过来,围观的人变得越来越多。


    人群里还有人在说:“我就说这‘保鲜罐’有问题吧,怎么可能放那么久的食物还不坏。就是黑心的商户为了多卖点。”


    “就是,可怜这还是秀才娘亲哦,半点福没享到。”


    这秀才和泼皮无赖不一样,郑小山不好直接轰人出去。


    但凡他今天轰了,明天他们家店铺的口碑就会差一大截,要被人丢狗屎的那种。


    虞芝当着看热闹的众人的面,只得说:“这位秀才公,不管是不是我们店铺吃食的问题,我都建议你先把你娘带去药铺看病,先治好你娘再说,我们店在这儿,又不会跑。”


    她这样一说,本来一面倒的言论,又偏向了他们店铺。


    “我看这秀才公不先带娘去看病,反而在这儿吵嚷,别是讹人的吧。”


    “别乱说,秀才公怎么会讹人。”


    “那可不一定,你看他穿的衣裳。”


    众人一看,一股穷酸样。


    “是有点问题,这商户掌柜的倒还比她儿子更关心他娘的病。”


    吴氏一听有人骂自己的儿子,当即破口大骂起来,只是她颤颤巍巍的,随时会倒下去的样子,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路人都看不下去了,纷纷让秀才公带她先去看病。


    他们还热心的说:“我们就在这儿作证,要是褚氏商户的问题,非让他们把汤药费给你们不可。”


    “就是,你可是有功名的人,还怕商户赖你汤药费?”


    他们铺子附近,离的不远的地方就是县里最大的药铺。


    郑小山带他们去看病,虞芝抽了个空连忙溜回来给东家报信。


    虞芝格外担心道:“怎么办啊东家,我看那老妇人不像是装病,确实挺危险的,她要是死了怎么办?”


    如果真死了,那他们店铺就背上一条人命,是要人人唾弃的,有可能店都开不下去。


    她也不是冷血,在人命面前还只关心自己的活计。


    她就是觉得那对母子怪怪的,就算不是故意讹人,也有想顺势敲一笔的打算。


    而且上次那秀才分明穿的体面,这次反而穿着打补丁的衣服。


    只有他娘才是两次穿的一样的打补丁的衣服。


    她把自己的想法一一讲给东家听,生怕她年轻不知事的东家被人骗了。


    褚安安点头,表示听到了。


    他走进药铺,四下看了下眼。


    药铺大堂隔壁的房间里,有张床靠墙,一个老妇人正躺在上面休息。


    她发丝凌乱,面色沧桑,嘴唇乌白,看上去状态很不好。


    一个偏矮的面相普通的男人站在她的床边。


    从面相看,看不出他是个大奸大恶的人,还因为穿着书生袍,袍上打着补丁,格外容易引起人的好感,一看就是家里清贫却努力向上的读书人。


    唯一的违和感就是,看见亲娘如此,他没有过多的伤心,反而很冷静。


    倒显的旁边的郑小山更为的焦急担心。


    但受长相影响,郑小山比他更像坏人。


    褚安安走过去,“情况怎么样。”


    郑小山看见他彻底松了口气,连忙把他叫到一边小声道:“东家,大夫已经看了,确实是吃坏肚子引起的,且因老奶年龄大尤其的危险。稍有不慎可能会闹出人命!”


    一旁的虞芝着急问:“这么严重?真是吃我们家的食物导致的?”


    “我也疑惑啊,反复问了那死秀才几次,问他是不是吃到过期的没发现。他非常确定是保质期内吃的。”


    虞芝无奈撇嘴:“这母子俩是半个月前买的猪肉脯,现在确实还在保质期内。”


    郑小山一听,眉头皱的更紧:“反正他非常确定就是吃我们家的东西坏的肚子,他还能拿出证据!”


    “我还试探性的问了他要什么赔偿,当然我不是在允诺他,我说我就是一个小伙计,问他想要什么赔偿,我可以帮他向我们东家说。”


    “他说不要,我以为就没事了,但他又要我们负责。”


    他都快疯了,语气格外暴躁:“不赔钱怎么负责?”


    虞芝揪心道:“东家,我们是不是碰上讹人的了?但他要讹什么啊?”


    褚安安长叹一口气:“没准儿呢,静观其变吧。”


    他走出去,看向那男子:“听说你不要赔偿,又要我们负责?”


    吴有德看见他,轻蔑的一笑:“对,我不要银子,也不要道歉,我只要你们负责。”


    “你说具体一点,不然我们不用谈了。”


    吴有德拍了拍秀才袍上不存在的灰,掷地有声:“如此,那便只有官府见了。”


    第54章


    他刚说完, 虞芝心头一跳,慌的不行,连忙去看褚安安。


    她真想直接开口:东家要不我们多赔点钱让他放弃报官吧, 秀才状告商户,那我们完了呀。


    但她见褚安安没什么慌乱,淡定的不行,便不好开口了, 免的让东家落于下乘。


    普通百姓都非常惧怕见官,例如虞芝。


    褚安安却是不怕的,一是他有上辈子的影响,二是他以前在上京见的官多了去了, 他们家还有当官的呢。


    就是秀才状告商户这件事, 确实对他不利,从身份来说,就有天然的偏向。


    毕竟士农工商,商在最底层。


    而且本县秀才人数对县令来说是个政绩,除非秀才犯法, 不然不会太难为秀才。


    不过他思来想去还是见官稳当, 此人来势凶凶,恐怕不会善了。


    他此时再主动上赶着赔钱,对方恐怕要开一个天价才会妥协。


    如此,还不如见官呢。


    在他印象里,未听过季县令有什么徇私枉法之事,应该是个好官。


    当时安木匠提着谢礼, 不符合规矩的出现在大堂上, 衙役要驱赶,还是季县令主动问安木匠有什么难处。


    后面才能传出佳话:乡下老人泪洒公堂, 感谢青天大老爷找回自己的棺材本。


    所以他倒不是很怕见官。


    一听他们要上公堂,站在药铺门口吃瓜的人更兴奋了。


    有和事佬的劝秀才公算了,说褚氏商户的老板是个好人。


    褚安安心里有点感动,看来他在附近的口碑还可以。


    不过今天这一役,只能上公堂。


    一大群看热闹的百姓从零食铺追到药铺,最后再到县府门口,幸好这三处都离的近,能让他们吃瓜吃得尽心。


    主街尽头,县府巍然矗立。


    两扇门又宽又高大,因为门口宽,一眼瞧的到里面,经常有百姓围在门口看县令审案子。


    这会儿看到一堆人过来,料想又是个大案,于是也跟着围上来,还向知情人打听发生了什么。


    一听是贫穷书生状告商户,下意识便觉得是商户的错。


    县府内,衙役们举着杀威棒进来站在两侧,棒子往地上一杵,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接着进来的是县令大人,他大概三十多,长相并不出众,留着一把胡须,打理的很干净。


    因穿着官服,不苟言笑,看上去官威很重,往那一坐,头顶一个“明镜高悬”的匾额。


    堂下,秀才开始陈词,他自述自己叫吴有德。


    当着县令的面,他不再高傲刻薄,谦卑的把事情讲述了一遍。


    他们母子俩在半个月前买了褚氏零食铺的罐装猪肉脯。


    他为着孝顺,就没吃多少,娘吃的多,所以现在正闹肚子,上吐下泻,随时可能会死。


    季县令疑惑:“半个月前?”


    一般吃食几天就变质了,怎的半个月前的东西还吃?


    “是的,大人。”吴有德变戏法似的拿出保鲜罐:“我们可是听了褚氏商户掌柜的的话,才留那么久,罐子侧身还有日期,可见确实是商户让我们留这么久的。”


    季县令拿着保鲜罐研究了半天,褚安安上前道:“大人,这是我铺子最近捣鼓出来的东西,确实可以延长吃食的保质期。”


    “你有什么证据?”


    “时间一久,大家吃着东西都没事,自然知道保鲜罐确实有用,这点我可以保证。”


    “笑话。”吴有德冷哼:“那我娘是怎么回事?”


    “可能是吃了别的东西导致的坏肚子,也可能保存不当,比如罐子的盖子没拧紧。不过再怎么说都是我铺子里的客人,我会赔钱以表心意。”


    褚安安真想指着吴有德的鼻子骂,你这个敲诈勒索的,但怕在县令面前印象不好,所以没有这样干。


    就在刚刚,县令派衙役出去找证据去了。


    一找大夫,确认是不是闹肚子。二去秀才家里,查看有没有别的食物残羹,看有没可能是别的吃食导致的。


    说实话,褚安安对此不抱希望。如果对方是有备而来,就不会留下这么粗浅的把柄。


    而直到现在吴有德都坚称自己不要赔偿,只要公道。


    更是显的他清白和正义凛然,陷自己于不义之中。


    所以他暂时不能撕破脸,还得老实的主动的提赔钱,在县令面前做样子。


    调查的衙役回来了,大夫说确实是闹肚子,秀才家里也没有别的变质食物残羹。


    褚安安无奈的闭眼。


    吴有德更加小人得志:“小生恳请大人关了这黑心的店,免得更多人受伤害。”


    褚安安一听他这道貌岸然的语气就来气:“你凭什么要求关我的店,我都说了保鲜罐没问题!”


    “你怎么证明?”


    “还用证明?时间长了大家用着好,自会知道。总不能所有人都撒谎吧?”


    “那万一是大部分人吃了没问题,小部分人吃了就是会生病呢?如同我娘一样上吐下泻,你如何证明全部人都没事?毕竟我娘可是活生生的受伤害的例子!”


    褚安安直觉他的狐狸尾巴要漏出来了:“你待如何?”


    “把保鲜罐方子交出来,让我去验一验。看你是装神弄鬼还是确有其事,如果保鲜术是真的,那只能说明我娘倒霉,我们也就不追究了。”


    褚安安心里冷笑,原来在这等着他。


    也是吴有德眼光好,知道一个保鲜罐的技术能抵万金。


    不过脸也是真大。


    “回大人,保鲜盒是我家独创秘术,价值万金,怎可轻易告诉外人,我看这人就是冲着我家保鲜罐方子来的。”


    他开始陈述吴有德半个月前来买猪肉脯穿的人模狗样,今日就故意穿打了补丁的衣袍。


    还有今日来他们铺子闹事,半点不关心亲娘死活,还是他们家掌柜和路人更关心他娘。这些可是路人能作证的。


    他说的这些都是很主观的东西,不能算决定性证据,也不能定吴有德的罪,但好歹能从一边倒的输里挽回一点局面。


    吴有德开始哭,解释自己为什么看上去比较冷漠,因为得立起来保护娘亲,不能软弱,不曾想被外人误会了。


    褚安安突然愣不丁的说:“我可以公开保鲜罐方子,但是我只能给县令大人说,你不能听,谁知道你是不是冲着我家方子来的。”


    吴有德霎时收了哭声,又开始扯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想要加入进来一起听。


    褚安安偷偷看了眼季县令的脸色,发现他始终不动如山,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但他觉得季县令应该是心中有数了,大概会无罪释放他,不赔一文铜钱。


    但这样完全不解气啊。


    因为这傻逼也会被无罪释放,目前的证据都是些:穿了打补丁的衣袍,或者对着生病的娘亲冷漠。


    吴有德有嘴可以狡辩,不能做实他是诬陷。


    这也是为什么他敢肆意敲诈诽谤,因为成功了一本万利,不成功也没事,没任何坐牢风险。


    而且吴有德的事还给了他警醒,如果这次他不能破后而立的证明,不弄死吴有德,后面会出现无数吴有德。


    任何人都可以来句:“别人吃了没事,我吃了就有事,你怎么能证明这个保鲜罐适用于所有人?证明不了,那你就赔钱!”


    他忽然深呼一口气,一副愣头青被气得上头的模样:“大人,可否允许我打一个赌?”


    “哦?什么赌?”


    “我可以在这位秀才面前证明我的保鲜术,如果失败,那我赔钱,他要多少都行。如果成功了,那他得承认自己就是来诬陷我的。”


    他转身面向吴有德:“为了得到这方子,你宁愿坐牢也要听?怎么样,敢不敢打赌?”


    吴有德当然不肯,他还想空手套白狼呢。


    不过转瞬间,他又仔细思考了下,其实空手套白狼的成功机会不高。


    反而眼前是个好机会,这小老板气的要死,一副愣头青的模样,为了让他坐牢,甚至不惜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不过还是得防一防,他转了转眼睛:“你在给我下套?”


    万一他答应了,这小老板转瞬告他:大人你看,他就是想要方子,就是故意来诬陷的。


    他可不上当。


    褚安安冷笑:“当着县令大人的面,我敢撒谎?”


    他气的眼睛通红:“你想要得到方子,就要做好被我报复的准备。”


    吴有德一看他气成这样,瞬间相信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科举这条路已然走不通,他不甘心做个穷秀才,他要当富绅!


    再说了,等得知方子后,他就找县令大人哭一哭,说自己当时也是气上头了,才会应下那个赌约,谁知道那小老板说的居然真的是真的,他现在知道错了。


    县令大人看在他是秀才的面子上,指不定不会让他坐牢。


    “好,我应这个赌。”


    季县令看这两人自顾自的下赌,有些好笑。


    他有心想阻止,因为一旦公布方子,对这年轻的哥儿来说:百害而无一利。


    损失了价值千金的方子不说,他关秀才也不会关太久。


    虽然他觉得秀才就是故意找事,但无实质性证据。


    有实质性证据和无证据,判的时间大不一样。


    本来要坐10年牢的,结果一年就出来了,对哥儿来说,划不来。


    结果这哥儿真是气上头了,不接他的话茬,还接着强硬的说。


    “大人,我还有一个请求,在我赌赢之后,烦请大人把本案的流程和裁案结果公布出来,越多人知道越好,免得以后一波一波的人来碰瓷诬陷。”


    季县令气笑了,这哥儿脾气这么硬,不接他的话茬就算了:“好,那本官就来给你们做个见证。赌约一旦开始,不能有人退出或毁约,不然就是愚弄本官,愚弄本官者同样受罚。现在我最后问一句,可有人退出?”


