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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三十一章


    ‖说出来就会实现‖


    最贵的餐厅在最好的观景位, 所有的桌位都靠窗,窗沿外部会随机刷新路过的小动物,也可能是小憩的小鸟。


    比这更值得一提的是他们又一次偶遇了莫里茨。


    是不是太过于巧合?


    温榆产生合理的怀疑, 在走近前小声问:“今天你们也是约好的吗?难道莫里茨也是一位动物园vip?”


    纪让礼:“还没那么闲。”


    闲是指没工夫和好朋友下班后约在动物园的意思吗?


    那自己一个人来又是何意味?


    温榆有时候确实不是很能连接上纪让礼的逻辑电波。


    但是没关系, 都是小事,而且莫里茨和他的女朋友已经看见他们了。


    “我们只是来看小熊猫。”


    “太巧了, 完全没有想到原来这里就是温兼职的地方。”


    “是过来吃饭的对吧, 我们也是,让服务员帮我们拼个桌,我们一起坐那个位置怎么样?那外面有棵树, 店员说很大概率会有小动物光临。”


    莫里茨太热情, 温榆完全没有开口的机会,坐下后很快发现他的女友也不遑多让, 若说除夕夜还尚存初次见面的拘谨, 这一次就是毫无预告的熟络。


    似乎是个对中国文化非常感兴趣的墨西哥女孩,尤其对女性穿着文化。


    她向温榆表达了对中国旗袍的无与伦比喜爱,扬言大学毕业前一定要去一趟中国,定做一套专属于她的旗袍,在江南美景里拍一套让所有朋友艳羡的艺术照。


    在涉及国家传统文化宣传的重要时刻, 说什么也得支棱起来。


    温榆搜肠刮肚,掏空了他对旗袍仅存的那点知识储备, 两个人忙着文化交流,点餐任务自动落到另外两位男性的身上。


    “一份意式炸猪排,一份德式苹果卷,一份斯瓦比亚肉饺不要菠菜——”


    “咦?”莫里茨从菜单中抬头, 疑惑问道:“你是从什么时候不吃菠菜?”


    纪让礼头也不抬, 只用下巴以微小的幅度往身边示意了一下:“他不吃。”


    “哦——”莫里茨拉长声音, 对纪让礼竖起一个大拇指,低头继续忙碌点菜,一边点一边探寻女友喜好。


    “宝贝,你的土耳其烤肉卷想加什么味道的酱料呢?”


    “最近还在减肥吗?要不要土豆陪法兰克福青酱?”


    “上次你说德式牛肉卷要不要加酸黄瓜呢?还有芥末要不要呢?”


    好不容易点完,最后餐端上桌,女友还是不满地竖眉:“你又忘记我的扁豆汤不能加胡萝卜了。”


    莫里茨啊了一声,检查发现里面还真有大块的胡萝卜,迅速剔出去:“抱歉宝贝,因为之前吃饭你许久没有再点过扁豆汤,下次我一定记住了,保证。”


    女朋友哼了声,看温榆已经开始无障碍进食,刚松开的眉头又拧紧了:“你都不如席勒体贴。”


    像是无意触碰到一个隐藏关键词开关,温榆咀嚼的动作停止。


    他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情侣,同时离开展览室前,同事不明缘由的玩笑话不适时地在脑海响起。


    一种很特别的感觉,他发现自己进入了一种无法接话,大脑同时也进入一种被一戳就破的泡泡塞满的无思路状态。


    控制牙关慢慢把口中的食物嚼碎了咽下,他转过头去看纪让礼。


    后者仿佛完全没有听见,又或者是听见了完全没有放在心上,不否认也不肯定,可谓毫无反应。


    好像这样才是正常的。


    情侣打闹小小的波及而已,谁也不会上心,所以无关紧要。


    温榆这么想,压下微妙的心思,重新低头也当作没有听见。


    晚餐结束天也暗了,莫里茨兴致勃勃,邀请他们一起去参加游乐园的化妆游行聚会。


    在温榆印象里,西方国家好像只有一个化妆聚会:“万圣节不是过去很久了吗?”


    “一定要是万圣节才能化妆吗?”


    莫里茨不赞同他呆板的观点:“别忘记我们还有狂欢节呢!欢庆的节日就应该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外乡人又不懂了,温榆悻悻:“好吧,我忘记了,要怎么化妆呢,是在脸上涂抹油彩,然后穿奇形怪状的睡衣吗?”


    “nonono,你说的已经是过去式,是上个世纪的人才会在狂欢聚会选择这样的穿着打扮,思想年轻化一点好吗。”


    莫里茨一手叉腰一手搂着女朋友:“比如我和我宝贝,就打算化妆成一坨大便和一卷卫生纸,本来我是打算选择小丑和小丑女造型,但是我宝贝觉得那样太普通,并且大概率会撞妆。”


    温榆产生了一点兴趣,主要很想看一看人类要如何化妆成粑粑和卫生纸:“那我呢,我可以扮演什么呢?”


    “你嘛……”莫里茨摸着下巴上下打量他,结果被女友抢答:“白皙漂亮的东方人建议做一名血仆,席勒就是你的吸血鬼,让我亲自来为你化妆吧,相信你们一定可以艳惊四座。”


    温榆对这方面了解太少,名词理解稍显困难:“什么叫血仆?该如何扮演?”


    “正常穿着稍加修饰就好,毕竟血仆也只是从普通人群里挑选出来供吸血鬼吸食的普通人类。”


    吸食……?


    好恐怖的字眼。


    “怎,怎么食啊?”温榆脑袋里自动播放很小很小时在院长房间窗外偷看到的电视画面。


    一个女人将手按在一个男人头上,指甲变长发力,白雾流动,男人嘴里发出咯咯类似僵尸的声音,很快变得满脸皱纹,满头白发——


    后颈□□燥的掌心贴住,来不及感知温度,颈侧就被两指指腹轻点了几下,而后不轻不重压住。


    同时莫里茨向他大大方方用行动演示,埋头对着女友脖子就是一口,被一巴掌拍在头顶后嬉皮笑脸退开:“喏,就是这样,这里需要一个牙印,你没有看过吸血鬼电影吗?我有许多可以推荐给你哟。”


    未出口的话彻底说不出来了。


    被轻轻按住的那块皮肤存在感变得格外异样,尤其是想到纪让礼会像这样把头埋在他的脖颈之中,用牙齿咬上那块皮肤……


    温榆被这个画面冲击得大脑晕眩,面部开始自发烫。


    “这样,那,那还是不了吧,”


    他有些惊慌地扑闪眼睛四下看,很忙碌的样子:“下次怎么样?我今天上班站了太久,实在很想回去休息下,躺着休息下。”


    完全可以理解,莫里茨也不强求,很快带着女友对他们挥手告别,并承诺在画完妆之后立刻给他们分享照片。


    回去的路上温榆保持安静,一句话也没说,纪让礼从后视镜瞥了他几眼。


    像发呆,又不像发呆,更像揣着满腹不可言说的心事,在颅内进行互博。


    到家遇见难得早回家的大哥温榆也没有功夫惊讶了,打完招呼匆匆上楼回房。


    纪怀勉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收回目光看向弟弟:“这是怎么了,温怎么满脸通红的,你们刚才在外面接吻了吗?”


    纪让礼两手揣在裤兜里,看起来很放松,对一切漠不关心:“胡说什么。”


    纪怀勉:“接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为什么说是胡说,我来猜一猜,难道温还没有向你表白?”


    不放松了。


    纪让礼掀起眼皮的同一时刻,纪怀勉能够敏锐感受到他周遭的气压微弱降了一个度。


    纪让礼:“你助理辞职了?”


    有人发动了攻击技能。


    纪怀勉否认:“当然没有,即使不能成为恋人,我仍旧是一个很合格的老板,并且不会给她降薪。”


    纪让礼:“她也这么觉得?”


    纪怀勉:“这难道不是必然的吗?而且我会认真开始追求她,毕竟她看起来也是有点喜欢我,只是我们的身份差距令她至今没有意识到。”


    “我最近在进修一些追求心爱之人的心得,假以时日就会成功,需要哥哥给你分享一下吗?”


    “不用。”纪怀勉无情无义拒绝:“祝福你早日成功。”


    ……


    “这边,温,你在看哪里?”


    莫里茨的声音。


    温榆循声回头,入目却是满头黑发变成了银发的纪让礼。


    被这种过度叛逆的帅迎面暴击,温榆视线同大脑一起短路了好久,才注意到除白发外,这位混血帅哥的穿搭也很不寻常。


    白衬衫,黑裤子,红色金边领带再配银饰耀眼皮带,身后系着一红一黑双面长披风,金色链子垂在胸前。


    除此之外,背后还有一对带弯刺的恶魔翅膀。


    温榆看呆了,张着嘴说不出话,环视周围一圈,终于找到了莫里茨和他的女朋友——一坨大眼睛布灵布灵的褐色马赛克物品,以及一卷超大号卫生纸。


    “你们……你们……?”


    就在他难以组织出一句完整话时,马赛克和卫生纸突然趴下来,双手举天做祈祷状,大喊:“尊贵的席勒大人,请享用您新鲜美味的晚餐!”


    紧接着温榆腰间一紧,双脚腾空,整个人被带着一下窜到高空,好像深受就能摸到月亮。


    他想试一试,只是还没伸出手,纪让礼那双翅膀忽然暴涨得遮天蔽日,将他笼罩起来。


    黑暗让视觉失灵,却让身体其他感官的灵敏度放大了十倍。


    他感受到颈侧被尖锐的牙齿贴合,再用力刺破,唇瓣随之紧紧贴在皮肤上,听见耳边传来液体吞咽的声音,还有纪让礼沉重凌乱的呼吸。


    很痛,又好像一点也不痛,对痛的感知被什么东西模糊了,思维也跟着呆滞,堕入黑暗。


    直到那对尖牙从皮肤中抽离,一双手钳制住他的下半张脸,带着液体黏润触感的唇贴上他的,舌尖探入——


    “!”


    温榆刷地睁开眼。


    蜷缩的睡姿,心跳如擂。


    好奇怪,好离谱,好中二的梦。


    他努力去回忆梦里面莫里茨和其女友的模样,坐起来打开手机,莫里茨在两个小时前给他发来照片。


    照片里他们已经化妆好了,是直接将q版的道具服装套在身上,远远没有梦里那么写实逼真。


    很好的对比,可以让温榆迅速把他们和梦里的形象分割开来。


    但是纪让礼……


    温榆恍惚捂住脖子,总感觉上面还残留着麻痒的触觉,分不清楚是因为现实的手指轻点,还是梦里牙齿的啮咬。


    不止脖子,还有更清晰的嘴唇上,那种被堵住呼吸的窒息感——


    “啊!”他用力捶了下床面,然后动作飞速从床上跳下来,端起柜子上已经完全凉掉的一口干。


    “有病,温榆,你有毛病。”


    他放下杯子,胡乱在自己脸上揉搓一通,一惊一乍趴回床上又把莫里茨的粑粑形象照片掏出来使劲看。


    冷静点了,再塞回枕头底下,拉起被子一个翻身,把自己裹成大蚕茧。


    你怎么回事温榆?


    再喜欢和纪让礼呆在一起也不能这样,这像什么话了?


    做个梦啃脖子也就算了,怎么,怎么还……


    “啊啊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再次回忆起是他难以接受的尴尬画面,大蚕茧开始一阵发泄式咕蛹,企图把这种尴尬远远从身上甩开。


    这太大逆不道了。


    完全不能接受。


    要是让纪让礼知道,恐怕大半夜都要爬起来撬开他房门趴在床边瞪他。


    不行不行!


    绝对,绝对不能让纪让礼知道。


    ***


    德国寒假的时间和中国差不多,都是四周左右,如今离开学只有短短几天。


    在开学之前,温榆收到一份来自纪让礼的学术德语测试卷,对方的目的很明确,考察他是否有在开学前把东西忘光。


    彼时温榆正在迷茫寻找他莫名不见的两套睡衣,纪让礼叫了负责收拾房间衣物的佣人进来问,后者非常抱歉:“我以为是需要清洗的,大概还有两小时可以完全烘干。”


    两个小时?


    那他要两个小时之后才能洗澡吗,可是他今天在上班时出了一身的汗,现在真的非常想洗。


    无奈的叹息让佣人愧疚得再次抱歉,而温榆物完全无意为难对方,更不习惯对方因为他的原因而愧疚。


    “没关系不怪你,是我没注意,早上把睡衣拿出来忘记放回去了,走之前也没告诉你。”


    暂时不能洗就不洗吧,也不是什么大事情。


    “去拿我的。”


    纪让礼在他已经选择接受现实时给出方案:“洗完之后去书房,你今晚的任务时写完两张试卷。”


    睡衣是佣人拿出来的,温榆洗完换上,第一次对纪让礼和自己的身高比有这么清晰的认知。


    袖子长,裤腿长,要全部挽起来才能行动方便,尺寸不合身,垮到手臂的肩线让他看起来比平时穿自己衣服时还要瘦一圈。


    不习惯带来的不自在让他在走路时忍不住缩起肩膀,推开书房半掩的门,纪让礼已经坐在里面等他。


    反手将门关上,纪让礼闻声抬头看过来,不带任何情绪的视线固定在他身上,一直到他来到书桌前坐下。


    温榆把试卷扒拉到自己面前,被他看得有点儿紧张:“我不会作弊的,不用从现在就这么认真监督吧?”


    纪让礼的视线从他过宽的领口辗转到被挽到手肘的袖口,停顿后收回,低头继续看手机:“计时了。”


    温榆:“???”


    怎么还要计时?


    紧张感一下上来,温榆顾不得其他,埋头狂写,很快惊喜发现试卷比他以为得要简单很多,两张试卷花不到一个小时都能写完。


    ——如果纪让礼没有存在感很强地坐在他身边,以及衣服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没有一直朝他鼻孔里钻的话。


    这很神奇,这个味道他并不陌生,从他搬进来起,他的衣服在每次洗干净后也是这样的味道,可当本体从他的衣服变成了纪让礼的衣服,味道产生了微妙的差异。


    他住在纪让礼的家里,穿着纪让礼的衣服,身边还守着一个纪让礼本人。


    隐晦难言的亲密让他有种自我归属感被动摇的错觉,逐渐开始分心,开始……为某个发誓绝不透露给任何人的秘密而脸红心虚。


    后颈被捏住的瞬间,他敏感得差点要跳起来,又被那只手掌按了下去。


    “激动什么。”纪让礼掌心贴着他的后颈肉,用了一点力道不让他乱动:“作弊了?”


    “没有,我不是那种作弊的人。”


    温榆小声解释,因为胡思乱想的东西太胡乱,显得底气不足。


    纪让礼:“那是在心虚什么。”


    “没有!”像是被突然戳到背脊骨的猫,温榆否认得飞快:“没有心虚,我意思是,我只是在思考,我在思考这道题目,这道题目,还有这道,这道,这道……”


    他的手指在试卷上点兵点将,就是不敢抬头。


    心里期待纪让礼可以离开,那样他也许可以专心把剩下的题目做完;可是念头一转,又矛盾地希望纪让礼一直不离开。


    奇怪的矛盾心理,反应在脸上就是轻微出神的呆滞,纪让礼收回手,点评:“学傻了。”


    “可能是的吧。”温榆很认真研究题目的样子,眼睛贴得试卷非常近,看起来是想要钻进去:“感觉是最近有一点睡眠不足。”


    纪让礼:“早点辞职。”


    温榆抬头:“嗯?”


    纪让礼:“开学之前补好觉。”


    “哦,哦哦。”温榆一直点头。


    感觉气氛又要安静下来,但安静下来他就会胡思乱想,不能胡思乱想。


    “那个,那个。”他左思右想。


    纪让礼:“舌头捋直。”


    温榆捋直:“你说开学之后茱莉老师还会记得我吗?”


    纪让礼:“怎么说也是个老师,还没那么健忘。”


    “不会啊。”温榆露出一个庆幸的表情:“那就好,我还想要是她忘记了,我就……”


    就什么呢?


    温榆也不知道。


    本来就是随便想出来的借口,多说就会把自己堵死。


    纪让礼:“就怎么样。”


    “不怎么样吧。”温榆磕磕巴巴为自己找补:“既然不会忘记,说出来也没有价值了。”


    “为什么没有。”


    纪让礼看着他的眼睛,像是看穿了他所有借口下掩盖的东西,语气听起来不咸不淡的:“想要的不靠说出来,还想怎么实现。”


    好像不是在说一个东西,但纪让礼的眼睛里看起来别有深意,温榆看得有些挪不开眼,无意识顺着往下问:“只要是说出来就一定会实现吗?”


    纪让礼:“也许。”


    温榆:“哦……”


    纪让礼:“所以呢。”


    温榆:“所以什么?”


    纪让礼:“现在要不要说。”


    现在说……说什么?


    脑瓜已经在对视中乱成浆糊,两只手无意识扣着笔转着笔,感觉纪让礼眼睛里有东西勾得他挪不开。


    袖子从手腕滑到手肘,深色的布料和白皙的皮肤形成很鲜明的对比,腕骨往下的线条很漂亮。


    等待回复的时间里,纪让礼目光慢慢下滑到他手臂。


    仿佛只是无事可做的闲来动作,他帮他将袖口拉上去,让属于他的衣服布料完全盖住温榆手背。


    轻缓的,不动声色地吐出一口气,平复紧绷紊乱的心率,再面不改色抬起头,以冷淡的姿态地再次望进温榆的眼睛。


    就是这未曾对视的片刻,牵引中断,让温榆获得了喘息的时间,大脑得以思考,并迅速得出眉目。


    他的眼睛肉眼可见变亮了些,受到鼓舞的勇气使他无视了纪让礼攥着手机微微泛白的骨节:“我想不做试卷了,我现在就要睡觉!”


    纪让礼:“……”


    温榆:“可以实现吗?”


    好奇怪,感觉有什么从刚才起就一直在空气中膨胀的东西消失了。


    他看着纪让礼逐渐沉下的脸色,希冀逐渐转变为不安:“怎么了?不是你说只要说出来就可以——”


    “不可以。”


    纪让礼面上仿佛结了一层霜,没有表情地盯着温榆:“做。”


    “做不完今晚都别想睡。”


    第三十二章


    ‖因为你想谈恋爱‖


    开学前两天, 温榆搬回学校,本来不打算提前返校的纪让礼也一声不吭一起搬回了学校。


    一个月的时间发生了太多又见识了太多,让温榆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果然还是做山猪的命, 更习惯宿舍这样小小的, 窄窄的,一眼可以望见底, 两个人都能住满的温暖的空间。


    没有说那套带花园带泳池带桑拿健身电影房的别墅不温暖的意思。


    ……过于温暖, 去哪儿都感觉自己有被太阳炙烤。


    全部收拾完毕,纪让礼接了个电话说要出去一趟,温榆冲他挥挥手, 不想动了, 点好外卖趴在床上算时差,然后给俞思发消息。


    半分钟后俞思打来视频电话, 看见他的背景就猜出:“小榆已经回学校了吗?不是说后天才开学。”


    “提前回来收拾一下, 打扫卫生。”温榆支起手肘:“你今天下班这么准时吗,我以为会加班,都不敢直接给你打过去。”


    俞思也躺在沙发上,疲惫又放松的样子:“平时是要加的,不过最近情况特殊, 空降了个大老板过来,上面在交接, 我们就可以闲两天。”


    在说到大老板,俞思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整句说完停顿两秒,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要不要说。


    温榆看出来了, 问他:“大老板怎么了?难道是你的老同学?”


    俞思:“我的老同学还不至于这么有出息, 是那个大老板很奇怪, 他好像看过我的视频账号。”


    温榆不解:“看过又怎么样呢,你只是分享日常生活而已,又没有录什么不好的东西,他还会因为这个找你的茬吗?”


    “不是找茬不找茬的问题。”


    俞思沉重吐了口气,罕见地露出一种没招了的神情:“不知道是他太过真情实感,还是在国外呆了太久跟不上国内的网络模式,他竟然觉得我在跟他谈恋爱。”


    温榆:“???”


    温榆眼珠子都瞪圆了:“他有什么疾病吗?他多大了?秃顶了吗?性骚扰我真的会跨境报警的!”


    俞思:“比我大3岁。”


    “啊……”温榆错愕地卡了下壳:“啊,也不到三十啊,那怎么,怎么会年纪轻轻就一把年纪了呢。”


    俞思:“我也费解,空降来的第一天他就在茶水间堵我,挺委屈地问我为什么不理他,还说回国前一周我都不回他消息。”


    温榆:“你之前回过他吗?”


    “我回去之后检查了。”


    俞思极度无语:“是自动回复,他跟我的自动回复聊了整整两个月,每一次我发完视频,他也会私信我一个同样的日常视频,说是也有责任向我报备。”


    “……哇。”温榆也是第一次听这种事,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有点恐怖啊,他是变态吗?”


    俞思摇摇头:“不像,挺严肃正派的,开个会能把一群老油条唬得半个屁不敢放,可能就是单纯上网太少,我准备找个时间跟他好好解释,顺便科普一下。”


    温榆担忧:“那他会不会一气之下把你辞退啊?”


    “不会,我签了合同,业绩摆在那里不是闹着玩的。”


    俞思在工作方面对自己有十足的信心:“何况就算真要辞,挖我公司也排长队。”


    “也算见识物种多样性了,所以小榆,你一个人在外面读书千万小心,谁知道哪里就会突然冒出神经病,感觉德国种的神经病应该也挺吓人,毕竟他们连含蓄也不懂。”


    温榆很想说自己已经遇见过了,还遇见不少,不过很显然现在不是一起比惨痛苦减半的时候。


    “放心吧。”他对俞思说:“我几乎所有时间都跟我室友在一起,他是本地人,不会让我吃亏的。”


    俞思:“你是不是喜欢你室友?”


    温榆:“……?”


    温榆:“!!!”


