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苏醒
裴光霁感觉自己的魂魄就飘浮在山神庙的上空,眼看着那一个又一个腊八夜。
看着沈书月一次又一次绝望奔向他的尸首。
看着她在一次次绝望过后最终决意牺牲自己,自投向寒山驿的罗网。
他的魂魄跟随着沈书月离开了山神庙,想去阻止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决然策马而去,看着她在
那间驿站里受尽酷刑,遍体鳞伤,却还在他赶到的时刻拼着最后的力气想要保护他。
一眨眼,他的魂魄又被扭转的时光带回到了落雪之前的山神庙。
他看见自己正一无所知地靠着殿门闭目休憩。
他走上前去,对自己说:“裴光霁,想起来,裴光霁,拿起你的剑,去杀了他。”
下一刻,他看见自己在殿门前蓦然睁眼,过去五个腊八夜的一幕幕画景在眼中疯狂涌现。
如同第五个腊八夜独自平静离开的沈书月一样,他也在这场记忆的浪潮里慢慢平静了下来。
他看见自己走进了沈书月安睡的净室,在她的熏炉里投入了安神香,而后在她榻前屈膝下来,缓缓伸出手去,指腹在她乌鬓边缱绻流连,目光一寸寸划过她的眉眼,似是根要记住她的容颜。
原来在这崭新的宣墨十二年里,沈书月来青竹巷捉鹦鹉的那日,他梦见的就是这第六个腊八夜。
那不是一个情梦,而是一场诀别。
世人都说不撞南墙不回头,可他眼前的这个姑娘,一旦认定了什么,纵使是撞了南墙,撞得粉身碎骨也绝不回头。
这个为了救他,甘愿一遍又一遍忍受痛苦折磨的姑娘,能被她认定,他何其有幸。
他看见自己在极尽的不舍里俯下身去,想要在她的眉心落下一吻,却终是停在了咫尺之遥处,没有再往前。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提剑转身,走向了这一晚的第六场风雪,终结了这个腊八夜。
那之后,日升月落,四季更迭,记忆犹如一张张翻的书页,又好似徐徐展开的画卷。
他看见了昏暗的牢狱,看见了披枷带锁的流途,看见了风厉霜的北地。
看见了留夏来来往往,热闹喜庆的车马,看见了霏园门前你争我抢,唾沫横飞的媒妇。
看见自己在清正元年入冬前的那个秋日折下了一枝木芙蓉,簪上了霏园的门环。
最后看见了荒芜的净尘寺。
他立在寺中结满蛛网的佛像前,断了定严大师赠他的君子剑。
就这样走过了长长的七年,走完了短暂的一生。
山神庙前殿,祝开颜的江湖友人们正一个个抱着剑靠着墙在补眠。
听沈书月说她马车里还有多余的暖具,祝开颜便去取了进来,给几人盖上了裘毯,在殿中烧起了炭火,随后自己也在炭盆边歇坐下来,活动起僵硬酸痛的肩背。
望着眼前乱纷纷的景象,祝开颜回想起过去几月的种种。
自从当初问过陆修鸣那个问题后,她便一直在汴京带着陆修鸣一起为这一日筹谋准备。
她知道沈书月有心结交祯华公主,却没来得及在离京之前确认公主是敌是友,她也没有打探公主政治立场的途经,唯一能做的,就是打通一条能与公主说上话的门路。
如此,万一有日沈书月要向公主求援。她便能第一时刻将求援信送到公主手上。
所以那个时候,她跟陆修鸣说,就留在汴京吧,既然想学医,那名医荟萃的翰林医官院就是最好的地方。
她让陆修吗去向季正康求助,季正康自然欢喜不已地满足了儿子的愿望,给陆修鸣铺路搭桥,让他通过举荐顺利进了翰林医官院。
那之后,陆修鸣就给院里的一位资深老医官当起了医徒,每日勤勤恳恳地干杂活,打下手,习学医理药理。
因着天賦确然不凡,又是个没心眼的憨乐性子,陆修鸣在医官院混得很是不错,三个月后便得到了
随师入宫待诊的机会。
又过一月,师父已会在日常给东宫请平安脉时捎带上他一起。
虽只是随侍在旁,已足够陆修鸣接触到时常待在东宫的祯华公主。
就这样等到沈书月来信的那天,她告诉陆修鸣,时候到了。
陆修鸣不负所托,成功将消息送到了祯华公主手中,但祯华公主并没有当即给出回应。
她猜测公主需要查证考量,向圣上请旨讨人马也得费些时日。
所以她便让陆修鸣以家有急事为由向医官院告了假,先一步带着陆修鸣和几位江湖友人一同南下,希望陆修鸣能在紧要关头拖延住季正康的杀招。
好在她赌对了。
季正康在得知画的下落时,想必已将过去种种全都串连到了一起,猜到了沈书月入季府的目的,也猜到了儿子入翰林医官院的目的,还有此行南下的真正缘由。
季正康既知陆修鸣是为保护沈书月而来,哪怕痛心,也应与那些杀手交代过,动手的时候不要伤到陆修鸣。
所以方才,当陆修鸣横冲直撞地奔进杀阵,在混乱中被朴刀划伤了胳膊,那些杀手惊心之下只好暂且撤了出去。
想到这里,祝开颜抬眼看向殿外。
陆修鸣左胳膊包缠了一圈细布,正独自抱臂坐在阶沿上,望着殿前满地的尸首发呆。
方才给裴光霁包扎好后,陆修鸣去了后墙寻找草药,照着先前在翰林医官院所学,在墻垣附近割来了忍冬藤,又从积雪下挖到了蒲公英根,生了火煮了可清疮毒,退高热的汤药,让沈书月给裴光雾喂服了下去,也给伤势轻些的张直喝了一碗。
之后陆修鸣便无事可做,就这样默默待在了殿外。
祝开颜撑膝起身朝他走了过去:“外边不冷?胆子肥了,这么多死人都不怕。”
陆修鸣抬头看了她一眼,憨然一笑:“可能是太多了,怕麻了。”
看出他笑意里的勉强之色,祝开颜在他身旁坐了下来:“后悔了?”
陆修鸣一愣:“后悔什么?”
"后悔站在我们这边。”
“怎么可能,我只是……“陆修鸣沉默片刻,垂了垂眸,“有点难过。”
当初听了祝开颜的话后,他虽不知具体内情,却也猜到了季正康在做“不好”的事,而这件事的对面
不光有他的好友们,还有很多无辜的人。
当祝开颜在天平的那端不断叠加砝码,并告诉他,他也许能为此做些什么的时候,他便听从了祝开颜的计划。
可过去这几个月里,他其实还是存着一些难与人道的私心。
他想,说不定是祝开颜和沈书月弄错了,或者说不定季正康也是受人胁迫,有不得已的苦衷。
他虽然尽力做着万全的准备,却希望自己的准备落空,希望自己并没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甚至当这一天真的来了,此行南下的路上,他仍在想,也许他来了也没用,真正的幕后之人未必就是季正康。
直到方才,那些杀手当真就这样在他的拼命拦阻下犹豫着撤了出去。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既庆幸,又难过。
他当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可他也很难过。
祝开颜看着身旁垂着眼神色黯然的人:“陆修鸣,辛苦你。”
陆修鸣偏头看向祝开颜:“先别急着说这些,还不知我这护身符能管用到几时呢。”
祝开颜知道陆修鸣的意思。
那些杀手是因为得过季正康的交代,所以才在伤到陆修鸣时有所顾忌地撤了出去。
但他们撤离之后,第一件事必定就是去向季正康回报。
当季正康看清眼下的局势,意识到这个儿子和自己的性命与大业当真无法两全时,还会选择陆修鸣吗?
那些杀手现下尚未重返,恐伯并非因为季正康顾忌陆修鸣,而有另一个更实际的原因。
她和陆修鸣绕后入庙驰援的举动,应当叫那些杀手猜到,已经有人将画送出去了。
对季正康而言,灭口虽重要,但画里的罪证比灭口更重要,所以当他判断那幅画已经不在山神庙,
自然会优先将余下的主力派去追击送画之人。
方才沈书月说,她在赶回山神庙之前将面托付给了她几位友人中最擅马术的小风,让他继续一路马不停蹄往北,去和公主的人马会合。
祝开颜对小风的马术有信心,季正康的人追不上小风。
但也因此,季正康追击无果之后,理应将会再次派人杀来山神庙逼问面的下落。
陆修鸣的驰援,是为了给大家争取到这个喘息的机会,但决定大家能够喘息多久的并不是这份亲情,不是李正康的良心,而是季正康在人手分散的情形下,需要多久才能腾出下拨杀手,再次包围这间庙宇。
庙里的每个人都知道,杀手迟早会再来。
只是眼下不光负伤的裴光霁和张直无法行动,所有人从沐京一路日夜兼程赶到这里,也都已无力再奔波,能做的只剩保存体力,随时准备迎战。
祝开颜冷眼望着面前这满地的尸首:“大不了便再死战一场,这第一战是裴亦之和张直拿下的,我的剑,可还没开刃呢。“
风雪已停歇许久,可这漫长的一夜好似怎么也看不见尽头。
净室里,沈书月照顾了裴光霁一个多时辰,给他喂过汤药,用温水擦拭过十几遍身体,等裴光霁的烧终于稍微退了一些,才坐下来歇了一晌。
天边的云渐渐散开,露出了一弯上弦月,月光漫过窗棂,照到了她和裴光霁身上。
沈书月偏头看向投落在破旧窗纱上的月光,忽然在这一刻记起了清正二年的初春时节。
有天夜里,她和阿弟一起坐在汴京绸庄的庭院里闲聊,她望着天上的月亮问起阿弟,说江南的草色应当绿了吧。
阿弟说是啊,沐京还未入春,但江南想来已是草长莺的光景了,问她怎么突然提起这个,是不是想家了?
她没有答,其实她是在想裴光霁。
在想“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他’还”。
沈书月透过窗纱望着天边那轮朦胧的上弦月,想起过住的那些腊八夜,她在这座山神庙里向山神祈过愿,向上天祈过愿。
这一次,便向明月祈愿试试吧。
沈书月面朝向窗外,十指交握着闭起双眼,在心底默念:“愿明月保佑表光雾渡过难杀,平安醒转。”
一字字默念完,沈书月缓缓睁开眼来,深吸一日气,准备再次去绞帕子来给裴光雾擦身。
刚一站起,身后忽然响起了一道轻唤:“婵婵。”
沈书月眼睫一额,蓦然回过首去,看见了睁眼苏醒过来,目带笑意望着她的裴光霁。
“我回来了,婵婵。”
作者有话说:
【引用标注】
“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泊船瓜洲》北宋:王安石
PS.本章引用这句诗时将“我“字改动成了“他“字;另外本章草药相关参考自网络资料,未必严谨专上,古今用药也有不同,大家不要做现实参照哦。
第82章 终战
榻边烛火轻轻一跳,连带着沈书月的心也陡然跟着跃动了一下。
昏朦的小室里,沈书月怔怔望着那双含笑的眼睛,一刹不敢相信的愣神过后,几乎是趔超着扑向了
榻沿。
裴光霁抬手来托扶她的小窨,沈书月连忙自己稳住了身形,握过他伸来的手,一面在榻沿坐下一面
去探他额头:“好些了吗?有没有哪里难受?我让陆予安再来给你看看。”
眼看她转头就要出去,裴光霁摇了摇头,支臂撑起半边身子。
沈书月赶紧上前去扶他,一面小心护着他的腰腹:“当心伤口。”
裴光霁缓缓坐直起身,对她露出一个笑来,轻声道:“没事了。”
这苍白如纸的脸色,哪里像是没事的样子,沈书月隔着衣袍和裹伤的细布轻轻碰了碰他的腰腹:“疼
吗?”
裴光霁再次摇头,反握过她的一双手,低下头去触摸过她的一根根手指,在她的指节处反复小心摩挲:“疼吗?”
沈书月一愣:“我好好的,没有受伤。”
裴光霁抬头望向她的眼睛:“我是说,从前。”
想起裴光霁昏迷中的梦呓,沈书月迟疑道:“你全都记起来了?”
裴光霁点下头去:“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婵婵,对不起,让你在我走以后一个人承受这些,这么辛苦地为我奔波”
沈书月忍着泪意摇了摇头:“我不苦,只要能救你,我就不苦。”
裴光霁望着沈书月眼下黑亮如漆的乌发,记起梦中她青丝花白的模样,抬手轻抚了抚她的鬓角:“婵婵,我们是不是已经说过这些话了。”
沈书月回想起来,是的。
清正元年十月,裴光雾下葬以后,在她昏睡不起的那些天,他入她梦时,便与她道过这声对不起,
说他后悔将她一个人留在了那里,那时的她也答了一模一样的话。
看着她恍惚的神色,裴光雾跟着陷入了回想,一句句缓声道:“方才那个梦的结尾,我在一个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的地方,听说你病倒了,我想去看你,想告诉你不要放弃,却怎么也没法从那片黑暗里走出去,就在我四处冲撞的时候,黑暗里忽然出现了两个人,她们提着灯替我照亮了通住罪园的路。”
“两个人?是谁?“沈书月不解眨眼。
“一个是我阿娘,另一个……“裴光霁忆起梦中人的眉眼,“她和你一样,有一对弯弯的蛾眉和一双清湛明亮的眼睛,婵婵,那好像是你阿娘。”。
沈书月隐忍在眼底的热意一刹间夺眶而出。
裴光霁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我从霏园离开后,不由自主地朝着她们走去,她们却笑着对我摆了摆手,让我回吧,然后我就在这里睁开眼看见了你。”
“婵婵,是我们的阿娘在保佑我们,以后,我不会再留你一个人了。”
沈书月靠着他的胸膛用力点了点头。
裴光霁低头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拍了拍她的背脊:“婵婵,我们还有最后一场仗要打,你能不能告诉我,眼下外边是什么情形?”