    吴有德心头一跳,感觉有点不妙,但为了利益还是忍着没说退出。


    接着满堂寂静,在场所有的人,全都竖起耳朵在听。


    他们十分好奇,究竟怎样的技术,可以使食物不腐,太神奇了。


    褚安安轻轻开口:“我的证明是,大人可以去问吴将军。”


    什么?


    一时之间,没人能听的懂。


    褚安安继续说:“我的证明是人证,不瞒大人,保鲜罐其实两个月前就捣鼓了出来,当时做了一批鸡丁油辣椒,被我夫君进献给了吴将军,吴将军又赏赐给手底下的将领。”


    “大人有所不知,这东西味辣又香,吃一点点就很下饭。”


    这话是他故意说的,为了打广告。


    他突然发现这事是祸兮福所倚,如果操作的好,就能让官方给他背书,保鲜罐由此彻底进入百姓视野。


    不会再有人质疑它是否夸大其词,还能震慑其它宵小。


    “那么大一罐够吃很久,很多将领喜欢分享,陆陆续续至少有一百多人吃过。”


    “保质期大概是一个月,现在两个月过去,没有一个将领说东西有问题。”


    “一个多月前,军营和我们签订了文书,我们每月给景州军提供200罐鸡油辣椒,保守估计几百上千人吃过。”


    “我还听说将军会把临期的鸡丁油辣椒分给将士,依然没有一人因此闹过肚子。”


    他装模作样的叹气:“因为人手不够,我是先紧着景州军的订单做的,最后才将东西上架到铺子里。”


    “到现在为止才卖了大半个月,因保质期大多是一个月,现在还没到期,买的人少,也就没有客人能帮我作证。还好有吴将军和所有将领能给我作证。要不然我可太冤枉了。”


    “你——”吴有德目眦欲裂,像只被掐出脖子的鸡:“不可能,你怎会认识这种贵人?”


    他调查过褚安安,知道他是个做生意特别厉害的哥儿,爹娘不在身边,无依无靠。


    夫君也只是个小兵,这小兵还是个吃软饭的,但谁来告诉他,小兵如何能在大将军面前露脸?


    他慌不择乱,下意识否认:“让贵人给你作证,你好大的脸?”


    “请大人派人一问便知,这种掉脑袋的事,我可不敢撒谎。”


    吴有德惨白着脸,根本不相信自己就这么被愚弄了。


    对,是被愚弄。


    他突然扑向褚安安,被一旁的衙役拦下。


    他只得颤抖着手指指着他,厉声问:“你说了要证明保鲜术,你玩我,你也玩弄了大人,大人,我错了,但我真的不是诬陷,只是好奇啊大人。”


    褚安安恶劣的笑:“我只说了我要证明,又没说我要公布,我的证明就是——人证。难道你觉得我说的这些人,不足以当人证?又或者不足以证明?”


    吴有德摇着头,不敢相信:“不,不是这样的,你说了要说出保鲜术,不然我怎么可能跟你打赌?”


    褚安安脾气很好的,再次解释道:“我说的是证明啊,人证不算证明吗,亏你还是读书人。”


    吴有德气得脑袋发懵。


    门外的百姓看着这一出闹剧,啼笑皆非。


    靠读书改换门庭的人,最后居然被人用文字游戏给愚弄了。


    一开始所有人都期待那位老板说出保鲜术,结果他说要用人证证明。


    一番虎头蛇尾,有点没劲。


    结果他嘴里又蹦出了吴将军。


    吴将军是什么人,那可是整个景州的大人物,比他们江新县的县令官职还高不少。


    他们不认识,但谁都听过这名字。


    “这小小的商户老板,居然能认识这样的大人物?”


    “怪说不得有保鲜罐这种神术,原来是背景硬。”


    “吴将军都赞不绝口的东西,应当是真的。”


    “走,待会儿买一罐回家试试。”


    大势已去。


    吴有德惨白着脸,在大堂上猛猛磕头。


    和褚安安预料的一样,他不承认自己是诬陷,打赌也是气上头。


    褚安安偷偷看了眼高堂上坐着的人。


    季县令丢出一根令签:“来人,把他押进大牢。”


    一瞬间,他压不住嘴角,不要钱的奉承话一箩筐的冒出来。


    他的奉承话和别人的还不一样,别人翻来覆去都是一句“大人英明”,完全没花样。


    他可是诚心诚意的具体剖析,自己一介商户在秀才面前的劣势,心中惶恐,幸得大人秉公执法,没有偏见……


    季县令嘴上说着不要啰嗦了,其实还是听完他的奉承才下堂的。


    褚安安悠哉悠哉的从县府出来,门口一堆的百姓,挤挤嚷嚷。


    站在最前面的,是格外担心他的。


    每个人见着他都是一脸的如释重负,虞芝,郑小山,王小芽,两位大娘……


    还有赵筠颐。


    赵筠颐眼睛发红,突然冲过来抱住他。


    他的手劲贼大,褚安安不舒服的扭了扭身子。


    突然他就不动了,因为他察觉到有人哭了。


    第55章


    一旁的百姓看过很多次热闹了, 经验十足。一看便知这高大男人是那年轻哥儿的夫君,太担心了才忍不住失态。


    那秀才真是丧良心哦。


    为了觊觎人家哥儿的方子,居然搞诬陷, 倒打一耙!


    他们愤愤骂完,又说要支持下哥儿的生意,好奇吴将军大肆买给军队的鸡丁油辣椒,究竟有何妙处。


    听到这儿, 褚安安朝虞芝挥手,让她回去开铺子。


    王小芽还想留下来继续陪着东家,今天的事把他吓坏了,他想看着东家哪也不去, 结果被虞芝拉走了。


    这下只剩他俩了, 褚安安抬手拍拍赵筠颐的背,小声道:“我没事啦,你别担心。”


    抱他的人好似没听到一样,依然抱的很紧。


    又过了几分钟,赵筠颐才放开他, 眼睛很红。


    褚安安心里嘀咕, 幸好把别人指挥走了,这可是绝版的从没出现过的赵筠颐。


    要是被别人看到他哭的样子,小赵事后想起来怕是要不好意思。


    他舍不得。


    “我今天从军营回来,听到你已经在公堂上,我……”赵筠颐喉结滚动,说不下去。


    那双眼睛饱含情绪, 已经把想说的话说完。


    褚安安捏了捏他的手心:“我这不是没事嘛。”


    “你说的对, 我们俩之间不应该有隐瞒,以后我要干什么都会和你商量, 你也要和我说,可以吗?”最后的尾音颤抖。


    褚安安偏头眨眼,瞬间明白他的意思。


    这次自己出事,他没有及时知道,以为是他故意隐瞒。


    其实还真不是,纯粹是事发突然,赵筠颐人又不在家里,所以知道的慢了。


    不过能达到目的就好。


    想了想,他坦诚道:“其实不是故意不给你说,是事发紧急。不过这次你肯定能完全感同身受了吧,用你之前的话来说,不告诉你是为你好,但这样其实会更让人担心。”


    “我知道,我确实受到了教训。”得知消息的瞬间,他心脏发疼。


    匆忙赶到县府,看到单薄的安安站在公堂中间,旁边站着拿杀威棒的衙役,上面坐着肃穆的县令。


    看到这场景的这一刻,他的眼睛酸软发疼,真怕他们朝安安动手。


    他恨自己今天非要去军营。


    恨自己在军营里和兄弟们吃香的喝辣的同时,安安被人告上了公堂。


    恨自己不够有权力-


    吴有德的事情告一段落,有惊无险。


    回家后,褚安安让郑小山密切盯着这宗案子,一有风吹草动就汇报给他。


    同时,他还想明白了一件事。


    保鲜罐的技术价值万金,这才刚出不到一个月,就被人惦记上。还拿一个秀才打窝,手笔不可谓不小。


    这么明显的事,他怎么没有一早防范到呢?


    平时做惯了吃食生意,很保护吃食方子,一不小心忽略了保鲜罐。


    和赵筠颐说起这事时,他还很懊恼。


    赵筠颐揉着他的肩膀安慰:“你已经很聪明了,预测不到坏人想干什么,又不是你的错。”


    接着他道:“那保鲜罐的技术你准备怎么办?卖给别人?”


    卖个高价也不错,这样风险就转移了。


    他可以找同僚问问,现在的他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只是平民,现在已经改换门庭。


    虽然和梁大树的大哥一样只是底层将领,但他的任职地在权利中心,不是偏远部门可以比拟,又是众所周知的受吴将军赏识,同僚都很愿意和他往来,也许能找到一个不错的买家。


    褚安安摇头,“不到万不得已,我还是想留在自己手上。我已经想好怎么办了。现在需要一个保鲜罐厂的管事,你给我推个人吧。”


    他的老家在上京,亲戚在忠勤苑服劳役,没什么人可以用。


    赵筠颐给他推荐的郑小山和虞芝,都非常优秀,可以继续相信他的眼光。


    “你同我具体说说,管事需要干什么?”


    “我准备在县城边建立一个保鲜罐厂,专门卖空保鲜罐。安木工管技术,管事管日常运营,管事跟掌柜的要求差不多,需要精通算帐,管理伙计,对外应酬等能力。”


    赵筠颐低头想了想:“梁大树的娘亲可以吗?”


    “哦?具体说说?”