    好突然。


    没有一点点缓冲,没有一点点防备。


    俞思看他一脸被吓到的表情,笑眯眯:“之前我就发现了,你经常提你室友,每次提到他时眼睛都很亮,夸他的话说了那么多也没有重复,不过完全可以理解,毕竟他对你确实很好。”


    “没……不,不是……”温榆磕磕巴巴,看来是慌了神,连否认的话都不能完整拼凑。


    怎么能说喜欢呢?


    他只是对纪让礼很信任,很感激,诚挚的友谊怎么能牵扯上爱情。


    但不得不承认,俞思说出了一个他从来没有设想过的角度。


    而这个角度尖锐到足以戳破数次堵塞他的大脑让他无法思考的气泡。


    他为可能即将变得清晰的思路感到惶恐,又或者潜意识还没有做好接受或者面对的准备,在泡泡被全部戳破前着急否认:“绝对没有的事。”


    俞思看起来半信半疑:“嗯?真的没有吗,你真的可以确定一点也没有吗?”


    “没有。”温榆窸窸窣窣从床上爬起来,趴着的姿势变成跪姿,试图以腰背挺直的气势让自己说出的话更加可信:“肯定没有。”


    即使总是很亲近纪让礼,甚至有过度亲近的嫌疑,但那都是他们已经非常熟悉的证据不是吗?


    他和纪让礼都是男生,而他自认从来不是小众的人,怎么可能会脱离大众化去喜欢另一个男生。


    “这样不合理。”


    自己不是同性恋,怎么想也不应该喜欢上他。


    但不管是与不是,这个话题都对温榆冲击太大,聊到最后连电话具体是什么时候挂断的都不知道。


    心事重重拉开房门,看见坐在客厅沙发上的人霎时间被吓一小跳:“纪让礼,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纪让礼把他过度的反应看在眼里,将他从头打量到脚,再从脚打量到头:“又在心虚什么。”


    “没有心虚。”


    温榆眼神乱飘,嗫嚅否认了一次之后又立刻否认第二次:“为什么要说又,之前也没有心虚。”


    “在跟谁打电话。”纪让礼淡淡发问:“和之前的男朋友还有联系?”


    不承认自己心虚的人其实就是心虚得不得了,刚听到前半句,就跟被摸到了魂一样:“你听见了吗?”


    纪让礼皱眉:“真是?”


    真是?


    真是什么,真是好大的狗胆在背后跟好朋友讨论他?


    “真不是。”温榆立刻反驳:“怎么会呢?是你想多了吧。”


    纪让礼:“那是谁。”


    温榆:“是我朋友的新老板,他的新老板脑子好像有一点毛病,他在跟我诉苦而已,其他的我们什么也没说。”


    两个人里终于有一个人意识到这番对话是鸡同鸭讲,纪让礼眉心微动:“你朋友?”


    温榆:“是啊,我朋友。”


    纪让礼:“不是前男友?”


    “??”哪里来的猎奇的名词,温榆愣得不轻:“前,前男友??怎么会,你怎么会这么想?”


    他怎么会有前男友。


    他又不是同性恋。


    他连前女友都没有过何来前男友。


    “俞思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他对我很好帮过我很多,你之前吃的东西都是他费事给我们寄过来的。”


    温榆难得硬气,像只为了保护朋友努力充气以壮胆的河豚:“你这么误会他,是不是应该给他道歉。”


    真是big胆了。


    也敢颐指气使让富家大少爷低头道歉了。


    所以这个胆量没有持续太久便偃旗息鼓,温榆有点不敢听纪让礼大概率淬毒般的回复,企图转移话题:“唉,其实没有这么严——”


    “抱歉。”纪让礼打断他。


    虽然不是诚意十足的口吻,但已经足够让温榆吃惊:“不该胡乱揣测,我向你朋友道歉。”


    温榆同他对视,半天说不出话。


    片刻,纪让礼偏了偏头:“你这副见鬼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没。”温榆摇头否认:“没有。”


    其实就是有。


    因为从观察结论来看,纪让礼非但没有生气的迹象,反而看起来心情不错。


    好诡异。


    诡异得他都要忘记刚才在心虚什么,搜肠刮肚冒出一句“我去做午饭”,脚步虚浮迈向厨房。


    需要锅碗瓢盆帮他好好消化一下。


    纪让礼在客厅继续坐了两分钟,随后打开手机社交软件,纪怀勉在第一页。


    头像上的小红点已经没有了,对方在一小时前给纪让礼发了消息,被已读不回,现在这条消息被重新点开:


    纪怀勉:【弟弟,我觉得她正在爱上我,我准备询问她是否愿意此次陪同我出差,如果愿意,我会准备鲜花和礼物,如果不愿意,就给她两周的带薪假期好好休息。】


    纪让礼:【是吗,真是恭喜。】


    纪怀勉:【非常感谢/微笑,没有想到你这样关心哥哥的爱情,有好消息会第一个通知你。】


    纪怀勉:【你呢?温向你表白了吗?】


    纪让礼:【刚向我骂完他前男友。】


    不允许别人把好朋友跟前男友扯上关系,并认为这是一个需要道歉的侮辱性行为,纪让礼不觉得自己的理解有问题。


    纪怀勉:【那就是还没有表白的意思了,东方人比较含蓄,能理解。】


    纪怀勉:【不过他既然已经向你表明态度,暗示绝对不会跟前男友复合,就证明离告白不远了,你别着急。】


    纪让礼:【谁在着急。】


    发完这句,纪让礼放下手机,听见从厨房传来的水声,继续看电视。


    没过一会儿水声消失了,大厨现在不知道在做什么,厨房异常安静。


    ——比不安静的时候更引人注意。


    纪让礼回头两次不见人,闭眼揉了揉眉心,再次拿起手机,情绪平静:


    【他究竟在等什么?】


    ***


    温榆觉得自己心态出了问题。


    具体表现在课上得好好的,会忽然鬼使神差回头看一眼。


    什么都没看到也就罢了,要是看见纪让礼,注意力会被立刻分走一半。


    因为自己常年坐前排而纪让礼常年在后排,他还会忍不住猜测纪让礼会不会注意到他的背景。


    然后思考自己今天的衣领有没有翻,后脑勺够不够圆……


    好诡异,指自己。


    回到宿舍情况更甚。


    他不幸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再像从前一样坦然进出纪让礼的房间,坦然面对他从浴室出来暂时光裸的上身甚至是……坦然跟纪让礼对视。


    手环在开学时就被他摘掉了,不是讨厌被时刻监控的感觉,只是怕某些东西会被时常不受控的心率暴露。


    一切都太不正常,而任这种不正常发展下去不清楚会发酵成什么样。


    学习的时间是金钱,影响学习的东西如果不能扼杀在摇篮,那就要尽快想别的办法去解决,比如——


    温榆:【晓清,我朋友托我帮他问一个问题。】


    温榆:【喜欢男生是种什么感觉呢?】


    没想到下一秒董晓清的电话直接打过来,吓得温榆差点没抓稳手机:“怎么,怎么……你不用上课吗?要不我们还是打字交流吧?”


    董晓清那边有呼呼的风声:“不上啊,我正在去健身房的路上,打字多麻烦,还是打电话快捷方便。”


    温榆坐在沙发上揪着抱枕角:“哦哦……好的,打,打电话也行……”


    董晓清:“怎么了是你的性取向觉醒了吗?”


    温榆:“!!”


    温榆:“不是!是我朋友——”


    董晓清:“还是你有心动嘉宾刚好是位男生?你想试试吗?试一试跟男生谈恋爱?”


    好执着的聊天搭子,感觉听不进去任何借口。


    强行甩锅不成的小温同学老实大半,期期艾艾想干脆坦白,然而董晓清已经飞速进入下一阶段:“没有的话我给你介绍一个如何?”


    庆幸眼下没有喝水,否则温榆觉得自己会一口喷出来:“什,什么?”


    董晓清:“有人向我打听你哦,就在我们参加的第一场派对之后,还有不止一个,当时你很坚定自己不是同性恋,我就没有告诉你。”


    “中国人不骗中国人,我向你保证为你筛选出来的这位无论相貌,品行,还是家世学历都非常ok非常过关。”


    温榆已经被震撼到结巴:“不是的晓清,你冷静一点可以吗,我只是,只是好奇单纯问下……”


    “我明白,但万事哪一件不是始于求知欲呢?”


    董晓清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好奇,就要勇敢去尝试,也许你会发现新世界的大门原来如此光辉灿烂也说不一定。”


    “他是所有你隐形追求者里最执着的一个,又太过礼貌不想贸然打扰你,所以就一直来打扰我,替你回绝了多次始终不死心。”


    “要不要考虑一下呢,我有他的照片,你看一眼,也许就是你的菜,可以见个面看个电影吃个饭,不成功也没有关系,就当交一个朋友。”


    确信不会有这个“也许”,“约会”这个词本身对温榆来说就很可怕,和一个已知对自己有好感的陌生男性约会,那就更可怕了。


    不过董晓清是热情也是好心,他斟酌着措辞想拒绝得礼貌一点。


    还没组织好,鼻尖忽然嗅到一股淡淡的酒味,同一时刻一片阴影覆盖下来,挡住了头顶灯光。


    纪让礼回来了。


    这个认知让温榆瞬间紧张起来,顾不上道别连忙掐断了和董晓清的通话,心里暗叫不好,现在除了拒绝的话,还得思考怎么道歉了。


    一转头只看见纪让礼的腰身。


    顺着往上,才发现纪让礼是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的沙发背上,微微倾身的姿势,难怪他会有种被酒味包裹的错觉。


    不会听到他电话了吧?


    人果然是不能做亏心事,尤其是他,被现场逮到的几率简直百分百。


    他想要站起来,却被身后的人看穿意图,直接强势按着肩膀坐了回去。


    果香味的酒气更浓了些,温榆闻着都觉得自己要醉了,努力保持清醒仰起脸,试图以最诚恳的目光与对方对视:“好神奇,你回来我都没有听见一点声音。”


    “不是忙着准备联谊。”


    纪让礼俯视他,看不出一点喝多的样子,只是眸色比平时更深:“怎么还会注意到别的。”


    果然听见了。


    温榆欲哭无泪:“不是,没有忙着要联谊,只是随便问一下而已,是晓清资源太丰富。”


    “是资源太丰富,还是对你的定向资源太丰富。”


    纪让礼操着冷调的口吻,右手还在他肩膀上,甚至对比一开始只是单纯搭在上面,现在微微收紧力道,多了几分掌控的意味。


    “大概是的吧……”


    这一刻的纪让礼让温榆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迫,又也许不单只是压迫,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他分不清,只觉得呼吸变得有些困难,想要终止这场对视,偏偏移动不了目光,已经快要意识不到自己在说些什么:“他说很多人喜欢我……”


    “很高兴?”


    纪让礼身体又压低了些,拉近的距离让温榆更清晰地看见了他眼中自己的倒影,思考能力一再下滑。


    “高兴……为什么要高兴呢?”


    为什么纪让礼的眼睛这么好看呢?


    为什么周围会突然这么安静呢?


    还是说原本就没有其他声音,所以他才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不清楚。”纪让礼松了一点力,指尖不轻不重地搭在温榆锁骨上:“大概因为你想谈恋爱。”


    “我想谈恋爱……”


    温榆望着纪让礼的眼睛喃喃重复,更像是无意识间被引导着说出来。


    下一秒,那张帅绝人寰的脸就因为距离过度拉近而变得模糊不清。


    温榆感觉到鼻尖被轻轻蹭了下,纪让礼的鼻尖也是凉的。


    触觉迅速将空气里的酒味发酵到他的大脑,思考因外力而完全终止。


    揪着抱枕的手指节已经泛白,不记得自己还有没有在呼吸,恍惚之中,只听见纪让礼的最后一句:


    “用不着那么麻烦,我答应了。”


    第三十三章


    ‖纪让礼亲他了‖


    纪让礼:【我们在一起了。】


    纪怀勉:【啊。】


    纪怀勉:【原来是在等待你喝醉再趁机告白吗, 这样成功率似乎确实会大大提高,非常聪明,我会学习一下, 在下次尝试。】


    纪让礼:【没有, 别揣测他。】


    纪怀勉:【确实不应该这样说你男朋友,哥哥道歉, 非常抱歉。】


    纪怀勉:【以及非常恭喜, 弟弟竟然领先了哥哥。】


    纪怀勉:【什么时候再带温回家?哥哥亲手为你们准备一顿丰盛晚餐,还有温的正式见面礼。】


    纪让礼:【开学事多,过两周。】


    纪怀勉:【了解了。】


    纪怀勉:【会谈恋爱吗?不会的记得问哥哥, 好好对温, 多送礼物多准备惊喜,不要让温受委屈。】


    纪让礼:【知道。】


    同样的消息, 莫里茨也收到一条。


    莫里茨:【?】


    莫里茨:【是什么东西在一起了?】


    纪让礼:【我, 和温。】


    莫里茨:【噢。】


    莫里茨:【嗯???】


    莫里茨:【??????】


    纪让礼:【理解能力这么差。】


    纪让礼:【我和温榆谈恋爱了。】


    莫里茨:【你别发中文,我看不懂。】


    莫里茨:【我是不能理解吗?我是不敢置信,为什么这么突然,温可是男生啊。】


    纪让礼:【那又如何。】


    莫里茨:【OMG!你好可怕,最厌恶同性恋的人自己变成了同性恋, 还能继续往更坏的方向发展吗?】


    纪让礼:【我不是。】


    莫里茨:【什么不是,你的意思温难道不是男生?】


    纪让礼:【滚。】


    莫里茨:【?攻击我做什么?】


    纪让礼:【他和别人不一样。】


    莫里茨:【/木头脸jpg.】


    莫里茨:【果然, 当初你说温和裴迪不一样的时候,我就该意识到你天大的不对劲。】


    莫里茨:【坦白吧,平时装得谁也看不上,其实心里早就对人家温图谋不轨!】


    莫里茨:【实在是卑鄙, 抓人家温做室友给你做饭不说, 还要把人拐到家里为你做一辈子饭, 是人?我真是替温感到不值,我将昭告全世界你的无耻行径。】


    纪让礼:【家里有厨师,用不着你操心。】


    莫里茨:【你家有中国厨师吗?】


    纪让礼:【雇一个很难?】


    莫里茨:【/微笑。】


    莫里茨:【别高兴太早,万一温不愿意留在德国。】


    纪让礼:【那就回中国。】


    莫里茨:【你也过去?】


    纪让礼:【不行?】


    莫里茨:【那我也要去。】


    莫里茨:【你真是疯了!】


    莫里茨:【等我回学校,我一定要把你从前看不起同性恋的种种证据摆在温的面前。】


    纪让礼:【随你。】


    纪让礼:【看他是信我还是信你。】


    同一时刻,躲在厨房煮醒酒汤的温榆心情迷茫又忐忑。


    难以理解,为什么纪让礼对他会忽然有这么大的吸引力呢?


    从前明明都不会这样。


    而且他理解不了纪让礼的话,那句“我同意了”究竟是什么意思,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同意他去谈恋爱?


    他也没有想和别人谈恋爱啊。


    而且这种提出申请然后批准同意的步骤不是只会发生在专制家庭——


    啊!


    温榆捧着碗惊讶地睁大眼睛。


    难道纪让礼想当他爸爸?


    可是他之前不是还在用自己中国人的身份想念他工作繁忙的妈妈,他们这段关系是否太过扑朔迷离?


    端着醒酒汤来到客厅,纪让礼瘫坐在沙发,酒意散发的后劲让他看起来终于有了醉酒的样子,仰头闭眼枕在沙发背上,一只手背随意搭在额头遮住风光。


    温榆在他旁边坐下,轻微的下陷感让纪让礼睁开眼睛,轻微侧头看过来。


    醉意朦胧又漆黑深邃,温榆被他这样一看,不自觉地想咽唾沫,又开始紧张:“你头晕吗?”


    纪让礼短暂地闭了闭眼又睁开,看起来不像晕,更像困。


    温榆就把醒酒汤往他面前递:“那你喝完快点去睡觉吧,挺晚的了,明天还要上课。”


    纪让礼看着他,没有动,贴在额头的手也没有拿开。


    看起来也不是没有意识的样子,温榆只能揣测:“不想动吗?我喂你?”


    接着就看见纪让礼把手拿了下来。


    “……”好吧,帮人帮到底。


    温榆去厨房拿了只勺子,回来仍旧坐在刚才的位置,舀了一勺递到纪让礼嘴边,又看纪让礼低头喝下。


    怎么说,好亲密的感觉……


    别人家的室友也这样喂醒酒汤吗?


    感觉到自己又有即将脸热的迹象,温榆眼神开始躲闪,一侧手险些将汤弄翻,还好纪让礼及时扶住,用掌心托着他的手背。


    “太甜。”纪让礼说。


    碗扶稳了,手却没有及时收回去的意思。


    更亲密了。


    温榆在对方无意识的连番攻势下竭力保持清醒:“是吗?我没有放太多糖。”


    纪让礼抬起另一只手,舀了一勺送到他唇边,淡淡开口:“自己尝。”


    温榆晕乎乎喝了才反应过来他们这样是用了同一只勺子,对比起来,喂汤握手还能算什么呢?


    天,快要晕厥了。


    纪让礼喝醉原来是这样的吗?


    他能不能也制定一条新规,规定以后回宿舍前不能喝酒啊?


    还好层层递进的攻势止步于此,纪让礼直接端了碗仰头喝完,起身洗澡去了。


    温榆原地坐着来回几个深呼吸,平复心情后将空碗端去厨房,打开水龙头,哗哗的凉水冲出来,洗碗顺便也洗脑子。


    真是越来越糟糕了。


    这样超标的距离,是代表纪让礼对他的信任又上新高度了吗?


    关上水龙头将碗放在一边,湿漉漉的手用力贴上脸颊,再翻面用手背贴了一下,以彻底降温。


    没喜欢上最好。


    要是……要是不幸真喜欢了,那也要努力装作不喜欢才行。


    纪让礼把他当朋友,这样信任他,他却有可能已经变成了他最讨厌的同性恋,这样不是等同背叛,纪让礼会再不搭理他也说不定。


    绝对不行!


    ***


    这节课温榆没有选择前排最中间,而是去了稍微靠窗的位置,这里允许他偶尔走神但不至于被发现。


    课程过半进入自由讨论时间,同学扭头面向他,张口却不是要跟他讨论问题:“怎么了温,你是有什么心事吗?”


    温榆眼神闪了闪。


    怎么身边的人都能够这么直觉敏锐呢?


    纪让礼是,同事是,同学也是,他真是很难藏起来一点秘密。


    “没有。”他笑了笑,摇头否认:“就是昨天晚上失眠了,有一点点没有睡好。”


    是有心事,少年心事。


    同龄人的心事都在初高中,他却硬是到了大学快毕业才出现,也不知道算不算夕阳红。


    “难怪你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同学说:“对了,你的室友呢?怎么这节课不在?”


    温榆:“他有一点事,这节课请假,大概下节课就会回来了吧。”


    同学:“这样啊,就说你们平时形影不离。”


    温榆:“没有这么夸张吧?”


    同学:“几乎,不止是我,我们大家都是这样觉得,也许下课他会来接你换教室也说不一定呢。”


    温榆表示佩服同学的想象力。


    谁曾想20分钟后下课铃响,他和同学一起走出教学楼,一眼看见楼梯下方花台边站着的那道身影。


    这下是真要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你看吧。”同学对自己的预言结果十分满意:“他在等你,快去,我们就先走了。”


    也许不是等他呢?


    也许是在等其他人呢?


    也许是忙完返校要去隔壁教学楼正好路过呢?


    室外的风从早上起就没有停过。


    温榆踌躇着抱着各种设想走到纪让礼面前,后者收起手机站直:“怎么不干脆再磨蹭一点。”


    真的是在等他。


    温榆攥着书包带的手忍不住悄悄蹭了蹭:“你都忙完回来了,怎么不进去上课啊。”


    “你以为我回来了多久。”


    纪让礼伸手把温榆把被风吹得倒向一边的卫衣帽拨正,又很顺手地替他拨了下额发:“莫里茨这两天家里有事,下周才能返校,到时候再一起吃饭。”


    温榆在纪让礼手臂蹭到他耳朵的时候就已经肩膀僵硬了,闻言猜想这又是一个他不懂的德国文化,开学要和朋友一起聚餐之类。


    干巴巴地刚应了声好,眼前光线一暗,他闻到纪让礼身上淡淡的,很熟悉的洗衣液味道。


    下一秒右边脸颊被很快地贴了一下,柔软且一闪而逝的触觉让温榆没能立刻意识到那是什么。


    足有三秒钟,纪让礼已经同他重新拉开距离站直,手也收了回去,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热度轰地从被贴过的地方炸开,瞬间蔓延全身。


    纪让礼亲他了……


    纪让礼亲他了!


    真的假的???


    难道这也是德国文化?


    德国的吻面礼?


    可是他们都认识这么久了,为什么到现在才,才……


    “愣着做什么,课不上了?”


    纪让礼看起来一点也没有异样,握着他的肩膀将他轻松转了个身。


    温榆距离丧失自主意识已经不远,快要晕厥,几乎被带着靠肌肉记忆往前走。


    进入下节课的教室,莫里茨不在,纪让礼很自然地坐在他身边的位置。


    老师在讲台打开投影,温榆机械拿出教案,机械地翻开,知识进入眼睛进入耳朵就是不能进入脑子,尽管他已经很努力想要集中精神。


    往旁边瞄一眼,纪让礼低头在写东西,看起来没有在关注他。


    于是在桌底偷偷摸出手机,打开搜索页输入关键字:


    【室友是直男,忽然亲我的脸是什么意思?】


    点击搜索后跳转出现的答案看似五花八门,实则千篇一律:


    【张口老公闭口老婆,直男这么没有边界感吗?】


    【朋友不熟时是高岭之花,熟了之后对我动手动嘴,要不要告诉他我是gay?】


    【谁懂,前桌两个男生游戏惩罚亲得都拉丝了,直男真是没轻没重。】


    【亲脸亲嘴都是直男常规操作,你意想不到的还有更多,最后一条一定要看!】


    ……


    没有勇气再看,温榆关掉手机塞回抽屉,世界观遭受到极大的震撼,结合纪让礼在上个教学楼前孟浪的直男行为,在他颅内形成剧烈头脑风暴。


    熟了就会这样吗?