沈书月从他怀里直起身来,连忙收起心绪,与他言简意赅地说明了大家的处境。
“阿颜姐姐说,季正康眼下虽然腾不出人手,但一定在山神庙附近留了眼线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我们伤的伤,疲的疲,逃不出这连绵的群山,这里有陆予安在,不到万不得已,至少他们不会用火攻围剿我们,我们先就地休整,无可避时便应战,支撑到公主的援兵来。”
裴光霁思索片刻,再次开口:“婵婵,你努力了这么久,将所有人聚到了这一夜,我相信公主的援兵一定会到,但我不敢把所有人的性命,把你这么久的努力都赌在被动的等待上,我们得尽力一搏,化被动为主动,争取到更多时辰。”
“你的意思是….”
“你觉得,季正康今晚在哪里?”
沈书月不假思索:“寒山驿。”
裴光霁点了点头:“既然我们知道季正康在哪里,那么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过去的腊八夜里我们也是这么做的,不是吗?”
沈书月听着裴光霁的话,心下怦怦跳动起来。
*
半刻钟后,众人齐聚在了净室当中,祝开颜面对着裴光霁诧异道:“生擒季正康?你确定他在寒山驿?”
裴光要点头肯定。
这个推断不光是因为宿命之说,更因为他和沈书月在过去那些腊八夜里已经得知季正康与岚阳县衙并非同伙,季正康既要避开岚阳县術,又需要一个指挥坐镇的安稳之地,最好的选择就是寒山驿。
“若真是这样,擒贼先擒王,眼下这时机确实是个突破口,只是庙外的眼线怎么解决?”
“季正康今晚折损的人手定然远超过他预想,所以外面才会这么安静,我估计附近至多留了三人,一个盯前一个盯后,还有一人报信,“裴光霁坐在榻沿看向张直,“张兄,你先前上庙檐时,可管留意附近的蹲点稍位?”
张直的沉默正是因为在回想此事:“大概位置我有数,我方才也把手弩和先前射空的筋矢拾回来了,只要我有制高锁定他们的机会,四箭,足够解决这帮人了。
裴光霁想了想:“那我们就用火声东击西,一人用火光转移他们的视线,一人掩护张兄上庙看。“
祝开颜迅速看向两男两女四位友人:“阿锦,一会儿你负责点火,同昌,你负责掩护。”
两人异口同声:“好。”
祝开颜接着疑问:“清掉眼线之后呢,我们人生地不熟,去寒山释这一路,还有到了寒山驿以后怎么行动?,
裴光霁抬眼看向几人身后的沈书月:“婵婵,画好了吗?。
众人回过头去,这才发现沈书月以树枝蘸炭灰为笔,在墙面上画了一幅山神庙附近的地形图和一幅寒山驿的布局图。
“好了。“沈书月匆匆搁下“笔”,回过头来扶裴光雾。
裴光霁从榻沿勉力支撑起身,执起树枝指向那幅地形图,快而清晰地道:“此处便是庙门东南面的山坳拐角,过了这道拐角,往西一里,左手边有一条杂草从生的野径,沿着野径一路向南,待看见一条东西走向的河流便到了寒山驿附近,歇马后步行穿过这片密林,前方不远就是驿站的马厩,也是驿站守备相对薄弱的地界。”
祝开颜的视线紧紧跟随着裴光霁手中移动的树枝,抱着臂点了点头。
裴光霁接着转向寒山驿的布局图:“驿中有一座一丈高的门楼,楼上有一到二人值守,出密林时必须谨慎隐蔽,伺间而行,尽可能快地抵达近墙地带的瞭望盲区,沿途注意清理足印,马厩外侧这个位置有一扇半人高,被草料遮挡的草料门,探缝移栓后可矮身潜入,入里沿过道直行十余步便过了草料场,再往前,就要动手了.”
众人听裴光要从入里后的行动路线,讲到各个守备点位,一面点头一面速记。
裴光霁说完了详尽的地形守备,最后说到人手:“方才提到的守备点位都是固定的,但今夜变数多,我不能确定各处人手分配,大体上驿站里会有两拨人,一拨是驿中的官兵和驿夫,官兵戴皂色头巾,驿夫戴青色头巾,皆可一眼分辨,他们虽听从季正康的指令值守戒严,却并不知情季正康今夜的计划,这拨人应当多在外围,不必击杀,击昏即可,余下的人就是季正康的亲随,武艺皆在官兵之上,有一名贴身跟着季正康的护卫擅使双刀,尤需小心应对。”
祝开颜一把提起放落在旁的剑:“明白了,你们伤着的和不会武的留守在庙里,阿锦,你在这里照
应大家,我带着其余人去寒山驿拿人。”
裴光霁看向众人:“你们四个行吗?”
“你就差把季正康的家底翻给我了,这还拿不下,我祝开颜以后也别出来混了,祝开颜朝外一歪头,“所有人,行动。”。
天边上弦月西沉隐没的时刻,随着山神庙里火光亮起,前后三名盯梢的眼线应声倒地,四骑快马飞驰而出,一路向着寒山驿的方向而去。
山神庙里,前半宿补过一觉的阿锦在外守夜,裴光雾和张直歇了回去继续养伤,陆修鸣又煎了一回汤药让两人服下。
喝过汤药,裴光要让沈书月也补会儿眠,保存体力,沈书月便和他一起挤上了净室的小榻,侧身缩睡在了里侧。
只是身体已疲倦到极点,脑中紧綱的那根弦却难以松懈,沈书月挽着裴光弄的臂弯,始终半梦半醒,一会儿梦到祝开颠行动不顺利负了伤,一会儿梦到有人杀来了山神庙。
昏沉间,身前人一下又一下拍抚起了她的背着。
沈书月在这轻柔的安抚里渐渐压下惊惧,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直至不知到了何时,隐约感觉身前人动了动。
沈书月立马睁开眼,看见裴光雾从榻上撑坐了起来。
“怎么了?是有人杀过来了吗?“沈书月蓦地跟着坐起了身。
“有动静,我出去看看,你先待在这里。“裴光弄绷着伤口提起支在楊边的佩剑,往外走去。
沈书月带着初醒时的昏槽呆坐了会儿,这才想起下榻套上鞋履,左右一看,拿起一柄肪身的匕草,
牢牢攥握在了手中。
恰是紧张到极点的时刻,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了阿锦的声音:“阿颜回来了!”
沈书月一愣过后急忙弃了出去。
只见拂晓的天色里,祝开颜手中剑抵着那一身沉香色莲纹冬袍之人的脖颈,一步步走进了山神庙的
庙门,冷声道:”季大人,我们到了。”
季正康的目光越过长身立在殿前的裴光霁和张直,落在了与沈书月一同匆匆出来的陆修鸣身上。
对上季正康失望的目光,陆修鸣眼神避转开去,避转到一半却忽然注意到祝开颜染成深红色的肩领,大惊之下忘了继续躲闪:“你受伤了!”
“小伤,那个使双刀的,确实有两下子,“祝开颜偏头看了眼自己的肩膀,随后看向季正康,“季大人,大家都累了一宿了,一起进去坐下歇会儿吧。”
季正康闭起眼来,面上丝毫未见慌乱之色:“你们将我扣留在此也是无益,我的人自会传讯出去,等下拨人马到了,便不是今夜这般温柔刀了。”
“季大人说的人马,可是二皇子的人?”沈书月上前一步。
季正康睁开眼来,眼底讶然之色一闪而过。
尽管只是一瞬间的失态,沈书月也知道自己猜对了。
前世她势单力薄,季正康认为事态可控,自然并未将罪证遗落在外的事告诉二皇子,以免二皇子对他失去信任,所以那幅画才在她手里平安度过了这么多年。
但如今季正康得知画的下落后,意识到她带着这么多人一同谋划了整整大半年,事态必然超出了他的预料,当发现祯华公主出手的时候,季正康应当也不得不将此事与二皇子和盘托出了。
可这也意味着,二皇子得知此事,定然比祯华公主慢了一步。
就算是在前世,二皇子也输给了祯华公主。
沈书月轻轻一笑:“那我们就看看,是二皇子的马快,还是公主的马快了。”
第83章 胜利
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 腊月初九的天光终于亮起,雪后的阴云却仍未彻底散尽。
不见旭日的清晨,山野间积雪漫漫, 放眼望去灰白冷寂一片。
山神庙里, 众人包扎好各自的伤后分头补眠,裴光霁和张直歇过半夜,伤势稳定些许, 留在了前殿看守季正康。
沈书月因凌晨睡过一觉,便接过陆修鸣的活, 给大家煎起了汤药。
轻兰则将她们此行所剩的干粮掰碎后与干净的雪水一起熬煮成了粥糜, 好让大家稍微填填肚子。
忙活过半个时辰,两人端着药和粥给休憩中的众人送去。
送到陆修鸣和祝开颜所在的那间净室, 沈书月刚一轻手轻脚进去,里头席地而睡的陆修鸣忽然惊起。
一旁小榻上的祝开颜人还未起, 手已握上身侧那柄剑, 回头看见沈书月,才又把手收了回去。
沈书月:“是我,我想着你们身上都有伤, 还是喝过药再继续睡。”
祝开颜松了气:“我就思忖不该再来人了。”
擒到了季正康, 连带除尽了季正康的亲随,外面余下的杀手就是无头苍蝇,追击不到送画之人,又发现季正康被挟持到了这里, 绝然不敢再轻举妄动, 眼下理当只能坐等二皇子的人马。
人事已尽,若真是二皇子的人马先一步拦截下了小风和画,又来了山神庙灭众人的口, 也只能认命了。
“我相信先到的会是公主的人马,你们喝过药接着放心睡吧。”沈书月将药碗端上前去。
祝开颜将汤药一饮而尽,提剑起身:“我睡了一觉缓过来一些了,还是去前殿换裴亦之吧。”
沈书月刚想说没事,陆修鸣的声音当先响了起来:“我跟你一起。”
两人扭头看向地上,只见陆修鸣坐靠着墙,面上还带着刚从浑梦里抽离的惘怔,似在回想着什么。
沈书月和祝开颜对视了眼。
昨夜她便从祝开颜口中晓得了陆修鸣与季正康的关系和这几个月的始末,知过去这一夜,陆修鸣心中必定煎熬。
方才讨论两人一班轮守季正康时,大家也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将陆修鸣算在里头。
“不用,”沈书月摇了摇头,“你就在这里休息,外面交给我们。”
陆修鸣面上仍有几分失神,头却摇得坚定:“你们不必顾虑我,我不会再心虚了。”
沈书月和祝开颜再次对视了眼。
不等两人疑问开口,陆修鸣自顾自出着神说了下去:“方才睡着之后,我做了个很长,很离奇的梦……”
沈书月眨了眨眼:“什么梦?”
“我梦见自己没有在今岁七月去到汴京,而是继续留在书院读书,年关将近的时候,我在临康听说了一个骇人的消息,有人告诉我,亦之在赴京应考的路上杀了我……”陆修鸣说到这里一顿,改口道,“杀了季正康。”
沈书月心底一凛,顿时明白了过来。
“书院里的同窗都不相信亦之会做这样的事,我心中也难解疑问,便去了汴京,想亲口问个明白,我在亦之流放出城的那天见到了他,问他是不是被冤枉的,问他为何要这么做,可他什么都没回答。”
祝开颜迟疑着问道:“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了临康,可回去后我也无心继续读书了,我的同窗杀了我的生父,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书院,消沉了很长一段时日,最后决定去看看外面的山水,去找找自己想做的事。”
“我就这么四处行走游历,梦里一下过了好多年,分不清到了哪年哪月,有天我突然得到噩耗,听说洛青漕河水患,沿岸死伤了很多百姓。”
“梦里那年我舅父正好被调任到了洛青漕河管界,便亲去安顿灾民,结果身染上了疫病,我赶到的时候,连我舅父最后一面也没见着,为防疫气蔓延,染疫而亡的人都草草封棺,就地下葬了。”
沈书月骇然睁大了眼。
“那沿途一路,我看见了好多生灵涂炭的惨象,但那时我还以为,那场水患是天灾,直到不知又过了多久,朝廷下令清查通宁堰贪腐案,我才知道那是人祸,而罪魁祸首,就是季正康……”
陆修鸣低声喃喃:“虽然这个梦很离奇,可仔细想想,如果这次我们失败了,将来说不定就会是那个样子,是不是?”