    梁大树的娘亲名杨慧,年轻时在府城打工,做过大铺子管事和小铺子掌柜的。


    回县城后凭自己本事开了家布匹铺,杨慧的婆家和娘家无任何人做过布匹生意,所以一切都是她自己摸着石头过河。


    从府城进货,讲价,装修铺子,接待客人,都是她一个人拿主意,家里人只偶尔搭把手。


    慢慢的把一家小店经营成一家大店,后面赚到钱还招了佣工。


    不可谓不厉害。


    可惜后面县城又开了家布匹铺,这家铺子装修更好,店面更大,布匹花样更多,价还更便宜,给她的店挤兑没了。


    杨慧的铺子在倒闭之前,很是挣扎了一番,努力自救。


    多方打听才知道这后开的布匹铺,背靠府城的大铺子,别人有非常好的货源,能低价拿到数量多花样又好的布匹。


    那货源还抢不过来,货源老板要求每次都要大批量的买,不做小宗买卖,小店铺根本吃不下,如此只好遗憾关店。


    这些都是梁大树给他说的,梁大树很崇拜他娘,也不管赵筠颐想不想听,反正就是一股脑的吹,他便记了下来。


    褚安安挑眉:厉害的姐,简历满分。


    事情一旦决定好,行动就非常快。


    褚安安先去安木工那儿,找他问清楚保鲜罐的技术,并靠自己的记忆,记在脑子里。


    还嘱咐他千万不能给别人说。


    接着找县城周边的房子,这些房子很便宜,直接买了一栋别人的二手房当厂房,没花几个钱。


    这期间赵筠颐一直帮忙,省了他很多功夫。


    很快,一个简单的小工厂雏形,就搭建好了。


    出技术的安木工,管经营的杨慧,往外推销保鲜罐的孙犁,还有新来的,打长工的两男两女。


    这四人都是附近的村民,老实本分。其中三人被安排到做保鲜罐,剩下那人给保鲜罐刷涂料。


    涂料是安木工一早配置好的,不存在泄露的可能。


    做保鲜罐的三人不是木工,一开始需要安木工手把手的教。


    这肯定需要时间学习,做的也慢,但之后上手就好了,反正只做罐子这一样东西,可以熟能生巧。


    而木工属于技术型人才,工钱贵。当然贵有贵的道理,人家做的是花样繁复的家具,普通人根本做不来,请木工来做罐子简直大材小用。


    他给这四人的工钱,是这么算的。学习期是固定工钱,比一般长工更便宜。一旦上手后,就是计件赚取,按正常速度的话,计件比普通长工还更赚钱。


    这四人不是壮力,也没什么长处和手艺,能找到一个长工活计,非常不容易。


    所以他们学的认真,也很刻苦。虽然人笨了点,学的慢。


    但没什么问题,只要他们态度好,人勤快就能留下。


    很快,保鲜罐厂正式启动,每个人都在积极干活。


    其实到目前为止,褚安安还没有一个客户,但他直接大胆建厂,一口气招了六个人,连安木工都从到处接活的,变成认他为唯一东家。


    他并没有选择稳妥发育,比如先只让安木工做罐子慢慢卖,他从中赚差价,生意多了再扩建招人。


    之所以一来就这么大刀阔斧,是他已经想好了。


    空罐子的定价要十分便宜,仅仅比成本贵一点就行。


    其实本来也只是个吃食包装,卖太贵了不合适。


    还不如一开始就大方点,卖的便宜,这样每人都买的起,那些同样做吃食生意的老板,就不会再眼馋他了。


    等那些客人尝到保鲜罐的好处,一人就会订购很多,走薄利多销的路子,最后赚的钱也是不可估量的。


    再有人觊觎,就得掂量下自己价格拼的过他不-


    小半个月过去,天气更冷,街上的每人都穿的厚厚的,像五颜六色的大汤圆。


    主街上热闹非凡,有些铺子人来人往,生意异常红火。


    比如杂货铺里,干果蜜饯,腌制肉食和灯笼卖的非常好。


    又比如香粉铺平常生意算不上好,但一到春节,那些香粉胭脂和发钗绢花,就十分抢手。


    有些人买来自己用,好过年时能体面一点的走亲戚,有些人买来做节礼,送给朋友亲戚。


    就连香火铺生意都比平常好,因为过年有祭祀先人,祭神的习惯。


    再就是一些贫穷书生,会支个简陋摊子在路边写春联,画年画,只要摆上个几天,过年的钱就有了。


    而他们支的摊子,大多是主街两端的大店之前,只有这里的地段最阔,人最热闹。


    这些大铺子东家,一般都不会同他们计较。


    除了以上店铺,再就是服务业的生意最红火了。


    褚安安研究了下大夏朝的春节,发现服务业不仅放不了年假,还比平常忙许多。


    比如悦然客栈这种大酒楼,整个春节一直有人请客吃饭,点的多,吃的贵,一桌均价比平常高不少,悦然客栈的东家肯定舍不得关店。


    又比如隔壁的成衣铺,一直有加急的衣裳订单。


    倒是可以不接单,就要年假,就要痛快的玩。


    但只要辛苦加几天班,一个月的月钱就能挣出来。多是绣娘选择加班。


    褚安安已经有些积蓄了,他也还是想挣这份钱。


    他是这样想的,店铺就关除夕和大年初一那两天,其它时候的腊月和正月都不放假,给佣工三倍月钱。


    等正月一过,二月再放半个月的假期,带薪休假,好好玩上半个月。


    他觉得这样挺好,春节期间可是到哪花钱都更贵,还不如换个时间玩,东西没那么贵,人也没那么挤。


    整个春节里,最好玩最不能错过的只有白天看杂耍节目,晚上看烟花,放花灯。


    到那时整个县城都会被灯火映的亮如白昼,十分好看。


    万万不可错过,他刚好那两天放假,很合适。


    不过他也不是蛮横专制的东家,都是跟几个佣工商量着来的,他怕有些人觉得祭祀先人和走亲戚更重要。


    孙犁需要回家,刚好整个春节最不需要的就是销售。


    其他人全部选择留下,虞芝,郑小山,王小芽没有回家的必要,两位大娘倒是想回家,但又被丰厚工钱吸引。


    春节期间三倍工钱,事后补半个月的假期,这假期还是带薪休假。


    两位大娘说他简直是菩萨。


    他觉得有点折煞了。


    大娘忙说,不是折煞。


    她之前在悦然客栈洗过碗,酒楼伙计跟他们一样春节不放假,可没有三倍月钱的说法,也没事后补假,顶多会得到一点点可怜的赏钱。


    没人敢异议,因为怕丢了酒楼的活计。


    这年头,找到一份长工活计很难,谁敢抱怨啊?


    褚安安听后啧啧:无论哪个时代都有周扒皮啊-


    雪花晶莹剔透,似柳絮飘下,冷彻心扉。


    这段时间太忙,以至于褚安安都忘了吴有德的事。


    某天下午,郑小山急冲冲的跑进来:“太好了东家,那个吴有德被剥夺了秀才功名,判了两年监禁,五年服劳役!”


    褚安安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他刚刚忙了许久,才坐下来休息会儿,正喝着茶。


    “怎么会判这么久?”


    当时设计打赌,其实并没有完全的把握能让吴有德坐牢。


    因为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全靠一些侧面猜测,很难彻底做实这人的罪行。


    这时候判不判罪,全靠县令大人怎么想。


    如果他不是说了吴将军的名字,恐怕打了赌,还是会被无罪释放。


    说了吴将军名字后,县令大概会秉公执法,判个半年一年。


    但怎么会判的这么严重?


    别是县令为了讨好吴将军,故意判重的。


    这俩人也不在一个官僚体系里,县令升迁,武官帮不上什么忙。


    季县令这么莽撞?不像啊。


    郑小山休息了会儿,不再喘气后仔细说道:“是这样的,那天下堂后,吴有德被关了起来,暂时没判他,我估计县令大人也是在找证据?”


    “那个吴有德的娘,被吴家人抬回去后,一开始确实身体不舒服,还在床上躺着,一听儿子因诬陷罪下了大牢,瞬间没病了来劲了,把四香斋的东家告进了县府。”


    “四香斋?”


    褚安安瞬间反应过来,四香斋肯定就是同谋。


    这样一想也就合理了,他的保鲜罐才上架不到一个月,一般普通人很难立刻想到它的技术价值万金。


    只有同样做吃食生意的,才这么敏感。


    他敢说,全县城,就四香斋的人最想要这个技术。


    因为别的吃食都是即做即食,不存在保质期的问题。


    只有糕点铺和他的零食铺一样,做好后可以放几天,有了保鲜罐后才如有神助。


    “你继续说。”


    “四香斋东家的女儿和吴有德议过亲,吴氏说,都是因为亲家的施压,他儿子才做出这种事,全都是被亲家逼的。”


    “一开始,那四香斋东家自然不肯承认有这回事,但眼见吴氏说的内情越来越多,提供的线索格外细节,可供查证,两人便互相攀咬起来,谁都不想做这个主谋。”


    郑小山愉快道:“反正不管谁是主谋,诬陷这事板上钉钉,谁也跑不了。”


    褚安安用茶盖撇去浮末,嘴角一勾笑了声,低头喝了口。


    之前一直不能做实吴有德的罪行,是苦于没有实质性证据,现在证据不就来了吗。


    和他的证据一样,都是人证,铁证如山的人证。


    “最后大人判了吴有德主谋,两年监禁,五年服劳役。吴氏从犯,一年监禁,两年服劳役。四香斋东家教唆犯罪,一年监禁,两年服劳役。”


    “行,这件事就这样了,你再帮我关注下吴家和四香斋一家,看有没有报复我的迹象。”


    他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生怕预判不了这些人的举动,又栽跟头。


    这事郑小山早调查过,还是他娘子教他的,要从东家的立场出发,帮东家考虑到他未吩咐的事。


    “吴有德没成婚,没有妻子儿女,他那些哥哥都是勒紧裤腰带供他上学的,出了这事,秀才功名也没了,现在他的哥哥们正闹着要分家呢,应该不会找过来。”


    “四香斋应该也不会,他们比吴家更警醒聪明,知道东家背后有靠山,不敢招惹你。”


    “行,做的很好。”


    “都是我的分内之事,东家。”-


    临近春节,主街上车水马龙,人挤着人。


    县府的公告榜上突然张贴了一张新告示,这个告示还挺有趣,和以前权威严肃的官府消息不同,这是一则案子的全过程。


    这案子的转折令人意想不到,中间还牵扯上大人物,一下吸引了大家的兴趣,瞬间在百姓堆里传播起来。


    是褚安安被告的那个案子。


    这样的公告榜有两个,在主街的两端,一个在县府门前,一个在县城的大门前,任何人进出都可以看到。


    一般公告榜张贴的都是极其重要的消息,例如大夏朝新出的政令与律法,科举名单,悬赏通缉犯或者公布重大死刑犯的量刑结果,以儆效尤。


    可以说,上到官僚富绅,下到平民百姓都非常关注这个公告榜。


    然后就在今天,公告榜出了个新告示,瞬间被大家围观,这里面可议论的点可多了。


    自掘坟墓的秀才,还连累亲娘,简直猪狗不如。


    四香斋也是老字号了,东家居然是这种人,以后不去他家买糕点了。


    还有吴将军,第一次在军事以外的地方听到他的名字,好神奇。


    还有这‘保鲜罐’,也好神奇。


    它刚在褚氏零食铺上架时,很多人还不信,认为夸大其词。


    现有吴将军和县府在前‘背书’,终于相信了。一大群人涌进铺子里,想瞧瞧这神通。


    虽然公告上没具体写他店铺的名字,但知情者口口相传,大家都知道了。


    还有公告上也没写褚安安公堂上故意说的那句,‘这东西味辣又香,吃一点点就很下饭。’


    还是被大家口口相传了出去。


    铺子里的生意空前的好。


    这就是褚安安一开始预测的祸兮福所倚,虽然一开始是祸事,但他得到了官府‘背书’,简直就是最好的广告。


    季县令真够意思,居然真的帮他张贴了告示。


    那可是所有人都关注的‘公告榜’,比任何广告位都好用。


    他兢兢业业的做活动,送试吃,都没这效果好,一下半个县城的人都知道县府附近有家褚氏零食铺,做的东西非常好,好到秀才自掘坟墓去陷害,就连吴将军都说好。


    在这个信息传播很慢的朝代里,简直是最顶流的广告牌。


    他都不敢想,要是他把公告榜租下来,改做广告生意该有多赚。


    不过他也就想想而已,这块牌子事关民生,是权威且严肃的,不容亵渎。


    他这次是运气好,下次可没有这样的运气了。


    趁着这火热劲头,他推出了三款过年零食大礼包。


    分便宜,中档和奢侈三档,每个人都可以选择自己适用的那一档。


    一时间,生意爆火到不行,一天的营业额能抵之前半个月的,这让他怎么舍得关店?


    预先准备的礼品篮子完全不够用,幸好他刚开了个保鲜罐厂,新招的人可以紧急培训下,改做礼品篮子。


    这四人里虽都不会做木工活,但居然有两个会用竹条做篮子,算是农村人传统艺能了。


    剩下两个砍竹子和做竹条,加在一起做礼品篮子的速度非常快。


    一群人忙的跟狗一样,终于熬到除夕前一天。


    这天刚关铺子,褚安安说:“明天放假,中午来我家吃饭,我给你们发节礼。”


    瞬间欢呼声震天,仿佛进入猴子山,半条街都听到了。


    附近的邻居问他们作何那么高兴?


    他们又不说,虽然很想炫耀自己的过年待遇,但又怕别人抢了自己的好活计。


    所以都默契的假意说道:放年假了,开心。


    附近邻居还纳闷:除夕前天都还在干活,有什么可开心的?


    保鲜罐厂的成立在褚安安的意料之外,来不及准备节礼,便给杨慧支了点银子,让她自己看着置办一点。


    孙犁的已经提前给他-


    除夕这天,难得是个冬日的晴天。虽温度没有升高,还是冷,但光线看着很好,四下里明亮通透。


    褚安安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起来看到王小芽正在做午食,他现在的厨艺已经被调教出来了,舍得放肉放油放调料,好吃的很。


    两位大娘率先到达,她们穿着新衣,坐在厨房门口和王小芽聊天,笑的眼睛眯成缝。


    “我说我今天出来,是东家要发节礼,我家里人还都不信,说发节礼是大户人家才有的,他们根本不信我有这个体面。”


    “我家里人倒是信了,因为我现在的工钱是一家人里最多的,前几天走亲戚,还一直有人打听我这活计,问我们铺里还招不招人,幸好我在忙,都没回去。”


    “真是懒得理他们,把他们招进来,难道要我走?”


    “就是,这么好的活计,这么好的东家,我才不想走。”


    褚安安走出来,两位大娘站起来恭敬的叫着:“东家。”


    她们入职后,接触最多就是王小芽,和东家不熟,面对东家时自然更紧张更恭敬。


    褚安安好脾气的招呼道:“过来拿你们的节礼吧。”


    他比较注重实用,给佣工准备的节礼都是很好用的,没有半点花里胡哨:一套冬日的棉衣,一篮子铺子里卖的吃食,和一两银子的赏钱。


    两位大娘没想到节礼如此丰厚,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东家,怎如此的贵重?”


    “东家破费了,我不会说话,但我敢说东家是世上最善良的人,才会要老婆子我,一般人都要腿脚更利索的年轻人去。”


    褚安安笑眯眯道:“别妄自菲薄,你们做事勤快细致,好多人抵不上你们呢。”


    一听到东家不是乱发好心的留下她们,是真的看重她们,两人的心情更好了点。


    事实上,两位大娘来的最晚,只入职不到三个月,就得到如此丰厚的年礼,确实是最赚的。


    褚安安思来想去,又给虞芝,郑小山和孙犁,多给了500文赏钱。这三人来的时间更早,表现的都很优秀,理应得到更丰厚的嘉奖。


    但凡有一个中规中矩,得过且过,他都一定会扣下来,这500文同样不是发善心。


    给小芽发了一两银子的赏钱,他的节礼是三套冬衣,两套薄的已经提前拿给了他,因为他没有厚衣服穿。


    还有一套厚的,是他学字学的认真,额外的奖赏。


    等小芽学成归来,没准儿他又多一个出色的掌柜的。


    每个人得到节礼都异常开心,讲了一箩筐感谢的话。


    吃完午饭后还不想走,还想赖着,继续和他说话。


    褚安安把他们赶走了,这么好的日子当然要和自己家人一起过了。


    还守着东家难道不觉得是加班吗?


    最重要的是,剩下的时间,他想自己和赵筠颐过。


    第56章


    吃完午食, 几个佣工都走了,院子一下变的冷清。


    褚安安正想问王小芽下午有何打算,是跟在他们屁股后面一起出去, 还是自己一个人逛。


    就见王小芽扭扭捏捏的走过来:“东家,我可以回家一趟吗?”


    褚安安了然,在这个特殊时候,是个人都会格外想家, 即便是被卖掉的小孩。


    如果是小芽被送过来之初,日日惦记着要回家。


    褚安安恐怕不会把方子秘密教给他,只会让他做点闲活。


    他会担心新买的奴隶是否过于在意原来家庭,甚至超过自己的性命。


    那样奴隶契书的约束力就不强, 有可能会为了家人宁愿不要性命也要背主。


    现在就还好, 特殊时候,情有可原。


    “可以啊。”


    “谢谢东家。”得到肯定答复后,王小芽并没有多高兴,慢吞吞的出了院门。


    下午,褚安安跟着赵筠颐去给他爷爷上坟。


    上完坟回县城的路上, 一直偷瞧男人的脸色。


    赵筠颐像是能猜到他心中所想一样:“不用担心我, 早就过去了。爷爷年龄大,又一直有病,对于他的去世,我早有心理准备。至于爹娘……”


    他沉默了会儿继续开口:“他们已经去世很多年,刚开始我确实不能接受,但这么多年过去, 已经放下了。”


    四下里没人, 褚安安凑过去牵着他的手,捏捏他的手心:“你还有我。”


    赵筠颐笑起来, 嗯了声。


    安安肯定想不到,他对于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救过一个小乞丐吗?”