    如果是,是否意味着这只是第一次,而不是最后一次。


    难道以后每天都要来一次?


    光是简单想象就觉得心脏超负荷,他闭眼艰难吐出一口呼吸,在下课铃响的瞬间转向纪让礼,表情严肃认真。


    纪让礼瞥他一眼,合上书:“有话就说。”


    温榆郑重点头:“对,我有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纪让礼:“嗯。”


    温榆:“要通知你。”


    纪让礼:“说。”


    拐弯抹角再多终究要说回正题。


    温榆深吸一口气,默默为自己鼓足勇气,然后一鼓作气:“不知道你们德国是什么习俗,但是在我们中国,亲别人脸是一种很不礼貌的行为,叫耍流氓。”


    沉默。


    周围人声喧嚣。


    更突出他们的沉默。


    温榆看见纪让礼的手指尖在桌上没节奏地敲了几下,感觉像是在不耐烦,又像表达一种烦躁,但从纪让礼的面部表情又什么也看不出来。


    疑心是不是他话说得太重了。


    毕竟流氓什么的,跟指着别人鼻子骂有什么区别。


    真怕纪让礼会反骂他你才是流氓,他试图找补,把流氓替换成不那么直白的形容词,还没说话,纪让礼先开口:“我们也算?”


    竟然没有骂回来?


    温榆眼珠子乱转了一圈,又舔了舔干燥的嘴巴,嗯嗯啊啊囫囵地应:“算,算的吧,都一样。”


    纪让礼面无表情看了他半晌,终于在铃响之前吐出一句“知道了”,随即收回目光不再理他。


    知道了……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是“知道了会照做”,还是“知道了不过跟我这个德国人有什么关系”?


    温榆捉摸不清,一时也不敢细问。


    反正先那个,先走着看看吧。


    ***


    纪怀勉:【就说你没有经验,不懂的要多问哥哥。】


    纪怀勉:【中国人含蓄,而且讲究循序渐进,事以密成,怎么能在确认关系的第二天就在公开场合亲吻对方?】


    纪让礼:【不早说。】


    纪怀勉:【抱歉,但是哥哥也没想要你会这么心急。】


    纪让礼:【谁心急。】


    纪怀勉:【好的。】


    纪怀勉:【慢慢来,从牵手或者拥抱开始就好,礼物也是一样的道理。】


    纪怀勉:【说到这里,弟弟,听说你在定制一辆整体全新设计的车,是送给温的?】


    纪让礼:【嗯。】


    纪怀勉:【不太合适。】


    纪让礼:【合适,他喜欢车。】


    纪怀勉:【哥哥的意思现在送不合适,不适配你们目前的关系进度,可以再等一等。】


    纪让礼:【什么才算适配?】


    纪怀勉:【小一点的吧。】


    纪让礼:【那就戒指。】


    纪怀勉:【?】


    似乎有被弟弟的震撼发言震撼到,纪怀勉第一次在文字聊天时给对方敲出不礼貌的问号。


    虽然为了维持人设又很快撤回。


    纪怀勉:【先什么都不要送吧。】


    纪怀勉:【给点时间让哥哥替你好好想一想,好吗?】


    纪让礼:【随你。】


    纪让礼:【事以密成是什么意思。】


    纪怀勉:【不是每天都在和温交流吗?怎么中文退步成这样。】


    纪让礼:【我们已经成事了,还需要秘什么。】


    纪怀勉:【恋爱不算成,结婚才算,看来温暂时只想和你保持地下恋。】


    纪让礼:【不可能。】


    纪怀勉:【没关系,初次恋爱碰上这种情况,一时半刻无法接受可以理解,可以再慢慢看情况。】


    聊天到此结束,纪让礼不想继续回复,单方面终止。


    隔壁房间传出开门的声音,纪让礼知道温榆下午有一节选修课,放下手机,随手拿了一件T恤套上。


    宿舍从午休就一直很安静,温榆不确定纪让礼在不在房间,回头看了好几眼才走到门口。


    已经百分之八十确定大概不在,弯腰换鞋时却又听见了开门声,温榆一个激灵,抬头重重撞在门框上。


    咚地一声闷响,温榆自己都听愣了。


    痛感迟缓半秒才被大脑神经捕捉到,他当即紧捂住额头,纪让礼大步来到他身边,音色不悦:“脑子不带就想出门,这样也能撞到。”


    温榆很想反驳,实在痛得说不出来。


    纪让礼让他放手好检查皮肤有没有撞破,温榆放不开,现在只想蹲下把自己蜷成一团才好缓过这一阵。


    谁知下一秒直接身体腾空,纪让礼干脆将他抱起来放在鞋柜上,强硬拉下他的手确认没有破皮后很快接替了他的动作,掌心盖住撞红的地方不轻不重地揉。


    别人揉和自己揉的感觉不太一样,又或者是最痛的那阵已经过去,温榆缓了一会儿,很神奇地感觉到不是那么痛了。


    他坐在鞋柜上,抬一点头就能和纪让礼平视,不仅额头是红的,鼻尖也是,眼眶也是,眼睛里湿漉的反光还要,看起来像眼泪要掉不掉。


    纪让礼也在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很慢地逡巡一圈,将每一处都看得过分仔细,最后回到眼睛上:“想哭就哭,哭完再出门。”


    “没有。”温榆迅速否认:“没有想哭,已经不痛了。”


    “是吗。”纪让礼停止帮他按揉,手慢慢往下移了些,拇指指腹正好按压在他眼尾的地方:“那这里怎么是红的。”


    剩下另一只手就撑在他身旁。


    温榆总算意识到他们现在的动作有多亲近,最近频繁失控的心跳又开始加快,呼吸却不由自主放慢。


    是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被纪让礼的手掌贴着的脸颊要变红了,因为他能感知到那里正在发烫。


    他说不出话,抬手紧紧握住了纪让礼的手腕,想要把他的手拉下去,又舍不得贴在脸上的触觉,下不了决心。


    眨眼时感觉到眼尾睫毛扫过障碍物的阻力感,几乎是同时,他看见纪让礼喉结上下动了动,甚至按在眼角的力道也重了些。


    空气密度在这一瞬变得难言,而温榆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油然生出一种直觉,直觉纪让礼现在想亲他,会在下一秒就亲他。


    也许就像昨天在教学楼门口那样。


    又或者不会完全一样,不是亲脸,而是亲别的地方,鼻尖,或者是眼——


    他的胡思乱想没能走到终点,眼前陡然间一暗。


    是纪让礼故技重施,拉过他的卫衣帽子扣在他头上,反裹住他的手用力捏了一把,将他从柜子上抱下来。


    还没等温榆回神,大门已经拉开了,他被外力直接转了个面向推出去:“超时了,不想迟到就跑快点。”


    第三十四章


    ‖值得被爱‖


    好几次, 好几次。


    毫无预兆拉进的距离,莫名其妙的亲密气氛。


    好几次!温榆都感觉纪让礼那个眼神就是想亲他的意思!


    虽然不排除他心里有鬼导致自作多情的成分。


    难以招架这样的局面,他总是会大脑宕机, 会手足无措, 心慌,忐忑, 却又按捺不住心底生出的一点点期待。


    可是每一次都期待落空。


    纪让礼光打雷不下雨。


    再次虽然更大概率是连打雷都是没有的, 一切都是他脑补太多。


    毕竟胸怀纯洁室友情的纪让礼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想法,富家大少爷又怎么能容忍自己一再耍流氓。


    啊——!


    好想找个方圆十里都没人的地方仰天大喊两百声。


    一切万恶的源头都是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他就不应该跟俞思讨论那些。


    如果俞思没有轻飘飘用一句“喜欢”点亮他的慧根,也许他现在还能傻傻做一个没有脑袋的蒙鼓人。


    那该多好。


    悔恨, 可惜为时已晚。


    温榆长叹一声, 无比丧气将下巴平摊在桌上,恹恹听前排同学兴致高昂地讨论周末讲座。


    “我收到的通知邮件是礼拜六晚上七点半。”


    “我是七点。”


    “也许是老师故意, 为防你们跟上课一样总是迟到。”


    “周教授的讲座我怎么会迟到呢。”


    “我崇拜他很久了。”


    “能同时精通物理学和机械工程学, 并且在两个领域都取得巨大成就,周教授是第一人吧。”


    “周教授好像是中国人?”


    “对,和温一样,都是中国人。”


    “哇,那可真是巧, 温。”同学回头看他,敲敲他面前的桌子:“到时候你也会去的对吗?”


    “应该吧。”温榆抬起脑袋。


    他当然很想去, 周教授也是他的偶像。


    但因为热度太高,能真正进入讲座现场的名额有限,还要提前报名。


    不清楚甄选的具体要求是什么,即使专业成绩已经名列前茅, 温榆还是没有信心, 而且他到现在还没有来得及去报名。


    “温当然会去。”


    另一位女同学笑着撩了撩头发:“昨天下午我去报名时看了报名表, 温和席勒都已经报名了。”


    温榆一愣,忍不住坐直起来:“我已经报了吗?”


    同学:“是的呀,报得还蛮早的,在前两页,你不知道吗?”


    温榆迷惑摇头,完全不记得有这么回事。


    “看来是席勒替你报了名。”同学笑眯眯:“你们还真是一刻也不能分开。”


    “没有的事。”


    否认这种话题已经变成温榆的条件反射,只庆幸纪让礼这会儿不在,真是生怕这样的话会传到他的耳朵里。


    同学却不买账:“温,你不用害羞,大家都知道啦,你们一起回宿舍席勒不是还会帮你拎书包吗?就不要再否认了。”


    “席勒真是好贴心啊。”


    一位英国女孩感慨:“都不用说,不像我男朋友,总是要很明白地教他他才能懂我需要什么,这样还总有时候教不会呢。”


    “从外表完全看不出来,大家一开始都以为席勒是那种只会靠脸征服对方,冷冰冰的不体贴也不会照顾人的中下类型,没想到正好相反。”


    “我很好奇你们的恋爱日常,温,你愿意跟我们分享吗?比如你们接吻的话通常是谁主动?频率如何呢?席勒私底下会比较黏你吗?”


    越说越离谱。


    小温同学已经听得面红耳赤,好几次试图解释,苦于找不到机会插话。


    纪让礼赶在上课前回来了,坐下时前排的女孩儿们还没有全部回头,视线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地绕,笑得甜美又慈爱,充满意味深长。


    温榆手心捏了把汗,暗暗祈祷她们千万不要像跟自己说话时一样对纪让礼口无遮拦。


    或许刚才就不应该只顾徒劳否认,他想,让她们别把话拿到纪让礼面前说才是正事。


    可这样又会显得欲盖弥彰。


    怎么做都不稳妥,小温同学感到进退维谷。


    “实验室定了。”纪让礼告诉他:“使用时间是今晚七点到十二点。”


    温榆一心二用,哦了一声:“是最大的那间实验室吗?”


    纪让礼:“嗯。”


    温榆:“那我们吃了晚饭就直接过去吧,不回宿舍了,不然我怕时间不够。”


    “是准备顺便约会吗?”


    温榆最怕的还是来了,女孩儿分明听清了他们的对话,却故意曲解意思:“那五个小时确实是不太够。”


    几个人都笑起来,唯有温榆忐忑极了,不安地观察纪让礼的脸色,生怕他会因为同学间流传的谣言而生气。


    纪让礼偏过头,看到的温榆就是这副模样,小心翼翼欲言又止,为难地酝酿了半天,还是小声而坚定地在人前否认了他们的关系:“她们开玩笑的……”


    某个猜想被证实,纪让礼很快收回目光,顺着温榆的意思不冷不热开口:“只是普通室友,没有约会。”


    他否认了。


    虽然是意料之中,温榆还是感受到了难言的失落。


    而且从说完那句话时起,纪让礼的情绪里就带上了一股的不悦,这份不悦没有反应在面部表情上,但坐在他身边的温榆可以明显感知。


    更糟糕的是似乎都不大乐意搭理他了,靠在椅背随手转着笔,笔头咔哒咔哒敲在桌面上。


    温榆试着用指尖轻轻碰了下纪让礼的手背,后者转笔的动作顿了一拍,还是没理他。


    温榆苦恼起来,脑筋一转向女孩儿们借了一根皮筋套在手上,然后把手伸到纪让礼面前:“要看魔术吗,我给你变一个吧。”


    说着,自顾自两只手一拍,皮筋就跑到了另一只手上:“看,我以前在孤儿院时候学的,是不是很神奇。”


    被迫看完一场短暂蹩脚魔术的纪让礼总算有了反应——把皮筋从温榆手上取下来,然后评价:“幼稚。”


    “我只会这一个。”


    温榆惭愧:“学得时候才不到十岁,大人用来哄小孩儿的,是会比较幼稚……那你可以不生气了吗?”


    纪让礼将皮筋还回去:“没到需要你来哄的地步。”


    真的吗?


    温榆对口是心非种人的脸色再次进行了一番仔细观察,发现好像的确是这样,至少脸色缓和了不少。


    他松了口气:“你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大人有大量。”


    纪让礼没有接他的废话,在铃响时打开课本。


    温榆也慢吞吞从书包里掏书,头一低下,被藏起来的表情就变得黯淡。


    还是有点难过的,关于纪让礼会因为流言这么地生气。


    就算不喜欢同性恋,不会喜欢他……那和他谈恋爱也不至于是这么招人嫌的事情吧。


    ……


    因为要避免噪音影响其他专业的学生,实验楼修建在东边靠围墙的位置,走过去很远,花了他们近二十分钟的时间。


    到达申请好的实验室,里面已经有几组同学在开工了,内部面积实在大,组与组间交流都需要靠吼的距离,互相组别之间完全不会影响。


    温榆他们今天的任务也很简单,做课题初始阶段的机械打印。


    模型是提前做好的,直接导入就行,温榆负责放入即将被切削去除的原材以及适当改模,纪让礼根据实验室的机床版本监控完善精度。


    零件精度较高,有一些复杂的内部结构,加工耗时会比较久,这就意味着他们有漫长的等待时间。


    纪让礼坐在电脑前,趁这个时间打开了另一份实验数据表,这是他们下阶段要实验的东西,目前还只有框架雏形。


    前期准备换温榆来填写的话,大概得先花上两天时间啃资料,但纪让礼并不需要,他看起来对这些早已经非常熟悉,在填写的过程中很多时候甚至不需要思考。


    这算不算家庭背景的优势?


    从小对这方面耳濡目染,起跑线就比普通人前进了一大圈。


    而纪让礼的优势又何至于此。


    温榆坐在纪让礼旁边的椅子,面前的电脑没有开,他伏低趴在桌上,小狗一样面朝着纪让礼的电脑瞧。


    瞧着瞧着,眼神就从电脑溜到了人身上。


    心血来潮地,他喊:“纪让礼。”


    纪让礼淡淡应了声,视线短暂离开电脑从他脸上扫过,又回到文档。


    温榆抬起一点下巴,仰视着问他:“毕业以后,你是会进自己家的公司工作对吗?”


    纪让礼:“问这个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是随便问问。”温榆又问:“会吗?”


    纪让礼:“嗯。”


    温榆哎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垂下眼,下巴重新搁回臂弯。


    果然,这样的情况即使谈了恋爱最后也肯定会分开。


    不同的国籍,家世的差异,在学校时还好,一出校门差距只会越来越大,各种现实问题层出不穷。


    何况中国和德国离得太远,妥协方要付出的代价特太巨大。


    他为这些感到失落,念头一转,又很快演化成为更深一层的沮丧。


    想什么呢。


    根本没有机会为这些苦恼。


    他连经历分手季的资格都不会有,因为他和纪让礼根本不可能谈恋爱。


    电脑屏淡淡的蓝光映在他脸上,从纪让礼俯视的视角,可以看见他的脸颊被挤出肉感微微嘟起,鼻尖圆润小巧,往上是一对睫毛浓密的眼帘,以不规则的频率慢慢扇动。


    他将屏光调暗了些,温榆的脸就暗了点,他将背景预色换成粉调,打在温榆脸上的光就变成了粉光,色泽类似甜甜圈中间夹着的淡草莓果酱。


    温榆完全没有发现屏幕光时有时无的变化,只是沉浸在自己天马行空的臆想里,身上被披上一件外套时还没回神,直到视线被再熟悉不过的帽檐遮挡住。


    “困了就睡。”


    纪让礼收回手,说话时眼睛也一直盯着加工进度,专注得像从未移开过:“时间还早。”


    外套和帽子都还残留着纪让礼的温度,温榆被包裹在其中,恍惚以为身体和精神一起像回到了最舒适的巢穴。


    他想起那位英国同学的话——很体贴,都不用说,就能让你进入眼下最佳的生活状态。


    说得一点没错。


    可是纪让礼的优点又何至于此。


    他还可靠,情绪稳定又实力超群,不管什么问题到了他面前都会被一再弱化,最后迎刃而解。


    细心,耐心,会给自己十成十的安全感,看起来脾气差不好相处,了解之后就会发现根本不存在什么脾气差,再没有人比他更好相处。


    自己所有情绪变化好像都逃不过他的法眼,安慰起人来口是心非,那张好看的嘴巴里鲜少能有好听话,却从不会组织出任何让他难堪或者难过的话,


    也许有一点掌控欲过度,但对于习惯了遇事逃避,习惯了把自己常放在被动位置的温榆来说,这恰恰是最完美的相处状态。


    他接受纪让礼对他所有的安排,喜欢对他亦步亦趋,喜欢被他牵着鼻子走,这是基于全身心毫无保留的信任,信任纪让礼所做的每一件事对自己来说都是最好。


    太依赖现在的一切让他对必然到来的分别产生抵触,于是想和纪让礼继续呆在一起,希望相处的时间可以长一点,再长一点……


    最好无限拉长,想和纪让礼一直呆在一起。


    要是纪让礼真的是他男朋友就好了。


    他埋下脑袋,深深地,用力地吸了一口不属于自己的气息。


    此刻的沮丧不足以催生眼泪,却能让他陷落在自己灰色的小世界,顶着头顶濛濛雨垂头丧气,将不可言说的委屈和不甘都默默嚼碎咽下去。


    怎么办。


    他好像是真的喜欢上纪让礼了。


    ***


    俞思:【我知道呀。】


    俞思:【你喜欢他,这不是很久之前就有苗头的事情吗?上次聊天时我们刚刚讨论过,你就忘啦?】


    俞思:【你是成年人了,爱情来临是好事,开心一点。】


    温榆:【要怎么开心呢?】


    温榆:【我是喜欢上他,他却永远不可能会喜欢我。】


    事情想通了比不像通还要难受。


    纪让礼几乎是完美的,完美到就算全世界都喜欢他也在情理之中,可是自己呢?


    无父无母的孤儿,胆小,懦弱,一到人前就紧张,说难听点就是上不了台面,解决问题的能力微乎其微,从小吃得哑巴亏比吃过的饭还要多。


    思来想去也没有什么长处,唯一脑子还算灵活,可纪让礼也不笨不是吗?


    这么看来,这大概是一场注定无望的暗恋。


    偏偏他们还住在一起,还要一起上课。


    抬头不见低头见,就意味着要保持对视时脸不红心不跳,还要努力掩藏不能露出一点马脚。


    一想到要每天看着喜欢得要命的那个人在自己眼前晃,而这个人永远也不会跟自己产生超越友谊的任何交集,温榆就觉得人生极致灰暗。


    还有点想捏爆这个世界。


    俞思:【为什么不可能?】


    俞思:【小榆,你应该相信世界这么大没有什么是绝对不可能,适当的质疑可以发现新世界,你不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喜欢上一个男生?】


    温榆:【……】


    温榆:【因为他跟我不同。】


    温榆:【他是一位钢铁直男,非常抵触同性恋。】


    俞思:【你是同性恋吗?你只是恰好喜欢上了一个跟你性别相同的人而已。】


    俞思:【何况你那位姓董的朋友不就是吗?】


    俞思:【我记得他来找你时你还曾探过你室友的口风,结论似乎不是这样。】


    温榆:【所以我当时相信了。】


    温榆:【但是后来我从他最好的朋友那里听说了一些事,才知道原来他是很讨厌同性恋的,当时会那么说,可能只是想在我朋友面前给我留面子吧。】


    是非常偶然地一次听莫里茨说起,曾经有一个日本男人为了接近纪让礼,把自己伪装成直男并且性格礼貌内向,在纪让礼疏于防备时半夜脱光爬上他的床。


    结果当然是被纪让礼毫不手软丢出房间。


    听说这不是纪让礼被骚扰的唯一一次,却是众多骚扰中最骚扰的一次,堪称纪让礼厌同症加重的罪魁祸首。


    俞思:【可那些都与你无关不是吗?】


    俞思:【他对你好的程度无论从哪一国家的习俗来看都不止于简单的朋友界限,这是仅从你的转述就能得出的结论,而你是当事人,应该看得更直观才对。】


    温榆:【他本身就很好。】


    俞思:【那他是对周围所有人都像对你这么好吗?】


    俞思:【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些关于你们的流言又是怎么来的,为什么只讨论他和你,而不是讨论他和别人?】


    俞思的文字表达出清晰明了的思路,那是温榆完全没有自信胆敢去设想的思路。


    但是不得不承认,当这个逻辑被客观摆放在眼前时,他受到不轻的蛊惑,并且可耻地心动了。


    唯有根深蒂固的顾虑性思维仍在挣扎,他总忍不住把事情往最坏的一面想:【也许只是因为我是你的室友而别人不是呢?】


    俞思:【你难道不是他亲自挑选的室友吗?】


    俞思:【你看,从他看见你名字的那一刻起,你对他来说就已经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了,这意味着你完全可以成为他的任何一个先例。】


    先……例?