沈书月点下头去:“是。”
陆修鸣撑地爬起,容色更为坚定了些:“所以,我在做对的事情,我没什么好心虚,我亲自去看着季正康。”
眼看陆修鸣转身向外,沈书月突然叫住了他:“陆予安,在你那个梦里,你喜欢学医吗?”
陆修鸣停住脚步,愣愣回想了下:“这梦断断续续的,我也不记得有没有这一出了,怎么了?”
陆修鸣以为的梦,自然就是那个真实存在过的前也,沈书月只是在想,会不会正是因为前也的陆修鸣见证了舅父染疫身亡,见证了那一场生灵涂炭,今生才存了学医的心志。
虽然陆修鸣没有前也的记忆,但冥冥之中,他也被前也的遗憾推动着,成为了改变这一切的关键一环。
面对着陆修鸣不解的眼神,沈书月摇了摇头:“没什么,不重要了。”
“那我先去前殿换亦之了。”陆修鸣往外走去。
净室里,祝开颜目送着陆修鸣离开,忽然问沈书月:“你和裴亦之也做过这样的梦吗?”
沈书月一个惊愣:“这话……怎么说?”
“我只是在想,你们究竟是怎么对寒山驿的地形守备,还有季正康身边的亲随了如指掌成这样的,难道那个裴亦之杀了季正康的梦,你们也梦到过?”
不等沈书月作答,祝开颜便如同方才的沈书月一样摇了摇头:“算了,不重要了。”
*
时至正午,众人轮流补过一觉,皆恢复了些精神头,聚拢在了山神庙的前殿,喝着轻兰用最后一点干粮新熬的粥糜。
一旁季正康始终闭目不言,众人也当他不存在,自顾自抓紧补充着气力。
张直一面大口喝粥一面道:“吃完我们再去庙里看看,能不能再砍几棵树搭些防御工事,有总比没有强。”
祝开颜点头:“这你擅长,你指挥,我们干。”
沈书月转头看向张直:“张大哥,你有这本事,可曾考虑去当那领兵征战的将军?”
张直摇头:“当了将军,哪来你这么豪气的主顾,一掷千金雇我押镖?”
阿昌从碗里缓缓抬起头来:“那什么,我插句嘴,只要考虑就行吗?”
众人都被逗乐,裴光霁也笑了笑,又想起正事,交代道:“方才我已将大家的马匹集合,以防不时之需,万或情势危急,大家能撤一个是一个。”
阿锦担忧道:“不过我们的马可能都跑不动了。”
阿昌嘿嘿一笑:“放心,我昨夜在寒山驿顺了些草料回来,早就给大家的马都喂过了。”
祝开颜看了看他:“行啊,我说你怎么断后断这么久。”
“我还顺了把好弩回来给张大哥用呢。”
“那可是官弩,小心被治罪。”
“官驿都闯了,还说这个?”阿昌说完后怕地一想,“不过我们不会真被治罪吧?”
沈书月笑着宽慰:“大家安心,大昭的明主,绝不会令义士寒心。”
“真的吗?我怎么感觉那位不是很明啊?”
阿锦给了阿昌一记板栗:“什么话都敢说,我看你脑子也不是很灵。”
殿中再次响起笑声,正是苦中作乐的时刻,一行人脸上笑意尚存,却忽然齐齐一顿搁下了碗,抬手按上了身侧的剑。
沈书月和轻兰还有陆修鸣都被吓了一跳,然而不必多问,只看众人转瞬凝重的神情也猜到了究竟。
张直立刻伏地贴耳,分辨片刻,肃声道:“蹄声齐整,有兵刃和铁甲摩擦的杂响,是正规骑兵,数目……超过一百骑。”
角落里,季正康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
众人也缓缓提剑起身,全神戒备着跨出了殿门。
铁骑带起的尘风吹散了天边最后一抹阴云,云破日出,璀璨的金光洒落在了满山皑皑白雪之上,也照亮了尸横遍地的山神庙。
神殿之前,一行十人一字排开,凝神而立。
裴光霁和祝开颜微侧过身,分别将沈书月和陆修鸣护在身后,紧紧盯住了庙门。
在这静默的严阵以待里,声声蹄响如闷雷滚滚迫近,震天动地。
随着百余道齐整划一的勒马之声在庙外响起,无数脚步踏踏四散开来。
当先一名身披札甲,腰佩横刀的武官疾行入庙,高举起掌中黑漆描金的诏匣:“御前禁军,奉敕捉拿工部侍郎季正康,着即押解回京,收监候审!”
神殿内,季正康沉沉闭起了双眼。
殿外众人悬在嗓子眼的心一刹间重重放落,彼此喜极对视了眼,随后面朝向手托圣旨的武官躬身行礼。
武官竖掌打住了众人:“诸位义士有伤在身,不必见礼。”
说话间,一众禁军列队入里捉拿案犯。
一名手持画匣的女官跟着走了进来,陆修鸣认出了人,同左右道:“这是祯华公主的贴身女官瑞雪,看来小风已与禁军接上头,把画送到了。”
瑞雪竖执着画匣,如同执着一柄破开大昭阴翳的利剑,朝众人郑重揖下一礼:“诸位义士一路辛苦,公主感念诸位为大昭舍命相搏之义举,请诸位休整过后,随我等一同入京,论功受赏。”
眼看着季正康被禁军押带出去,沈书月环顾着这座伤痕累累的山神庙,紧紧闭了闭眼睛。
恰在此刻,被身侧的人轻轻握过了手。
沈书月睁开眼,偏头对上裴光霁望来的视线,看见了倒映在他眼底的熠熠日光。
两也相搏,他们终于迎来了腊月初九的曙光。
第84章 春闱
两个月后, 汴京。
冰雪消尽,惠风送暖,护城河畔的杨柳在这初醒的春意里冒出了点点新芽, 岸坡上的草色也正徐徐返青。
南城门外, 黑甲禁军列队开道,数辆皂帷官制马车被夹护在当中,辘辘驶入了城门。
裴光霁拨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眼, 抬手摩挲了下怀中人的肩膀:“婵婵,我们到了。”
沈书月迷迷糊糊睁开眼, 发现自己整个人都靠睡在了裴光霁身上, 连忙坐直起身:“我有没有压着你伤口?”
“痂都快脱净了,哪还有什么伤口?”
沈书月满眼的不赞同:“一天没脱净, 就一天不能掉以轻心,一会儿我要是再靠着你睡着, 你可要叫醒我。”
裴光霁笑看着她:“一会儿就入宫了, 你也没机会再睡了。”
沈书月才反应过来,裴光霁方才说的是,我们到了。
两个月前, 禁军大部率先护送着罪证, 押解着季正康急行北上,他们一行人则被安排入了岚阳县养伤,休养过一月,在当地过完了年, 这才跟着余下的禁军动身。
车行一月, 终于在二月初抵达了汴京。
沈书月立刻掀开车帘探头出去,看见了汴京城中繁华如旧的御街,还有街边或来往采买, 或驻足聚集在一处热闹攀谈的百姓。
犹记去岁此时,京城大街小巷尽在热议圣上遴选画师之事,而如今百姓们口中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今岁开年震动朝野的通宁堰贪腐案。
当初禁军大部启程之前,沈书月便将在清正二年背诵了整整半年许的生死簿默写了出来,交给了祯华公主的那位贴身女官瑞雪,谎称这些贪吏的名单与画中罪证出自同源。
有了这生死簿,通宁堰贪腐案的清查比清正二年快了一倍有余,不到两月,从京畿中枢到地方州县,所有涉案贪吏悉数落网,目下皆在等候鞫决。
而另一边,朝廷在腊月里便派了官员火速赶往通宁堰勘查,如今通宁堰也已在动工修缮当中。
只是在这众多喜讯里,沈书月并未听闻有关二皇子的消息。
照裴光霁推测,二皇子必定存了丢车保帅,卸磨杀驴的心思,将所有罪责都让季正康一人揽下了。
季正康自己死罪难逃,妻儿却尚有活路,二皇子以此相挟,季正康自是不得不沉默。
这一路上,沈书月也悄悄问过裴光霁,季正康供出二皇子后,二皇子也会被治罪,季正康的妻儿不就安全了吗?
裴光霁却摇了摇头,说当今圣上看重亲情,也看重皇家颜面,未必当真会因此案治二皇子的罪,正因季正康明白圣心,知道就算供出二皇子,二皇子也多不过被小惩一番,这才独揽罪责,换|妻儿平安。
先前二皇子出动人马拦截罪证,圣上未必不知情他的动作,只是季正康闭口不言,圣上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所以,就算是在诸方皆可对证的宣墨十四年,二皇子也难能被这一桩贪腐案打垮。
想到这里,沈书月不由愁上眉梢。
瞧出她的愁绪,裴光霁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不担心,狼已落网,虎也逃不了。”
沈书月偏转过头去,眨了眨眼,掩起嘴凑过去用气声问:“你想到对策了?”
裴光霁点头:“入宫面圣过后,我们寻个机会与祯华公主单独见上一面。”
*
三刻钟后,大内承昭殿。
雕梁画栋,金龙蟠柱的殿宇内,一身黄袍的中年皇帝坐在龙椅之上,欣然望着颔首立在殿中的众人。
祯华公主站在皇帝身侧,跟着一眼眼看过沈书月和裴光霁等人。
座上,皇帝满面感怀地开口:“先前只闻诸位壮举,今日一见,才知诸位竟皆为青年之辈,这朝野之间,有食国俸禄,却鱼肉荼毒百姓,以灾攫利的恶吏,也有以布衣之身,血肉之躯忠勇为民的义士,得诸位义士慷慨襄助,实乃朕与大昭之幸啊!”
“此番通宁堰贪腐案得到清查,诸位义士当居首功,朕原想以金银厚赏诸位,但祯华说诸位未必属意金银,所以朕便想问问诸位的意思,若有属意金银者,朕自当厚赏,若有志愿入仕者,朕亦当量才擢用,若既无心金银也无心官职,朕便许诸位一个心愿,今日或来日有需之时,诸位尽可与朕开口,只要不悖国法礼法,朕皆准允!”
站在最前方的裴光霁当先躬身揖礼:“谢陛下隆恩。”
众人跟着行礼谢恩:“谢陛下隆恩!”
上首祯华凑到皇帝耳边,低低说了句什么。
皇帝恍然点头:“对,还有一事,朕已命人在内城备下两座宅邸,供诸位落脚休憩,诸位在京期间,朕亦会派禁军护卫诸位安全,以免结案之前再生风波。”
待众人再次谢过圣恩,祯华看了眼从进殿起便一直往她身上偷瞄的沈书月,对皇帝道:“父皇这些天亲自垂察贪腐案也累了,儿臣带着皇弟一同设宴招待诸位义士吧。”
皇帝欣慰点头:“好,此事便交由你与太子了。”
*
偏殿之中宴席融融,另一边,华宁宫前殿,祯华让人给沈书月和裴光霁看了座,坐在上首看了看两人,目光落定在了沈书月身上:“沈姑娘可是有话私下与我说?”
沈书月心底干笑一声。
实则方才她偷瞄公主,只是为了确认公主的玉镯是否仍佩戴在身。
当初将贪吏名单交给瑞雪的时候,她还借了陆修鸣的口,让陆修鸣以“在医官院留档的公主脉案中发现端倪”为由,请瑞雪转告公主严查贴身器物是否有异。
事涉皇家密辛,直言相告恐惹麻烦,所以她便如此迂回了一番,相信提醒到这里,以公主的聪明才智,定能查出玉镯里藏的毒物。
果然方才在殿中观察许久,她发现公主的玉镯已然不在腕间,连带龙案之上的玉玺也缺了绶带,估计才查出问题不久,尚未换新。
刚巧就是这一通偷瞄,引得公主将她和裴光霁请来了华宁宫,正好裴光霁便不必另寻机会见公主了。
虽然过程不对,但结果对了就行,沈书月一念过后开口:“实则是裴郎君有话与公主说。”
祯华将目光转向了裴光霁。
裴光霁起身走到大殿中央,向上首躬身揖手:“除了目下朝廷正在严查的通宁堰贪腐案外,裴某心中另有一桩疑案,望公主明查。”
祯华疑问扬眉:“什么案子?”
“谢钤辖贻误军机一案。”
沈书月一愣之下蓦地看向裴光霁。
此番进京路上,他们确实听闻了此事。
如同谢长彦在清正二年与她所说,谢钤辖贻误军机致使边关重镇失陷一事发生在去岁十一月,腊月里已无可转圜,如今的谢钤辖正在被押解回京的路上,不日便将抵京,谢长彦也就快下狱了。
听闻这个消息时,她还与裴光霁直道惋惜,说遗憾没法改变此事,那时裴光霁并未说什么,只让她将通宁堰贪腐案的贪吏名单及每位贪吏所犯罪行再默一份给他。
难道这两件事有什么关联?