    “我知道啊,爹给我说过了,我记起来了。”


    一听安安记起来了,本来有一瞬感性的赵筠颐又不愿意聊了,他是知道安安有点看脸的。


    如果不记得的话,还可以随便聊聊。


    但安安还记得。


    他有点不好意思的:“那时我很脏。”


    “这有什么关系。”-


    回到县城时已经是晚上,刚好是最热闹的时候。


    往常此时的县城是黑漆漆和静悄悄的,大家都在休息。


    今晚到处点着灯笼,映红了天空。


    这时最热闹的不是主街,是另外一条小街,小街临着条小河。


    河不宽,大概三米的样子,平常大家在这儿洗衣服,如今摇身一变,变成一条火龙,承载着样式不一的花灯。


    褚安安随便一瞧,就看到荷花灯,兔子灯,元宝灯,鲤鱼灯……


    烛火摇曳中,红色金色的光像碎金一样铺满整条河。


    他也随大流的买了两个兔子灯,放进小河里,还学别人像模像样的闭眼许愿:财神在上,保佑我明年赚更多的钱,夫君和家人都平安健康。


    他手肘怼了一下身侧之人,“该你了,应个景嘛,你看大家都在许愿。”


    赵筠颐听话的闭上眼。


    这么看,他睫毛还挺长的,褚安安托腮,满眼欣赏的盯着他的侧脸。


    摇曳的灯光河道和充满年味的喧哗市井沦为背景。


    赵筠颐心中默念:愿和身侧之人白头到老。


    放完花灯,两人手牵着手顺着人流往前走。


    平常时候,大街上不会看到有人牵手走路。


    今日是意外,街上人太多了,稍有不慎会被挤散。


    有了这一正当理由,平日里不好意思在大街上牵手的小情侣们,默契的牵紧对方。


    街上靠着墙的一排,全是支了个简易摊子卖小吃的贩子,糖人,糖画,馄饨,桂花糕,蜜饯,烤红薯,炒栗子,莲子羹,萝卜丝饼,油墩子……


    馄炖摊位升腾出白气。烤红薯和烤栗子飘出甜香。炸物摊子上,炸萝卜丝饼和油墩子时,会‘滋啦滋啦’的响。


    一片烟火气,热闹非凡。


    看着这么多好吃的,是个人都很高兴。


    褚安安却有点心酸,可能他自己就是做吃食生意的,比游客更敏感,他想到的是:除夕夜还要支个摊子摆摊,该是何等的辛苦。


    但是没办法嘛,普通人得要生活。


    今天和明天支两天,能抵平常一个月的收入。很多人为了生计,愿意辛苦这一茬。


    褚安安不在乎自己也是做吃食生意的,根本不愁吃,大方的买着别人家的吃食。


    好多小吃味道都不错,有种地道乡土的美,和他做的零食风格完全不一样,偶尔换换口味也不错。


    吃到后半程,有点要吃撑了。


    人群开始拥挤和吵嚷起来,从路人兴奋的谈话能听到,原来是县府准备了烟花,放给百姓们看,现在时间快到了,所以大家都往前挤,想找个好位置。


    褚安安不想和人挤过去挤过来,侧头问:“你想挤到前面去看吗?”


    赵筠颐都可以,他看出安安不想,便道:“不想。”


    “正好我也不想,那我们就在最外边看。”


    他俩身上穿的是用素绫和暗花缎定做的衣服,在灯光的照耀下闪耀光泽,衬的两人跟县令大人的公子一样,贵气逼人,因此没人挤他们。


    开始放烟花,一条条拖着红色尾巴的红点‘咻’的蹿上云霄,在夜空中相继绽放,金红交错,绚烂多姿。


    旁人都沉侵在烟花的美丽中,褚安安分神的想:今天一整天他都挺满意的,唯独此刻有点遗憾,他没法在烟花升腾到最顶点时,亲吻他爱的人。


    不过这个遗憾很快被补全了。


    两人回家后,从院门落锁起,就抱在一起亲起来。


    褚安安心跳的极快:我如此大胆,是因为有上辈子的影响。赵筠颐这个土著又是为什么呢?亏他一开始还觉得这是个老实人,结果色的比谁都厉害。


    不知何时到了床上,他抖着声音道:“你手臂受伤,我在上边吧。”


    回答他的是压抑性感的:“好。”


    一夜芙蓉帐暖。


    第二日的早上起不来,快到午时才醒,褚安安醒后察觉身子酸软,惫懒的不想起身。


    百无聊赖时想起昨晚的事,突然脸上爆红。


    其实他和赵筠颐都心照不宣的知道:手臂受伤不过是个借口……


    更何况他后面身子软了,赵筠颐的手格外有劲,扶着他。


    中午起来吃了个午饭,下午去看杂耍表演,又是度过美好的一天。


    大年初二开始,店铺开张,这时过年气氛还浓厚,生意很好。


    很多年前收到零食做节礼的人家,吃完后觉得他们家很不错,都跑来店里回购了。


    热热闹闹的忙过了正月。


    正月一过,年味散去,其他人开始上工,他们铺子反其道而行之的关门,准备休息半个月。


    放假的第一天上午,褚安安在算帐,算了一上午才算完,整个春节赚了一百多两银子,简直暴利。


    本来他还想和四香斋在春节期间,正当竞争一下的,谁叫四香斋提前把自己作死了。


    有了这么多钱,爹娘那边也稳妥,不用再花钱打点,他第一想法就是想买处属于自己的宅子。


    毕竟他现在这么有钱,却还是租房子住,租别人的房子总归没那么舒服自由。


    而且未来每个月,他的收入都不少,不用担心花光钱买了宅子后,陷入没钱的窘境。


    但他思来想去,准备还是先放一放,他可是立志要买比从前更舒服更豪华的宅子。


    从前的宅子在上京,比普通老百姓家的房子宽敞许多,有前后院,好几间房子,下人房和书房,住着不拥挤。


    比起世家大族的大宅院来说,显的格外偏僻和狭小。


    但怎么说都是在上京城的宅子,不是江新县的房子能比拟的。


    他现在租的这套房子,已经是县城里地段最好的,离主街只有八九百米,就是小了点,只有三个房间。


    他要挑着好房子买,顶多地段差不多,面积能大上不少的,和他想象的完美房子有点差距,所以就先放着吧,反正现在租的房子没到期,慢慢选。


    算完帐,他揉揉手腕走出了堂屋,看见院子里养的奶牛。


    他记起刚买这头奶牛时,那叫一个瘦,只剩骨头了。


    后来他看到沧桑的爹娘,一心想救爹娘,再之后就是忙过年的事,也就没在意奶牛,一晃小半年过去,突然发现它已经膘肥体壮,圆滚滚的一个。


    他摩挲着下巴,想起平时,谁都会去摘把嫩草喂它,怪说不得会长成这样。


    既然这样,那就做点新吃食吧。


    他挤了半桶牛奶,从屋里拿出一罐好茶叶。


    自零食铺的前东家不做茶叶铺之后,整个县城很难买到高端茶叶。


    本来喝的人就少,能喝的起这些的人,都有别的渠道获得。


    他手上的茶叶,就是郑小山和孙犁从府城给他带的。


    生牛奶煮沸后,浓烈奶香弥漫整个厨房。


    他以前在安康村生活过一段时间,知道乡下有些哥儿奶水少,家里没钱请奶妈,会牵一头羊回来,给小孩儿煮羊奶吃。


    羊奶比牛奶腥膻的多。


    要说奶的滋味,肯定牛奶更棒,翻遍整个江新县,恐怕只有他手里这一头奶牛,如此可见牛奶的珍贵。


    牛奶煮沸后倒进盆里,搁在一边。


    接着开始炒茶叶。


    往锅里加入茶和白糖,少许盐,白糖融化后变成焦糖,和炒熟的茶叶混合,散发出一种焦糖茶香。


    接着倒入刚刚煮好的牛奶,牛奶已是煮沸杀菌过的,没煮多久就可以喝了。


    他舀了一碗,这一碗里全是稀罕物,牛奶,茶和白糖。


    抿了一口后,整个人都舒畅起来。


    这么好的东西,得和大家分享才行,他使唤王小芽跑腿,把他名下所有的佣工都叫过来,包括保鲜罐厂的佣工。


    铺子关了,保鲜罐厂没关,今日正在做活,所以叫过来很方便。


    大家到齐之后,每人分得一碗奶茶。


    王小芽最是知道东家开发的新品有多好,急不可耐的喝了口。


    其他人没着急喝,只闻着味儿就已经感到很舒服,淡淡的奶香混着茶香。


    冬天冷,但瓷碗滚烫。


    做保鲜罐的四人一开始还舍不得,大家都喝了后,他们才局促的在碗延舔了口,瞬间眼睛一亮:“甜的!”


    入口丝滑,茶的清香混合着浓郁的奶的甜香,质地醇厚,余韵清甜。


    虞芝畅快道:“东家,这甜水多久卖?我敢保证,就是最尊贵的县令大人家的小姐夫人们都会很喜欢这味道。”


    褚安安摇头:“不卖,就我们自己喝。”


    “为什么?”虞芝着急,这堪比神仙仙露一样的东西,拿出来就是客人抢着买的,为何不卖?


    褚安安耸了下肩:“只有一头奶牛,产量跟不上。一天只能卖几杯十几杯,我懒的费力。而且按它的成本来说,我定35文一杯都不算贵,你会买吗?”


    其实还是会卖完,毕竟一天只卖几杯,冲着饥饿营销,也能卖完,就是这样,他又要大出风头了,结果还没赚到很多。


    有点事倍功半,不划算。


    虞芝咂舌:“这么贵?”


    她倒不是觉得这东西不值,只单纯认为自己不够有钱,等有钱了,天天花35文喝一杯神仙仙露也值得啊。


    一听这价格,杨慧瞬间不喝了,她试探的问道:“东家,我可以不喝了带回家吗,下次把碗给你送回来。”


    褚安安想到她家里有个可爱的小女儿,在自己还在做摊子生意时,就是他的铁杆粉丝了。


    “当然可以,我记得你家里有个小孩儿,锅里还有多的,你多带点回去吧。”


    “不用不用,哪敢。”


    褚安安没跟她客气,对着两位大娘,安木工和做罐子的四人说:“你们也同样,家里有小孩的就多带点回去吧。”


    最后就是每人都多带了一碗回去。


    值得一提的是,原先分给他们喝的那碗,他们也不喝了,想全部带回家。


    褚安安注意到这个细节:应该是从来没喝过这样好的东西,所以想尽可能多的给孩子带回去,尽管那碗就是分给自己的,也舍不得喝,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听到东家不打算卖奶茶,虞芝和王小芽失魂落魄,王小芽已经有经验了,上次东家拒绝卖烤羊排也是差不多的道理。


    他皱起眉头来:原来他村里的小孩们,只要进一次县城就会炫耀很久。


    他们说:“县里的路都是没有泥巴的。”


    “我娘给我买了绢花。”


    “我娘给我买了冬瓜糖。”


    那时他在远远的角落偷听着,只有羡慕的份。


    能去一次县城就如此的好,更不要说常住县城的人,在幼时的他的心里都是人上人。


    可原来在东家眼里,县城也不过如此么。


    因为县城的人买不起东家的东西,消费能力不能够日日开夜市,东家宁愿不卖-


    放假的第一天晚上,褚安安和赵筠颐在收拾行李。


    他俩已经商量好,剩下半个月打算去府城玩一次。


    一开始听到安安有此打算,赵筠颐很诧异,脑子没转过来就开始配合。


    褚安安懂他为什么诧异,这辈子的人没有‘旅游’的概念。


    他现在有钱有时间,就是想去大城市旅游一番啊。


    而且赵筠颐的手伤大好,不日就要回军队复职,再想让他找一整月的休息时间,恐怕没有了。得珍惜剩下的时间。


    除了有时间有钱之外,他还有交通工具。马在这个朝代,是跑的最快的交通工具,顶级豪车呢。


    赶一辆牛车,要半个月才能到府城。


    一个人骑马速通的话,只要两三天就到了,不过那样大腿肉肯定磨的生疼。


    用马车大概要六七天,可以休息在后面的车舆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还能带上好多行李。是最舒服,也相对较快的一种出行方式。


    这样下来,来回路程要花十多天,纯玩十多天,一共要一整月的时间。


    不过还好,现在各部门各司其职,都是熟手,他这东家就算一个月不在,也能正常运行。


    现在行李收拾好,他可太期待明天了。


    出发,旅游去!


    第57章


    第二日天不亮, 两人就起床了,房间里一阵摸摸索索的穿衣服声。


    院外月色中天,温度很冷。


    将昨晚收拾好的行李搬到马车上。


    马后面的车舆是租的, 像个小房子,后半截是床,前半截放着柜子,柜子里放着几壶干净的水, 吃食,衣服和一些必需日用品,跟上辈子的房车差不多。


    各吃了一碗馄饨后,开始出发。


    这时天蒙蒙亮, 刚好够看的清路, 赵筠颐在前面驾着马车,褚安安缩在后面补了个回笼觉。


    马车一路慢悠悠的,行驶了八天才快到府城。


    白天赶路时,他们看到任何美的风景都要停下来欣赏。


    晚上再把马拴起来,躺到车舆里, 盖着厚被子相拥而眠, 就是这个天气也冷不着。


    这几天里,他们经常会遇见同路的路人,遇见面善的聊的来的,会停下来,和路人一起搭伙生饭。


    当路人拿出干噎的饼分给他们时,他俩拿出猪肉脯招待。


    接着又拿出铁锅, 火折子, 和香料,出去抓野鱼野鸡去。


    看得路人直瞪眼睛, 好家伙,连猪肉脯都不是最好的伙食吗?