    这个词有很神奇的魔力,仅仅是看见,温榆就感受到心脏在被破土的期望所牵引,在激昂地回应,跳动越来越快。


    是什么先例?


    和同性恋爱的先例?


    和他谈恋爱的先例?


    做他男朋友的先例?


    温榆:【我该怎么向他确认呢!】


    温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如果他看着我,面对他的眼睛我肯定会什么也说不出来。】


    俞思:【不需要问,他的眼睛会说出来,你现在已经不再是迟钝的小榆同学了,是会看答案的对吗?】


    俞思:【小榆,自信一点,你已经比这个地球上至少百分之八十的人都要优秀了,为什么不值得被爱?】


    第三十五章


    ‖我不是同性恋‖


    名额名单出来了, 温榆和纪让礼的名字都在上面。


    讲座当天报告厅大门外几乎被堵得水泄不通。


    有不少没有获得名额的同学试图在走廊外旁听,不乏投机取巧分子想要浑水摸鱼溜进去,负责人应付不了, 不得不喊来学校安保辅助维持秩序。


    温榆排在漫漫长队的中间, 在喧嚣环境下等待入场的时间里,无事可做无所事事, 入神地想着俞思同学说过的话。


    可不是吗, 他天崩开局,从出生就是孑然一身,付出了比普通人多十倍还不止的努力才走到今天。


    在国内长时间半工半读, 成绩依旧稳居首位。


    德国交换生的名额竞争激烈, 他的竞争对手中不乏家境优渥从小德智体美劳全方面发展的同学,经过层层角逐, 杀出重围的最后获胜者还是他。


    初来德国的日子不好过, 困难前仆后继,前期那么难熬也咬牙坚持下来了。


    班里的同学来自全国各地,哪一个不是从小接受高质量精英教育,即使在这样群英荟萃的环境里,他仍旧可以保持成绩名列前茅。


    甚至现在还有了一笔小存款。


    他靠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即使忽视背后付出的一切,只看眼下的他, 也已经是普通人里足够优秀的那个。


    甚至未来还有极大的可能变得更加优秀。


    这样的他为什么不配被喜欢,又为什么不会被喜欢?


    心情霎时多云转晴天,大晴天,阳光普照。


    正好排到他们, 温榆将身份卡郑重交给门口的老师核对, 然后昂首挺胸进场坐下。


    在他之后进来的人很自然在他身边落座, 温榆转过头,发现纪让礼若有所思在看他。


    好熟悉的眼神。


    温榆真是不想给纪让礼接话的机会,但只坚持无视了三秒钟就忍不住问:“又想说我像青蛙了吗?”


    纪让礼缓慢摇头。


    温榆松了口气。


    纪让礼:“像被打了一管肾上腺素的水獭幼崽。”


    温榆:“……”


    小时候并没有机会看动物世界,温榆不知道水獭幼崽长什么样,也不太想去搜索以破坏当下美好的心情。


    像就像吧,总不会比青蛙更差。


    于是他礼貌回复:“好的,你也是。”


    纪让礼眼尾微抬,似乎想说什么,不巧周教授在这时入场了,满场欢呼和掌声雷动。


    他们的座位靠后,视野开阔但清晰度一般,温榆见状连忙摸出眼镜带上,抻长了脖子往前看,能够亲眼见到偶像真人的每一秒钟他都非常珍惜。


    周教授全名周恪怀,年近五十看起来却更像四十出头,穿着有些老派的深色中山装,带细框眼镜,无论笑或不笑,面上都透露着一股让人想要亲近的慈祥和温和。


    温榆此前看过周教授很多的线上采访,除了景仰和崇拜之外并没有什么其他心情,今天见到真人,竟意外觉得无比的亲切。


    ——目之所及白人群里唯一的中国面孔,怎么可能会不亲切。


    原来这就是他乡遇老乡的感觉吗?


    温榆不禁感慨,真是妙不可言。


    没忘记身边还有个从小背井离乡的半个中国人,他转向纪让礼企图寻求认同,却发现后者在他和周教授之间来来回回多看了好几眼,表情比刚才还要若有所思。


    这是在做什么,温榆摸摸自己的脸,问他:“脸盲症发作了吗?”


    有时候就爱说点讨骂的话,尤其是精神放松的时候,不过一般说完就后悔了,要立刻亡羊补牢避免自己被阴阳得很惨:“哈哈,其实是开玩笑的。”


    谁知道纪让礼回他:“也许。”


    “也许?”温榆错愕,扭头看看已经在调试麦克风的周教授,又扭回来看看他:“你上次不是说你没有……你真的有脸盲症吗?”


    纪让礼:“没有。”


    温榆:“那你说也许?”


    “只是觉得你们挺相似。”说完这句,纪让礼顿了一下,才继续把剩下的说完:“指瓜皮和已经得道的瓜皮。”


    温榆:“…………”


    这就是亡羊补牢失败的后果。


    温榆坚信自己会永远记住这个教训,以及再次唾弃当初那个提出“瓜皮言论”的,年少不懂事的自己。


    演讲开始,从周讲授开口那一刻,整整两个小时,全场几乎鸦雀无声,只有笔尖摩擦纸张发出的此起彼伏的沙沙声。


    温榆听得入迷,笔记本哗哗翻了好几页,新的一页眼看又要写满。


    而且他沾了母语的便宜,周教授不会德语,全英文的演讲在涉及某些晦涩的专业名词时会自动切换成中文,让一旁的翻译来解释。


    演讲的尾声,周教授说联合学校为他们安排了明天去一个老式机床车间进行参观。


    “里面的机器年年久退休,早已经不能用了,但它们作为工业时代的标志,将被我们永远保存。”


    “如今的它们已经蒙尘,无法再为我们的工业生产做出贡献,但它们所承载的工业时代的奋进与智慧永不磨灭,是机械工程发展的丰碑。”


    “做好准备吧,同学们,去向那些已经老态龙钟锈迹斑斑,巨大而沉默的钢铁英雄们致敬。”


    这不止让温榆感觉受益匪浅,更有热泪盈眶的冲动。


    这就是他钟爱的专业,他现在热血沸腾,恨不得迅速投入行业奉献一生。


    眼看周教授准备离开,温榆忍不住合上笔记站起来,眼巴巴望着周教学下了讲台,回头问纪让礼:“你说我能不能去向周教授要一份签名呢?”


    纪让礼:“想要就去。”


    温榆:“教授会不会觉得我这样行为很幼稚啊?可是我真的很想很想要。”


    纪让礼:“你再犹豫,也许就真没机会了。”


    温榆:“啊?”


    纪让礼抬了抬下巴,温榆顺着望去,前排的同学已经高举书本追出报告厅大门,想来不用几秒,门外的教授就会被索要签名的学生团团围困。


    “啊!”温榆箭步冲出去。


    跑到门口一摸衣兜露出个“糟糕”的表情,想回头又怕一会儿错过要签名,进退两难浪费的时间纪让礼都过来了:“愣在这里做什么,签名不要了?”


    温榆捂着衣兜着急:“我手环不见了,进场坐下的时候还在,不知道是不是掉到座椅下面了。”


    纪让礼:“不戴揣着做什么。”


    温榆反驳:“谁说不戴,我就是准备要戴的。”


    “知道,我会去找。”


    纪让礼单手扶着他的肩膀帮他转了个面向:“继续要你的签名去。”


    纪让礼都这么说,那温榆就没什么顾虑了。


    迷弟小温当即转身加入狂热粉大军,单手拿纸笔举得高高的,脚背挨了好几脚,想象自己是顽强扎根的老树,快被挤扁也坚决不后退半步。


    等他终于要到签名,头发乱糟糟,外套也乱糟糟地从人堆挤出来,环视一圈没见到纪让礼人。


    不会是手环找不到了吧,他有点担心了。


    学术厅大门还没关,温榆胡乱扒拉扒拉头发,前脚刚踏进去就看见了纪让礼……和站在他对面背对温榆的男生。


    猜想应该是老朋友叙旧,不便过多打扰,温榆本正想神不知鬼不觉把前脚收回再默默退出报告厅,就听见那个男生说话了。


    一口纯正的英文,但温榆还是十分抱歉地听出了他的国籍:“我朋友说你讨厌我是因为不喜欢东方人,可是你那位室友不也是吗?还是说你只是不喜欢日本人?”


    触发关键词:日本人。


    日本人……


    日本人?!


    纪让礼一贯对类似这种纠缠不休的处理方式是无视,无论对方自我感动式撕心裂肺还是自作多情式黯然神伤,统统无视。


    不一样在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上浪费半点时间,给个眼神都嫌多余。


    但在抬头时,他看见了愣在门口的温榆,后者微微张着嘴巴,一脸明显误会了什么的惊疑表情。


    “……”


    闭了闭眼再睁开看向拦在面前的人,冷酷的脸上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隐忍:“不止你有病,你朋友也病的不轻。”


    见他非但没有跟前两次一样直接离开,还破天荒接了自己的话,男生眼睛都亮了。


    根本不管他是不是在骂自己,只管说想说的话:“你和你的那个中国室友,大家都传你们在谈恋爱,我不相信,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见过家里长辈的关系。”


    纪让礼言简意赅,但只是回答一个问题就让他有种太给对方脸面的烦躁:“跟你有什么关系?”


    男生:“我不相信!他看起来什么都不懂,比我差太远,怎么可能哄你开心?”


    “要这么说,是不是随便一本冷笑话集的价值都大过你,何况他本来就不需要懂什么。”


    这张脸实在令人生厌到碍眼,纪让礼干脆掀起眼皮,目光越过障碍物,落在温榆身上:“就是笨到下雨不会撑伞,你跟他也没得比。”


    男生表情凝滞,追随他的目光回头,看见站在不远处的温榆后迅速转为崩溃,看起来像是下一秒就会揉乱自己的头发仰天大叫。


    男生:“不可能,你是故意气我的对不对?”


    至此纪让礼全部耐心告罄,最后的眼神散发出完全不掩饰的冷漠厌恶,和他的话一起:“你也配?”


    那位日本男生应该从未遭受如此直白的打击,傻站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


    温榆被纪让礼带着很离开,总觉得自己的情况和那位同学也差不了多少。


    不同的是他遭受的不是打击,是冲击。


    纪让礼明知他在,明知他能听见。


    说出那样的话放在以前,温榆肯定会以为纪让礼不是在故意气那个日本人就是在逗他。


    但今时不同往日,得俞思大师亲自点化的小温同学有脑子了。


    纪让礼是站在金字塔顶层的人,不可能会受委屈,更不可能需要屈尊从一个他讨厌的人身上找场子,按理来说他根本都不会纡尊降贵搭理那个人。


    但事实是他搭理了,在发现自己之后,那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他不希望自己误会,当场就要把事情全部解决?


    而且他中途看向自己的眼神,说的那些话,真的不是在向他解释吗?


    是的吧。


    他看见的就是这样!


    俞思说过的,他可以相信自己读到的答案!


    ……


    俞思:【我说什么来着。】


    温榆:【神医!】


    温榆:【思思我真高兴,他不是第一次夸我,但是第一次表达这么直接,他是有一点喜欢我的对不对?】


    俞思:【也许不止一点?】


    俞思:【我觉得你的设想完全可以再大胆一点。】


    再大胆一点,那是多大胆。


    温榆摸摸耳朵,抱着手机在床上来回地翻了个身。


    也不能想,只是怕想得太多,和现实落差太大的话他会觉得很失落。


    还是保守一点好。


    温榆:【总之是一个很好的开端/握拳/握拳】


    温榆:【但是我需要再收集多一点证据,他肯定还会露出蛛丝马迹的对不对?】


    俞思:【什么时候,明天吗?】


    温榆:【明天不行,明天我要去参观老车间!!!】


    温榆:【/小狗乱蹦jpg.】


    俞思:【是吗,恭喜!】


    俞思:【怎么感觉你谈起车间比谈起你室友时还兴奋?】


    温榆:【啊?没有吧……】


    温榆:【很晚了我先睡觉,思思你快去上班吧。】


    俞思:【OK,你晚安我早安/太阳】


    实际上并没有睡觉。


    温榆放下手机后在被窝里辗转反侧。


    不清楚究竟是因为纪让礼还是明天的参观计划,兴奋到半夜才勉强入眠,第二天又早早醒过来。


    下场就是一上大巴就开始意识昏迷,纪让礼就坐在他身边,他都很可惜地没能跟他说上几句话。


    后排的同学在讨论昨天的讲座,即将前往的地方更让他们兴致高昂,从讲座的内容一直讨论到周教授身上。


    “周教授真是厉害,我爷爷总说,中国人在学术研究上的执着和天赋一直是很恐怖的存在。”


    “我妈妈也是工程师,也是周教授的粉丝,昨天我跟她通电话,她怪我没有替她也要一份签名。”


    “不过周教授的英文好像不是很好?”


    “这有什么呢?周教授又不是语言学家。”


    “听说周教授的语言天赋不太行,不过物理工程学家没有语言天赋,和鱼儿没有滑板车的严重程度应该不相上下吧?”


    哄笑声中,纪让礼摘下帽子,轻车熟路扣在靠着他肩膀正熟睡的某人头上,帽檐正好挡住从不透光的窗帘漏进来的光。


    一个小时后,载着学生的车子陆续到达目的地。


    所有人下车后才被告知他们被拆了队,一个老师和一个车间工作人员带领一队,依次进入。


    不知道划分标准是什么,总是温榆和纪让礼被分开了,进去的顺序隔了整整三个队。


    刚开始温榆还有些为这样的分队感到失落,但进入车间看见里面庞大的各色车床,这点负面情绪瞬间被抛在脑后,并且短时间内无法再被想起。


    午餐是统一发放的面包,饼干,还有一点水果。


    除了吃饭时间,温榆几乎没有坐下过。


    全程跟着带队的工作人员,每一项介绍都听得无比仔细,笔记上不止有文字还画了零件解构,老师好奇看过一眼,对他竖起大拇指。


    中途和纪让礼遇见过一次,本来他都没看见,因为对机床内部结构观察太专注,直到手里被塞了一小瓶水,回头才发现两个队伍撞在一起了。


    后知后觉感到有些口渴,他当即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表示无比的感激:“你怎么知道我口渴了?”


    纪让礼用纸巾帮他擦干净嘴边的水渍,然后团成团塞进他另一只手心:“很难猜吗。”


    无比自然但亲昵的行为。


    温榆脸上又出现了那种类似宕机的表情,但脸还没来得及变红,老师就紧急拍着手催促他们出发,要立刻前往下一个车间。


    回到宿舍已经接近十点,精神亢奋了一天的温榆终于感到疲惫。


    没有力气立刻洗澡,回房间把自己面朝下扔在床上,企图以这样身体与床大面积接触的方式将疲惫排出去。


    就这样一动不动趴了一会儿,又窸窸窣窣从衣兜里掏出笔记本,支起脑袋翻看今天的学习成果,傻笑了好一阵,终于爬起来准备去洗澡。


    一转头发现纪让礼抄着手靠在他房门口,不知道看了多久。


    被发现了也没有一点尴尬要道歉的自觉,只是抛出一句:“当我不在,你继续。”


    温榆感到不解,明明偷偷摸摸偷看别人的人不是他,为什么最后反而是他在感到尴尬。


    这个人好可怕,他想。


    还好自己喜欢他。


    “不继续了。”他把笔记本郑重放在桌面正中央,恋恋不舍摸了两下封皮,然后说:“我要去洗澡了。”


    纪让礼让出他可以过的位置:“这种小事不用报备。”


    温榆:“……”


    不过在温榆出去之前,他就被一通电话催回的房间。


    纪怀勉的电话,跟他说了些公司和家里的事,最后问他:“要不要在公司给温预留一个职位呢,这样毕业后你们就可以直接入职。”


    “不用。”纪让礼想也不想:“他不一定留下。”


    纪怀勉:“他要回中国吗?”


    纪让礼:“不清楚,还没问。”


    纪怀勉:“那得找机会问一下了,哥哥也好替你们安排,中国首都那边我们也是有分部的,你的想法呢,是更倾向于去哪边?”


    “没什么想法。”纪让礼:“看他,在系统录一个序列号就行。”


    于此同时和房间隔着一条走廊的浴室里,洗完澡的温榆正陷入窘境。


    ——进来时忘记拿睡衣了。


    早知道不那么手快把脏衣服扔进洗衣机。


    做了老半天的心理建设才下定决心喊纪让礼帮他送,硬着头皮喊了两声结果纪让礼没听见,直接瓦解他的心理建设。


    现在他有两个选择,一是光着冲回房间,赌纪让礼不会正好出来;二是披上挂在干区的纪让礼的衬衫再冲回房间。


    二者本质相同,但大大降低了尴尬概率。


    温榆选择后者不需要犹豫。


    这个想法在被抓现行后更是坚定,远离赌博真是全人类应该刻在脑瓜里的至理名言。


    两个人各占一个门口大眼瞪小眼,一点五秒后,偷衣贼埋头就往房间冲,被纪让礼长臂一展轻松捞回来,单手扣住温榆两只手腕再压回他胸前。


    温榆垂死挣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两个房间之间的白墙,退无可退,瞬间人就老实了。


    老实也不耽误脸红,为自己脑袋短路下的蠢蛋行径,以及眼下糟糕的姿势,很快变成一只熟透了老实水煮虾。


    “跑什么。”纪让礼甚至另一只手还插在裤兜,气定神闲的模样,仿佛故意提醒温榆他现在没裤子穿。


    要识时务,温榆忍了,狡辩:“没有跑,我正常行走。”


    短促一声呵笑,完全可以理解为嘲笑。


    然而就在温榆严重怀疑他会质疑自己“正常行走成这样是不是非人类”时,他出人意料地换了个问题:“穿我衣服是想做什么。”


    这回可以正经解释了,温榆松了口气:“没有想做什么,我睡衣忘记拿了,总不能光着出来吧,多碍观瞻,浴室里又只有你的衣服。”


    他观察纪让礼此刻的表情,尝试以此判断他的情绪,可惜什么也观察不出来:“你生气吗?那我给你道歉吧?”


    纪让礼对他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靠猜测别人有没有生气来决定要不要道歉,你这么礼貌?”


    ……好像是这个道理。


    温榆为自己的不礼貌感到羞愧,好声好气:“我的问题,那我也把我的衣服给你穿吧,你自己去挑一件?”


    说这话时,他的脸上不自觉带上了一点理亏示好的笑,露出左侧不明显的虎牙。


    脸是红红的,耳朵是红红的,再往下脖子和锁骨也是,其他看不见了,都藏进了衣服里,怀疑应该都是和露出的皮肤相同的颜色。


    可怜巴巴裤子也没得穿,一双手也被控制,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自己却没有半分自觉。


    纪让礼的目光并没有从眼前人的脸上移开过,眼神却发生了微妙变化。


    这种微妙神奇地影响了周围空气里的氧气浓度,至少对温榆来说是这样,所以他的笑容慢慢收敛,又一次出现近日频繁出现的直觉。


    并且比之前的每一次都要强烈。


    过了会儿,他听见纪让礼说:“谁会接受这种道歉方式。”


    接着才是自己的声音:“那要哪一种才行?”


    “贿赂吧。”纪让礼说,然后用一个他听不懂的问题回答了他的问题:“靠贿赂走捷径,是不是可以算在循序渐进的规则之外?”


    不只是整句听不懂,就连拆分的词汇都无法理解,因为纪让礼和他的距离忽然拉近了很多。


    两边耳蜗嗡地一声,他的脑袋里就只剩下一句:“你是不是想亲我?”


    怎么问出声来了?


    没有时间为自己突如其来的勇敢震惊,因为更震惊的就发生在下一秒——


    纪让礼在他嘴唇上贴了一下。


    一触即分,拉开后的距离依旧亲密:“现在问这种问题是怎么想的,什么心路历程?”


    什么心路历程,小温同学此刻没有心路历程,只有比烟花秀还精彩的烟花在脑袋里噼里啪啦炸开:“你亲我了……”


    纪让礼:“我不能亲我男朋友?”


    炸过头了。


    还烧了CPU。


    温榆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半张着嘴巴,艰难找回自己的声音:“是,是从哪里……来的男朋友啊?”


    纪让礼:“总不会是从你前男友那里。”


    温榆:“前男友?我又不是同性恋,怎么会有前男友?”


    看他的神情不是在跟自己开玩笑的样子,纪让礼微微直起身,神情开始有些莫测:“不是同性恋?”


    温榆:“不,不是吧?”


    纪让礼:“刚来德国的时候,难道不是你在浴室跟男朋友打电话?”


    “我应该只会给思思打电话啊,什么时候——”


    啊,温榆突然想到什么,万分的不确定:“难道是说那个打着‘南朋友’旗号的小南瓜?”


    纪让礼头又抬一寸,眉心出现明显的褶皱:“后来我问你是不是分手了,你为什么点头?”


    温榆完全没有印象:“你问过吗?”


    纪让礼:“等你从南郊回来那天晚上。”


    提示很详细,温榆想起来那天他回来之后还冲纪让礼发了火,之后又因为愧疚给他做了第一顿饭。


    但是纪让礼也没有问他是不是分手啊,印象里只是在动筷之前问他洗手没……?


    啊?


    温榆人傻了,弱声:“我没有听清楚,我以为你是问我洗手没……”


    难怪当时他会觉得纪让礼接的话很奇怪,原来他们之间的误会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


    纪让礼脸色完全变了,盯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眉骨压着眼睑,却克制着没有收紧手上的力道,再开口时,语气变得异常平静:“除夕那晚,在河边跟我表白的人不是你?”


    平静得可怕。


    配上息怒不辨的一张脸更可怕。


    万幸眼下的温榆大脑乱成一锅粥,头晕眼花没心思害怕:“原来那算表白……我只是想给你送祝福语。”


    纪让礼:“那天在教室变魔术哄着我陪你玩地下恋又怎么解释。”


    温榆:“怎么会和你玩地下恋,我,我以为你是听见流言生气了,想哄你开心……”


    上一次这么漫长如处刑的沉默是发生在什么时候来着?