裴光霁接着说了下去:“裴某在通宁堰贪腐案的贪吏名单中发现了一张指向西北边关的隐秘关系网,裴某怀疑,这些贪腐之财最终流向的,正是西北边关,很可能原是为在边关私屯兵马所用。”
上首之人一双敏锐的眼睛慢慢眯拢:“你的意思是,谢钤辖在这个节骨眼获罪,很可能是因挡了‘某人’屯兵的路?”
沈书月霍然抬眼。
没错,清正元年的历史已经证实了这些贪腐之财最终都是流向边关,是为二皇子在边关豢养私兵所用。
倘若戍守边关的谢钤辖挡了二皇子的路,被二皇子借机除去,岂不合情合理?
宣墨十四年的朝廷不知将来事,但裴光霁知道,带着结果去找问题,自然更容易发现端倪。
清正二年的谢长彦恐怕是一心觉得自己的父亲愧对边关军民,根本没将这两个案子联想到一起。
裴光霁颔首肯定了祯华公主的话:“事发之夜本非谢钤辖当值,当日恰逢冬至,谢钤辖在散衙后的确与同僚饮过酒,但因何醉酒至军情来报时仍酣睡不醒的地步,或另有蹊跷,若此疑得证,这幕后之人便是通敌叛国之罪,再无可容情的余地。”
“好,好他个通敌叛国之罪……”
祯华慢慢捏紧了手,隐忍着怒意,片刻过后重新看向裴光霁:“不久之后的春闱,裴郎君可会应试?”
裴光霁看了眼坐在一旁的沈书月,对上沈书月理所当然的目光,点下头去:“裴某当如期应试。”
“好,这些时日,我来查谢钤辖贻误军机一案,裴郎君且去准备春闱,我在殿试上等你。”
裴光霁颔首告退,与沈书月一同离开了华宁宫。
大殿之中,祯华闭起眼平复了一晌心绪,听见恭立在旁的瑞雪问:“公主方才缘何忽然问起春闱与殿试?”
祯华缓缓睁开眼来:“就怕我那耳根子软的糊涂父皇,连通敌叛国之罪也要容情,我绝不允许此事发生。”
“公主的意思是……”
“今岁殿试的策问,我已想好了,”祯华眯起眼,偏头望向窗外的昭昭天光,“就让天下最出色的士子们以笔为刀,破开大昭最后这道迷瘴。”
第85章 金榜题名
二月春风里, 数千名从各州远道而来的举子络绎踏入了汴京的贡院,三年一度的春闱就此拉开帷幕。
京中百姓无不惊叹,朝廷才出了这样波及巨广的贪腐案, 竟还在这动荡的风口浪尖如期举行了春闱。
沈书月却并不意外, 正如前世清正元年里,祯华公生在新帝登基,亟待用人的关头不避国丧, 坚持举行春闱,如今的大昭朝堂也正是急需注入干净血液的时候。
历经月余紧锣密鼓的封弥誊录与考校, 三月中旬, 春榜揭晓。
这场顶着腥风血雨而开的春闱,统共走出了五百余名贡士, 其中一百五十六名为最受瞩目的进士科贡士。
春榜揭榜之后五日便是殿试,照大昭科考惯例, 凡入殿试者, 如无意外均不再经受黜落,至此,所有贡士皆已稳得进士出身。
春榜高悬的喜气传遍了京城的长街短巷, 令开年以来便沉浸在肃贪之威中的汴京朝堂长舒了一口气, 也令百姓们在茶余饭后有了新鲜的谈资。
然而当所有人都以为这场风波已然过去时,一桩惊闻却再次打破了汴京来之不易的祥和。
殿试当日,朝中传出一个消息,说去岁十一月, 谢钤辖因饮酒贻误军机一事, 原是遭同僚陷害。
西北边关重镇失陷,实为军中奸细在谢钤辖酒中投药,又里应外合, 暗引敌骑入关所致。
消息一出,朝野再次哗然。
更令人惊骇不已的是,传言这奸细竟是受当朝二皇子指使,目的正是为了铲除异己。
而就在这个消息震动朝野的同一时刻,金銮殿里的一众进士科贡士正在答一策问:王子犯法,当与庶民同罪否?
*
殿试落幕,本该万众期待金榜揭晓的日子里,朝野的视线却齐齐转向了这桩惊天巨案。
一时间,越来越多的流言声嚣尘上。
传说二皇子之所以视谢钤辖为异己,是因其有意在边关私屯兵马之故。
而二皇子私屯兵马的钱财来源,正是洛青漕河那一年又一年的水患。
通宁堰贪腐案与边关重镇失陷案,实为同一罪魁祸首所致。
朝野震荡,民愤滔天,文武百官也尽在追问此事,可本该生持大局的圣上却突然称病,闭关不朝,也不再面见任何人,连殿试的名次都不点了。
圣上的沉默似乎证实了传言是真,有人说,圣上闭关一举,正是有心想保二皇子。
满朝文武无人可见到避于深宫的圣上,甚至连折子也递不进去。
就在这时,殿试之上的一篇策论替整个朝堂向天子发出了第一声振聋发聩的叩问。
该策论立足于“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称律法并非天子私器,而为天下公有,唯严明法度,万众同一,方可令朝廷立信,令万民归心,令天下承平。
洋洋洒洒两千言,引经据典,贯通古今,字字千钧,鞭辟入里,一句“若法以意行,与无法何异”的反问,更犹如一柄重槌,擂响了那扇深掩的宫门。
虽因糊名之制,不知这篇策论究竟出自谁手,但除去二皇子余党外,满朝文臣皆为此论所感,竭力来回奔走,恳请圣上复朝。
另有与此论观点相近的数十篇策论,亦如一簇簇星星之火,从朝堂一路燃向民间,一字一句道出百姓心声,替万民言。
整整半月过去,那扇深掩的宫门终于缓缓开启。
祯华站在门槛前,望见了满室狼藉的画卷,她的父皇正蓬头垢面瘫坐在那一堆画卷当中,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瑛儿,这便是你想要的结果吗……父皇本可睁只眼闭只眼,你却非要将这残忍的结果摆到父皇面前,让我知道,我的亲生儿子想要反我吗?”
祯华当然知道,早在她放出二哥通敌叛国的消息时,父皇便明白了,这场殿试的策问全然是她的算计。
她在密查谢钤辖的案子时并未走漏风声,父皇在此之前毫不知情,那道策问中的“王子”本也非特指皇子,而是意指权贵,她与父皇建议这一策问时,说的理由是欲将矛盾对准以季正康为首的权臣,好为通宁堰贪腐案的鞫决造势。
可父皇没想到,她的矛盾真正对准的,是她二哥。
自从发现皇祖母留给她的玉镯藏有毒物后,父皇对她愧疚万分,她便利用了父皇对她更胜从前的宠爱与信任。
若父皇当真是贤明之生,她也不愿如此,可她没有更好的办法。
祯华迈步跨过门槛,慢慢走了进去:“若儿臣有宽仁的兄长,大昭有贤德的皇子,儿臣并不想要这样的结果,可如今,儿臣不得不要这样的结果。”
皇帝面容憔悴地抬起头来:“这结果,是你为谁要的?为你自己,为你皇弟,还是为了大昭?”
“是为儿臣自己,也是为了皇弟,更是为了大昭。”
祯华声色平稳地一句句道:“当初发现皇祖母留给儿臣的遗物,竟是要取儿臣性命的毒物时,儿臣与如今的父皇一样震惊心寒,难能接受,儿臣知父皇被至亲背叛是如何痛心,可父皇看看西北的军民,江南的百姓,他们在这场背叛里失去的,是性命,若父皇只顾痛心,而不能为民做生,儿臣不知,我大昭宣氏当何颜以对天下。”
“好一个‘更是为了大昭’,好一个‘为民做生’,好一个‘何颜以对天下’,是父皇不如你……”
皇帝疲惫至极反笑起来,良久过去,再次开口:“当年若非你皇祖母期许,父皇本只愿与丹青为伴,做那逍遥闲人,如今前有你皇祖母以毒防你,后有你二哥通敌叛国,意欲屯兵谋反,父皇当真已是心灰意冷,无力再为民做这个生,你既有此心,亦有此能,此事便交给你吧。”
祯华眼睫微动,迟疑道:“交给……儿臣?”
皇帝从满堆画卷中站起身来,望住了她的眼睛:“你应当明白父皇的意思,只是你更需明白,若你踏上此路,前路等待着你的,将是满布的荆棘,要斩断这些荆棘,也许数年,也许一生,也许终你一生,赔上性命也斩不尽……”
“你若有胆量一试,父皇助你。”
迎着父皇的注视,耳边回荡着这声震如雷的字字句句,祯华浑身沸腾起了滚滚的热意。
*
又过七日,随着圣上复朝,殿试终于放榜在即。
听闻此讯,争吵不休了半月多的朝野骤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等待起了殿试的结果。
只因此番殿试的名次,必与圣上处置二皇子的旨意息息相关。
这张金榜不光关乎一百五十六名新科进士的命运,更关乎天下万民的命运。
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究竟哪篇策论会夺得今科殿试的魁首?
放榜当日,天色微明时分,晨钟敲响,一道道宫门次第而开。
皇家仪仗开道,一百五十六名新科进士身穿青白襕衫,依序走入宫门,分班端立在了集英殿外的丹陛之下。
文武百官一同齐聚在殿外,随着晨曦一寸寸漫过殿宇飞檐,金光普照,钟鼓起音,集英殿庄严巍峨的殿门终于徐徐启开。
天子身穿赭黄龙袍,头戴乌纱帝冠,威严坐于龙座,将目光投向了殿外这一百五十六名新科进士,视线落定在位列班首的那人,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丹陛高台之上,传胪官手捧金榜,开始唱名:“第一甲第一名——”
*
同一时刻,宫城之外,御街北端的御廊附近已是人山人海。
无数百姓簇拥在御廊杈子外,焦急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金榜。
身后不断有人朝前挤来,一阵的你推我搡,沈书月被挤得两眼发晕,险些喘不上气,眼看自己这一袭新裁的绯红罗裙已然皱皱巴巴,面露出苦色:“起了这么个大早来占地,怎的一点用处也没有!”
祝开颜和轻兰一左一右护着沈书月,陆修鸣在旁扯着嗓子喊:“别挤别挤!金榜还没来呢,来了都有,来了都有啊!”
话音刚落,忽闻喤喤鼓乐自宫门方向绵延而来。
百姓们齐齐探头望去,只见禁军列队开道,八名官役合力抬着一座黄绫围幔的彩亭,遥遥朝着御廊行来了。
一路行至御廊,亭轿在廊檐下稳稳落地,礼部生事上前揭开正面的黄绫围幔,恭慎捧出了明黄的金榜,双手递交给了随行胥吏。
胥吏们即刻登梯钉榜。
熙熙攘攘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众人皆瞪大了眼,目光炯炯地盯住了缓缓展开的金榜,视线当先循向行首。
“第一甲第一名,裴光霁!”人群中,有人第一时刻高喊了出来。
“是裴郎君!真的是裴郎君!”
“是亦之!真的是亦之!”
一旁的轻兰和陆修鸣同时欢呼起来。
祝开颜抱着臂气定神闲:“意料之中的事。”
满场喧哗里,唯独沈书月仰头望着高悬的金榜,直直盯着行首裴光霁三个大字,喜极反静至无声。
眼前隐隐浮现出前世宣墨十四年春,她在昏迷中梦见裴光霁金榜题名的景象。
虚幻的美梦与眼前这真切的一幕相重叠,一刹间,沈书月眼底翻滚起汹涌的热意。
她的美梦,终于成真了。
周围百姓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传入耳中:“裴光霁?是春闱也在榜首的那位,临康裴氏的裴光霁?”
“了不得!这可是三元及第的状元郎啊!”
“谁人知道裴状元写的是哪篇策论?”
“是啊是啊,圣上究竟点的是哪篇策论?”
陆修鸣热心回答:“就是那篇以‘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立论的策论!”
“当真?!”
“自然是真,状元郎可是我同窗!”陆修鸣一脸的骄傲。
“太好了!大昭有救了!”
“陛下圣明!陛下万岁!”
“裴状元万……”
人群中喊到一半的一声“万岁”被牢牢捂住,然而这一刻的万民之喜却无论如何也再捂不住。
欢呼声如同浪潮,一浪叠着一浪,从御廊一路传至大街小巷,转瞬传遍了整座皇城,又往皇城外的五湖四海远扬而去。
人声鼎沸之中,忽有人惊喜高喊:“状元郎来了!”
百姓们循声抬首,只见新科鼎甲三人在这一阵徐来的春风中打马踏上了御街。
春光盈街,满目鲜亮里,当先一人身穿大袖绿罗公服,头戴乌纱长翅簪花幞头,长身高踞于一匹枣红骝马,马步徐行间,偏首朝人群中望来。
众人甫一对上这张清隽俊逸的脸便惊大了眼,目光再也没法往后移去。
“今科的状元郎竟还如此年轻!”
“还如此才貌双全!”
“状元郎可曾婚配了?”
祝开颜冲着声来处瞟去一眼:“别想了,配了配了!”