    还要在野外生火煮热食吃,当春游呢?


    天知道一路上的赶路有多累,那是吃不好也睡不好,坐的屁股生疼,脑袋发晕。到了晚上还要担心野兽出没,被人偷东西,一路都要心惊肉跳。


    连续赶几天路,人都要憔悴不少。


    结果这俩呢,是来享受的吧?


    吃食做好,一堆人用树叶当碗,木棍当筷子,围着火堆一边吃一边随意聊天,发现他俩还真是来享受的。


    被褚安安普及‘旅游’这一概念后,路人大受震撼。


    留下‘神仙眷侣不外如是’的临别赠言,和他们分道扬镳。


    好像每个遇见他们的路人,都格外羡慕他们。


    带着这份羡慕,他们终于走到府城——景阳府。


    远远瞧着,城门是用青黑色石头垒的,越近越能发现城门的高大。


    城门上方刻着景阳府三个大字,看上去比江新县的城门高两三倍,巍峨壮观。


    城门口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骑驴的,挤挤挨挨。


    进来后的街道比他们江新县的主街还要宽两倍,容纳一辆八匹马拉的马车绰绰有余。


    他们这辆马车还算小的,褚安安撩起帘子往外看。


    街两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看的他眼花缭乱。


    布匹铺里各色料子摆的整齐,阳光一照,闪着浮光。


    香粉铺子里有几个姑娘头凑在一起,叽里咕噜的听不清说的什么,看上去倒是比县城香粉铺子的生意好上不少。


    文玩店门口放着一个博古架,挡住了看向里面的视线,只能看到门口那个博古架上的东西,也不知贵不贵,看架势倒是煞有介事。


    赵筠颐偏头,对着身后车舆里的人说:“好生热闹。”


    “对啊。”褚安安瞧着得趣,从车里探出一颗猫猫头,乐滋滋的分享他从地理杂书上看到的信息。


    他们刚刚走过的这条街叫‘井二街’,主要卖衣着装饰,风雅之物。


    值得一提的是,江新县的体量只够盘活一家布匹大铺,他刚刚走过的井二街,已经看到三家布匹铺。


    仔细回想下,好像每家布匹铺风格是不一样的。


    第一家布匹颜色如彩虹鲜亮,第二家颜色沉稳许多,最后一家一看就更实惠,更贴近平民一点。


    他们现在要去的地方是‘井一街’,主要卖吃喝饮食,还有住宿的酒楼。


    井一街的酒楼,在整个景阳府排第二。


    排第一的在‘井三街’,井三街临着一条挺宽的江,到了晚上特别好看,江上飘着许多画舫,画舫上彻夜点着灯,上面莺歌燕舞,堪称不夜城。


    透过井三街的酒楼房间,能看到不夜城的江景,水面波光粼粼,碎银满河。


    如此当值第一好的地段。


    就是那里人多眼杂,还有很多赌坊。


    褚安安觉得不安全,所以没选那儿。


    实在想看江景的话,到了晚上去看,看完再回井一街睡嘛。


    出行在外,安全最重要。


    剩下的井四街开着铁器铺,杂货铺,书坊,当铺,钱庄等其它事关民生的店。


    这四条街横竖各两条,凑成一个“井”字,是整个景阳府最繁华的四条街。


    等褚安安口水快说干时,他们的马车进入到了井一街,那香味一下撞过来。


    街口第一家是家羊肉汤店,门口支着大锅,锅里翻腾着奶白色的羊肉汤,香味格外浓郁。


    现在正是吃羊肉汤的好时节,里里外外坐满了客人。


    马车依次往里走,能看到食肆,包子铺,卤味铺,糕点铺,炸货铺,面馆……


    最后他们挑了这条街上最大的酒楼住进去,酒楼有三层楼高,在整个景阳府都是不多见的。


    马车交给小二,住宿期间,有专人帮他们照顾马,喂草料。


    车上的行李,也由小二帮忙搬上房间,他们只用轻松的手里提个小包袱就行。


    房间在三楼,推门进去首先看到的不是床,是一个客厅。


    客厅两侧都是屏风,绕过左边的屏风进去是个房间,放着床和衣柜等东西。


    绕过右边的屏风进去是个开阔地,放着一个浴桶。


    特别大的浴桶,能轻松装下两个人。


    小二把行李放在地上,临走时弯腰道:“如果客官晚上要沐浴,提前知会我们一声,我们会帮你放好水。”


    可以,服务态度没毛病。


    四下一看,墙角的花瓶,垂下的水晶帘,还有桌上摆的茶具,这些小装饰,也都是精细雅致的。


    推开窗,能俯视整个府城,自然也就能看到稍远处的江,看来在这儿也能看到江景,只是视野没那么好而已。


    不愧是500文一晚的房间。


    几日的舟车劳顿,现在终于走到下榻的酒楼,今晚肯定能睡个舒服的好觉。


    一想到这儿,褚安安格外兴奋,他把包袱往桌上随意一甩,转身牵着赵筠颐狂往外跑,“走,我们去花钱!”


    出了酒楼,随便买个糖糕垫垫肚子。


    吃食店铺鳞次栉比,看的他们眼花缭乱。


    最后逛到街口,走进那家看上去不错的羊肉汤店。


    味道确实不错,吃完肉,捧着碗咕噜噜的喝汤,喝完之后就饱了。


    褚安安放下筷子,摸着肚子:“我有点累还有点困,要不我们回去睡一会儿,晚上起来继续玩?”


    赵筠颐脑袋一歪,他实在有点跟不上安安的节奏:白天睡,晚上起来玩?


    “哎呀你不知道,这儿的晚上才值的一逛,这种事听我的就好了。”


    回酒楼后,褚安安脱了外衣上床躺着。


    赵筠颐轻手轻脚的把带过来的行李,放到应有的位置。


    等褚安安再睁眼时,已经是傍晚,窗外的晚霞瑰丽多姿。


    他伸了个懒腰,感觉此刻的自己精神头正好,能下去绕街跑个十圈。


    他给自己换了一身特别好看的衣服。还督促赵筠颐也换套好看的,挺阔有型的黑衣,一看就不便宜。


    两人出了酒楼,刚好看见许多人在点灯笼,每家铺子门前有四到八盏灯笼,全都点亮后,四周看的很清晰。


    他突然想起,除夕那晚的县城也是一样的,灯如白昼,很是热闹。


    这样的场景放在府城只是寻常,也就是说县城一年仅有一天的热闹日子,府城每天都在过。


    真爽啊。


    慢悠悠逛到大名鼎鼎的井三街,褚安安睁大眼睛好奇的瞧着。


    一进来并没有直接就看到青楼,这条街最多的还是吃食铺,糖水铺,成衣铺和香粉铺。


    成衣铺里挂着两套做好的成衣,柔柔的绢纱很是轻薄,想来开在这条街的店都是因地制宜的赚钱,专为青楼的人服务。


    当然普通客人的生意也做,来者不拒。


    他就进甜水铺买了一碗莲子羹,边吃边走,终于见到第一家青楼。


    青楼从外到里的装修都和别的店不一样,十分富丽堂皇,一下把别的店比下去。


    一靠近这地界儿,能闻见一股特别甜腻的脂粉味儿。


    二楼栏杆倚着姿势各异的五个人,三哥儿俩姑娘,他们着装倒是没什么问题,穿的好好的。


    就是那身体跟没骨头一样,躺的格外娇媚。


    而且人也很大胆,朝楼下挥着柔荑:“今晚月色正好,那位郎君要不要赏脸上来喝一杯?”


    “郎君俊俏,不花钱也行啊,酒水都我请了,敢不敢?”


    今天也是天下红雨,赶上青楼的漂亮美人儿发善心。


    楼下男子们驻足,脸色美到不行,争相问是不是自己。


    二楼几人不理他们,娇笑成一团,嘴里一直说着某黑衣郎君。


    说他又高又帅,身上一看就有劲。


    褚安安心想:确实好大胆啊,平常闺秀和哥儿哪敢这样说。


    他眼睛平视的扫过去,好奇的找着是谁。


    结果发现,是他夫君本人。


    他咬了下唇,扯着人的手臂离开了是非之地。


    再回头,发现赵筠颐满眼笑意的盯着他看,他没忍住一巴掌拍他手臂上:“好啊,你听懂了是吧,很得意?”


    赵筠颐大感冤枉:“我是看你生气,在乎我我才笑的。”


    这种事儿必须得解释清楚,不然要完。


    果然,听到他的解释后,褚安安哼哼两声,没再继续找他麻烦。


    路过赌坊时,里面吵闹不堪,听声音就惹人烦。


    赵筠颐突然上前揽住他,一个非常狎昵的姿势,不过这地界儿什么放浪形骸的人都有,他们这样也正常。


    两人到了江边,岸边有灯,江中心有俩艘又大又豪华的画舫慢慢的飘着,画舫上挂着灯笼,映的水面跟铺满星星一样,银波潋滟。


    褚安安盯着江面:“好看吗?”


    赵筠颐盯着他的侧脸:“好看。”


    “听说夏天会更好看,到时候会有更多的画舫,那些败家子们也不再缩到船舫里,而是站到甲板上吹拉弹唱,莺歌燕舞。”


    这些富家子肯定不会自己一个人上船,定会带些漂亮美人儿,那场景真是好看又好听。


    跟免费的演唱会似的。


    褚安安并不羡慕这些风花雪月,他就是想着,在这里开烧烤店和奶茶店肯定特别赚。


    不,不能这样想,再想他的内心就不坚定了,他不想离开夫君的呀。


    看完江景,两人回到酒楼房间。


    褚安安可能是下午睡了一觉,此刻精神头特别好,没有丝毫睡意。


    他轻飘飘瞥了眼屏风后的大浴桶。


    回头见赵筠颐已经关门落锁,证明他接下来说的话是安全的,不会被外人听到。


    他眼睛眨了眨:“你知道那大浴桶是干什么的吗?”


    某人的呼吸神色一下全变了。


    很好,褚安安眼睫毛颤了颤:“你去给那小二说打水的事。”


    第58章


    冬日的热水很舒服, 尤其是舟车劳顿几天后再泡这个澡,舒服的人毛孔都化开了。


    赵筠颐站在他身后抬嘴乱亲,呼吸急促。


    真是好没情趣。


    褚安安抬眼看他, 笑的狡黠:“我们来玩点花样怎么样?”


    “什么花样?”


    “现在,你是勾栏里的小倌,来服侍我,嗯……”


    他思考了下, 眼睛亮晶晶的,“先给我搓个背试试。”


    他指尖从他的下巴划过脖颈再到胸膛:“你要是做的好,我就给你赏钱,怎么样?”


    “好。”


    两人进入角色, 克制着, 好似今天才认识一般。


    赵筠颐掌心的茧蹭过他的肌肤,瞬间激起一阵酥麻。


    褚安安塌腰,趴到浴桶边缘。


    隔间里热气氤氲。


    水波荡漾的厉害,溅起层层水花。


    最后到床上时,褚安安累的厉害, 连根手指头都不想抬, 眼皮一耷拉,彻底昏睡了过去。


    赵筠颐知道他的习惯,第二日没叫他早起,等他睡到自然醒。


    再醒时果然是第二日下午,褚安安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叫来了酒楼的餐。


    有盘冰绿豆糕很好吃, 口感细腻, 入口即化,好像真的冰过一样。


    “酒楼主打住宿, 做饭也能这么好吃的?”


    他满脑子都是生意经,催促赵筠颐下去问问究竟怎么回事儿。


    赵筠颐很快回来:“冰绿豆糕不是酒楼大厨做的,是玉食轩的招牌糕点,酒楼和玉食轩有合作。”


    他多问了句,从小二那知道:“玉食轩是府城有名的糕点铺。”


    褚安安瞬间明白,这是合作共赢的方式。


    酒楼提高了吃食品质,客人觉得满意,还能赚点差价。


    玉食轩有了酒楼这种固定大客户,还能靠酒楼的客人提升自己的名气和销量。


    比如他,他是酒楼的客人,通过酒楼途径知道糕点后,会专门绕到玉食轩的铺子买点回去。


    旅游一趟,总要带点当地特产嘛。


    其实他铺子里的罐装肉脯,就是卖到府城的这种酒楼里。


    这家酒楼没有卖他的东西,说明仍有很大的市场没啃下来。


    每次送货的路费花销也很高,要是他把店开到府城……


    停,停止想象。


    褚安安甩甩脑袋:“今天我们去井四街玩吧。”


    他们在景阳府玩了十几天,前几天是纯玩,后几天带着考察的意思。


    井字四街是最繁华的四条街,到了晚上灯火通明,十分热闹。


    除了井字街,其它地方晚上是不亮的,这也正好,不打扰人晚上休息。


    逛来逛去,他发现景阳府确实是整个大夏朝最适合做生意的地方,这里富庶,又没那么多权贵,生意人更能施展手脚,连地位都要更高些。


    不像上京,生意做的再大,都得仰人鼻息。


    这儿的交通发达,更能辐射周边县城。


    到时一说是府城卖的紧俏货,周边十几个县城立马响应。


    不像在江新县,要推广到隔壁两个县都困难重重。


    褚安安单手撑下巴思考着。


    赵筠颐突然问:“最近看你有心事,是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两人正在酒楼的房间休息,准备吃完晚饭就收拾行李,明天回家。


    褚安安才发现自己在愣神,犹豫了下,考虑说不说。


    某人声音委屈:“你自己说过,我们俩之间要互相坦诚,没有秘密的!”