    好像还是纪让礼以为他已经回了中国却又在一周后发现他还呆在德国的时候。


    纪让礼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温榆完全不知道,只知道纪让礼离开前冷脸将他推回了回房间。


    被房间更充足的暖气包裹,温榆站在门后,久久不能回神。


    第三十六章


    ‖现在就在一起‖


    学校附近的酒吧不全是热闹非凡, 总有一两个安静冷清的。


    在这种环境下,就更能凸显莫里茨的嗓门巨大。


    “什么?竟然就结束了吗?我还没有来得及出面就结束了吗?”


    纪让礼放下酒杯冷眼看向他:“你出面做什么。”


    “吃饭啊。”莫里茨理所当然:“而且我还没有来得及在温面前详细列举你的恶性,说尽你的坏话。”


    纪让礼:“那还真是遗憾。”


    “是吧?”莫里茨一声长叹, 越琢磨越觉得不可思议:“意思你以为发生的一切都是你单方面想象的结果, 温并没有暗恋你,也从没有要跟你告白的打算, 只是认真做着你的室友, 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就被你单方面地谈了一场恋爱?”


    他的语速很快,配合德语独特的发音和节奏产生一种强有力的语言冲击,零星几位顾客都诧异地朝他们望来。


    纪让礼扯起嘴角:“需不需要把你的幸灾乐祸昭告全欧洲。”


    “我没有幸灾乐祸。”


    莫里茨两眼一瞪:“这件事情太猎奇了, 尤其还是发生在你身上, 比我奶奶的猫半夜啃秃了我爷爷的腋毛还要猎奇,以至于我没有心思幸灾乐祸。”


    纪让礼:“比不上。”


    “比得上。”莫里茨坚持:“席勒, 这种时候你就不要谦虚了好吗?”


    “我真是感到不可置信, 你这么聪明,究竟是为什么会相信大哥说的话?”


    “大哥的脑袋里一半是工作另一半就是谈恋爱,平均一年可以爱上三个人,坠入爱河三次并且三次都溺水身亡,而这些都不会影响他来年再来三次。”


    “从他看见中学时代的你在获奖后被同学排队表白就认定了你是男女通吃的万人迷, 随便谁出现在你身边都能被他打上暗恋者,这么久了你难道没有清晰认知?”


    “他自己都乱成一锅粥, 曾经还信誓旦旦说过我喜欢你,说我在狂热地爱慕你,证据有模有样都能列满一张超市清单,你当时怎么不相信?”


    纪让礼在莫里茨激情澎湃演讲到一半时拿起手机, 点开被放置在最醒目位置的APP, 数据显得空白, 设备未被佩戴。


    淡蓝色的屏光映在他漠然的脸上,很快消失,手机熄屏后被再次扔回桌面:“谁知道。”


    “看吧看吧,我就说你疯了。”


    莫里茨端起酒杯正要放到嘴边,不过想起什么,还是转手跟桌上另一只杯子碰了一下聊表安慰,然后仰头喝尽。


    “现在怎么办?”喝完的空杯子放回桌上,莫里茨愁眉苦脸,比当事人还发愁:“要恢复普通室友的关系,退回好朋友的位置吗?那样会有隔阂了吧,还能像以前那样正常相处吗?”


    “你说温现在会不会觉得你脑子有病,怕被你继续骚扰而不想再跟你住一起?天,那我是不是再也没有机会吃到温亲手做的饭了?我也太可怜了吧。”


    纪让礼:“没这个可能。”


    “没哪个可能?难不成我还有可能被判给温?我觉得不可能。”


    纪让礼的话模棱两可,莫里茨只能猜测:“还是说你们不可能继续正常相处?”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可能,时间久了什么隔阂都会淡化,也许往后你们各自谈了恋爱,聚餐的时候还会把这件事当笑话讲出来。”


    纪让礼脸臭声音也臭:“说了没这个可能。”


    “嗯?”酒吧室内灯光太暗,莫里茨两手抓着桌沿,抻长脖子眯起眼睛,努力想要看清纪让礼现在的表情:“难道是说恢复普通室友的关系这件事,没可能?”


    纪让礼这次没有否认,莫里茨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你真奇怪啊,温不是你以为的那样对你有非分之想,也不会对你表白,困扰已经没有了你现在不是应该很开心吗?”


    按照逻辑来说确实如此。


    现实却是困扰变得更严重,十拿九稳的东西最终落空,这是纪让礼从未预料的结果。


    平坦的大道即将走到终点才发现本质是泡影堆砌,被解开的误会重重击碎的声音都在嘲笑他狂妄不堪的自以为是。


    原来从头到尾期待着这段关系的人从来不是温榆。


    难以承受去细想精神被填满又被掏空的知觉,纪让礼用力闭了闭眼:“我没有说过他的告白是困扰。”


    莫里茨:“可你表达出来的难道不是这个意思?现在又改口……席勒你坦白吧你真的是被动的吗?我看是你喜欢人家,弄得脑子不清醒——”


    纪让礼:“那就当我是。”


    莫里茨:“……”


    一阵无言的对视,莫里茨从好友脸上看不出任何玩笑的痕迹。


    他太了解纪让礼,从身份家世到脾气秉性,再到待人接物对人对事。


    良好的家教掩盖不住天之骄子的高傲,习惯站在最高位去俯视,无论物质还是精神上的需求从来没有空缺,大部分人一辈子得不到的东西他应有尽有。


    也正是因为这种了解,他才更加地感到惊讶,惊讶这样的人会产生这样的想法,更惊讶这样的话会被他表达出来。


    有一种世界观被推翻重建的错觉,他摇着头,心情无比复杂:“我就说,我当初就说你总有一天会为温当牛做马,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你完蛋了席勒,你全完蛋了,从最开始在留学生名单挑中温那一刻起,你就完蛋了。”


    “你现在非他不可,他却已经绝无可能跟你表白,你的人生还好吗?可惜这不是一场游戏,我也没办法帮你回档重来。”


    “说了要回档了?”


    纪让礼眼底深邃,被失控局面短暂搅碎的东西最终归于沉寂,冷静得不像刚做出决定的神情。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曾改变过任何决定:“我又不是哑巴,表白而已,没必要非要他来。”


    ***


    一团乱麻的状态在温榆身上持续了很久,从纪让礼离开,到深夜降临,四下万籁俱静。


    他躺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辗转想要找到一个让自己最踏实安心的姿势,徒劳半晌不得不承认,心不静怎样都不静。


    层层叠叠的误会交织巨大的信息差,逻辑链复杂程度堪比人体血管分布。


    怎么也想不到所有自作多情的直觉都是正解,他把纪让礼对男朋友的亲密照顾误解成信任,又在纪让礼已经跟他进入恋爱状态的时候还想方设法不露蛛丝马迹。


    时间往前推,纪让礼也根本没有想当他爸爸,那句“同意了”,完全是误以为自己会跟他表白而化被动为主动提前给出的答案。


    或者再往前推,哄生病的他睡觉,特意空出时间去动物园看他,引导他学会表达,不悦他和“前男友”联系,所有令他动摇陷落的时刻在纪让礼视角里都不过是必然的恋爱前奏。


    甚至还能再推……


    他们的误会由来已久,从他刚来德国就埋了根,因为无人看管野蛮生长,现在猛地被拔起,两个人都被泥沙灰头土脸溅了一身。


    可是为什么呢?


    纪让礼不是讨厌同性恋吗,为什么在误会他是同性恋之后还愿意帮他跟他住在一起,并且打算同意他的告白。


    不对,不是打算,是已经同意了,还自顾自地跟他“谈”了长达一周的恋爱——


    “!!!”


    腾地一下几乎弹跳坐起,眼睛在漆黑的夜里睁得圆溜溜。


    继俞思为他打通一根灵根后,他又靠自己悟出了第二根,一整个醍醐灌顶。


    他都忽略了些什么?


    纪让礼会同意他的表白。


    纪让礼愿意跟他谈恋爱。


    纪让礼喜欢他!


    纪让礼也喜欢他!


    最心心念念的事情答案已经非常分明,肯定到不再需要任何确认,堪称铁证如山。


    天爷,两情相悦这么重要的事情他为什么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狂喜席卷大脑,他兴奋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上涌到脑袋的血液胀得脸发烫,用双手捂住使劲搓了几下却越搓越烫,转而拿起手机。


    想给俞思打电话吧,时差在正澎湃的大脑里过了好几遍没算出来,想给董晓清打,可是现在已经是德国时间凌晨一点,人家肯定睡了。


    不如直接给另一位当事人打……打过去怎么说呢?


    对了,纪让礼现在在哪?


    会不会正生着气不接他的电话?


    心情好似过山车,兴奋转瞬褪去一大半,被趁虚而入的不忐忑安占据。


    后悔,为什么他不再聪明些,那样就可以在发现误会时直接先将结果认下,误会后面慢慢解释也是可以的吧。


    当时为什么要否认呢?


    明明都已经是恋爱关系了,他在坚持解释些什么?


    何况他就是打算要在完全确认后表白的啊。


    悔恨,悔青了肠子那么悔恨。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怎么办啊。


    纪让礼不会被他气得太狠,一气之下不喜欢他也不回宿舍了吧?


    ……明天上午还要做小组实验报告呢。


    怀着惴惴的心情几乎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早提前了足足二十分钟出发,第一个到达教室。


    五分钟后稀稀拉拉进来了几个人,把书往桌上一扔,脑袋一趴开始补觉。


    又过了十来分钟,同学们陆陆续续都来了,原本空荡的教室变得拥挤。


    温榆眼巴巴望着门口,在心脏快要沉入谷底的时候倏忽间眼睛一亮——终于从人群中找到那道心心念念的身影。


    完全没有要遮掩的心思,从纪让礼出现那一刻,温榆眼睛就黏在他身上,一直跟随他踏进教室门,穿过过道,最后来到自己身边坐下。


    人在身边了还是没有安心的感觉,反而因为一种难以形容的急切变得更乱,此情此景,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反观纪让礼,从坐下起一直没有看他,书放在桌面,手机扔进抽屉。


    铃响时,他才转向温榆,结果下一秒就捏着温榆的下颌帮他把目光放在讲台:“看我做什么,认真上课。”


    教室里安静下来,老师站上讲台后打开投影,花费近十分钟长篇大论解释今天实验报告的分数评定标准,然后按照电脑随机排列的顺序要求小组依次上台,结束的小组可以先行离开。


    温榆和纪让礼排在靠前的位置,结束后便一前一后离开了教室。


    温榆像条小尾巴紧紧跟在纪让礼后。


    从刚才起,纪让礼就表现出一副完全无事发生的样子,对一切只字不提,仿佛昨晚发生的一切只是温榆做的一场不存在的梦。


    但温榆很确定那不是一场梦,所以更加感到不安,一般故事里这都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和平时没有区别在这种特殊时候就是最大的区别,他猜不透纪让礼在想什么,不单单指现在。


    如果说一开始温榆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现在彻底变成了无从开口。


    原计划今天报告结束后要一起去图书馆,这个计划定在东窗事发之前,温榆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确定纪让礼现在还愿不愿意继续执行这个计划。


    越往外走,温榆神经越是紧绷,迈下最后的楼梯,他远远看见教学楼大门,感觉那里已经不是大门,简直是他的行刑台。


    执行人是纪让礼,而执行的结果就是——


    “还有点事,就不陪你去图书馆了。”


    果然。


    憋了半天一口气吐不出来了,温榆干脆梗着脖子直接咽下去。


    “好”字出口的同时,大脑已经把所有糟糕的情况都设想了一遍,满心怅然,眼眶默默开始发酸。


    ——又被塞进手里的一封信打断。


    水雾氤氲在眼睛里要散不散,配上他红着鼻子懵圈的表情,像只刚吃完桉树叶昏睡不到两分钟被人一巴掌拍醒的未成年考拉。


    纪让礼不明显地笑了下:“到了图书馆再看。”


    “没写什么恐怖的东西,别这么自己吓自己。”


    温榆愣在原地一直望着他背影消失,转身往图书馆的方向走。


    迎面而来又从耳际呼啦啦溜走的风让他的情绪变得迫切,他握紧了信封,忍不住一再加快脚步,最后干脆变成一路小跑。


    气喘吁吁到了图书馆,没有给自己预留喘气的时间,挑到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下,迫不及待打开信封:


    【  温榆:


    就不用问候语了,希望打开这封信的时候,你的心情不至于太糟糕。


    至于糟糕的原因,我向你郑重道歉,为认识你以来所有无论恶意与否的揣测,和固执己见从未求证的误会。


    当然想坦言的错误不止这些。


    不该偏听则暗过度联想,更不该妄自尊大让别人的错误牵连到你。


    为曾经让你在不知情情况承受过的所有负面情绪,我再次道歉。


    至于误解你的原因,其实事情的最开始由我大哥提出来,时间甚至是在他亲眼见到你之前。


    觉得很荒唐吗,我也觉得,不单单指我大哥,还有我。


    开始虽然没有完全相信,却不可否认被这种猜测影响,现在回想,也许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已经对你存了别样的心思,所以忽视正常逻辑的判断。


    我可以承认最初对你的确抱有同情的心理,但远不止同情。


    毕竟比起同情,你所表现出的一切都在告诉我你更应该被尊重,被善待,被赋予能够与你的努力和天赋更匹配的生长方向。


    至于后来如何发展,很抱歉我无法向你给出明切的界限,大概它被藏在潜意识里自然生长,无人管辖,直到根深蒂固才被发现。


    又或许就像莫里茨说的那样,对于我而言,你的代名词从一开始就是特别。


    温榆,我的确不是同性恋,到现在这句话依旧成立。


    这么说没有侮辱你的意思,只是想要表达在我眼里你首先是你,你的模样,性格,言行举止,习惯爱好,这些之后才有“温榆”的名字,性别,和其他一切东西。


    希望这样表达在你看来不会晦涩难懂,但我已经清楚,这意味着你是唯一的那个,你之外任何人都没有可能。


    不好意思,中文没精炼到字字珠玑的程度,看不懂可以多看两遍。


    至于还有什么需要向你道歉的事,除夕之后对你冷落和回避是不想让你难过,没想到会弄巧成拙,不仅没能避免让你难过,反而看不见你只会让我觉得时间很难熬。


    现在应该知道了,我没你以为的那么聪明,否则不会到现在才明白那是我在需要时间接受现实,接受你对我的重要性。


    事实就是这样,以为一直是我在迁就你,实际却是在冠冕堂皇满足自己,等待你的表白不是凭空臆想,纯属我的需求映射。


    没有你,可能我一辈子不会意识到自己有这么致命的缺点,习惯高高在上被客观满足而不需要主动索求,以至于卑劣地把索求意愿转嫁给别人。


    事情过错在我,如果害怕尴尬或者觉得难以接受,想要我搬走也没问题,我听凭处置,决定权在你。


    除此之外还需要向你坦白一些事,包括擅自给你订了礼物,给你做了预备入职序列号记录,以及关于毕业后我们的去留都做了计划。


    如果你不愿意,那就在最后一项把我排除,将它当作你的个人计划,加上其他作为补偿,不必感觉有任何负担。


    但我会保留原计划,期限不定,直到在某个时间征得你的同意。


    纪让礼  】


    信很长,纪让礼的字很漂亮。


    温榆看了整整三遍,才将信息全部录入大脑。


    脸颊有些痒,他以为自己是哭了,摸了一下才发现只是单纯发痒。


    他现在明明情绪很矛盾很想哭的,为什么没有哭呢。


    纪让礼没有生气,没有不理他,一夜没回来是在哪里写了这封信,写了一个晚上吗?所以今天眼下的乌青才那么明显。


    还有这封信的意思……是很喜欢他,要追他的意思吗?


    是的吧?


    一定是吧?!


    明明已经有了确定的答案,但是还是想听纪让礼亲口说,非常非常想,而且很急,现在立刻马上!


    书本就没拿出来过,他拎上书包就跑,途中给纪让礼拨通了电话,对面秒接,但没有立刻开口,通话里一时只有他急促呼吸的声音。


    接着纪让礼才说:“慢点。”


    温榆接连哦了两声,总算想起打这通电话的目的:“纪让礼,你在宿舍吗?没有的话现在在哪里?”


    纪让礼:“在宿舍。”


    温榆:“好的,好的!那你先不要出门,等我一下行吗,我马上就回来了,我有事情想要问你!”


    得到纪让礼肯定的回答,他挂断电话又一次加快速度,在大门口歇了十来秒,又紧赶慢赶上楼。


    站在宿舍门前刚掏出钥匙,门已经被人从里面拉开,纪让礼就站在门内,不动声色看着他。


    比起来显得他好狼狈,但眼下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他现在只想问清楚一件事:“……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纪让礼:“听见了。”


    温榆又喘了两口气,缓过来不少:“哦,那,那好巧,你是不是正要出门?”


    纪让礼:“没有。”


    温榆:“那在门口是做什么。”


    “等你。”纪让礼直白得让温榆都愣了一下,却仿佛还嫌不够直白:“本来在房间,接完电话后开始坐不住,换到客厅也没办法,不如干脆在门口等。”


    这些话完全就是串联信息的讯号。


    看完那封信的第一遍温榆还有些不可置信,因为无法想象纪让礼亲口说那些话的模样,还有语气。


    但是现在可以了。


    就像这样,直白,从容,冷静,酷酷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所有的线条都很柔和,语气里也没有太多情绪,但字句陈述出来都带着让人信服的能力。


    他的勇气受到极大鼓舞,纪让礼的言语和行动已经都这么坦诚,他需要给予更坦诚的回应才行!


    所以他重重呼出一口气,问纪让礼:“你是不是想追我?”


    “你的信我看完了,字特别漂亮,我没理解错对不对,你在信里面表达的意思是想追我对不对?”


    纪让礼眼神微动,很轻地嗯了一声,没有给温榆任何反应的时间紧接着问:“介意被别人知道吗。”


    “完全不介意。”温榆说


    说完之后,明显能感觉到纪让礼骤然的放松,才意识他原来也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从容。


    紧张什么?


    怕他介意被别人知道,还是怕他拒绝他的追求?


    如果是前者也就罢了,如果是后者,那么他不介意送纪让礼一个更大的惊喜。


    “不用那么麻烦了。”


    这是纪让礼的原话,也完全适用现在的场景,所以小温同学活学活用:


    “纪让礼我喜欢你,我们从现在就在一起吧。”


    第三十七章


    ‖可以,先抱一下‖


    温榆心跳得很厉害, 在说完表白的话以后。


    纪让礼看起来没什么反应,在听完他的表白之后。


    温榆疑心是惊喜不够惊喜,惴惴之际忽然手腕一紧, 他被直接从门外一把拉了进去。


    踉跄着差点要撞上纪让礼的瞬间双脚腾空, 后者直接托着他的屁股将他稳稳抱起来,转身就往客厅走。


    “没听清, 再说一遍。”


    这个高度都能俯视纪让礼了, 温榆吓得不轻,连忙俯身抱住他脖子,一直到纪让礼在沙发上坐下。


    是就着抱着他的姿势, 他于是很自然坐在了纪让礼腿上, 跟他面对面。


    过头了,姿势亲密得让温榆有些口干舌燥, 这种时候再看眼前的这张冲击力十足的脸只会加重病情。


    他咽了口唾沫, 转开脸去盯阳台的窗户:“你刚刚说什么了吗?”


    纪让礼双手托着他的腰,看他睫毛乱颤:“没听清楚你的表白,再说一遍。”


    没听清楚怎么知道是表白的。


    是故意的吧?


    温榆忍不住转回来看他。


    一对上那双眼睛,质疑的话立刻就说不出来了。


    抿起干燥的嘴唇,干脆用手给捂住:“我说……我说喜欢你, 不用你追,我也很喜欢你。”


    他捂得没用什么力气, 纪让礼一个仰头的动作就让他的手从自己眼睛滑到了嘴巴上,顺势在他掌心亲了下:“是吗,从什么时候。”


    感觉手掌心被烫了下,温榆嗖地缩回手苍蝇似的搓了搓, 耳垂红得可以滴血:“干嘛问这么具体。”


    纪让礼:“想听, 不行?”


    “……不知道。”


    犹豫是因为原本想说从一个梦开始, 转念觉得不准确,要往前说是从那场烟花开始,又还是觉得不对,应该再往前很多。


    “反正,很久了。”


    他最后耍赖:“纪老师别问我这么难的问题,我又不聪明。”


    纪让礼不明显地眯了下眼睛:“点我?”


    “诶?没有的事,你别做联想。”


    温榆否认完开始转移话题,撑着纪让礼的肩膀拍了拍他:“你不是说回来有事,事情办完了吗?”


    纪让礼:“办完了。”


    温榆:“顺利吗?”


    纪让礼空出一只手,握住他手腕最细的地方,食指指腹在突出的腕骨上轻轻摩挲:“不能更顺利。”


    难得听纪让礼说出这种话,温榆好奇:“能告诉我是什么事吗?”


    “等你电话。”纪让礼说。


    温榆一愣,好奇变为怔忪:“啊?”


    纪让礼:“事情就是等你电话。”


    “……”温榆被堵成小哑巴。


    没有人跟他预警过谈了恋爱会使说话难听的人嘴里开始吐象牙。


    这样的纪让礼温榆有些招架不住,从而被催生出类似自卫的反骨:“那万一我没有给你打电话呢?”


    纪让礼:“怎么不假设万一你在回来的路上被外星人抓走。”


    好像是错觉,并没有象牙。


    手机响了一声,温榆记得自己去图书馆前开了静音,那就不是他的。


    纪让礼放开温榆的手,偏头打开手机,是一则短信消息,迅速浏览完毕后晚上,再次看向温榆,通知他:“你礼物到了。”


    温榆:“是吗?是什么礼物?”


    “一块手表。”纪让礼中途停顿,考虑排除一些不靠谱的建议,索性一次说完:“和一辆跑车。”


    “O!”


    不是喔的意思,指温榆嘴巴和眼睛的形状。


    纪让礼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不明显蹙眉:“不喜欢?”


    这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吗?