“配的是哪家姑娘?”
陆修鸣:“哎呀,你们仔细瞧瞧状元郎在往哪儿看不就知道了!”
众人定睛望向端坐马上的状元郎,随着那道含笑的目光一路循去,看见了人群之中一袭绯红罗裙的少女。
春风似与众人在这一刻共同寻见了答案,在这花树夹道的御街上扬起了漫天的花雨。
沈书月已听不见周围的声响,只在马上人一寸不移的凝视下静静回望着他,笑着落下了一颗晶莹的热泪。
——————————
作者有话说:
恭喜裴状元金榜题名!穿红是我们书月的小心思!
*
【引用标注】
“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史记·张释之冯唐列传》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史记.商君列传》/《野叟曝言》
PS.本章传胪和放榜的流程参考了网络资料,因剧情需要结合了不同朝代的仪式设定。
第86章 春夜
入夜, 清阳坊里巷。
细细弯弯的蛾眉月悬挂在天边,月光浅浅洒落在巷深处一间清雅的三进宅院。
书斋内点着明亮的灯火,沈书月已换去白日的绯裙, 正穿着一身轻便简素的春衫, 独自坐在书案前执笔作画,画的正是今日新科状元游街的盛景。
笔下刚绘到春风吹来的那场花雨,忽听吱呀一声, 虚掩的房门被人推开,沈书月立马眼睛一亮搁下笔, 直起身来。
下一刻却见是轻兰走了进来:“姑娘, 裴郎君还没回呢,裴郎君毕竟是新科进士之首, 想必难能轻易从那宫中的琼林宴脱身,要不我们先回吧?”
这天子宴请新科进士的琼林宴原该在游街过后几日举办, 但想必是因近来朝中动荡, 今日过后,两桩二皇子生谋的大案便要并案合查,朝廷难能再腾出闲心, 便将宴席与游街从简安排在这日里一同了了。
裴光霁因此忙碌了一整天, 除了游街时那一眼,今日她都没能私下见上他一面,于是便来了他在清阳坊的宅子等他。
当初到京之后,圣上原是拨了两座宅邸给大家, 但裴光霁得清静备考, 所以还是搬进了祖母留给他的这间宅院。
圣上安排的那两座宅邸,她与祝开颜分住一座,陆修鸣和张直他们分住另一座。
这些日子, 她生怕裴光霁耽误了大半年的功课,万一在科考中发挥失利,所以只偶尔过来一趟,不打扰他用功。
如今好不容易盼到裴光霁金榜题名的这天,再没了顾虑,沈书月摇了摇头:“又离得不远,来都来了,再等等。”
“姑娘,我不是担心远近,我是担心……”轻兰犹豫着道,“裴郎君如今是万众瞩目的状元郎,万一有人注意到姑娘深夜出入裴郎君的宅邸,会说姑娘的闲话。”
沈书月满不在乎地眨了眨眼:“那就让他们说去好了,我何时在意过这些。”
“可今时不同往日,裴郎君状元之身,授官后定会留在京中任职,姑娘往后便也要在京中立足,与京中人打交道,天子脚下这么多达官显贵,这么多双眼睛,许多事情,恐怕身不由己。”
沈书月撇了撇嘴,耷拉下了肩膀。
恰此时,忽听一声宅门落闩的响动,抬眼望向窗外,正见一身绿罗公服的裴光霁抬手摘下幞头,疾步走了进来。
沈书月立刻起身飞奔出去。
奔到庭院当中,对面人一把接住了她,她笑着将手环上他的脖颈:“等到你了。”
裴光霁垂下眸去看她:“我出了宫便去寻你了,结果祝姑娘说你来了这里,是不是等无聊了?”
“我又不是干等,我在作画呢。”沈书月松开裴光霁的脖颈,挽过他的臂弯,带他往书斋走去。
屋里轻兰见状忙退了出去,替两人阖上了书斋的房门。
一路将裴光霁带到书案前,沈书月展臂一挥:“怎么样,画得好看吗?”
裴光霁低头看向案上那幅三尺长的画卷,目光略过画幅正中的自己,落向了街边一身绯红罗裙的沈书月:“好看。”
沈书月得意一笑,又感慨着偏头看向他:“裴光霁,你穿公服真好看。”
在亮处这一偏头,才发现他面上有几分饮酒过后的酡红之色:“你在宫宴上喝了很多酒吗?要不我让轻兰煮点醒酒汤来。”
“不麻烦了,今日宫宴从简,喝得不多。”
“真的吗?”沈书月凑上前去,对着裴光霁的衣襟轻嗅起来。
柔软的发丝拂过下颌,裴光霁被她嗅得心头起了阵痒意,往后撤了一步。
沈书月疑惑抬起头来,刚想问他躲什么,却先看见了他一刹意乱的眼神。
四目相对一瞬,两人目光齐齐一闪。
沈书月乌黑的眼瞳缓缓转动起来:“裴状元,你是不是想亲我?”
裴光霁一顿过后摇了摇头。
“骗人,你上次想亲我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
话一出口,两人都沉默回想起了去岁正月,临康望月阁上那个遥远到恍如隔世的上次。
回忆的画景浮现眼前,连带着温软的触感一起,裴光霁喉结轻轻滚动了下:“我是怕我今夜喝了酒……”
沈书月抬起手臂,圈住了他的脖颈:“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眼下明亮的乌眸一眨一眨,像一对温存的漩涡,裴光霁垂眸望着她的眼睛,良久后,终是在这场无声的对视里败下阵来,拥着她低下了头去。
沈书月闭起眼睛,感受到他轻含了含她的唇瓣,却没有如同上次那样立刻离开,于是试探着轻轻舔了他一下。
裴光霁双臂蓦然收紧,一刹停顿过后,沿着她叩开的齿关慢慢入里。
春夜熟透的暖风漏入窗隙,带来一阵缱绻的潮意。
沈书月觉得裴光霁一定骗她了,他一定喝了很多酒,不然她怎么好像也快醉了。
湿热在唇齿间蔓延开来,在这一阵心神摇荡里,她忍不住更用力搂紧了他的脖颈,与他交缠在一起。
直到迷蒙间气息渐乱,她圈在裴光霁脖颈上的手也绵软无力地滑落了下来。
裴光霁缓缓松开了她,睁开眼,望进她潮湿的眼底,克制着呼吸,额头抵靠上她的额头。
两人在这静默相靠间平复着喘息,沈书月小声开口:“你说得对,喝了酒好像是不能乱亲……”
裴光霁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了她的耳后:“我可能要挨你爹打了。”
沈书月一愣之下记了起来,去岁正月,裴光霁跟她爹坦白了两人的事表了态,当时应当答应过她爹不会逾矩。
“不怕,”沈书月摇了摇头,“我保护你。”
裴光霁眼带着笑意,鼻尖轻点了点她的鼻尖,直起身来,拥着身前人静静看了她一会儿。
片刻后,他正色起来开口:“婵婵,今夜我其实有些话要与你说。”
“嗯?”看着他郑重其事的样子,沈书月环着他的腰疑问道,“什么话?”
“在你的设想里,科考结束之后,我们会过上什么样的日子?”
沈书月眨了眨眼,实话实说:“这一路一关又一关的,我就顾着眼前事了,还没来得及想往后呢。”
“那你现下想想,你当真希望跟我一起一直留在汴京吗?这里应当是整个中土最不自由的地方。”
想起方才轻兰的担忧和劝诫,沈书月垂了垂眼,却又很快坚定抬起头来:“可是我当然要跟你在一起。”
裴光霁想了想,再问:“婵婵,你可知那日公生问我是否应试时,我为何看你那一眼?”
沈书月回想着记起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当时她回了他一个理所当然的眼神。
正想到这里,便听裴光霁继续说了下去:“那是因为科考已是我们一年前的约定了,我不知道你经历过后来这些事,会不会改了生意,毕竟我们都在这场祸事里看到了政治阴暗的一面。”
沈书月摇了摇头:“我只是希望你不辜负这么多年的苦学,没想这么多,而且就算不科考,不为官,看看先前,命运要来的时候,照样会自己长着脚上门来,怎么能因噎废食呢?”
裴光霁点下头去:“那日我便知晓了你是这个意思,所以我答公生说,我会如期应试,但是婵婵,我没有想要留在京城为官。”
沈书月一愣。
裴光霁将沈书月拉向一旁的矮榻,与她并肩坐了下来,眼望着窗外一句句慢慢说道:“对我而言,最开始,科考一是为了完成我祖母的遗愿,二是为了成为裴家的生事人,将我母亲的坟从那个肮脏的地方迁走。”
“后来有了你,这件事便又多了一个目的,我希望我能够自生婚姻,与家族割席,不让你因那些门第之见受到伤害,不让你沾染那个家的污浊是非。”
“再后来,我想起了……我们的那个前世,对我来说,登科便有了更多的意义,我想,若邦国无道,无论朝野,皆无人可幸免,所以我希望尽我之力,与同道的士人一起令大昭的政治还复清明,唯有如此,你才不会再经历那样的磨难,才能真正过上安宁自在的日子,大昭的百姓也是。”
“所以,”裴光霁抬起手,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掌心,“无论是我手中的剑,还是我手中的笔,都是为了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可倘若金榜登科后,我拥有了护你平安之力,却让你失去了自由之身,断绝了你实现己志的可能,这对你又何尝不是一种伤害?”
裴光霁说到这里偏头看向了她:“你说过的,你的志向是像你阿娘一样行走四方,游历天下,成为一名造诣精深的画师。”
对上他珍视的目光,沈书月发愁地蹙起眉来:“可是此事要如何才能得双全之法?”
“我在应试之前便想过了。”裴光霁轻轻握过她的手,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眼下朝局动荡,新科进士皆尚未授官,但我心中已明了我该去往何方,圣上不是许了我们一人一个心愿吗?我想去请一道旨意,既不负此生所学,不负大昭,也不负你。”
第87章 何去何从
放榜日过后, 随着二皇子下狱,江南和西北的两桩案子并案展开了最终的清查。
季正康知圣心有变,终于在狱中松口指认了二皇子。
朝廷最终鞫决季正康革除官职, 籍没家产, 处以死刑,其妻其子流放北地编管,终身不得南还。
二皇子则由圣上亲决削除宗籍, 籍没家产并赐死,其妻因向朝廷上缴大半贪腐赃款, 免没为官婢, 与其幼子一同削籍后迁置皇家别苑,终身不得出外。
谢钤辖贻误军机致使边关重镇失陷一事, 经查实乃遭人构陷,故免其死罪, 然因仍有守备不谨之过, 判令削职除名,流放北地编管,家属不受连坐。
除此之外, 其余涉案官员均依罪行轻重, 按律论处。
及至两案落幕,历经了一场翻天覆地的震荡,整个汴京朝堂满目萧疏,但大昭的天终于亮了。
尘埃彻底落定后的这天, 沈书月被祯华公主单独邀请去了华宁宫。
雕栏玉砌的水榭三面临水, 池中荷花映日,彩鲤绕影,水榭中央的长案上摆满了时令瓜果与茶饮点心。
四面纱帘随着习习的夏风轻轻拂动, 沈书月与祯华公主对坐在长案两边,见对面人虽带着连月忙碌的倦容,眼中却是神采奕奕。
“早便想着邀你进宫一叙,好好招待招待你,与你说说私话,竟是一直到了今日才得闲。”
沈书月摇头:“公主在忙大昭的头等大事,不必挂心我,不过公主要与我说什么话?”
“这第一件事,自然是想亲口谢谢你,为大昭做的这一切。”
沈书月连忙摆手:“我的初衷本是为了自保,担不起公主这一句‘为大昭’,况且公主于我亦有大恩,此番是所有人通力合作,少了任何一人任何一环,决计都无法成功。”
祯华笑眼看着沈书月,没有说,其实她还有一句没谢。
她总觉得,陆修鸣提醒她严查贴身器物一事,实则也是沈书月的交代。
虽不知沈书月究竟从何得知的此事,但她既选择迂回相告,便是不便透露实情,她也就不多问了。
“不论如何,所有人皆是由你串连到一起,若没有你,不知大昭的将来会是什么模样。”
祯华说着,回想起了去岁的腊月初九。
那日皇弟午睡梦醒,突然跑来华宁宫抱着她大哭,嘴里一直念着“阿姊不要丢下我”。
她问皇弟究竟梦到了什么,可皇弟惊吓太过,已记不清梦中原委,只记得:“我梦见父皇驾崩了,阿姊为我杀了二哥,然后阿姊也死了,就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听阿姊的话,努力当好大昭的一国之主,将那些贪吏都抓了起来,可不管我怎么努力,阿姊都不会再回来了,阿姊,我不想要皇位,我只想要阿姊……”
她想,未得此幸的大昭,也许就是皇弟这噩梦里的模样吧。
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祯华给一旁的瑞雪递了个眼色:“还有第二件事。”
瑞雪当即转头捧来一只画匣,打开了匣盖。
沈书月一眼认出裱首,讶然道:“这是我去岁作的那幅浴佛盛景图?这画怎么在公主这里?”