    褚安安觉得他在装可爱,刚认识时话少的可怜,只在他面前稍微温柔点。


    在外人面前高冷的很,根本没点亮可爱的属性。


    不过,他是不想用强势的态度,显的像在逼迫他吧。


    只能装可爱耍赖喽。


    他还真吃这一招。


    此刻的他有点感同身受某人不想跟他坦白的心情了,宁愿自己委屈点,也要对方好。


    “我在想铺子扩张的事。”


    铺子扩张有两个方向。


    一是以江新县为大本营,继续招人,通过运输把货卖到府城。


    这样的优点是,江新县的地皮他已经踩熟了,再招人那是手到擒来,他会过得很轻松。


    有了秀才一案之后,没人敢惹他,再给他发展几年,他就是江新县的地皮蛇。


    缺点是江新县的购买力不够,上限很低,次次运货到府城,会浪费很多路费钱,就算这样也吃不下府城的全部市场。


    二是把重心挪到府城。


    优点是市场大了无数倍,不出意外的话,他会赚到无法想象的钱。


    缺点是他又得从零开始耕耘,可能会遇到很多麻烦。


    最重要的,这样只能和夫君分居两地了。


    县城到府城舟车劳顿,来回两趟就是半个月,总不能月月回去,不现实。半年见一次他又舍不得。


    扩张生意只能是这两种方向,不存在说他人在县城,随便派一个人过去,那人就能代替他在府城把铺子开起来。


    他现在能完全相信的就两人,一个周润,一个王小芽。


    这两人的能力最多就是当掌柜的,而非东家。又都老实,遇见地痞流氓或者像秀才案那种事,就都歇菜了。


    一开始他是选择县城的,这次亲眼见到府城的繁华,才渐渐的,天平开始往府城倾斜。


    除了想在府城做生意之外,他还想在府城定居,这里肯定能找到符合心意的完美大宅院。


    他不是完全的恋爱脑,也不是完全的事业脑,这两者同等重要,所以真的很难选。


    说完这些,他眼睛湿漉漉的看向赵筠颐。


    赵筠颐心都化了,县城和府城比,当然是府城更好,可安安为了他,选的是县城。


    如此,便已足够。


    “选择府城吧,我以后调职到府城去。”


    褚安安就知道他会这样说,“哪有那么容易,想调职就调职,你当朝廷你家开的啊。如果调不到府城去怎么办?”


    “安安,我会尽最大努力。”


    褚安安知道他现在没有说谎,是真这样想的。但有些事情就是有心无力,得考虑如果不成功该怎么办?


    或者熬个七八年,十年才调到府城,又有什么意义?


    他连赵筠颐一个月休沐两天,都忍不了,更不要说忍受长久异地。


    不过总不能辞官吧,这可是好不容易当上的,辞掉那真是有病。


    虽然这官当的阴差阳错,要不是他机灵拿出方子。


    对了,方便面!


    实在不行,他再进献个方便面方子,希望吴将军看在这个的面子上,让他们得偿所愿。


    他想了想说:“这样,我给你一年时间,你尽量调职到府城来。”


    一年时间,他大概能把新开的铺子做得红火,各方面捋顺。


    这样之后的大部分事情都可以丢给底下人做,他再偶尔管下大局就行,不再事事亲力亲为。


    “如果不行的话,我就进献个方便面方子,希望吴将军能开恩。”


    赵筠颐点头,方便面听起来和压缩饼干差不多,大概是吃的很方便的面?吴将军肯定会喜欢。


    只是这样一来,显得他好像是吃软饭的,得靠夫郎才能调职。


    不过他才不在乎这些,“好,听你的。”


    “诶对了。”褚安安突然想起来:“你是不是有个秘密忘了和我讲?”


    当时赵筠颐隐瞒他,他生气,赵筠颐为了讨好他说,“告诉你一个关于我的很糗的秘密,你能不生气了吗?”


    他当时说,“我要听秘密,但维持原判。”


    气得赵筠颐没说。


    好像现在也不想说。


    赵筠颐脸上闪过尴尬:“不重要,你知道我没隐瞒你重要的事就行。”


    “说嘛,我想听。”褚安安跑过去搂着他脖子:“说嘛,说嘛!”


    见漂亮夫郎搂着他撒娇,赵筠颐更不想破坏自己形象了,讨饶道:“算了吧。”


    褚安安眯着双眼威胁:“回去之后大做一场,或者从现在开始我们三天不说话,你选一个。”


    他败下阵来:“我说了,你不许笑我。”


    “我绝对不小声笑你。”


    “其实我原名不叫这个。”


    “那就什么?”


    “赵小苟。”


    “哈?哪个狗?”


    “狗狗的狗,不过上户籍的时候改成了苟且的苟。”


    “噗噗。”褚安安忍不住,笑得双手颤抖,搂不稳,软软的倒在某人怀里。


    某人羞恼,双手掐着他的腰:“你说了不笑的。”


    褚安安感觉到腰上的束缚,眼尾溢出了泪,“我没有小声笑啊,我在大笑。”


    某人压着他闹了会儿,隔许久才停下来。


    褚安安深吸一口气,抹了抹眼角的泪:“为什么取这个名字啊?”


    有点难以想象,他如此俊美的夫君,原名居然叫这个。


    那和郑小山、梁大树有什么区别?


    “因为贱名好养活,小时候爹娘就叫我狗狗或者赵小狗。上户籍时怕别人笑话我,才改成苟且的苟。”


    “那为什么后来又改名?”


    说到这儿,赵筠颐看了他一眼,“那个冬天,你和岳父救了我,岳父说‘读书好啊,回去好好读书吧’,回家后我真的去读书了,识了字,就给自己改了。”


    乡下人取名一般都是小山大树小苟之类的,不然谁会取这个。


    当时为了入伍,他带着爷爷从老家到安康村安家。


    乡亲们初听他的名字,还以为他是哪家的大少爷。


    其实他只是从认识的字中,挑了两个复杂的字改名。


    这样每当有人叫起他的名字,都是在提醒他,不要忘记恩人的救命之恩。


    那时他以为再也见不上了,只能每年去庙里祈福,求某个小孩平安健康。


    这是当时岳父说的,为了给某个小孩积德才救他。


    他没想到,这辈子还能等到某个小孩叫他名字的这一天。


    褚安安笑眯眯的:“小狗这名字也挺可爱的。”


    他挠挠赵筠颐下巴:“嘬嘬,叫一个。”


    赵筠颐作势要咬他,真跟生气的小狗一样。


    褚安安哈哈大笑。


    刚认识赵筠颐时,他格外稳重,显得沉闷,现在活泼多了。


    两人闹了一阵,很有那啥的兴致,想到明日要赶路,怕坐车不舒服,才克制着没有弄,早早歇息。


    室内燃着炭火,没关窗,窗外夜色正浓。


    身侧的安安将头埋进他的脖颈里,呼吸绵长,沉沉入睡。


    赵筠颐睁着眼睛,突然想起九岁那年冬天的事。


    爹娘意外死亡,他被房东赶了出来,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以歇脚的包子店,因为太勤奋,别的佣工怕被东家赶走,偷偷打伤了他。


    脚崴后,满口仁慈说收留他的东家又把他赶了出去。


    他受着伤,年龄太小找不到活计,没吃的没睡的又没厚衣服,眼看就要死在那个冬天。


    在最绝望时,遇到一对善良的父子,一出手就是十两银锭。


    多的他都不敢随意花,谁信一个小乞丐有十两银子?


    遇见心黑的直接给他抢了,他不敢赌人心。


    于是他想了个办法,故意倒在医馆门口,看对方救不救。


    在试了两个大医馆后,终于有个小医馆的大夫好心把他捡回去,帮他看伤。


    他摸出大银锭,说要给汤药费。


    在老大夫疑惑前,他率先解释,这银子是贵人赏的,不是偷的。


    给完汤药费后,找给他的钱都是碎银碎铜板,这下终于可以方便的花了。


    他没有大摇大摆,花钱坐车回去。


    而是找大夫又买了些绷带,把碎银细致的贴腰上缠着。没人时才扣出一点碎银继续用。


    平常荷包里只揣几个铜板,能走路就走路,能打短工少点路费就打短工。


    这么抠,谁都没注意到他身上居然还藏着好几两银子。


    就这样半打工半花钱的回了家。


    到家后还剩六两多银子,家里没积蓄,不够他上学。


    想到恩人的临别赠言,他决定咬牙先读一年。


    夫子看他勤快努力聪明,允许他半工半读。


    平时,他去山上摘野果卖,打短工赚钱,省吃俭用,以此来教束脩。


    别人倾尽全家之力供出来的读书人,他自己把自己供出来了。


    很多农家人不会送小孩去读书,在他们心里,读书只为了考科举一件事,意味着大量花钱,还没回报。


    如果注定考不上科举,那就一开始就别读,免得浪费钱。


    他去读书时,村子里一阵风言风语,说他拿爹娘的死亡赔偿去读的,简直是乱花钱,一点都不孝顺。


    幸好爷爷支持他。


    书读的多,知晓的道理也多,他明白想要考出头确实是个难事。


    时值爷爷年老,无法再种田,还生了病,需要花钱吃药,他带着爷爷到边境参军。


    靠着识字比别人多,他升迁很快。


    千户,一个普通人逆天改命,够得到的最高身份,他只花了一年半就做到。


    升上千户那一刻,他想:原来那年冬天救过我的父子,不止救了我一次。


    窗外开始飘着盐粒似的小雪,这大概是冬季最后一场雪。


    快春天了-


    景阳府有好几个出口,他们走的这个出口,出去便是个山清水秀的村子。


    来时他们还停下车,在村里的小溪抓小鱼吃。


    本村人看到也没骂他们,乐呵呵的同他们说话。


    看来这个村子民风好,不在乎野生小鱼被外人抓。


    现在回去路上就顾不上小溪小鱼了,一心只想回家。


    屁股都坐麻了终于回到家,把旅游特产分给各佣工-


    当天晚上,褚安安兑现了听秘密的诺言。


    一帐春宵。


    他哭得大骂:“你真的是狗啊!”


    换来的是更兴奋的赵小狗。


    崩溃那一瞬间,他想:我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逛了春楼一条街后,跟他玩什么“你是小倌,我是客人”的游戏。


    本来就精力十足,现在好了吧,花样也学会了。


    啧。


    昏睡前,他迷迷糊糊道:“明天跟我一起去看爹娘吧。”


    说完就彻底昏睡了过去。


    第二日醒来,他还记得昨晚说的话。


    其实他过年就想带赵筠颐去看爹娘,毕竟那日子特殊。


    最后没这样干,是因为别人还在为自由和性命挣扎。


    他们一家人在旁边和和美美的团聚过年,有点嚣张。


    现在去正好。


    带着大包小包到了忠勤苑,老规矩的走到侧门。


    守着侧门亭子的依然是李管事。


    李管事抬头,一眼瞧到褚安安身后的人,隔老远就躬着腰小跑过来,殷勤的打招呼。


    见夫夫二人在亭子等人后,便识相的走开。


    寻常千户在他们面前,已经够耀武扬威,更不要说还升官了,那可是真正有官职在身的。


    他一万次庆幸,爱甩脸的他,那次没对着褚老板甩脸。


    褚仕全褚平州周清微三人急冲冲赶来,看到亭子里的另一个人,脚步一顿。


    那人身量很高,束着腰带,显得肩宽腰窄,身穿鸦青色的劲衣,看着格外利落。


    顶顶英俊的一张脸,侧头听安安说话时,格外温柔。


    刚好此时赵筠颐抬头看见了他们,“爹,娘,大哥。”


    他喊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甚至不是岳父岳母大舅哥,而是更显亲昵的称呼。


    褚仕全猛的攥紧拳头,周清微睫毛颤了颤,两人都有点想哭。


    褚平州一看爹娘这样,上前热情的招呼着弟夫。


    褚安安喜滋滋的,把包袱里的东西拿出来:“这里面不仅有我铺子里卖的吃食,还有景阳府的知名糕点哦。”


    他说到去景阳府游玩半个月的事,三人一听,便知小儿子/弟弟过得很好。


    接着他又聊起,赵筠颐用自己的军功,把爹娘大哥救出来的事。


    他不白占便宜,又用食物方子替他升了官。


    中间闹别扭的事没说。


    这件事掐头去尾说给外人听,任谁听到都得说句恩爱眷侣。


    三人本就对赵筠颐印象很好,现在真把他当自己的亲儿子/亲弟弟看。


    接着五人坐下来慢慢聊,不可避免的聊到那个冬天。


    赵筠颐没怎么说自己吃的苦,只说那十两银子改变他的一生。


    先是救好他的腿,助他回家,剩下的钱还成为早期的束脩。


    褚仕全一听儿婿在自己的劝说下,真的去读书,靠着会认字在军营里升得飞快,他忍不住自得。


    不过自落魄服役一事后,他懂得了民生的艰苦和百姓的坚韧。


    明白这十两银子,是儿婿自己省吃俭用才能做这么多事。倒不全是他的功劳,本来他也就只给了个路费。


    痛痛快快聊完一场,小夫夫惜别亲人,回了家。


    晚上,忠勤苑独立的农家小院里,周清微对着褚仕全道,“其实以小赵现在的地位,放我们家没落魄前,做我们的儿婿都够用了。”


    还得是安安清醒过来,不傻的时候,才能说到这么好的儿婿。


    “这么好的相貌,行情且好着呢。”


    “是啊,这人才相貌,上娶也行。”


    这么好的儿婿,竟是他们落魄后,安安还傻时捡着的。


    真真应了那句:祸兮福所倚-


    院落墙角长出小草,院外大树枝条抽出鹅黄的嫩芽,清风一吹,枝条徐徐摇晃。


    天空不再像冬日那样暗沉,变得透亮,时不时有小鸟飞过。


    褚安安换下厚重的冬衣,穿上新做的春衣。


    他现在不愁攒钱救人,花销逐渐变大,买了很多好看的衣裳。


    每换一套衣裳,还要换配饰,不同颜色的束发簪、扳指或手镯,都是他为了搭配衣服的巧思。


    他本来就长得好气质好,再这样一收拾,走哪儿都耀眼明亮。


    他还喜欢给赵筠颐买衣服。


    现在赵筠颐回军队复职了,走的那天租了辆牛车,才带走一车的吃食和新衣服。


    复职那天,又在整个军营大出风头。


    他以前出名都是,年纪小小的很有本事,升职很快,是近年来年龄最小的千户。


    现在出名全是,夫郎又年轻漂亮又有钱,还体贴他,给准备了那么多吃食和衣服。


    那些新衣服穿在他身上,再讨厌他的人都说不出一句难看。


    他们只会说,“新衣服有什么用?再厉害又怎样?还不是变成吃软饭的了。”


    这酸言酸语实在没把他们说服,过了一会儿破防问天:“这凭什么啊!”