    有点见识但显然还见识得不够的温榆艰难咽了口唾沫,难得有主见地确定不是:“是不合适,怎么会送这么贵重的礼物?”


    纪让礼:“因为是送你的,有什么不合适?”


    明白了。


    纪让礼的象牙和别人不同,有冷却时间,只能一阵一阵地吐。


    好听,爱听,温榆揣着胡乱蹦跶的小心脏,但原则还在:“就是不合适。”


    其中道理适合意会不适合言传。


    ……好吧,其实是温榆一时想不出该怎么表达。


    思来想去,最后想出个继“食不言”之后又一博大精深的中国传统文化思想:“你听过循序渐进吗?”


    纪让礼一瞬间表情变得微妙又古怪。


    看来是听过,那就好说了,温榆乘胜追击:“在我们的文化意识里,只有,只有比较不正当的关系,才会从一开始就送房子豪车这样的礼物。”


    纪让礼:“哦,那正当的关系一开始该做什么。”


    温榆:“就,就做正常的事?”


    纪让礼莫测地眯起眼:“包括地下恋?”


    “啊?不吧,又不是见不得人。”


    温榆诧异与纪让礼离奇的想法,下一秒发现纪让礼现在的表情好帅,看得他心怦怦跳。


    没忍住,捧住这张帅脸往鼻尖飞快亲了一下,对方还没反应,自己先脸红了,眼睛亮亮的:“不过可以包括这个。”


    纪让礼一言不发跟他对视,在温榆完全放松警惕时又捏住他的下巴偏头在他脸上咬了一口,有些用力,带着一股恨恨的味道。


    温榆被咬懵了,手里又被塞进了一支手机:“自己给莫里茨发信息。”


    温榆愣愣:“发什么?”


    纪让礼:“告诉他我们在一起了。”


    好吧,这种事想要第一时间向好朋友分享的心情温榆完全能够理解,他把纪让礼的话直译成德语原话照发。


    莫里茨也没有辜负好朋友的信任,消息回复特别快:


    莫里茨:【?】


    莫里茨:【又来?】


    莫里茨:【是你向温表白了吗?还是臆想症潜伏太久最近进入大爆发时期?】


    怎么这样说?


    温榆给纪让礼看,问:“我能再回两句吗?”


    纪让礼对让出手机支配权这件事完全零意见:“你随意。”


    于是:


    纪让礼:【其实是我向他表白的。】


    纪让礼:【莫里茨,我是温/太阳】


    莫里茨那边很久没有回消息,温榆猜想是正在为好朋友高兴而没空回复,归还手机:“那你现在可以陪我去图书馆了吗,我作业还没做完。”


    刚说完,他坐着的一只腿忽然抬了下,于是整个身体被迫往前扑,又被始作俑者稳稳接个满怀。


    纪让礼脸埋进他脖子,搂着他侧身倒进沙发里:


    “可以,先抱一下。”


    ***


    通知过纪让礼的朋友了,温榆的朋友自然也不能少。


    董晓清这个时间在忙,温榆只简单发了一句,祈祷没有打扰到他。


    事实是他完全想多了,董晓清同学从绝不会把这种当成打扰,还会忙里偷闲抽空回复:【哇晒,好奇妙,我竟然完全不觉得惊讶!】


    哈哈……


    这样也算一种惊讶了。


    温榆有些悻悻。


    跟俞思说得比较详细,俞思听完沉默良久,感叹:“你们还真是……能再讲一遍吗?”


    温榆问:“为什么?”


    俞思:“我录个音,加入我的史诗级抗抑郁音频素材库。”


    温榆:“……不了吧。”


    温榆:“你呢,你和你的那个老板怎么样了,最近工作还好吗?他没有再骚扰你吧?”


    “那倒没有。”俞思说:“我已经找他谈过,把误会都解释清楚了。”


    温榆:“他接受吗?”


    俞思:“放心,他怎么说也是个高学历海龟,不是那种固执到不能沟通的倔驴。”


    温榆:“那就好,过去就行。”


    俞思:“其实我不确定有没有过去。”


    温榆:“这话怎么说?”


    俞思:“他是没有再提那件事,但是……”


    温榆:“嗯?”


    “我应该没有感觉错误。”


    说是这么说,俞思的声音还是带着几分犹豫:“他对我很好,有些特殊照顾的意思,但又没有明显表现出来,对我的态度也和对其他员工没有区别。”


    “我上周刚升了职的事是不是忘记告诉你了?我觉得也有他的手笔,毕竟我的对手是个一直挺趾高气扬的关系户,进来不到半年就连跳了两级。”


    “你的感觉肯定不会错。”


    温榆对俞思堪称百分百级别的信任:“这样的现状也不错,听起来你的老板是个好人,也许做这些是想补偿之前给你添的麻烦也说不一定。”


    俞思叹息:“希望是吧,我下周跟他一起去出差,希望一切顺利。”


    “希望你一切顺利。”


    温榆在床上翻了个身:“我给你寄了礼物你收到了吗,香水博物馆的古龙水,不喷放在房间也很好闻。”


    挂了电话,温榆以为自己今晚也会像昨晚一样失眠,结果两眼一闭原地昏迷,睡得前所未有的好。


    因为忘记定闹钟还差点睡过了头,被敲门声叫声,迷迷瞪瞪钻出被窝坐起来发了会儿呆,下床拉开门。


    “大哥找你。”


    纪让礼单手插兜站在门口,另一手握着手机贴到温榆耳边:“打招呼。”


    温榆下意识想接过手机,甚至没有发现纪让礼并没有放手,就这样捧着纪让礼的手背跟电话那头打招呼:“大哥早上好。”


    纪怀勉找温榆没什么事,只是单纯想问候一下新的家庭成员,提前拉进一点距离,对这一点深谙哥哥秉性的纪让礼再清楚不过。


    被迫应酬的人还没有完全清醒,嘴里嗯嗯好好断断续续在应。


    白白嫩嫩的小脸上表情既懵又迷茫,配上松垮的睡衣和乱糟糟的头发,像从鸟窝里探头的胎毛未退却大眼乌黑的炸毛小鸟。


    纪让礼将这只小鸟从头到脚再到头赏析了两遍,用闲着的那只手碰了碰他的脸,很软,再曲起手指捏一下,更软,手感很不错。


    温榆被捏得眯起一直眼睛朝他看过来,其实心思还集中在持续接通的电话上,说着“谢谢大哥”,表情呆呆的,更像了。


    纪让礼张开手掌,虎口贴着下巴将温榆下半张脸全部捏住,看他被迫撅起嘴巴后笑了下,松开手,又转用指甲盖轻轻去碰他的耳垂。


    那里是温榆的敏感点。


    炸毛小鸟瑟缩一下清醒了不少,终于结束了纯粹单线程的状态,睁大眼睛:“唉好痒,别摸。”


    电话那头的声音一下安静了,温榆没反应过来,就听纪怀勉短促而善意地一声笑,问:“小榆,你们昨晚是一起睡的吗?


    话题是不是转得太快了,刚刚不是还在说吃饭的事情吗?


    温榆接不住这个话题,磕磕巴巴解释说不是,没有的事。


    好在纪让礼很快将手机收了回去,把他推进卫生间:“聊完就去洗脸。”


    好像并没有聊完,不过温榆还是听话乖乖去了。


    纪让礼在温榆进了卫生间后将没有挂断的电话放回耳边:“你吓他干什么。”


    纪怀勉表示很无辜:“没有的事,我只是问你们昨晚是不是睡在一起。”


    纪让礼:“以后少说这种话。”


    “好吧。”纪怀勉在这方面很听劝:“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妈妈和你姐姐,他们应该也会很高兴,尤其是妈妈,她大概会立刻打电话问候小温,给他准备多要需要托运的礼物。”


    纪让礼就是清楚这一点,所以回答:“暂时没有这个打算,之后再说。”


    本质是弟弟的私事,纪怀勉一切听从弟弟的安排:“好的,对了,照你的要求给周教授发送的邮件至今没有收到回复。不排除有对方邮件堆积太多的可能,哥哥打算过两天如果还得不到回复就以集团的名义再发一份。”


    卫生间传来哗哗的流水声,纪让礼闲闲望着门口:“嗯,不着急。”


    电话刚挂断,温榆探出头来,嘴里叼着牙刷,嘴巴周围沾了很多白色泡沫:“纪让礼,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了。”


    纪让礼:“说。”


    温榆:“预备入职序列号是什么意思?”


    纪让礼走近两步,抱臂闲闲看他:“在公司内部为你提前保留职位空缺,毕业就能直接入职的意思。”


    温榆:“不用面试?”


    纪让礼:“不用。”


    “哇……”温榆除了感慨只剩感慨,这种家族企业吗?好自由,好有实力。


    “可是这样会不会有点草率呢?”他慢吞吞继续动着牙刷,声音含糊:“万一招来一个害群之马。”


    纪让礼:“你以为谁来都行?”


    温榆:“还有要求……万一我就不行呢?比如一不小心闯了个大祸把公司搞垮那种。”


    纪让礼表情一哂,略带嘲笑意味:“是不是操心太多了,没有要把总裁位置让给你的意思。”


    “啊,好吧,我只是提出假设。”


    本来也没有想要当总裁,因为比起为全公司发展做决策,他有更想做的事:“那么具体是什么职务?可以随时参观各类车间吗?”


    纪让礼:“你把机床搬回家里客厅慢慢欣赏都行。”


    “!!”


    温榆被震撼到手抖,一不小心把一点泡沫糊到了脸上。


    纪让礼看见,顺手就帮他擦了,接着低下头,嘴唇在刚擦干净的地方很轻贴了下。


    “动作快点,迟到别怪没提醒你。”


    第三十八章


    ‖你有什么我喜欢什么‖


    上次实验报告的小组评定很快出来了。


    整体平均分被压得很低, 通过率更是低得要命。


    过关的小组数量不足一半,温榆和纪让礼的过关分数不算高,在总排名里竟然已经在靠前的位置。


    “好可怕。”温榆捧着通过单走下讲台回到座位, 越看分数越觉得后怕:“差一点就要被打回去重做了, 怎么会一到考试就这么严格,难怪挂科率高。”


    纪让礼从他手里接过评定单, 扫了眼分数分布情况:“你以为德国留学的恶名是怎么传出去的。”


    “以为只是期末考会卡得比较严格。”


    温榆拍拍胸口以压惊:“还好我们过了, 可以继续进入下一阶段,接下去得更努力才行。”


    教导在台上继续派发评定单。


    上次邀请温榆入队不成的印度同学和英国同学最后还是锁了两人队,领完单子前者脸都绿了, 后者虽说没队友那么喜形于色, 脸也臭得蛮明显。


    温榆一看就知道他们被打回重做了,虽然知道这样不好, 但实在很难保持嘴角平整。


    纪让礼单手撑着脸看他, 在那二位走下讲台时将评定单重新递给温榆。


    此刻无需言传,温榆即刻意会。


    接回单子有模有样地举起,挂科二人组即将路过,他叹了口气,切换语言系统:“怎么过了呀, 上次的实验室不能用了,又要匹配新的实验室, 你说我们能申请到吗?”


    纪让礼:“单人项数据第一,你的申请序列在前。”


    温榆:“噢我的上帝,我居然是第一吗,那真是太好了, 我们一会儿下课就快去申请吧。”


    纪让礼:“可以。”


    两个人一唱一和, 声音不高不低, 正好足够让过道的人听见。


    印度同学脸色由绿转青再转黑,走远之后,隐约还能听见他们相互指责的争吵声。


    温榆绷不住,评定单放在桌子,脸埋进去开心得肩膀都在抖。


    纪让礼评价:“这么记仇。”


    温榆转脸看他,笑意未散,右半脸颊压在桌上:“你不吗?”


    纪让礼:“不。”


    温榆才不信:“可是你给我递单子了。”


    纪让礼:“夫唱夫随而已。”


    “……”哎呀。


    温榆很缓慢地眨了下眼睛,然后默默转了脖子看向另一边,拿颗圆润的后脑勺对着纪让礼。


    过了好一会儿坐起来了还是不看他,耳朵红红的,却好像已经忘了刚在在聊什么,拿起单子做认真研究状:“时间好紧迫啊,我们要不现在就去定实验室吧。”


    ***


    第二阶段的实验要更复杂,无论是实验需要提前准备的参考文献,实验时的机械耗材,还是实验全程产生的庞大分析数据。


    他们几乎连续一周天天呆在实验室,最早也是10点后才能回宿舍,温榆回到房间倒头就睡,梦里一掀被子全是数据。


    第一层数据解析出来的那天晚上,温榆简直要喜极而泣,激动地一把抱住纪让礼手臂:“成功了,我们的方法没有问题堪称完美,可以放心大胆继续往下做了。”


    他们面前就是一米多高的操作台,纪让礼弯腰在稿纸上填上数据,随即切断电源,拿起水瓶拧开瓶盖。


    喝时被温榆的动作带得两次没对准瓶口,也纵容地没说什么。


    温榆沉浸在实验成功的喜悦中,很快放开纪让礼,转而拿起填满数据的稿纸美滋滋欣赏:“虽然二阶实验耗时很长,但是我们已经取得阶段性进展,真是可喜可贺。”


    纪让礼拧上瓶盖将水瓶放回原处:“怎么贺,是不是该有点阶段性奖励。”


    “嗯?”温榆疑惑:“奖励谁?它吗?”他指着面前风扇刚完全转停的运载机械。


    纪让礼:“我是指实验?”


    温榆:“难道不是吗?”


    纪让礼面无表情看着他。


    温榆一脸愚蠢的天真,半天才噢了声,若有所思但不太懂:“原来谈恋爱还要讲究这个。”


    纪让礼:“这难道不是你们中国的规矩?”


    温榆被反问懵圈,他并不知道中国有这个规矩。


    不过没有反驳,毕竟有一些规矩就是这样,只有内行人才会懂,他在中国的时候一直很外行。


    也是因为不懂规矩,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来,试探着询问:“如果我说没有会怎么样?”


    “不怎么样。”


    纪让礼抱着手臂靠在桌沿:“又不会吃了你。”


    说着不会吃,脸色也没好看到哪里去,一双攻击性十足的眼睛就这么垂下来定定一直看着他。


    感觉是在欲擒故纵。


    越感觉越像。


    但是看穿一切的小温同学还是可耻地中招了。


    偷感十足地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同学,确认他们都在忙自己的事,他挪得更近了些,捧住纪让礼的脸仰头飞快亲了一口,亲在嘴巴上。


    啵的一声,特别轻,可温榆觉得好响亮好大声,并且极有可能被其他同学听见了,因为——


    “温。”隔壁组的女生在挥手喊他。


    温榆做贼心虚,心脏都要蹦出来了,迅速拉开两人距离,装模作样在纪让礼耳朵上拍了拍:“嗳呀,咦,是,是哪里来的灰尘呢?好奇怪啊。”


    女同学见他好像没听见,干脆走过来:“看你们已经做完了,可以把这个电压器借给我们用了一下吗,十分钟之后就还给你们哦。”


    原来是借东西。


    看这事闹的。


    温榆干笑两声,说当然可以,然后拔了电源大方递给她:“我们暂时用不到了,明天再还也没关系。”


    女同学高高兴兴道谢离开,温榆目光从她背影收回,还没吐出一口气,脖子上方忽然被捏住,纪让礼弯下腰,在他耳根蹭着亲了一口。


    热气喷洒在很敏感的地方,温榆一时间整片背脊都麻了,血液冲上天灵盖,然而纪让礼已经放开他重新站直,眉眼间多了一丝隐晦的愉悦。


    温榆紧紧捂住耳朵,磕磕巴巴:“你,你怎么……”


    纪让礼反咬一口:“不是你的意思?”


    温榆错愕:“我哪有?”


    纪让礼:“拍我耳朵难道不是暗示?”


    “……”很难解释自己只是在欲盖弥彰,借口半天想不出,水煮虾同学只能很没底气地否认:“反正不是。”


    纪让礼:“哦,那就当我礼尚往来。”


    温榆哽住半天说不出话,只好拿起稿纸继续研究,自己嘀嘀咕咕:“我又没说要奖励……”


    纪让礼听见了,侧目看着温榆上下乱飞的睫毛,眉尾轻扬。


    “明天就要进入下一阶段实验,今晚得快一点把资料准备出来才行,可能要在实验室呆到十一点了。”


    纸质的材料检查过一遍,温榆把电脑打开递给纪让礼,发现他还在低头看手机:“你在发消息吗?”


    纪让礼嗯了一声,将手机收起,接过电脑转身:“去那边弄,去搬张椅子过来。”


    角落里就有一排备用的,温榆小跑过去还没开始搬,意外接到莫里茨电话:“怎么了,这个时间找我是有什么急事吗?”


    莫里茨:“温,我问你,你和席勒刚才在做什么?”


    温榆回过头望,纪让礼已经在桌前坐下敲键盘了:“在实验室做实验啊,怎么了吗?”


    莫里茨狐疑:“绝对不可能,你们肯定干了什么其他的。”


    这么肯定,难道偷偷在他们的实验桌上安装了监控?


    温榆摸摸脸,又开始心虚:“怎么这么问,不要冤枉人,我们可没做什么……”


    莫里茨:“那为什么席勒突然转了我一笔钱让我去帮他庆祝,还说自己今晚没空,温,你究竟奖励他什么了!”


    温榆:“…………”


    都是漫漫实验路上的小插曲。


    因为在接下去的时间温榆已经直接化身旋转陀螺,忙得根本没有时间理会别的任何事。


    尤其学校新采购了一批实验器材,全新,而且是目前最新科技,温榆一心扑在上面,眼睛里彻底装不下其他。


    莫里茨虽然没有跟他们在一个实验室,但自从上回的庆祝事件之后就时不时过来串门,以旁观者的身份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凑到好友跟前幸灾乐祸。


    “好可怜哦席勒,男朋友眼睛里只有机器没有你,只有到了晚上,温才会把你当成机床替代品抱着入睡对吗?”


    “想多了。”纪让礼低头翻着资料,看起来完全不受魔法攻击:“晚上也没一起睡。”


    “?!”莫里茨惊叹:“你们还没有睡到一个房间?不可思议,而且你是怎么做到把这种事情理直气壮说出来?脸皮好厚。”


    纪让礼:“中国人含蓄。”


    莫里茨:“就是你不行,需要我帮你出出主意吗?”


    纪让礼:“比如?”


    莫里茨:“比如装装可怜,告诉他你的男朋友已经太久没有陪伴你,你很孤独,很心冷,需要很多爱才能够温暖。”


    纪让礼终于愿意理他一眼:“你就这么通过让你女朋友内疚的方式给自己牟利的?”


    莫里茨:“哈?你这是什么口气?情趣而已你做什么看不起我,不听算了,继续独守空房吧你!”


    纪让礼一声嗤笑,收回目光将资料又翻一页。


    莫里茨气氛盯着他看了半晌,眯了眯眼,忽然说:“还是觉得你不是这么光明磊落的人,我要去让温小心些,你一定没憋什么好屁。”


    “去吧。”纪让礼丝毫不在意:“他只会觉得你有病。”


    ……


    吃过晚饭还要继续去实验室,但需要先回宿舍一趟,拿一下充电器和实验需要用到的电池。


    回宿舍的路上刮了很大的风,把温榆头发吹得乱飞,昂头看了一下天空,乌云跑得飞快。


    “早上看是大晴天,我还不信天气预报说今晚会下暴雨的事。”他说:“看来天气预报还是很可信的。”


    纪让礼:“巧合罢了,不可信是大多数。”


    回到宿舍,温榆动作很快地率先收拾好,看纪让礼还在房间没出来,他就去了厨房吃葡萄。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冰箱保鲜区已经被快葡萄和葡萄蛋糕完全霸占,日期新鲜花样繁多,全是纪让礼一人采购。


    房间里,纪让礼收好东西拔下充电器,缠绕充电线时站在窗前往外看,树枝被吹得乱晃,乌云比刚才更加密集,一场暴雨将至。


    缠完将最后的线头塞进线圈,他伸手将窗户往外推开,感受到冷风争分夺秒灌入后,转身离开房间。


    接下来三小时又是一场酣畅淋漓沉浸式实验的过程。


    温榆身体累得快要昏厥,精神却很亢奋,回宿舍的路上还要喋喋不休说着刚才机械齿轮带动一号电机成功的事。


    纪让礼搂着他的肩膀,伞面倾向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应。


    材料都由温榆抱在怀里,被他慎重塞到衣服里保护得很好,没有沾一点雨水,回到宿舍后正打算都放回房间,却被纪让礼叫住:“放我房间去。”


    好的,以为是纪同学还要研究点什么,温榆丝毫没有怀疑,调转脚步推开纪让礼房门,只一眼就呆住了。


    好一会儿他转过身,看向刚拿了水从厨房出来的纪让礼:“怎么办,你的房间好像不能睡了。”


    确实不能睡了,雨从窗户被吹进来,地板湿了一层,书桌湿了一层,靠近窗户的床也未能幸免,枕头上还躺着半片树叶,更显萧瑟可怜。


    纪让礼走到他身边跟他一起往里看,并没有多惊讶的样子:“小事,睡沙发就行了。”


    温榆真的觉得纪让礼的情绪很稳定,心理很强大,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这么面不改色,他佩服得不行。


    但是睡沙发什么的还是:“哪里能让你睡沙发,万一睡不好怎么办,明天还要做实验的,你跟我一起睡吧。”


    纪让礼喝了口水,很淡定地表示没有异议:“可以。”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迟钝是一类人生来具有并且无论吃多少亏都不一定能磨掉的天性。


    而小温同学就是此类人中翘楚。


    纪让礼已经洗完澡先进房间了,温榆进入浴室洗到一半忽然后知后觉,他现在和纪让礼已经不是普通的室友关系,再躺在一张床上睡觉……


    是否哪里不合适?


    可又似乎这样才是最合适。


    问题是他真的能很好地应付这种合适吗?