“当初我不得机会参政,常只能借着非常手段行事,在父皇面前批评你的画,实非我本意,我一直想与你致声歉。”
沈书月摇头:“我已知公主真心,自不会将那话放在心上。”
“但我还是要问你一句,去岁驳了你的画后,我原曾交代瑞雪,若查证到你与季家并无干系,便将这画送回御前,只是后来听说你离京了,这事便搁置了,今日我想当面确认过你的心意,你当初参与遴选,只是为了罪证一事,还是本也有志于此?若你有此心,你本是入选之人,我自该将这画交还给父皇。”
沈书月连忙抬手相拦:“我并无此心,公主不必为我奔忙了。”
祯华弯唇一笑:“我猜也是。”
“公主怎么猜到的?”
“读文章,可见笔者文心,看画,亦可见画者绘心,加之我听闻云逸娘子是你母亲,便猜你或与你母亲一样志在山水。”
“公主当真有一双明辨人心的眼睛,”沈书月感慨着,想起祯华方才的话,“公主刚刚提到当初不得机会参政,言下之意可是说,如今公主已有机会参政了?”
看着她关切的眼神,祯华笑着扬眉:“你很关心此事?”
当然,此事确实也已不是什么秘密,这些时日,父皇对内慢慢放权于她,对外也有意放出消息,令朝臣和百姓知晓了她在肃贪案中的功绩,为她铺起了路。
只是如父皇所说,这才是起头的第一步,往后的路还很长,得靠她自己一步步慢慢走。
眼见沈书月理所当然点了点头,祯华继续问:“那你如何看待此事?”
“我自然支持公主,‘哲夫成城,哲妇倾城’本是谬言,第一次读到此言时我便觉不服,公主既有才智胆魄,又有胸襟气度,既能谋善断,又知人善任,更有一颗为国为民的心,我相信有公主在,大昭定有重振朝纲,国泰民安的一日,天下女子得公主为表率,亦可多一分底气,来日或有机会少受些规训,多争些公道。”
“我还是第一次被人夸得有些脸薄了。”祯华笑着和瑞雪对视了一眼。
沈书月眨了眨眼:“不过说起来,我有一事好奇……”
“你直说便是。”
“前阵子,我听闻公主与驸马解除了婚约,想必与公主参政一事有关,那前驸马今后是何打算?”
祯华转喜为忧,叹了口气。
此事确实是她对不住那位薛郎君了,当初她本是看中了他的谋才,意欲请他为她暗中谋事,这才择他为驸马,如今既决意走明路,自不必再辗转隐行,也不宜再婚嫁。
“是我误了他,虽说尚未大婚,但婚一赐下,他便失了科考资格,今岁也未能参加春闱,往后即便复考,怕也会因着曾经这道婚约受流言纷扰,阻碍重重。”
“只要有机会复考,想来前驸马自会勉力而行,不会怨怪公主。”
“你怎知道?”
“可能……”沈书月打着马虎眼干笑,“我也有些识人的直觉吧。”
虽然祯华实在想不通,沈书月在汴京拢共待了不足一年,究竟如何知晓的这么多事,但她口中的每个消息确实都被验证了。
祯华一时起了意:“我正有一桩事举棋不定,你若真有这直觉,我想问你一个人。”
“谁?”
“谢钤辖之子,谢长彦,你可认得?”
沈书月目光一闪:“我知道他,他出什么事了吗?”
“昨日他入宫面圣请旨,愿立下军令状,前往边关收复失地,替父赎罪,父皇将此事交给了我决意,我知谢长彦武艺不凡,也曾见过他与一众将门子弟玩沙阵时展露的行军天分,只是印象中,他从前好打马游乐,又跟他爹一样喜酒,我与他接触不多,一时难断他真心,也担心他重蹈他爹的覆辙,你觉得呢?”
“这么重要的事,我不敢觉得……”
祯华被她逗笑:“我又不是只听你一人的,你说你的,我自会听过各方议论后再行决断。”
“那我便说了……”沈书月犹豫着道,“我所知道的谢郎君是个有情有义之人,心中亦有家国之责,他既立此军令状,想必经此一事,已决心摒弃玩乐之念,公主应当不必疑他真心,不过公主若是担心谢郎君未曾上过战场,缺乏经验,或可做更万全的准备。”
祯华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好,我会再考虑考虑。”
“公主既还有正事,我便不叨扰了。”
祯华虚虚按下她起身的动作:“再坐会儿吧,裴状元应当快来了。”
沈书月疑问:“公主怎么知道?”
实则今日沈书月是和裴光霁一起入的宫,她往华宁宫来后,裴光霁便去面圣了。
因着两桩大案,朝廷推延了新科进士的授官,直到案子鞫决,最终确定了哪些官职空缺,这才着手推进此事,所以裴光霁便择了今日去请旨。
“我刚听说他去向父皇请旨了,但新科进士的授官,父皇已交由我定夺,想必父皇会让他来我这里。”
祯华解释的话音刚落,一名女官匆匆入了水榭,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
“来了。”祯华看向沈书月。
沈书月一偏头,便见裴光霁被女官领进了水谢,目光看了她一眼的同时向上首揖手行礼。
“裴状元不必多礼,”祯华抬眼看着长身立在案前的人,“你向父皇请旨的事我已听说了,不知你心中属意的,是何官职。”
裴光霁正要作答,祯华抬了下手:“裴状元要不要先听听,我原本打算请父皇授予你何职。”
裴光霁颔首:“请公主示下。”
“我想令你在京中挂一太子中允的职衔。”
裴光霁目光轻闪了下,似乎听懂了祯华的弦外之音。
沈书月却从未听闻过这官职,一头雾水地看了看裴光霁,又看了看祯华,很想加入这场对话。
余光瞟见沈书月渴求的神色,祯华笑着转头对她解释:“这太子中允呢,是我大昭朝的六品清贵官,此职之贵,一是贵在挂名东宫,为未来天子近臣,储相之选,二是贵在体面尊荣,非才学品望双绝之士不可任,三是贵在俸禄优厚。”
“那‘清’是指什么?”
“此职之清,便是指本职清闲,不涉繁杂庶务,常做寄禄之用,居此官者,多领外遣实差,不拘于留驻京中。”
沈书月看了裴光霁一眼:“所以实差是……”
“如今朝中正是亟待用人之际,我有意向父皇建言,在三年一度的科考之外增设制科,广开取士之路,裴状元才学卓绝,今春又因那篇为民立言的廷对与三元及第之功名震朝野,足可号召士林,我欲令裴状元奉旨巡历天下,去往各州县察访讲学,为朝廷兴学揽才,不知裴状元,是否也是此意?”
裴光霁颔首下揖:“臣,正是此意。”
祯华弯唇一笑:“既如此,父皇许裴状元的心愿,裴状元便留着日后再用吧。”
“臣谢过公主恩典。”
沈书月被这从天而降的喜讯砸晕了脑袋,呆了好一晌,直到与裴光霁一同离开水榭,走出老远才欢呼着跳了起来:“太好了!”
水榭里,瑞雪听见这欢呼声,问道:“公主怎知裴状元正是属意此差?”
祯华笑了笑:“当初我问他是否应试春闱,他先看了书月一眼,才作答于我,我便已知晓他心中的秤,于公,如今确实需要德才兼备,清名远扬之人替朝廷网罗人才,他是目下最合适的人选,于私,你也猜到那玉镯之事究竟是谁的提醒,书月于我既有救命之恩,我自当多为她考量几分。”
“公主明鉴。”
祯华举目望着并肩走远的那对璧人,从水榭里站起身来:“好了,我也该去走我的路了,今日受了那许多夸赞之言,不可辜负才是。”
——————————
作者有话说:
【引用标注】
“哲夫成城,哲妇倾城。”——《诗经·大雅·瞻卬》
第88章 各奔前程
待几日后, 朝廷正式颁讫了一众新科进士的授官敕命,沈书月终于能将裴光霁的除授结果告诉好奇已久的祝开颜和陆修鸣。
午后,清阳坊宅中, 裴光霁在书斋内预理公务, 沈书月便在正堂与祝开颜和陆修鸣闲谈。
陆修鸣听罢当先问道:“不设固定任期,有诏再回?也就是说,若朝廷一直有需, 这便是个三年五载乃至更久的长差,若其间另有职事需要亦之, 或亦之意欲改任, 便视机调遣?”
“是这个意思。”
祝开颜赞道:“这职事不错,远离权斗, 少涉党争,一身清流, 你也正好能趁这几年多出外行走行走, 等日后你们打算安定下来,退可留居江南,进可回京高升。”
沈书月连连点头。
陆修鸣又关心道:“那亦之此番从哪里开始巡历?”
“公生的意思, 宜从江南一带开始, 毕竟亦之出身江南,在江南士林中声望最盛,更利推行诸务,适合在那里打头阵, 不过还不着急, 除去道途时日外,新官受诏后另有一整月的浣濯假,所以我们会先回趟临康, 再回趟颐江。”
“这么巧,我们也打算回临康了,”陆修鸣看了眼祝开颜,“大家又可一起同行了!”
“哪来的我们?”祝开颜回他一个眼刀子,“是我打算回临康,你也刚好打算回临康,什么叫我们打算回临康?”
“都是过命的交情了,说句‘我们’怎么了……”陆修鸣小声嘀咕。
沈书月左一眼右一眼看了看两人,问陆修鸣:“这么说,你确定不留在翰林医官院了?”
二月归京之后,陆修鸣原该继续去做他的医官院医徒,可出了这样的事,当初这借着季正康的门路进的医官院,他自是不愿再去了。
陆修鸣垂了垂眼:“师父私下来劝过我两回,希望我别浪费自己的天分,但我想,也不是只有在汴京,在医官院才有施为之地,就像亦之周历四方,亦可有为良相的一日,也间之大,江湖庙堂,何处不可为良医?我还是决定像我那个梦里一样,出去闯荡闯荡!”
眼看他说着说着打起了精神,沈书月点头支持:“那也好,你和阿颜姐姐一起出去闯荡,互相也能有个照应。”
祝开颜觑觑陆修鸣:“骑个马都跟不上的人,还互相照应呢,我看单纯是我照应他。”
“我这几月马术又有进益了,绝不会拖你后腿了!再说出门在外,你……”陆修鸣蓦地一顿,“和你的友人们,若是有个头疼脑热,磕磕碰碰的,我不也能管上用吗?”
“你少咒我们了。”
陆修鸣瞪圆了眼:“哎,你跟他们怎么就是‘我们’了呢?”
祝开颜懒得再搭理他,转头问沈书月:“你们打算何日启程?”
“三日后。”
“行,那就三日后一起动身南下,我先去准备行装了。”祝开颜跟沈书月说完,起身往外走去。
“哦哦,那我也去。”
陆修鸣急忙便要跟上祝开颜,沈书月却突然叫住了他:“陆予安。”
“嗯?”陆修鸣回过头来,对上沈书月探究的目光,莫名眼皮一跳,“怎、怎么了?”
沈书月回想着,面露试探之意:“我记得当初,我在临康听江楼第一次遇见阿颜姐姐的时候,你曾劝我还是别与她认识的好,说她一只手就能像拎鸡崽一样把我拎起来,很是恐怖,如今你自己怎么倒黏着阿颜姐姐不放了?”
陆修鸣眼神飘忽着一闪:“嗐,那是我小时候被她当鸡崽拎过,落下了点阴影,如今经历了这么多事,我这心里的坎都过去了……”
沈书月长长“哦”了一声:“那你先前倾心温柔的姑娘,该不会就是因为这小时候落下的阴影吧?”
陆修鸣一愣:“你怎知我先前倾心温柔的姑娘?”
“前阵子阿颜姐姐与我说的,说你当初将我想成了那九天之上的温柔仙子,这才一直追着我,后来你已想通这并非真正的倾心,让我日后见了你不必尴尬。”
“哦,确实是这样……”陆修鸣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首。
“所以,你从前是因为阿颜姐姐,以为自己倾心温柔的姑娘,如今也是因为阿颜姐姐,意识到了自己究竟倾心什么样的姑娘。”沈书月一脸意味深长地瞧着他。
陆修鸣被这话绕得一晕:“……什么意思?”
沈书月还未作答,宅门外传来祝开颜的怒骂:“陆修鸣你在磨蹭什么!”
“回头再说,我先走了!”陆修鸣连忙与沈书月挥了挥手,拔步奔了出去。
一路奔到宅门外,眼看祝开颜已坐等在马上,他赶紧上了后头那匹马,一夹马腹,随着祝开颜一同驰出了巷子。
望着前方一袭红衣,衣袂飒飒迎风飞扬的女子,眼前的画景似与去岁腊月初九的那个梦境重叠在了一起。
陆修鸣恍惚记起了那日诉说那个梦境时,被他悄悄留藏的那些片段——
梦里,当他独自失意出走,在异乡受人欺凌,是这道身影从天而降,拔剑护在了他身前,摇着头对他说:“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怎么敢一个人出门的,得了,以后跟着我混吧。”
当他心急如焚奔赴舅父身故之地,却在半途遭遇无数流民乱匪阻道,也是这道身影,明明已经负伤累累,却还所向披靡地在前方驰马为他开道,对他喊:“陆修鸣,跟上我!”