    赵筠颐走后,褚安安变成给王小芽买衣服。


    买了一套,不贵,是颜色俏丽的普通衣服,穿在他这个年龄的哥儿身上,正是好看的时候。


    王小芽刚来这个家时,又瘦又矮又黑,年龄有十四岁,看身高只有十岁。


    现在长得像十五岁了,长高了也长开了,模样清秀。


    拿到衣服的瞬间,王小芽撇嘴一哭:“东家,我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他瞧得出王小芽最近有心事,不过别人不想说也没影响工作,他就没问。


    没想到送衣服的契机,王小芽没忍住,眼里噙着泪,将心中的烦心事说出来。


    去年除夕,他回家看爹娘。


    其实他对爹娘感情挺复杂的,怨恨他们卖自己,如果卖他是救哥哥的命,他心里还好受点,结果只是救哥哥的腿,不怪他恨。


    但他又忍不住思念,尤其过年那会儿。


    白天时,他实在没忍住,炫耀自己的主人温柔又大方,还给他发月钱。


    好在他有点心眼,只说每个月发了100文,其实发了500文。


    到了晚上的饭桌上,爹突然开始诉苦家里如何如何惨,又说他现在吃主人家,住主人家,应该用不上月钱。


    他瞬间吃不下饭,甚至有点恶心。


    这一年里,他跟在褚安安虞芝这样聪明的人身后学习,见识了很多,也聪明了很多。


    他明白,如果不是自己运气好被卖给褚安安,他将惨的死无葬生之地。


    所以爹有什么资格找自己要钱?


    那时天色已晚,再回县城不方便,他没有大发雷霆,也没用冲动的跑出家去。


    只是冷冷的笑了笑:“我卖身契在主人那里,如果他知道我把月钱到处给,就不会再给我了。”


    那一刻他清晰的看到,爹娘大哥三人都有点怕自己。


    说完这话,他内心再气也平静的吃完晚饭,在家睡到天明。


    第二天早上碰到大哥,大哥偷偷给他说,让他把钱留着,不用给家里。


    王小芽才知道大哥对他是有愧疚的,伤好后还来看他,知道他不常去零食铺,只偶尔去送货。


    他一听就知道大哥没说谎,梗着脖子表现的无所谓,回了家。


    自那之后,他内心开始煎熬。


    开始细数家里的优点,没钱也把自己养大了。他忍不住想,如果家里富庶,应该不会卖自己。


    娘当时也有护着自己,虽然最后还是把他卖了,但也给他找了个好主人,哥哥心里也曾有过愧疚。


    王小芽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东家,我不明白,我给他们钱,心里难受,不给他们钱,心里也难受。而且我根本不敢往外说,我怕别人说我不孝顺。”


    这件事尤其不敢给东家说,因为他知道东家是很孝顺的人,为了救爹娘,十分辛苦的赚钱,赚到了也不敢乱花。


    一对比东家,他就是大不孝的那个。


    可他没有别的可信任的人了,忍了许久还是忍不住说了。


    第59章


    褚安安听出他最在意的一点, 立马道:“就算你不给钱,我也不会觉得你不孝。他们已经把你卖了,本来就没必要给。”


    王小芽犹疑道:“可是……”


    “你怕外人的眼光?”


    王小芽点头。


    “我相信不迂腐的人都会理解你, 至于迂腐的人,你管他们做甚?”


    王小芽听明白了,瞬间打起精神来,“那东家, 我到底要不要给啊?其实不强迫我之后,我就没那么厌恶了,想给又不想给的……”


    语气里净是纠结。


    褚安安没直接给他意见,这事不是黑白分明的, 中间还夹杂着血脉至亲, 打断骨头连着筋,确实让人为难。


    他知道自己的话在小芽心中十分权威,如此便更不能替他做决定。


    而是引导着,让小芽说出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王小芽皱着眉:“如果把钱给我爹,那是万万不想的, 他以前就不怎么管我。”


    “我娘对我还可以。”


    “还有大哥, 他腿好之后我有为他开心。不过这份开心是因为遇见了东家,如果我的遭遇很惨,说不定就是怨恨了。”


    褚安安失笑着点头:“人之常情。”


    看东家这反应,王小芽更加勇敢的畅所欲言:“东家,我可以把钱只给娘一个人吗?”


    “那你得考虑这种情况下,你爹会不会因为钱对你娘不利, 还有以你娘的性格守得住钱吗?”


    王小芽不好意思道:“应该没问题, 因为我只打算给他们50文一个月。”


    50文特别少,相当于县里富人一天的饭钱, 给了还不如不给。


    但他知道原来那个家不会嫌弃少,毕竟省着点用,够他们改善生活了。


    而这点钱不至于让爹娘反目,爹却因此要看娘的脸色做事。


    实在爽快的很。


    他叽叽喳喳说着自己的想法。


    褚安安耐心听着,最后温柔道:“那就按你的想法来。”


    说完事情,王小芽从东家房里出来的这一刻,浑身轻松,仿佛套在身上的枷锁瞬间卸下。


    他明白:自己一文钱不给,心里会难受。但要是像别人那样交出一半工钱,更是难受。


    给50文正正好,不算多,能让他们一个月吃顿肉,买点灯油和盐巴。


    又或许不会花在这上面,而是攒着,冬天时做件厚衣服,谁出门谁穿。


    都无所谓吧,怎么花都不关他的事。


    以后他只为自己而活-


    县城下了第一场春雨,春寒料峭。


    保鲜罐厂的罐子开卖,销量不错,毕竟在之前的秀才诬陷案里,罐子大出风头。


    杂货铺的刘老板突然找上门,她知晓褚安安的脾气,说了两句客套话后,直接开门见山:“我想进点罐子到府城去卖,不知褚老板是否介意?”


    她每次去府城进货,都是空车去,实在有些浪费,如果能拉点罐子去卖,挣个马匹的草料钱也好。


    她知道褚老板有自己的人手和马匹,平常会拉吃食去府城卖。


    怕自己这行为犯了褚老板的忌讳,故而特意来问一声。


    褚安安垂眸思考,把保鲜罐拉到府城卖,是有点吃亏的,罐子占地方,赚的又不多。


    拿给刘老板卖正好,本来刘老板就比他更会卖这些杂货,等她卖出名堂。


    他在府城落稳脚跟,再开一家保鲜罐厂。


    如此,倒是他更占便宜。


    “不介意,只是几年后,我可能要在府城开一家保鲜罐厂,到时你这生意怕是做不了了。”


    “无妨,能赚几年是几年。”刘老板不经意道:“每次空车去府城多浪费钱,还不如运点罐子去卖,赚点马匹的草料钱也好。”


    以前的县城里没什么东西值得拉去府城卖,好不容易出了褚老板的零食这样好的东西,结果褚老板自己拉去卖了。


    这保鲜罐正正好,能卖的出去,褚老板又看不上。


    听了她的解释,褚安安才知道她为什么想做这门薄利的生意。


    倒是这个理,空车过去,还不如运点什么过去,能赚一点是一点。


    他有点佩服刘老板了,操持着县城最大的杂货铺,明明不缺钱,脑瓜子还是转的这样快,但凡能赚点小钱就来争取。


    如此,他给了刘老板一个很低的批发价。


    保鲜罐厂的事放一边,他的重心还是放在吃食铺子上的。


    打定了主意要在府城发展,他踌躇满志,开始着手安排。


    第一件事,让孙犁帮他找空铺子。


    因为最后拿主意的还是自己,他就让孙犁多找几个铺子。


    像那种地段好租金贵的,都可以纳入备选,等他亲自到府城看到实际情况时,直接做决定就行。


    这样省了很多时间和精力。


    孙犁领命,下次再见时,已经办好了差事。


    他找了两处铺子,正给褚安安一一汇报。


    一处在井一街的巷尾,有三十平大,房型方正,六两租金一月,优点是人流大,缺点是租金贵。


    孙犁在介绍这间铺子时说:“东家,我在调查这家铺子时,发现他家的生意都做不长久,大概半年一年就换个老板。”


    “哦?知道具体原因吗?”


    “大概是租金太贵?”孙犁猜测。


    租这间铺子的前前老板,做的烤羊排生意。


    说到这儿他忍不住笑:“这老板明明是府城本地人,偏偏要装作西北人,好像这样就能告诉大家,他的烤羊排更地道更好吃一样,可惜味道一般,所以倒闭了。”


    “前老板做的面食生意,听说这家的味道不错,在老家是有名的面铺,这次来府城井字街开分店,后因租金太贵,前老板不续租了,找了鸡鹅巷重新开铺子。”


    褚安安点头,井字街的租金是根据供需关系定的,人流高自然租金高。


    面铺味道虽好,但产品种类没什么吸引力。


    试想一下,如果他是客人,来繁华的井字街只是为了吃面,不就亏待肚子了吗。


    所以啊,谁都知道井字街人流高,但不是谁都能在这儿扎稳脚跟的。


    “那这家铺子的房东你了解了吗?有没有恶意抬租金的行为?或者为难房客?”


    孙犁摇头:“这倒是没听说过。”


    “好,第二处铺子呢?”


    “第二处铺子就在鸡鹅巷,铺面要稍大点,租金更便宜。人流也不错,只是没井字街那么多。”


    “行,明天就启程,去把文书签了。”


    到了府城,马不停蹄去看铺子。


    鸡鹅巷偏民生一点,什么都有,米铺,裁缝铺,还有孙犁说的那个从井字街退租的面铺。


    如果他做的寻常生意,这间铺子就很好,性价比高。


    但他有雄心壮志,觉得自己的店铺能爆火。


    加上之前来井字街旅游,给他的印象很好,最后选择了井字街的商铺。


    在牙人的牵头下,褚安安见到了房东。


    听说井字街的房东多是乡绅,地主,或者权贵亲戚。


    他这房东是个例外,是个姓贾的油坊老板,做生意的,话比别人多许多。


    贾老板四旬年龄,小眼睛小身材,穿的和地主差不多,只是身上的菜油味掩饰不了。


    他一坐下来,就得吧得吧的说:我这铺子多么多么好,那可是在井字街,多么多么人抢着要。


    褚安安等他表演完,拿出文书。


    在原来的基础上,他额外多写了一条条款。


    即:文书生效期为三年,三年期间,房东不能无故涨价,不能不续租给房客,违者将赔偿房客50两。房客不能无故不续租,违者将赔偿房东50两。


    这个贾老板自坐下来就在表演,话语里满是抬高自己的铺子。


    那褚安安就陪他表演,张口就来:“我卖的都是贵价零食,来的都是贵人,你这铺子装修不行,我肯定要重修装修,至少花个几十两吧,你要突然涨价或者不租给我,我找谁说理去?”


    其实他的装修费只预算了几两银子,主要是怕房东看他生意好,突然涨价,或者把铺子收回去,自己做。


    毕竟这是租铺子,不是买铺子,得有点心眼。


    一般的房租违约就是一个月的租金,那不行,万一他生意爆火,又被房东撵走,他就亏大了,至少得赔他50两。


    至于三年后?


    三年后他早攒好钱,能买铺子了。


    贾老板的小眼睛滴流转了几下,想到那些接二连三的退租的房客,痛快的签字画押。


    两人对新条款都很满意,带着文书去府衙报备。


    到了府衙,见到了文质彬彬的书吏大人,大人知道这新条款是褚安安想出来的。


    夸他:“奇思妙想。”


    褚安安拿着文书从府衙回来,开始逛新铺子。


    新铺子在井一街巷尾,户型方正,尽头是灶台。


    他到处扣扣看看,把看到的问题交代给孙犁,让他看着装修。


    “到时候把这灶台拆了,被烟熏黑的墙面清洗干净,洗不干净就挂处书画。再打七个柜子一个柜台,这个不缺预算,打好看点,反正不租了后可以搬走。”


    “打好的柜子靠墙放,一边放四个,一边放三个,空的那个放结账的柜台。”


    “是,东家。”


    褚安安缓慢走到尽头,脚底下黏黏的:“这地砖油的都起腻了。”


    孙犁跟着看了眼,地砖是青灰色的,污渍颜色不明显,只是那厚厚的一层油垢确实存在。


    “大概是前几家都是做的烟熏火燎的吃食生意。”


    褚安安往后退了两步:“叫人来擦干净,不,撬了换颜色相近的地砖吧。”


    “是,东家。”


    吩咐好大概,他将装修丢给孙犁,自己先回了县城。


    这次回来坐得屁股生疼,再没有第一次旅游时的快乐。


    他暗忖着:这次回来就把所有事安排好,等去了府城,没事儿就懒得回来了。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次回到县城,他察觉到几个佣工心里有事,会偷偷瞧他,被他发现后浑身紧绷。


    整个铺子里心浮气躁。


    第60章


    褚安安坐在堂屋内, 看着面前二人:“所以……你们是想跟着我一起去府城?”