    完了,不能好了。


    一切速度在此刻减缓三倍。


    慢吞吞洗完澡,慢吞吞吹干头发,慢吞吞刷完牙,没事找事地来回路过房间三次。


    最后一次终于怀着视死如归的心情大步迈进去。


    房间只开了一盏暖黄色台灯,纪让礼还没有睡,靠在床头看手机,听见温榆脚步也没有抬头。


    温榆的勇气实在气短,只足够支撑他走到床边就焉了。


    偷瞄了纪让礼好几眼,俯下身轻手轻脚往床上爬,试图在纪让礼不注意的情况下钻进被窝原地入睡。


    刚把另一只膝盖也挪上床,一直对他视而不见的人忽然扣住他手臂往前一拽,温榆毫无招架余地,整个人趴在纪让礼身上,被抱了个满怀。


    纪让礼的声音就在头顶响起:“又不是不让你上床,偷偷摸摸扮什么掉毛小猫咪。”


    温榆脸就埋在纪让礼胸口,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扮猫不行那就扮乌龟,保持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结果纪让礼也没动,就这么心安理得抱着他继续玩起了手机。


    温榆:“……”


    憋不住,他把脸侧向一边吸气又吐气,纪让礼的心跳震得他脑袋嗡嗡的:“我们今晚就这么睡吗?不太,不太好吧?”


    纪让礼:“那你教教我跟男朋友该怎么睡。”


    温榆答不上来,在沉默中保持窝囊,甚至已经开始设想就这样坚持到纪让礼睡着,他再慢慢爬下去。


    还好纪让礼良知尚存,没给他窝囊到这种地步的机会,手臂箍着他的腰翻了个身,两个人的姿势变为面对面侧躺,纪让礼问他:“这样满意了?”


    “……满意了。”


    温榆说完,开始缓慢调整自己的个人姿势,从侧躺到平躺,看见的全是天花板,心一下就静了。


    纪让礼好像没玩手机了。


    那是不是应该聊点什么?


    “你检查房间了吗?”他问纪让礼。


    纪让礼:“嗯。”


    温榆:“资料没被弄湿吧?”


    纪让礼:“没有,放在抽屉里。”


    温榆:“那就好,其实你可以把资料都放在我房间,这里总是刮西北风,放在我的房间就算忘了关窗也不会弄湿。”


    纪让礼:“嗯,下次。”


    温榆:“好的我先帮你记住,对了,我们隔壁实验室新购的发动机床你去看过吗?我去看了下,是全新的造型,体积更小,但是精确度比上一代的更高更——”?


    没话说了,他被捂住了嘴巴。


    还好眼睛还在,他以眼神表达疑惑。


    纪让礼完成手动闭麦后泰然收手:“跟男朋友躺在一张床上聊机床,你什么癖好。”


    怎么能用癖好这种词?


    好吧,这么说是有点奇怪。


    原本只是想找一点话题,一开口就刹不住车了。


    “那聊什么?”温榆虚心求教。


    纪让礼:“自己想。”


    自己想的话,那就:“可以问比较矫情的问题吗?”


    纪让礼:“问。”


    温榆:“你都喜欢我什么?”


    纪让礼:“你都有什么。”


    温榆:“啊?”


    纪让礼:“你有什么我喜欢什么。”


    好像在说绕口令,但是温榆听懂了。


    这是象牙!


    很高兴:“谢谢!我预感到你的回答会好听了,没想到这么好听,毕竟我一直感觉我挺一般的,虽然自信爆棚过一段时间,但现实很难忽视。”


    纪让礼:“现在是在跟我客气什么。”


    温榆:“这算客气?我客观陈述。”


    纪让礼:“那就客观陈述,我也很一般。”


    “你哪里一般了?”


    温榆忍不住重新转为侧躺,跟纪让礼面对面才发现对方不知何时闭起了眼睛:“你好得不得了,全方面的,而且我有太多需要感谢你的地方了。”


    纪让礼:“不如你劳苦功高。”


    温榆:“我哪里劳苦功高?”


    纪让礼:“努力学习这么多年,勤勤恳恳吃完了所有苦头把自己送到我面前不算劳苦功高?”


    温榆:“……”


    一时不知道是在被夸还是被损,温榆最后决定只捡好的听:“再次感谢,很少有人这么夸我。”


    纪让礼:“别人都怎么夸的。”


    温榆:“没人夸我啊,除了我朋友。”


    纪让礼:“不是一直考第一,你同学不夸你?”


    “那些应该不算吧。”


    温榆盯着纪让礼的睫毛:“他们都很敷衍,除开考试,其他很小一件事也会夸,而且要反复夸,夸得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纪让礼的睫毛真的很漂亮,不卷不翘但是很长很浓密,闭上的时候尤其明显,温榆看得入了神,冷不防那双眼睛在下一秒忽然睁开。


    “是吗?”纪让礼问,被子底下的手很自然地帮温榆顺了顺衣摆,然后搭在腰上:“都是些什么小事。”


    甫一对视,温榆就变得有些磕绊了:“就,就是到校比较早,听写正确率高,或者新买了笔和本子之类。”


    纪让礼:“哦,还有吗。”


    温榆:“还有……就是我教他们做题的时候?但是那些题很简单,我感觉他们其实是会的,毕竟他们之中有好几个平时成绩都不错。”


    纪让礼:“你觉得是为什么。”


    温榆:“不清楚,没问过,大概是享受接受教诲的感觉吧。”


    纪让礼沉默一阵:“长得如何。”


    温榆:“谁。”


    纪让礼:“经常夸你,找你问问题的。”


    “应该还可以吧,中学时大家都长得差不多。”


    温榆答得心无杂念:“还要穿校服,就更看不出多大区别了。”


    纪让礼:“家世呢。”


    “这个不了解,我其实和他们来往不多,因为我很忙,不上课的时候还要兼职。”温榆说:“反正肯定不如你就是了。”


    说完这句,他忽然意识到这样对比是一个很好的描述方式,很形象,就又补充了一句:“长得也都不如你。”


    纪让礼的神情在听完他一系列陈述后变得略显微妙,总体来说眉头舒展,由此温榆猜测纪让礼应该只是在跟他闲聊。


    温榆:“你对我的同学很感兴趣吗?”


    “一般。”纪让礼问题接回答:“毕业之后有没有再聚过。”


    温榆小幅摇头:“没有,也许他们聚过,但是从来没有人邀请过我。”


    纪让礼:“没邀请最好,那种聚会很无聊,没有价值的老同学也不需要保持联系。”


    温榆对这话十分赞同:“我也觉得,我在班里没有很要好的朋友,去了也只会一直坐在那里尴尬,所以希望他们已经彻底忘记我,千万不要邀请。”


    纪让礼:“邀请的话拒绝就行。”


    温榆:“我不好意思。”


    “没什么不好意思。”


    纪让礼就近关了台灯,房间陷入黑暗。


    温榆被一条手臂亲密又从容地揽住腰,掌心贴在尾椎靠上。


    他看不见纪让礼的表情了,只能听到声音:“不过你现在在德国,邀请了也没用。”


    有些话一语成谶。


    没过两天温榆就接到通知,之前在国内申请的优等生特项资助下来了,要他回国一趟采集更新个人资料。


    与此同时,他收到了高中时班长的消息,非常热情地询问他三天后有没有空,他们在琬城将有一场同学聚会。


    他没办法以自己身在德国的理由拒绝,因为班长很精明地在提出同学之前先问了他的行程,他已经把这两天就要回琬城的消息全部透露。


    欲哭无泪地将这条消息转发给纪让礼,后者保持正在输入良久,最后只发回复了一个表情:


    【/微笑】


    第三十九章


    ‖检测不到我想念你‖


    回国那天是纪让礼亲自送温榆去的机场, 驱车时间一小时,为此小纪同学还特意请了一个上午的假。


    温榆本来很关心他落下的两节课能不能补上,毕竟小纪同学同时还肩负了帮他详细记录这些天里每节课重点笔记的重任。


    但当他坐上那辆停在小树林的, 纪让礼固定车位上的, 颜色高调大气,造型爆炸炫酷, 内饰更是惊为天人的全新二座跑车时, 一切身外之物都被抛之脑后。


    “你又换了新车吗?”


    “怎么会有这么帅的车。”


    “是你们家研制的最新款吧?”


    “看起来好高端啊,可以冒昧问问市场售价多少吗?”


    纪让礼:“零。”


    温榆:“啊,什么意思?”


    纪让礼:“非卖品的意思, 本来就是送你的礼物, 从里到外全定制款,地球上就这一辆。”


    温榆的嘴巴缓缓张开,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原来这就是被他拒绝的那辆礼物。


    好像没有什么好说的, 只庆幸纪让礼当时没有把这辆车的外观照片随信附上,否则他可能就没有拒绝的力气了。


    和前两次一样,他安分做了一会儿就开始忍不住问一些和车子设计理念及各项性能相关的问题。


    又和前两次不一样,纪让礼越来越高冷了,几乎不回答他的问题。


    把心痒难耐的男朋友送到机场, 纪让礼淡定围观温榆下了车还心心念念恋恋不舍的模样:“写你名字了,跑不掉, 回来再慢慢研究,顺便带你考驾驶证。”


    “认真的吗?不了吧还是。”


    温榆好险没有被帅车完全冲昏大脑:“你们德国的驾照好难考,而且换中国驾照很麻烦的,我先坐坐就好, 等我回来你还会开他载我的对吗?”


    纪让礼表示无所谓:“你的车子随便你, 我反正已经是你的固定司机。”


    听他这么说, 温榆感动又激动,被拉起手时还在无比爱惜地抚摸车子后视镜,听见很轻一声咔,转过头才发现纪让礼已经帮他把手环戴上了。


    全新的一只,跟上次是不一样的款,从黑色变成了白色加淡蓝色边框,整体更小巧,造型也更流畅漂亮。


    温榆凑近眼前仔细观察,发现表带打扣的位置还印了一只很呆很可爱的Q版毛茸茸企鹅脸。


    “这也是你们公司的产品吗?”他好奇。


    纪让礼收回手插进裤兜:“嗯。”


    温榆:“我以为你们只做汽车。”


    纪让礼:“汽车从来不是科技的单一表达形式。”


    好吧,温榆为自己狭隘的知识面略感羞愧:“那这个和上一个除了外观,还有什么不同吗?”


    “功能会多些。”纪让礼说:“自己把它和手机绑定一下,回去之后会每天给你打电话,忙的话不一定非要接,回个消息说一声就行。”


    “嗯嗯嗯。”温榆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研究完手环后看了眼时间,抬头:“我好像得快点进安检了,纪老师还有什么要叮嘱的吗?”


    纪让礼薄唇一掀:“有。”


    温榆作洗耳恭听状,眼睛黑黑圆圆的,脸蛋漂漂亮亮的,盯着人时还爱冒一股天真的傻气,整体就是一个很容易被人盯上的模样。


    纪让礼定睛注视他片刻,最后抬手拨了下他的睫毛,又在脸上捏了下:“记得情商保持现状,不要二次发育。”


    温榆:“?”


    德国飞中国十多个小时,长途漫漫,温榆一半时间清醒一半时间昏睡。


    也没睡得多好,潜意识在天上就睡不安稳,有一点气流颠簸都会立刻醒过来,确认没有异常,再酝酿出睡意又要花上好半天。


    下飞机时中国时间四点半,德国时间凌晨一点了。


    温榆在等待行李的时候把手机和手环连接上,没想到下一秒就收到纪让礼的消息:


    【下飞机了?】


    温榆在手环上点了几下,发现竟然有显示,写着【宝宝已经顺利到达地面,预祝宝宝旅程愉快!】。


    往上翻还有几条历史信息:


    【飞机已经起飞,正在爬升高度,宝宝当前体温36.5℃,心率70,血氧98%,目前情绪很稳定,是一位非常勇敢的宝宝/太阳】


    【飞机已经进入巡航高度,当前高度11000米,飞行状态平稳,宝宝当前体温36.5℃,心率76,血氧98%,宝宝似乎有一点困了哦,希望睡个好觉。】


    【当前高度11000米,飞行状态略微颠簸,宝宝当前体温36.5℃,心率89,血氧97%,宝宝似乎受到一点惊吓,可以通过适当的拥抱和亲吻进行安抚。】


    【飞机正在下降高度,当前高度6000米,飞行状态平稳,宝宝当前体温36.5℃,心率78,血氧98%,温馨提示,宝宝乘坐的飞机即将降落。】


    而这些信息在网络联通后都会被立刻同步到纪让礼的手机上。


    温榆:【你还没有睡吗?】


    纪让礼:【你没落地我怎么睡。】


    温榆:【哇,是担心我的意思吗?】


    纪让礼:【拿到行李了?】


    温榆:【还没有,行李转盘还没亮,我在旁边坐着等。】


    温榆:【/照片】


    温榆:【为什么新的手环还是宝宝款?】


    纪让礼:【白送你还挑。】


    emmmm……有理。


    白送还要什么自行车。


    何况这已经是豪车级别了。


    温榆:【你说得对。】


    温榆:【新功能好全面,竟然还可以测量实时高度。】


    纪让礼:【其他也有,没事慢慢研究。】


    温榆:【那你能看见我现在的心情吗?】


    纪让礼很快丢过来一张截图,奶黄色的界面,戴着小帽的白色小人坐在地上玩手机,头顶的字被切换到心情显示:宝宝目前心情愉悦,非常放松。


    是显示的。


    但不是温榆以为的那样显示。


    于是他问:【就没有了么?】


    纪让礼:【还想有什么。】


    温榆:【原来它监测不到我想念你吗?】


    温榆单纯好奇并提问,但手机那头的人很久都没有回复,正在温榆疑心他是不是已经睡着时,正在输入再次亮起:


    纪让礼:【这种话留到回来再说。】


    温榆正要回复为什么,打好了字听见滴的一声,不远处的灯亮了,行李转盘开始转动。


    温榆只好把打好的字删掉,换成:【我的行李到了,先去取行李,你快睡觉吧,明天早上还要上课,晚安/月亮/月亮】


    【知道了。】


    回复完这条消息,纪让礼没有立刻关掉手机,而是点开了纪怀勉的头像,有一条未读信息:


    纪怀勉:【周教授那边回复了,说愿意跟你见一面,不过他这两天太忙,恐怕最早也只能安排在三天后。】


    纪让礼:【替我回复一下,我这边随时可以。】


    纪让礼:【谢了哥。】


    纪怀勉:【弟弟怎么跟哥哥还这么客气。】


    纪怀勉:【有事多找哥哥帮忙,同样的话也记得传达给小榆,哥哥很喜欢被你们依赖的感觉。】


    纪让礼:【……睡了。】


    ***


    温榆这次回国住在俞思家里,很可惜俞思不在,前一天刚跟着老板出差去了。


    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拍照发给俞思,俞思回复也很快:


    俞思:【给你准备了新的拖鞋在最上格,冰箱里的食材够你吃三天,如果你还有力气做饭的话。】


    温榆;【没有力气了,坐飞机好累,我现在只想大睡特睡。】


    俞思:【好可怜,去睡吧,没有带睡衣的话我的随便穿,牙刷和杯子还没拆封,就放在镜子前面。】


    俞思:【对了,在飞机上吃饱了吗?没有的话吃点东西再睡,茶几下面给你留了提子曲奇。】


    温榆:【/小狗大哭jpg.】


    温榆:【这就是回家的感觉吗?好温暖。】


    温榆:【非常感谢你思思!你现在是在工作吗,我不打扰你了,等你空下来我再找你。】


    俞思:【没有在忙哦。】


    俞思:【/图片】


    俞思:【刚换了个距离业务点更近的酒店。】


    温榆:【好豪华的酒店。】


    俞思:【总统套房,我也第一次住,长见识了。】


    温榆:【公司待遇好好,给员工都开总统套房,去的时候是坐商务舱吗?】


    俞思:【是,不过只是沾领导的光,老板说套房方便对接工作。】


    温榆看到这愣了下,往上翻再一次点开那张照片,是客厅中央的视角,能看见外面的夜景,以及落地窗上倒影出的两道人影。


    其中一道是俞思他非常熟悉,另一道正在打电话就很陌生,看着很高,穿着衬衫黑裤,即使倒映模糊也能看出是长相出众的那一挂,


    当然最关键是气质。


    温榆具体形容不出来,但就是很有那种随便动动手指就能让隔壁老王破产的感觉……?


    反正绝不会和性骚扰一词联系在一起就是了。


    对此温榆表示:【你的老板听起来好靠谱。】


    温榆:【看起来也是,衷心希望他能在年中再为你涨一次工资/握拳】


    俞思:【借你吉言/爱心】


    ***


    温榆倒时差睡了将近十个小时,第二天早上五点自然醒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起床给自己做了一顿过分丰盛的早餐把时间磨到七点,吃完出发去学校,在学校,人社局和教务局之间来回跑了好几趟才把章盖齐。


    快下午三点了他还没有吃午饭。


    回家点了外卖,终于可以空下来回复纪让礼的消息,没想到上一秒刚发出去,下一秒对方的视频邀请就过来了。


    “事情办完了?”德国时间接近半夜十二点,纪让礼已经上床了,靠在床头带着一副黑色细框的眼镜。


    没见过纪让礼戴眼镜的温榆被帅得一个激灵,缓慢眨了眨眼睛,忽然感觉都没有那么累了。


    “嗯……差不多吧,明天上午去把资料都交了,再等两天没有问题就可以走了。”


    画面太有冲击力,温榆眼睛盯着自己手腕缓了好一会才默默回到屏幕:“你在看东西吗?”


    纪让礼嗯了声,把书合上了放在一边,眼镜继续戴着没有摘下来。


    温榆觉得这样正合心意:“你手好快,我刚发消息你就发视频了。”


    纪让礼:“怕你跑了。”


    温榆不解:“嗯?”


    纪让礼转换话题:“回去两天了,还没跟老同学联系吗。”


    “没有。”温榆刚说完,班长消息就来了,好像特意掐着点:


    【温榆,我们时间定了哦,就在后天晚上七点,地点我稍后发给你,大概十来个人,陆任也来,我记得你当年跟他还蛮熟的。】


    一边回复【好】一边想其实也并没有到非常熟的地步。


    他把这个消息同步传递给纪让礼,纪让礼问他:“陆任是谁。”


    温榆:“是我高三那年的前桌,人挺好的,阳光热情,爱说话,当年问我问题最多的人就是他了,有他在,我应该不会太尴尬。”


    他后知后觉庆幸,熟不熟都不要紧,只要能在聚会期间让局不至于太干就是好人。


    纪让礼扯了扯嘴角,温榆看见后问他:“你也在替我感到高兴是吗?”


    纪让礼:“……”


    纪让礼:“聚会上少喝酒,早点回家。”


    不上课的时候时间似乎总是过得很快,转眼到了聚会当天,温榆按照班长给出的地址打车过去。


    很怕第一个到也怕最后一个到,他在餐厅外面磨蹭了几分钟,看群里已经有人说到了,还是他能说得上话的人,才呼出口气跨进餐厅大门。


    班长对每个人都热情,尤其是他,这算对内向小朋友的特别照顾,从高中起就是,这也是温榆没办法拒绝他的原因之一。


    温榆跟他聊了一点才知道原来毕业几年大家其实都没有聚过,今天才是第一次。


    陆任姗姗来迟,进来就嚷着抱怨路上堵车,环视一周后一屁股在温榆身边坐下,还跟以前一样笑嘻嘻喊他后桌,夸他以前一样没变,问他在德国上学感觉怎么样。


    他很健谈,话题可以一茬接一茬,层出不穷,跟他聊天温榆完全不用担心冷场,只担心话太密接不上。


    而且大概是怕他跟以前一样融不进人群会难受,陆任全程几乎只和他聊天,温榆为了跟上他的思路都没时间回复纪让礼消息。


    无奈,但还是非常感激。


    这种纯粹的心情一直持续到聚会进入尾声,他在洗手回来时被陆任拦在走廊,告了个白。


    “班长问我的时候我其实没打算来,因为我们学校在隔壁市,挺远的,过来有点麻烦。”


    他高高大大站在温榆面前,脸红挠头的样子有点笨拙,和平时机灵的模样判若两人:“但是后来听说你也在。”


    “我从高中就喜欢你了,不过那会儿有点蠢,不太懂这些,上了大学情况见得多了才反应过来。”


    “也不是就想要你答应,主要是……主要是想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试试——”


    “对不起。”温榆忽然打断他。


    虽然面对这完全意料之外的情况非常的懵,但该说的还是要说,小温同学在这方面很果断:“我有男朋友了。”


    告白戛然而止。


    陆任张着的嘴巴忘了合上,震惊和迷茫两种情绪同时出现在他脸上。


    两个人面面相觑,一种温榆最害怕的尴尬开始蔓延。


    为了打破这种尴尬,他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我已经有男朋友了,是我在德国的室友,我们目前感情很好。”


    陆任逐渐回味过来,面上红潮褪去,满目羞赧通通转为了苦笑:“好吧,这是我没想到的,我还以为会要……算了,恭喜你啊。”


    他现在笑得前所未有得难看,温榆都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好,只能干巴巴回答:“谢谢。”


    “你不用觉得有什么,真的。”


    陆任状态调整很快:“其实我是设想过被你拒绝的,毕竟这才是最大概率不是嘛,只是觉得难得的机会,错过的话以后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了,中国这么大……你以后会留在德国吗?”


    温榆摇了摇头:“还不知道。”


    陆任:“这种事情还是早点计划比较好,对了,能加个微信吗?就当老同学,当普通朋友也可以联系的吧。”


    然而还没等温榆拿出手机,他又很快改了口,半是玩笑半是自嘲:“啊,还是算了,想到以后你回我消息时男朋友可能就坐在旁边看着,我会很心塞。”


    “哎,就这样吧,后桌!”


    他恢复了最开始坦荡爽朗的笑容,祝福温榆:“希望你前程似锦,早日实现梦想做一个伟大的工程师,你天赋那么好,又那么努力,一定可以做到。”


    “一会儿我们回去差不多就该散场了,我提前跟你说声再见吧,希望……希望有缘再见。”


    …


    回去的路上,温榆和纪让礼打电话,本来想把被告白的事情瞒一瞒,没想到纪让礼说:“没参加过同学,不过听说过一点,不是应该都有个老同学告白的步骤么。”


    温榆不设防:“你怎么知道的?”