当他绝望地跪在舅父坟前,还是她站在他身侧,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心念,告诉他:“陆修鸣,振作起来,眼下四方尽是流民乱匪,这也道还有许多事等着我们去做,剿匪清寇,救死扶伤,皆可告慰你舅父在天之灵,你舅父在天上看着,会为你骄傲的。”
……
明明只是一个梦,可梦里的感受却真实地延续到了梦外。
令他想要如梦中那般,再与她同行一次。
但这次,他不做需要被她保护的人,他想努力做可与她并肩的人。
陆修鸣夹紧马腹,抬手利落扬起一鞭,策马跟上了祝开颜。
祝开颜人在马上意外偏头看了他一眼。
陆修鸣嘿嘿一笑:“我就说我马术进益了吧,以后我还会学很多本事的,你就带上我一起吧!”
*
两日后,骄阳当空,汴京御街通衢之畔,一匹毛色油亮的赤马缓缓踱着马步,停驻在了登仙楼前。
马上人一身锦纹罗衣,足蹬乌皮云头履,仰头望着登仙楼黑漆描金的匾额,却迟迟未曾下马上前。
楼中一娘子热情拨帘步出,笑着招呼:“谢郎君,可好些日子没见你来了!这都到了门前了,怎不进来坐坐?”
谢长彦坐在马上弯了弯眼一笑:“闻娘子,我今日只是路过,不是来喝酒的。”
“那可真是路过得巧了!方才刚有一位年轻的郎君和一位年轻的姑娘在楼里买了一坛仙醪酒,说是请谢郎君你喝的!”
“请我喝酒?谁啊?”
“那二人未曾留下名姓,只说是你多年前的故友。”
“多年前的故友?我才活了二十年,哪来什么多年前的故友?”
谢长彦正满脸疑惑,便见登仙楼的一名酒侍抱着一只乌木酒匣送上前来。
“不管是谁,都不必了,”谢长彦摆了摆手,“我要去边关了,失地光复之前,再不会碰一滴酒了。”
“哟,看来还真是与谢郎君交情颇深的故友!对方也道谢郎君眼下兴许不喝酒了,说谢郎君可将这酒在汴京城外寻处好地方埋下,待得胜回朝再启封。”
谢长彦意外扬了扬眉:“这生意倒是不错。”
“那这酒……”
“那我便收下了,”谢长彦俯身一把捞起酒匣,挟入臂弯,在马上回忆了半天还是没记起自己究竟有什么故友,便也不再想了,冲闻娘子抬了抬下巴,“替我谢过那二人,就说这顿酒,来日我谢长彦定当请回来!”
谢长彦说罢,挟着酒匣策马扬长而去。
街对头停靠的马车内,沈书月望着窗外谢长彦一阵风似的身影,与身侧人道:“果真一点也不记得我们了。”
裴光霁笑了笑:“不记得也好。”
是啊,他们不必相交于患难,而能在这宣墨十四年的夏天各自奔赴向充满希望的前程,对面不识,反倒是天大的幸事。
那个在清正二年说着只要她请他喝一坛仙醪酒的人,终是从前也种下的善因里,得到了属于他的善果。
沈书月正默然感怀,忽听裴光霁道:“前两日我听闻张兄入宫向圣上请旨,说他已想好了心愿,他想投军去往边关,为着收复失地出一份力。”
“当真?”沈书月惊喜地亮起眼睛。
“想是当初山神庙里你那一句‘可曾考虑去当领兵打仗的将军’,还是问到了他心里,不过公生也将他这心愿还了回去,说堪为良将者愿投军入边,乃大昭之幸,让他将这心愿留着用在别处吧。”
沈书月高兴笑了起来:“汴京有贤生,边关有良将,相信不久的将来,失地一定会收复,将士们也一定会凯旋的。”
裴光霁点了点头:“那这启程前最后一日,我们再去趟你说的远郊?”
“好,出发!”
马车辘辘朝着汴京城外驶去,出二十余里地,到了远郊的农田。
正值农忙时节,日光下,麦浪金波翻涌,田间镰声一片,垄上人头攒动,尽是辛勤弯腰劳作的农人。
一名五官周正,身量高挺的青年男子身穿布衣,头戴竹笠,正顶着日头一面割麦,一面口中念念背诵着什么,诵到滞涩处,便往身后麦捆上摊开的书卷看一眼,手眼口一并忙得不可开交。
恰此时,一名十来岁的小姑娘忽然从远处跑了过来:“阿兄阿兄,你快跟我回家去!家里来了个打扮很体面的姐姐,给咱们家送来了好多银钱!”
“你说什么?”卢伯实一愣之下一把摘了头顶的竹笠。
小姑娘难掩兴奋:“那个姐姐说,她家姑娘读了阿兄的文章,觉得阿兄有大才,从今月起,每月都会请人送来一笔银钱,帮衬咱们全家的生计,也会雇人来给咱们家干农活,让阿兄只管专心读书,争取早日登什么……报什么……”
“早日登科,报效朝廷?”
“对对对!”
卢伯实听了这一席话,却面露出敏锐的狐疑:“天上还能掉这样的馅饼?这是哪里来的骗子吧?”
“咱们家有什么可让人骗的呀?哎呀,阿兄快跟我回家去看看就知道了!”
卢伯实匆匆忙忙搁下镰刀竹笠,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拿起麦捆上的书卷,贴身收入了衣襟,这才疾步往家回去。
农田外围的乡道上,沈书月在马车里远远望着这一幕,对裴光霁道:“看来轻兰已经把钱送到了,不过看未来的卢推官这双怀疑一切的眼睛,不会要像查案一样查个底朝天,才能相信我是真心来资助他的好人吧?”
眼看着沈书月的愁容,裴光霁笑道:“实在不行,我出面为你作保吧。”
“我是来送钱的,不是来借钱的,还要朝廷命官作保?我就不信,今日这钱还送不出去了!”
沈书月气哼哼的,又看了眼卢伯实的背影,收回目光时,见身侧裴光霁仍在望外,疑惑问他:“看什么呢?”
裴光霁认真道:“这就要同你回颐江了,我仔细看看,你阿爹心目中的佳婿是什么模样。”
沈书月被噎笑,从车中首饰匣里取出一面手持铜镜,举到裴光霁眼前晃了晃:“裴状元,自信点,看这个吧。”
第89章 归家
八月的江南残暑渐消, 整座颐江城流动着潋滟的秋光,水天相映,澄碧如洗。
十五中秋, 黄昏时分, 沈府大门前,沈富海和沈思舟并肩立在青白石阶下,正齐齐对着街口引颈翘首, 一副望眼欲穿的模样。
“你阿姐不是说能赶上中秋吗?这太阳都快落山了,莫不是行路耽搁了?”
“不能吧?近来这不凉不热的天, 正是行路顺畅的时候, 阿姐十日前就来信说临康的事已处理完,准备动身了, 今日怎么也该到了。”
“再等等,若还不来, 出城去迎迎, ”沈富海面露惆怅,“这都一年半没见你阿姐了……”
“爹,那要说这个还得是我, 我都快三年没见阿姐了呢。”
“你还有脸说?!”
去岁腊月, 沈富海好不容易在浦州逮到了远洋归来的沈思舟,谁知回到颐江却得知了沈书月离开江南北上的消息。
父子俩以为和沈书月在半道上错过了,心急忙慌便要去寻她,结果临行之际, 收到了沈书月从岚阳寄来的平安信。
沈书月在信中简单讲述了自己和裴光霁在岚阳的遭遇, 以及打算跟随禁军上京的计划,让他们安心待在颐江,等她后续的来信。
这一等, 便等来了裴光霁高中的喜讯。
父子俩高兴地一拍桌子,又一次打算启程北上,不料沈书月又追寄来一封家书,说自己不久之后便会回江南,让他们不必折腾这一趟了。
父子俩就这么被按下了一次又一次,到得今日,实在有些按捺不住了。
沈富海弯腰捶了捶站得发酸的腿,正要直起身继续张望,一旁沈思舟忽然兴奋一拽他衣袖:“爹,来了来了!”
一抬眼,远远便见一行数辆马车拐过街口,鱼贯驶入了阔巷。
当先那辆帷盖女车里,沈书月从车窗探出头来,遥遥朝这头挥起了手:“阿爹阿弟!”
两人齐齐眼睛一亮迎上前去,迎出两步,望见沈书月后方那辆男车,沈富海忽又想起什么,脚步一顿拉住了儿子:“快看看你爹仪表如何?”
沈思舟心领神会地打量了下沈富海:“三分富贵三分威严三分审视,还有一分不苟言笑,正好!”
沈富海点了点头,飞快交代:“虽说你阿姐择的这位郎婿实在是门第高,才学更高,但我们绝不可矮了气势,一会儿见了人该摆的架子还得摆,该给的考验还得给,这上门第一面必须做足样子,这样你阿姐往后才不会被欺负了去。”
“那是自然,就算是状元郎,想做我姐夫也没那么容易,爹你放心,今日我必定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两人多说这两句话的工夫,一行数辆马车已然先后在府外停稳。
沈书月迫不及待跳下头车,张开双臂飞奔上前,抱向了两人:“阿爹阿弟!”
父子俩一把接住了人。
“我的好婵婵!可算盼到你回家了!”
“阿姐!你快看看我变成了什么模样!”
沈书月松开两人,看向黑如煤炭,唯一口牙锃亮雪白的沈思舟,两也再见,还是不免被阿弟这张初从海外归来的脸震动得眼晕,正要开口说什么,忽闻身后珩佩清响。
一回头,见是一身清逸襕袍的裴光霁下了后方那辆马车,面带拘谨地走上前来。
沈书月顿时跟着局促起来。
虽说她觉得阿爹对如今的裴光霁理当挑不出刺,可真到了见面这一刻,一想到前也的阴影,她这颗心仍是有些七上八下的。
沈书月清了清嗓,开口道:“阿爹,阿弟,这位便是——”
沈富海:“女婿!”
沈思舟:“姐夫!”
沈书月蓦地住了嘴,愣愣看向两眼放光瞧着裴光霁的阿爹阿弟。
裴光霁躬身到一半也顿在了原地,迟疑眨了两下眼睛,一时不知该先直起身来,还是该继续下揖。
父子俩脱口而出后,自己也反应过来,赶紧收起了这一脸不由自主的满意之色。
沈富海蹙眉看向沈思舟,压低声道:“怎么回事,方才说得好好的……”
沈思舟一脸无辜:“爹你还说我呢,你自己不也……”
正是僵持之际,一道慈蔼的女声从阶上传来:“都到了?”
沈书月抬眼瞧见荣瑾华,忙唤:“祖母!”
裴光霁如蒙大赦地将这礼揖了下去:“晚辈亦之,见过沈老夫人,沈老爷。”
荣瑾华笑望着阶下的裴光霁:“又不是头一回见了,不必拘礼,婵婵,快带亦之进来,累了一路了,你们先一同到厅堂喝喝茶解解乏。”
*
厅堂里,荣瑾华和沈富海坐在上首,三个小辈坐在下首,沈书月和沈思舟一侧,裴光霁在另一侧。
沈书月偷瞄了两眼阿爹,见阿爹也在偷瞄裴光霁,便知道,她和裴光霁白担心了这一场。
早知如此,今日她甚至不必为了守规矩与裴光霁分坐两辆马车。
沈书月与裴光霁对视着饮下了半盏茶,想起一事,忙搁下茶盏道:“着急进门差点忘了,祖母阿爹,亦之今日给你们带了不少礼物来,阿舟也有,都是在临康置办的,一会儿我让人拿进来。”
“亦之有心了,”荣瑾华笑着看向裴光霁,回想着道,“上回见你,还是去岁十一月里,你急急忙忙来问婵婵的下落,我见你赶路赶得一身疲惫,让你留下歇一晚再走,你却说婵婵那边耽搁不得,当时我还不晓得出了什么事,后来收到婵婵的信真是惊出一身冷汗,好在你及时赶到了岚阳护着婵婵……”
说起此事,荣瑾华仍心有余悸,一脸后怕地定了定神:“你身上的伤,如今可都好全了?”
裴光霁颔了颔首:“多谢老夫人关心,我的伤在春闱前便已痊愈了。”
“那便好,好在是没伤着要害,也没耽误科考,”荣瑾华说罢又问,“那这些日子,临康那边的事可都顺利办妥了?”
沈书月已在家书中与祖母阿爹提过裴光霁此去临康是为了办什么事。
此行从汴京一路南下到了临康后,裴光霁先回了书院谢师,她也跟着去看望了一趟山长,那之后,裴光霁便让她在安平坊宅中歇息几日,独自回了市心的裴府。
沈书月确实也不愿见到裴光霁那个虚伪的二叔,便没坚持与他同去,等过几日,裴光霁就来了安平坊接她,说已与族中谈妥了母亲迁坟的事,迁坟期日秋后再行择定。
裴光霁朝荣瑾华点了点头:“我与族中如今仅留存宗亲名分,实处上已断绝来往,万事互不相涉。”
“如此甚妥,族中想必希望日后继续借你的光,你也便留着这层面子,若真走到断绝名分那一步,我也担心你与婵婵受流言纷扰,眼下便是最好的结果了。”
“老夫人说的是,我亦是如此作想。”
荣瑾华与沈富海交换了个眼色,问道:“既是诸事皆妥了,接下来你与婵婵有何打算?”