    郑小山和虞芝忙不迭地的点头,少见的有点谄媚。


    “我知道了,我答应你们。”


    两人走掉没多久, 王小芽站到他的面前,同样不好意思道:“东家,我可以一起去府城吗?”


    褚安安端起茶盏,撇开茶的浮末, 好笑的问:“你们都是从哪儿得知的消息?”


    他还没公布消息,结果一个二个都知道了。


    郑小山夫妻俩知道,大概是郑小山跟他一起去府城看铺子,猜出来的。


    王小芽呢?又是怎么知道的?


    “孙犁哥说的, 但他说的隐晦, 我听的云里雾里,又去问虞芝姐,虞芝姐说了一点点,我东拼西凑猜到的。”


    王小芽挠头:“孙犁哥给我说是秘密,虞芝姐也让我不要乱说, 但我怎么感觉都知道了, 两位大娘也是知道的。”


    褚安安好笑:“是秘密,但众人皆知对吧?”


    王小芽嘿嘿笑,笑完又紧张的看着他:“东家,我可以去吗?”


    “去啊,想去的都可以去。”


    他当然希望有熟手跟着他一起过去,不然他一个人在府城独木难支, 前期发育会很慢。


    虞芝夫妻俩原本就在府城打拼, 在江新县连房子都没租,就住在铺子后院, 想跟过去很正常。


    小芽却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要知道一旦过去了,短时间就回不来了。


    不过一想到他家里那情况,想走也能理解。


    “那东家,这边的铺子怎么办啊?”


    王小芽在这两天干活时,没少听到两位大娘叽里咕噜的担心,怕这边的铺子变成冷灶,东家辞了她们。


    如果平常活计丢了就丢了,可这里这么好的待遇,丢了实在可惜。


    褚安安没正面回答他,只是道:“东家心里有数,你安心做事。”


    “好的东家,我走了。”他一蹦三跳的跑开,一下跑到院子里,见两位大娘正在备菜,霎时收敛笑意。


    这两位大娘家都在本地,又不像他情况特殊,是万万不会跟着一起去府城的。


    “小芽,你说东家究竟会不会辞掉我们?”


    “不知道,东家有他的安排,我们听安排就好。”


    王小芽不敢在她们面前开心,只能晚上躲在被子里一个人偷偷笑。


    那可是府城啊,以前他连县城都没去过,更不要说府城了。


    听说府城人杰地灵,街上的人放个屁都是香的。


    听虞芝姐说,府城的房租贵,物价也贵,没本事的外地人根本无法久居。


    这说的他更心潮澎湃了,他是东家的人,根本不愁吃住问题,还能见大世面。


    这样的好事往外说,保管很多人羡慕。就算他是被卖掉的,也有很多人愿意交换。


    他从前很羡慕村子里的别家小孩,做梦都想有件自己也能让他们羡慕的事。


    如今真到这天,他的心却平和了,不想往外说。


    王小芽跑走后,褚安安撑头凝思,他就说为什么这两天铺子里人心浮躁,原来都在琢磨这件事。


    郑小山和虞芝想跟着一起去府城,他又一直不公布消息,这俩肯定担心他不想带旧人过去。


    也不知纠结了多久,才当面找上他,还让他看到了好久不见的谄媚一面。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们确实是上下级,无法处成朋友。


    其实他压着消息,不是想看他们着急,只是不想没影的事儿就夸下海口。


    在正常情况下,最近几天就打算说了。


    小芽是本地的,只有他会做所有零食,留下来常驻,县城这边就不愁了。


    但显然小芽心里是想跟去府城的,只怕心里也偷偷担心过自己不要他吧。


    两位大娘倒是不想走,可她们也有担心,担心他会关了这边的铺子,担心铺子变成冷灶,要不了那么多人,最后辞了她们。


    只能说每个人想法都很多,打听来打听去的,也不能算坏事吧,说明他们都很有进取心,想在这间铺子长久的干下去。


    真正的秘密,他是不会说出来的,他们也打听不到。


    现在知道了每个人的去留想法,他决定好了,准备带走所有骨干,只剩本地有家的两个大娘不去府城。


    那常驻县城铺子的人就得再招。


    他长期不回来,方子和账本都被别人捏在手里,新招的人一定要有绝对的忠诚才行。


    好在江山他已经打下来了,只需要守成就行。


    做吃食的不需要会创新,只需要有基础厨艺就行。


    做掌柜的不需要拉客和想方设法的促进销量,只需要待客礼貌,会算账就行。


    他心里盘算完,叫来牙行的牙人,跟他沟通,让他帮自己物色两个下人。


    一个要会算账,一个要会厨艺。


    这年头,会点才艺的奴隶都贵。


    但只有捏着卖身契才保险。


    牙人听完后道,“可能需要找一段时间。”


    “无妨,我还要在县城待一段时间。”


    要打包不常用的行李,安排好奶牛的去处,问清大家是选择涨月钱还是包住。


    如果选包住的话,还得让孙犁再跑一趟,租房子。


    零零碎碎的事情超级多,所以暂时不急。


    牙人走后,褚安安极目远眺,院外大树垂下丝绦,枝条上抽出米黄的嫩芽,随风轻轻飘动。


    彻底入春后,主街上的早市又改回到原来的营业时间。


    天亮的早,空气泠冽,最适合在烟熏火燎的灶前忙碌,卖热气腾腾的包子等。


    想必周润也在守着摊子吧,他得找个时间跟周润说他要搬去府城的事。


    搬走后就很少回来了,只怕随着时间流逝,两人的关系会越来越生疏。


    其实他脑子里有个新生意打算和周润合伙,这样就可以把周润带到府城去,他们又能继续做好朋友。


    不过这事儿太没影,也不是他拿手的吃食行业。在他的计划里,得先在府城站稳脚跟,再考虑这事,未来的事千变万化,一早说出来吊足了人的胃口,最后又把人驴了怎么办?


    而且周润的摊子生意做的好好的,在赚着钱又没风险,周润日日跟打了鸡血一样守着摊子,不见得想做一个风险大,又没人兜底的生意。


    最重要的是,周润有自己的亲人,不一定想举家搬进府城。


    府城之大,不易居啊。


    他心里想着这些事儿,眼睛随意一瞥。


    这不巧了,正好看见周润走进院子,穿的比从前更体面。


    他想起他们认识的第一个月,周润跟他一样,两套粗麻衣裳换着穿。


    他穿的好歹是赵筠颐给他做的新衣服,周润是两三套旧的换着穿,洗的发白打着补丁仍然舍不得丢。


    不过边境的农家人都是这样节俭的,不管大夏朝再富庶,底层老百姓都不可能多富裕。


    现在看,周润的日子要好不少,至少能买几套新衣服,料子算不上特别好,但至少是全新的。


    他人又高挑不驼背,看上去很好看。


    今日是来给分红的,给完分红后,两人坐着拉拉杂杂的聊了些闲话。


    褚安安正想说自己要搬去府城了。


    周润先开口:“我准备搬到县城来了。”


    褚安安乐道:“好事啊。”


    可惜他要搬走了。


    不过对周润来说肯定是好事,说明赚的钱已经让他满意,愿意花钱在县里租房子,而不是每天走那么久的路,走到脚底起泡也要省房租。


    可周润的表情却不是那么开心,面色憔悴,一直出神的盯着茶盏,活像熬了个通宵似的。


    “怎么了,我看你脸色,好像有事?”


    周润回神,摇头,“发生了点意外,已经解决了。”


    褚安安一听就知不是小事,立马严肃起来:“我想听。”


    这语气一听就是要给他出头啊,周润安抚道:“你先别生气,我已经狠狠教训完那人了。”


    事情是这样的,三天前的早上,他拖着独轮推车走在乡道上。


    出了安康村是一条通往县城的大土路,附近几家村子都是走这条路去的县城。


    彼时天色蒙蒙亮,前方出现一个左倒右晃的鬼影,给他吓一跳,离的近了才看清是个醉酒男子。


    男子的胡子和头发乱糟糟的,一身酒气,不怀好意的看过来。


    见是真人,又不是鬼,周润没当回事,推着独轮单车照常走,快要路过时。


    醉酒男子突然跳起来大呵:“我认得你!”


    周润很烦,这人耽误他出摊了,正想大步离开。


    男子绕到他的面前堵住去路,“我听说你在早市出摊能赚很多钱。”


    色眯眯的上下打量:“长得不错就是有点高。”


    “我也不嫌弃你,你给我做夫郎吧。”


    期间男子还说了许多淫词浪语,当着安安的面,周润没复述出来。


    他当时被吓了一大跳,长这么大还从没有人对他说过这种话。


    如果这人只是想跟他打架,他没什么怕的,三拳两脚就能把人制服,关键这人说话这么恶心。


    他瞬间脾气暴躁:“滚开!”


    一边说着,一边抽出小刀。


    这小刀还是安安提醒他备上的。


    安安说他每天固定时间走固定的路,天色又昏暗,当心被人蹲点。


    他做着小生意,比村里人富,万一被人劫财就不好了。


    他也听劝,当真在独轮推车上备着一把小刀。


    男子见到刀不仅不怕,反而兴奋的扑过来抱他,可能没想过他敢动刀吧。


    周润气得红眼,下手没轻没重,那瞬间他知道自己就是抱着要对方残废去的。


    等手上传来小刀刺进肉里的阻塞感,才清醒过来,推着独轮车赶紧跑。


    那天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守完摊子的,早市散后晕乎乎的去军营找裴明,裴明告了一个急假跟他一起回家,后续是没再见过那人。


    此刻,周润对着褚安安一阵叽里咕噜:“真后悔下手那么重,现在他的两只手应该用不了了,就算治好也干不了重活。”


    一个农家人要是干不了农活,那他算是废了。


    他反复强调那人伤的很严重,一方面是不希望安安替他出头,一方面是真的后悔。


    “那人罪有应得,为什么要后悔?”


    周润看了眼堂屋外面,确定附近没人才小声说:“我是怕他去官府告我,我要坐牢和赔银子啊。”


    那天惴惴不安的喊裴明回家,就是因为怕这个才去找裴明商量,两人凑一起商量来商量去,只得出两点。


    一是立马搬家,二是裴明说的,“他要敢告官,我就趁没人时再狠狠的揍他一顿,揍得他不敢告官。”


    周润觉得这样不妥,万一人家就是不要命就要钱怎么办,还真能杀人啊?


    裴明脾气阴测测的,想继续找那人麻烦,周润拖着不让。


    那人一看就是附近村子的赖货,他们这会儿凑过去打听,被人发现了不是自投罗网吗?


    听说县令大人清正廉明,没有他断不了的案子。


    “原来你是怕赔银子,我教你几招。”褚安安让他附耳过来听:“一开始别承认这事。”


    “能行吗?”周润惴惴不安:“万一附近刚好有人看到我逃跑怎么办?”


    当时跑的太紧张,也没注意周围有没人。


    和裴明一起回家时路过大土路,人已经没了,只剩一地血,看着瘆人。


    “当时天色昏暗,被人看到的概率很小。他说你伤了他,你装不记得,逼他拿出证据,他又没证据,只好说自己先对你不怀好意。”


    “这时候你再恍然大悟记起来,懂了吗?”


    周润一知半解的摇头:“不是很懂。”


    “这样。”褚安安拉着他站起来,“我们模仿下堂前对峙,我是那个坏人,我控告你伤了我,你准备解释。”


    周润下意识被带进节奏里:“是因为你先出言不逊,我才伤人的。”


    褚安安冷笑:“我当时喝醉了完全记不清,只记得路过就被你砍了,如果真说了什么得罪人的话,也是酒后失言,可再怎么失言,你也不该砍人吧?而且你说我失言,你说我究竟说了什么,才让你干出这么狠毒的事?”


    周润嘴巴张大,眼睛瞪着。


    安安没有装地痞无赖样,只是站在那儿冷淡的说出这些话,他都一股无名火。


    “他就赌你脸皮薄,不好意思说那些话。”


    周润气得眼睛冒火:“我好意思,他都好意思说,我为什么不好意思重复?”


    褚安安无奈摊手:“然后他说他醉酒了,不记得。”


    周润拧着眉:“这么无赖?县令大人不会信的吧?”


    “季县令算是办事公允,但我们不能把所有希望都放在他的公允上,而是要选择的说对自己有利的呈堂证供。”


    周润脑子里划过一阵白光,突然开窍一般小声重复:“要说对自己有利的呈堂证供……”


    “对,等他自曝后,你再装记起来了。县令大人处理过那么多案子,见识过那么多人,事实经过能猜个大概,一味的不承认不合理。你得给县令留下他可以偏向你的证词。”


    “这时候你就要说,那天自己很害怕,脑子很乱,没认清人,只随意挥了两下想保护自己,懂吗?”


    这次周润有点懂了,看他跟看神仙一样,眼睛亮晶晶的:“你好厉害啊安安。”


    褚安安淡定接下夸奖:“你刚刚说你是想废了他故意下重手的,这种话千万不要在县令大人面前说,知道吗?”


    “我知晓轻重。”周润重重吐一口气,“你不知道我这两天多担心,就怕他来讹钱,现在我不害怕了,就算他要把我告到县府都不害怕!”


    心中的大石头彻底放下,他话变得格外多。


    一会儿说多亏安安提醒他带刀。一会儿说裴明脑子不行,莽夫一个,一点都不如安安聪明。


    看样子,他非常庆幸能有褚安安这样的朋友。因为有这样的朋友,他能给自己聊美了。


    褚安安出神的看着堂外的天色,耳边是周润幸福的叽叽喳喳。


    “周润,我要搬去府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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