    好了,这下是想瞒也瞒不住了。


    温榆只好悻悻坦白了自己被告白的事情,但纪让礼好像并不满意他的长话短说:“挺稀奇的,没见过,劳烦描述详细点。”


    温榆于是详细又描述了一番,当时只顾着尴尬和手足无措,现在回想一遍,竟觉得有些于心不忍了:“我是不是说话太直了,应该再委婉些的。”


    纪让礼:“是吗,你想怎么委婉。”


    温榆也不知道,他对这种事情完全没有经验:“也许就……就说不合适就好。”


    纪让礼短促笑了声,就是不知道真笑还是假笑:“还挺贴心,当时怎么没想到。”


    温榆老老实实:“因为当时光顾着想你了。”


    这下电话里没声音了。


    温榆也没有说话,因为前排还有司机,后面的话他不太好意思说,就这么安静直到下车,谁也没有挂电话。


    夜风有点大,温榆紧了紧外套,确认还在通话中后把手机贴回耳边:“纪让礼你怎么不说话了?”


    纪让礼:“你不是还没说完么。”


    “你怎么知道?”


    温榆又想夸纪让礼聪明了,不过担心他又会误会自己是在点他,遂作罢:“我还想起养过的那只小狗了,你记得吗,我有跟你说过吧。”


    纪让礼嗯了声:“记得。”


    “陆任说怕以后再也见不到,我就想,我和小狗不就是这样吗。”


    温榆刷开了大门,往里面走:“然后又想到你,想到有可能再也见不到你,忽然觉得这件事很可怕。”


    “所以如果一开始你没有误会,后来也没有给我写那封信,我肯定还是会很快向你告白的,因为我不想跟你再也见不到。”


    “虽然很害怕被拒绝,但就算会被拒绝,我也还是要告诉你我喜欢你,不想留下遗憾,不想在未来见不到你的每一天都翻来覆去地想万一你当时同意了呢……”


    “不会。”纪让礼忽然说。


    温榆正在按电梯,不意听见他这句话被吓了一跳:“不会,不会同意吗?可是你已经同意了啊,你是听完八卦就要反悔吗?”


    纪让礼:“……”


    纪让礼:“早上说要把明天的航班改签到上午,已经弄好了?”


    温榆顺着话乖乖回答:“弄好了。”


    纪让礼:“信息发我,明早去接你。”


    说完很快就挂了电话。


    温榆把航班发过去,疑惑为什么今天挂电话这么早,没过一会儿又想起来刚刚的问题还没有听到回答。


    此时手机叮了一声,他低头看,发信息的人就是刚挂了他电话的人:


    【知道了。】


    【不会变成第二只离开你的小狗,早点休息。】


    第四十章


    ‖小别胜新婚‖


    一想到回到德国还需要再调整一次时差, 温榆就无比痛苦,于是上飞机就吞了片褪黑素,打算一觉直接睡到下飞机。


    可惜计划宣告失败。


    顽固的身体习惯非外力所能战胜。


    落地是德国时间上午八点半。


    从下机到取到行李箱花费四十多分钟, 九点钟离开行李转盘区, 温榆打着哈欠,一眼看见等接机区扎眼的纪让礼——和站在他身边的另一位同学。


    好奇怪, 怎么不是莫里茨。


    温榆这么想着, 揉干哈欠挤出的眼泪,快步绕过出口来到纪让礼面前:“没有等我很久吧?下机的位置有点远了,过来也没有地铁和摆渡车。”


    “看见了。”纪让礼变魔术一样掏出一瓶牛奶和一小袋软奶酪蛋糕, 温榆接过, 惊奇发现牛奶竟然是热的。


    在脸上贴了下,他忍不住发问:“你的体温竟然有这么高吗, 牛奶都能捂热, 好厉害啊。”


    纪让礼:“行李确定拿齐了?”


    温榆:“嗯嗯,我就一个行李箱。”


    纪让礼:“看来只有脑子落在飞机上了。”


    温榆:“……”果真是兵不厌诈。


    他悻悻撕开包装袋,找垃圾桶时看见一旁笑眯眯对他们进行全程围观的同学,才猛地想起这里还有个人,连忙打招呼:“早上好, 你也来接朋友吗?”


    “早上好。”同学说:“是来接我姑姑和表妹,她们最近刚好有假期, 想趁这个季节过来旅游。”


    温榆不确定纪让礼把人载过来还负不负责载回去,想小声问问,后者已经很自然接过他的行李箱,另一只手牵住他向对方告别:“先走了。”


    机场外面是大晴天, 蓝天白云微风阵阵, 阳光撒在身上很舒服。


    但此刻温榆顾不上享受, 目光在偌大的停车区域搜寻检索:“你的车停在哪里,今天开来的是哪一辆,是我户口上的那一辆吗?”


    是,而且拐个弯就出现在眼前。


    温榆顿感惊喜,即刻上车品鉴之,很快发现里面多了个小小的恒温壶,后知后觉为什么纪让礼说他脑子落在了飞机上。


    新发现的东西里还有一份文件,用透明的文件袋装着,可以看见放在首张的是一张汽车外观设计图,看起来好像就是现在这辆。


    他把文件拿出来,问纪让礼:“应该不是机密吧,我可以打开看看吗?”


    纪让礼启动车子准备驶出停车区域:“随意。”


    温榆一手还在啃蛋糕,单手拿出文件翻开,果然不出所料,厚厚一叠都是汽车设计稿。


    不只是车身外观,还有大小零件以及发动机的细节示意图,从草稿线条的笔触习惯能很明显看出其中有不少纪让礼的手笔。


    上车五分钟,副驾的人已经打了不止三个哈欠。


    纪让礼:“困了就睡。”


    “不困。”温榆已经大致翻完一遍,困得眼眶微微发红,眼神却亮得不行:“原来这辆车是你亲手设计的吗?”


    纪让礼:“还没那么能耐,只是参与。”


    温榆:“但外观都是你画的。”


    纪让礼:“嗯。”


    温榆:“你真厉害!”


    纪让礼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不诚恳谦虚:“还行。”


    “不是还行,是非常行,特别行,超级无敌的行。”


    温榆吃完蛋糕又三两口喝完牛奶,把垃圾放进垃圾袋,抽出湿巾把手仔细擦干净了虔诚捧起资料:“我要仔细再欣赏一遍。”


    ——十分钟后原地入睡。


    手里还抓着资料舍不得松开。


    又在车子减速驶入校园时准时醒来,揉着眼睛打开车窗,下巴放在窗沿往外看,困顿感慨:“好快啊,眼睛一闭一睁就到了。”


    纪让礼:“睡了一路当然快。”


    “是吗?”温榆盯着窗外后视镜里的自己发了会儿呆,然后缩回车里看手环,显示体温,心率,血氧,时间……


    “比我们去的时候快了近20分钟是不是有一点夸张?”


    他有被惊到:“你开很快吗?还是去得时候开太慢,可是我记得那天没有堵车。”


    下了车往宿舍方向,温榆觉得纪让礼行走的速度也比平时快些,穿过小树林刚过桥,他们被一帮穿着自制宣传服装,拿着宣传单的学生拦下。


    “同学,了解过素食主义吗?听过希腊历史学家普鲁塔克的一句话吗,为了吃上一小口肉,我们剥夺了属于一个灵魂的阳光——”


    “麻烦让下。”纪让礼脚步不停:“赶时间。”


    温榆倒是抽空接了一张宣传单:“你要忙什么吗?难道今天下午要交上去的作业还没赶完?”


    纪让礼没有回答,温榆只好跟着继续走,一边走一边低头把传单的内容看完,有点被感动到,短暂做出以后尽量少吃肉的决定,保护一下动物们需要享受阳光的灵魂。


    以及不是都说小别胜新婚么?


    为什么纪让礼完全看不出来有一点想他的样子,重逢时刻还要赶着回去补作业。


    难道的分别的时间还不够长?


    这个念头只可怜地存续了三分钟。


    三分钟后到达宿舍门口,纪让礼打开门让他先进去。


    温榆进去换好鞋,直起腰听见身后关门声,正要转身去接行李箱,突兀地腰间一紧,被抱起来放在鞋柜上面。


    熟悉的场景却来不及多想,纪让礼捏着他的下颌用力亲上来,唇贴着唇蹭了两秒后扣开完全来不及设防的齿关,勾着舌尖吮吸舔咬,一再深入。


    这样的攻势太猛,温榆被亲得节节败退,不住地往后躲,直到后背紧贴墙壁退无可退,陷入攻略者设想的牢笼。


    纪让礼压下来,手掌托住他的后腰将他用力按向自己。


    氧气很快被剥夺得所剩无几,耳蜗里充斥搅动的水声,温榆快要不能呼吸,舌尖和嘴唇都在发麻,脸上烫得不行。


    喘了半天才发现纪让礼不知何时放开了他,与他鼻尖相触,手从下颌移到脸侧,拇指指腹有一下没一下摩挲着他通红滚烫的脸颊。


    “这么笨。”纪让礼声音沙哑,同样的气息不稳。


    温榆心跳得厉害,晕乎乎的,右手已经在无意识间紧紧握住纪让礼环着他的那条手臂:“哪,哪里?”


    纪让礼:“只是亲下而已,呼吸都不会了。”


    “没有吧?”温榆反驳,为了证明还特意保持平稳呼吸了两下给他看。


    结果是叫纪让礼看得眼底发暗,又一次捏着他的后颈贴上来,亲吻的力道比刚才更重。


    温榆被迫仰起脸,脖颈又长又细,被纪让礼五指包裹,觉得自己成了砧板上的一条鱼。


    这一次被摁着亲了更久,久到温榆的大脑将思考能力慢慢摸索找回来,分开的时候眼睫是湿漉漉的,睫毛黏得让他感觉有些睁不开眼睛。


    “你是不是太突然了?”


    他把纪让礼手臂和肩膀的衣料抓出了褶皱,张着嘴巴小口小口呼吸:“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声……”


    即使分开了也没有从他身上起来,纪让礼一下一下啄吻着他的嘴角,下颌,脸颊,耳根。


    温榆瑟缩地躲,他就故意非要亲这里,亲完又去咬那块耳垂,温榆受不了去挡,又被抓住亲在手指尖。


    “突然吗,我觉得还好。”


    温榆都不知道纪让礼怎么做到的在这种时候还能用一副在实验室做变压测试的冷静语气说出这种话:“想了好几天。


    什么想了好几天,是在指亲他的这件事吗?


    精神恍惚着不知道如何作答,只能傻傻哦了一声,又听见纪让礼的声音贴着耳朵传进来:“现在可以说了。”


    温榆目无目的地望着自己房间的门:“说什么啊……”


    纪让礼:“没见面的时候不是很能说?”


    温榆:“有吗?我不知道。”


    纪让礼表示明白:“就是没有的意思了。”


    温榆:“嗯,应该是,没有……”


    纪让礼:“那就不用说话了。”


    自由呼吸的权利只保管了短暂片刻便再次失去,他被纪让礼托着腿抱起来,两个人从门口到沙发的距离一直没有停止过接吻。


    走到沙发边被放躺在沙发上,纪让礼压着吻他,一条腿跪在他腿间,左手按着腰窝使劲揉了几下,指尖轻轻挑开下摆,掌心便毫无阻隔贴在了腰上。


    温榆终于明白纪让礼一路赶时候想做什么,但为时已晚。


    小别时间不是不够,是够得过头。


    脸上的热度随着血液传播,到最后温榆全身都开始发烫,是莫里茨的一通电话拯救他与水深火热。


    “席勒你在干嘛,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莫里茨精神饱满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出来,温榆脱力地躺在沙发上,眼神涣散望着天花板凌乱喘气,觉得这道声音宛如天籁。


    “在忙。”纪让礼头抬起来,俯视温榆失神的表情和红肿的嘴唇,语气堪称冷漠:“有事就快说。”


    莫里茨:“你和温什么时候请我吃饭?我要吃大餐,要吃超级丰盛的中国大餐!”


    纪让礼看了半晌,低头在那张嘴上亲了口,把人抱起来搂怀里坐着,偏过头用鼻尖贴在温榆颈侧:“什么时候说过要请你了。”


    莫里茨:“这还需要说吗?不需要,这是规矩,我已经在网上查过了中国也是这个规矩,你们谈了恋爱,就要请我这个好朋友吃饭,难道你要坏了规矩吗?”


    “用得着特意打个电话说?”


    没过一会儿就嫌弃这种程度的接触了,又开始亲温榆脖子,从下往上,偶尔甚至会用牙齿含着磨。


    还好不疼,温榆抱着纪让礼脖子,趴在他怀里保持百分百安静,坚决不能让电话里的人听出一点猫腻。


    莫里茨:“用得着,当然用得着,发消息万一你装瞎看不见怎么办,我不会给你赖掉的机会,如果你不答应我就去找温,他一定会答应我。”


    “知道了,别去烦他。”


    纪让礼亲着亲着又开始往上,好像故意,温榆越是哪里敏感他越要去逗去碰,耳尖被含住轻吮的酥麻瞬间导变全身,温榆没藏住,陡然泄露一声闷哼。


    莫里茨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小声问:“温是不是在你旁边?”


    纪让礼:“你说呢。”


    再一次安静,又又过了一会儿,莫里茨有点破防:“你这个坏东西在忙这个不早说,是嫌不够刺激那我当情趣吗?”


    “再!见!混!蛋!”


    电话挂断,纪让礼将手机调了静音扔到一边,见温榆抬起头在看他,就问:“听见了?”


    温榆点点头,想了想:“那莫里茨的女朋友也会一起吗?”


    纪让礼:“不会,他女朋友奶奶生了病,上周回家探望了。”


    温榆哦了一声:“那我们是请莫里茨出去吃还是来宿舍?”


    纪让礼:“出去。”


    温榆:“为什么?”


    纪让礼:“自己做太麻烦。”


    “不麻烦啊。”温榆说:“食材大多都是现成的,还有很多吃不完,你是不是担心我会累?”


    纪让礼随手帮他整理蹭乱的头发:“不行?”


    “没说不行。”温榆说:“只是莫里茨的意思应该不是想出去吃吧,我其实还好,而且不是还有你会帮我吗?”


    纪让礼盯着他看了会儿,摸摸他的耳朵,再一次把人压进沙发蹭乱了头发:“随你,记得叫上你朋友一起。”


    温榆趁此刻意识清醒,忙问:“是说晓清吗?”


    纪让礼亲昵地吻了下小巧的鼻尖,下移封住双唇:“还有其他人也可以。”


    ***


    为免社交小王子有别的安排,温榆提前了三天向董晓清发出邀约,后者表示自己三天后没有任何安排,欣然应下邀请。


    莫里茨在电话里说想吃大餐,隔天又因为了看了档美食节目变卦说要吃火锅。


    也行,火锅更快速方便,菜品也丰富,不过考虑到董晓清不太能吃辣,而且传统的麻辣火锅上次已经做给莫里茨尝过了,这次改作酸汤锅。


    聚餐当天两个人都到得很早,原本是想帮点忙,结果发现没有任何能帮上忙的地方,为免添乱只能双双留在客厅闲聊。


    开始温榆还担心他们两个不认识,第一次见面会不会没话聊,单独待在一起会不会尴尬,甚至起过把纪让礼赶去客厅陪客的心思。


    不过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这个想法有多荒谬。


    纪让礼去了只会让气氛变得更糟糕,暖场找纪让礼那真是找对鬼了。


    还好事实证明是他低估了莫里茨和董晓清的社交能力,e人之间建立起一场友谊往往只需要一道菜时间。


    温榆炸好小酥肉端出去时,两个人已经相谈甚欢。


    正餐期间话题更是层出不穷。


    董晓清是南方水乡人,跟莫里茨讲了不少有趣的民间故事和习俗,莫里茨嘴巴没听过耳朵也不闲,直言这是他参加过最棒的一次恋爱聚餐。


    结束时董晓清同样吃得肚皮圆鼓鼓,对温榆竖起大拇指:“实在是美味,我真的没想到我在德国还能吃到这么丰盛这么正宗的酸汤火锅,谢谢你小温,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心目中的中华小厨神。”


    莫里茨听不懂,但看得懂,加倍竖起两只大拇指,表示对董晓清的话无比赞同。


    餐前不需要客人帮忙,餐后同样不需要。


    纪让礼把包括温榆在内的三个人都赶去了客厅看电视,自己留下来收拾残局。


    坐下没两分钟董晓清就去阳台上接电话了。


    莫里茨不想看电视,找了盘游戏光碟,连上手柄温榆一个他一个,扬言要教温榆玩他近期最爱的游戏。


    巧的是这款游戏温榆前几天刚好玩过,纪让礼教他的,上手非常简单,打斗也是。


    他作为一个新手,只学了不到半小时就可以关关轻松将纪让礼打趴,第一次发现自己在电子游戏上颇有天赋。


    可惜很快这个误会就宣告解除,在他和莫里茨的激烈对战中——


    “呜呼!我又赢了。”


    莫里茨举起双臂高呼:“温,不要觉得难过,我在游戏里一向所向披靡,除了席勒我还没有输过给谁呢,所以千万不要觉得输给我丢人。”


    温榆眨眨眼:“是吗,他那么厉害啊。”


    “还行吧,只比我强一点点。”


    莫里茨退出当前关卡,开始选择下一关,然后转头凑近温榆:“要不要听他的坏话?”


    温榆:“什么坏话?”


    莫里茨回头确认坏话对象还在厨房且短时间内不会出来,咧嘴一笑压低声音:“你们谈第一遍恋爱的时候,是不是你都没开口他就自己答应上了?”


    “跟你说他当时可嘚瑟,一晚都等不了,迫不及待就把消息告诉了他大哥和我,要不是条件不允许,我猜他恨不得昭告天下。”


    “结果后来发现是误会,找我哭得眼泪汪汪,啊注意一下,这里是夸张形容,因为他比较装,眼泪都是往肚子里流,不过我看得见。”


    “他那天喝了一晚上的酒,我问他那要不就重新当朋友,当一切没发生过,他还说不可能,温,你悄悄告诉我,他后来是不是对你痛哭流涕死缠烂打了,你心软才会同意跟他在一起?”


    温榆摇摇头,因为莫里茨的话产生了一些怔忪,好一会儿没说话。


    短暂的沉默让莫里茨产生了误会,由此心生惴惴:“怎么了温,你应该不会因为这个跟席勒分手吧?那他大概会开车撞死我。”


    温榆:“他没这么暴力吧?”


    “热恋中的人,谁知道。”


    莫里茨为保自己狗命,坏话变好话:“其实也不怪他自作多情,从很久起骚扰他的人就排长队了,接近他的有九成对他的身体心怀不轨,还有一成是喜欢他的金钱。”


    温榆:“男女都有吗?”


    莫里茨:“不,几乎都是男的,你知道的,女孩儿们含蓄,往往表达喜欢的方式也很含蓄。”


    “那些男生真的是无所不用其极,不知道从哪里搞到席勒的账号在圈子里散播开,那段时间席勒收到好多不堪的骚扰照片,已经到报警的程度。”


    “还有一部分可会伪装,上次跟你讲的那个日本人还记得吗,就很典型,开始装得清纯无辜,没多久就原形毕露,所以席勒也不算自作多情吧,只是吃亏太多,有点形成自我防范的固化思维。”


    温榆表示完全理解,并产生一些发散思维:“那你也是吗?”


    莫里茨:“嗯?是什么?”


    温榆:“当初觉得我故意接近他。”


    莫里茨:“……”


    往事不堪回首,眼下追悔莫及。


    莫里茨尴尬挠头:“确实……哎,我向你道歉,真的是非常对不起,席勒误会你大概也有我的原因在,但那都是在跟你产生接触之前,一接触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人了!”


    “对了,我还给你备了礼物,恭喜和道歉的一起,可惜还没做好,等做好了我再带来送给你。”


    董晓清打完电话回来了,正好温榆也不想玩游戏了,老是死,还是和纪让礼玩的体验感比较好。


    他把手柄给了莫里茨让他双手操作着玩,自己转过去跟董晓清聊天。


    董晓清朝厨房示意了下,狡黠一笑:“富家公子竟然这么居家,谁能想象呢,完全看不出来。”


    温榆正色:“我也居家。”


    “这倒是看得出来了,那你俩绝配。”董晓清说:“以后我还能来蹭饭吗?”


    温榆:“当然,你想来就可以。”


    董晓清:“你老公不会不高兴吧?”


    好好聊着呢,温榆被这脆生生的一句“你老公”搞得整个人都卡顿了一下:“啊……不,不会的吧,这次还是他特意提醒要我记得邀请你的。”


    “哦?”董晓清面露诧异。


    不过短短几秒后,这种诧异就转为一种心知肚明的了然,笑容也多了几分意味深长:“八卦一下,你们上床了吗?”


    ……温榆又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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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用回答,董晓清一看他表情就知道了答案:“他这么能忍吗?出乎意料,不过也好,你可以多一点准备的时间。”


    温榆结结巴巴:“准备什,什么啊。”


    “□□啊。”董晓清十分坦然:“你可能不知道外国人那方面比较天赋异禀,□□也强,办事的时候还特别会说荤话助兴,像你这样脸皮薄的不提前做好各方面准备,说不定前戏就要晕过去。”


    不知道到时候会不会晕,反正温榆现在就想晕一晕。


    成人话题浓度超标,恋爱小白感到呼吸困难。


    但董晓清轻描淡写的发言内容又实在可怕,为了自己人身安全,他没忍住:“纪让礼是混血啊,不是纯种的外国人,应该没你说的那么吓人吧?”


    “啊,这倒是,是我考虑不周。”


    董晓清摸着下巴思索:“只有一半外国人血统,那应该会功能适当减半吧。”


    “至于减在那方面,还得你到时候亲自试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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