上首两双眼睛对视完,轮到了沈书月和裴光霁对视。
沈书月试探道:“我们想怎么打算,便怎么打算?祖母与阿爹都同意?”
荣瑾华笑着嗔她一眼:“亦之待你如何,我们都看在眼里,有什么不同意的?至于这具体的打算,你向来是有主意的,想必南下一路,都已想好了吧?”
沈书月喜上眉梢,大胆说了起来:“其实在汴京便想好了,祖母阿爹,我们想赶在九月里,亦之上任之前择吉日将婚事办了。”
“我说什么来着,”沈富海一拍掌,“我就知道等不过九月,幸亏婚服赶得及时!”
沈书月一愣。
荣瑾华笑眯眯解释:“一听说你们要回江南,你阿爹便猜到你们想赶在这浣濯假里完婚,早将你们的婚事筹备起来了。”
沈书月惊喜道:“那正好,阿爹筹备了婚服,我们筹备了宅子。”
“你阿爹自然也筹备了宅子,颐江备了一处,临康也备了一处,你们自己筹备在了何处?”
“祖母,我们的宅子筹备在了留夏。”
“留夏?”沈思舟惊讶道,“那不是祖母老家吗?好像就是一个小镇,阿姐,你们往后要住在那里啊?”
沈书月对同样不解的祖母阿爹解释:“祖母阿爹有所不知,留夏对我们有非同寻常的意义,所以我们想在那里成婚,至于往后住在哪里,左右过后三年五载都在外边,暂时还不安定下来,我们便打算走一步看一步。”
“既然如此,一切就照你们的心意办,不过留夏那边的宅子九月里便可入住了吗?”
沈书月点了点头,当初尚在汴京时,裴光霁便问过她若回江南,想在何处落脚,她不假思索地答了留夏。
于是前也的霏园是阿爹置办,今生的霏园便成了裴光霁置办。
“亦之准备得早,再过半个多月便可入住了,这次除了浣濯假,亦之启程前还与朝廷请了婚假,时日足够了。”
沈思舟叹道:“那往后阿姐在颐江临康留夏都有住处了,过年还得抽签子决定住哪儿呢,这就是传说中的狡兔三窟吧!”
换来沈书月一个眼刀:“不会用成语别用,谁给你的自信在状元郎面前班门弄斧。”
“这不都是姐夫了吗?自家人搬个门弄个斧头怎么了?姐夫,你说是不是?”
裴光霁掩嘴轻咳一声,克制着没有去纠正是班,而不是搬,点头道:“是。”
沈书月和沈富海齐齐扶额。
荣瑾华笑着看了眼窗外天色:“说了这许多,天都暗了,婵婵,你快先带亦之去净手净面,祖母这就让人传菜,今晚我们一家人好好吃顿中秋团圆饭!”
“好。”沈书月笑着拉上裴光霁,带他往外走去。
厅堂里,沈富海与沈思舟目送着两人相谐的背影,面上皆都忍不住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一偏头对上彼此的神情,又迅速敛起色来。
“爹,你方才到底怎么回事?”沈思舟嘀咕道,“不是你与我说的,见了姐夫该摆的架子还得摆,该给的考验还得给,这上门第一面必须做足样子,这样阿姐往后才不会被欺负了去。”
沈富海轻轻“啧”了一声:“本来是这么想的,可方才也不知怎的,一见着人,就觉着很是满意,这声女婿就这么喊出去了。”
“是不是?”沈思舟一拍大腿,如逢知音,“我也是,方才瞧见姐夫的第一眼,我就莫名觉着眼前的人够格当我姐夫,而且还莫名有种……做错了什么事,对不起姐夫的感觉。”
沈富海瞪大了眼:“你也有?”
“爹,你也有啊?”
沈富海不解蹙眉:“难不成我们父子俩上辈子欠了人亦之什么债?”
“爹,别管上辈子了,你说这辈子我们如此表现,姐夫会不会觉得我们太没脾气,往后就欺负阿姐了呢?”
话音落定,两人面色凝重地再次望了出去。
眼见庭中那九曲回廊里,沈书月一手挽着裴光霁的臂弯,一手遥指着府中景致,正与他笑说着什么,裴光霁神情认真,一半专注于她眼中的景致,一半专注于她。
厅堂内,父子俩再次抑制不住露出了欣然的笑容,异口同声地摇了摇头:“感觉不会。”
第90章 圆满
秋风习习, 天朗气清。
数十乘披红缀彩的车马喜气绵延,一乘接一乘迤逦驶入了依山傍水的留夏镇。
镇畔青山在九月的金风里染上了片片秋黄,白墙灰瓦的古寺掩映在层林间, 露出一角铜铃高悬的飞檐。
沈书月和裴光霁一起在山腰下了马车, 顺着蜿蜒的青石阶继续步行向上,不时与络绎往来的香客们错身擦肩。
距离九月的吉日尚有一段时日,但因着大婚诸事繁杂, 需及早筹备,她和裴光霁在颐江休整过十日后便动身来了留夏, 祖母阿爹阿弟也随车一同来了。
到了留夏原该直奔新宅, 可方才路过净尘山时,沈书月发现裴光霁往车窗外看了一眼, 便让阿爹带着车马队伍先行一步,她则拉着他来了净尘寺。
命运的齿轮终于也转过了宣墨十四年的净尘寺, 让这座古寺幸免于那场熊熊大火, 得以长长久久地屹立在此。
沈书月踩着一级级石阶,远望着头顶清朴的寺宇,面露出回忆之色:“我好像对这条路有点印象。”
裴光霁牵着她的手笑问:“想起什么了?”
“倒也没想起什么具体的来, 就是总感觉脑袋里有这画面, 好像是我累得爬不动了,祖母便抱起我上去。”
“我当年第一次上山的时候,也觉这陡峭的山路长得怎么都走不到头,后来一年又一年, 这石阶便越来越矮了。”
沈书月偏头望着裴光霁感怀的神情, 知道自己猜对了他的心思。
这些日子诸事尘埃落定,只剩净尘寺这一桩尚未了却,她心中总隐隐有些担忧, 裴光霁那个关于定严大师的心结是否当真解开了。
除了她和裴光霁之外的所有人都忘记了前尘往事,纵使像陆修鸣这样梦回前世,也不过当作了大梦一场。
裴光霁能够一遍又一遍地安慰她,抚平她前世的伤疤,却没有人能够这样安慰裴光霁,告诉他前世的答案了。
前世的定严大师究竟是闻知二皇子意欲屠寺,为了保护寺中众人才选择自焚牺牲,还是认为裴光霁罪无可恕,认为此罪源头在己才选择自焚谢罪,裴光霁恐怕永远也无从得知了。
但不论如何,能够见到安然无恙的定严大师,对裴光霁而言总是一种慰藉。
想到这里,沈书月问裴光霁:“我们都没及早与定严大师通过信,大师今日会在寺里吗?”
裴光霁也不确定,刚想说进去看看,一抬眼却蓦然脚步一顿。
沈书月随着裴光霁凝定的视线抬头望去,只见寺门前,一位身着大袖僧袍,手执念珠,年约六十许的老者正静静立在那里遥望着他们,仿佛已经等了他们很久。
看见裴光霁的那一刻,老者面上露出慈和的笑容,无声对他招了招手。
裴光霁目光轻轻闪烁着,眼底潮意忽生。
*
窗明几净的禅室里,裴光霁坐在下首微垂着眼,同端坐于禅榻之上的定严大师一字一句讲述着过去两年的种种。
定严大师始终默然倾听着,并不问他什么,只时不时轻点一下头。
沈书月看着如同远游归来的孩子面对父亲一般的裴光霁,不知是为此所感,还是被这禅室的静意所染,整个人也跟着沉静了下来。
一直听裴光霁从两年前的秋闱讲到如今,定严大师终于带着笑意开口:“好孩子,你做得很好,为师为你骄傲。”
裴光霁闻言却仍颔着首,没有抬起眼来。
“怎么一副做错了事的模样?”定严大师温声问道,“为师听你说的这桩桩件件,不觉你有何过错之处。”
见身侧的裴光霁依旧垂着眼默不作声,沈书月犹豫着张了张口。
定严大师移目看向了她。
沈书月:“倘若大师并不知他缘何拿起手中的剑,可还如此作想?”
定严大师似是被问得愣了愣,随后笑了起来:“怎会有此倘若?”
裴光霁一滞之下抬起眼来。
定严大师口中答着沈书月的话,余光却望着裴光霁:“就算没有今日,我也知他执剑,是为护他心中珍重之人。”
沈书月接着追问:“就算所有人都不相信他,他也不为自己辩解一声,大师也仍是如此作想吗?”
“就算所有人都不相信他,他也不为自己辩解一声,我也仍是如此作想。”
定严大师一句句肯定完沈书月的话,笑着看向了裴光霁,缓缓开口:“去岁腊八翌日,为师做了一个梦,梦中的你便不曾回来与为师道明真相,可为师在梦中从未对你疑过半分。”
“为师梦中的选择,是因为师也有需要保护的人,以一人,全众人,为师了无所憾,唯一的遗憾,是未有机会亲口与你说一声,为师相信你。”
裴光霁眼睫一颤,定定望住了定严大师。
定严大师含笑回望他片刻,目光再次转向沈书月:“孩子,多谢你,没有让这个梦成真。”
沈书月摇了摇头,却因感裴光霁所感,眼眶生热得说不出话来。
看着她泛红的眼圈,定严大师笑着感慨:“你这孩子真是与儿时一模一样,半分也未曾变过。”
沈书月一愣:“大师还记得我?”
“自然记得,”定严大师朝裴光霁看去一眼,“当年你离开寺里后,这孩子伤心了许久呢。”
沈书月偏头看向身侧人,牢牢握住了他的手,对定严大师道:“大师放心,我以后绝不会再让他伤心了。”
*
秋日淡金的斜阳渐渐西移,马车自净尘山山脚驶出,在日落时分驶入了留夏镇。
车内,裴光霁虽自离开净尘寺后便未曾言语过一句,但沈书月感觉得到,定严大师已经亲手搬开了压在他心头的那块重石。
只是也许他还需要片刻的缓神。
沈书月思忖着说点什么消解他的余绪,在一旁自顾自念叨起来:“哎,方才忘了问定严大师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了。”
裴光霁从神思中抽离出来:“什么?”
“忘了问后来那些年,寺里还有没有来过像我这么可爱的小姑娘,与你一同作过伴。”
裴光霁失笑:“你问我就是了。”
“所以有过吗?”沈书月眨着眼凑近他。
裴光霁笑着摇头:“再没有了。”
沈书月满意点了点头,感慨道:“你能认出我,定严大师也能认出我,看来我真的跟小时候长得很像啊。”
“同小时候像,不是常事吗?”
“那可不一定,你没瞧见我阿弟吗?”
听此一言,裴光霁终于忍不住问出了中秋那日便有的困惑:“你们姐弟二人从前当真相像到会被书院管事错认的地步?”
“是啊,不然我能替他去读这个书吗?”
裴光霁想了想:“若来书院读书的真是你阿弟,我怕是万不能将他如今的脸与你对上了。”
沈书月立刻摇头:“不对,若去书院读书的真是我阿弟,那就说明他没有逃家出海,你见到的,应当是十五岁的他,那时我阿弟与我还是很像的,我阿弟肯定也会跟同窗提起我这个孪生阿姐,你还是能找到我,只不过那样的话,可能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话音落下,两人都不由遐想起这种可能。
正是思绪飘远的时刻,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沈书月回过神掀开车帘,一眼看见了熟悉万分的帘雨巷,还有斜前方青白石阶上对开的褐漆楠木府门,目光慢慢上移,又见题刻着“霏园”二字的门匾。
望着眼前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府门和门匾,一瞬间,沈书月忽然生出了一种穿梭时光的恍惚感,仿佛自己又回到了七年后。
她恍着神喃喃道:“裴光霁,你说我会不会哪天睡一觉,又突然回到七年后啊?然后一睁眼,我就跳过了这七年,同你变成老夫老妻了?”
裴光霁一顿过后认真想了下:“我觉得,应当不会。”
沈书月偏过头来:“当真?”
“我记得你在岚阳闲时与我说过,一朵花开一个时辰,便够你在过去待上一月,两个时辰便是两月,有一回,两朵花同时开了两个多时辰,你便在过去待了四个来月,也就是说,这时日是随着花开的数目成倍累加的。”
沈书月点了点头:“是这样没错,可虽然我数过,那一树木芙蓉确实结了数十上百朵花苞,我却不知道,我来的那日究竟一次开了几朵……”
这件事,裴光霁也难能解答了。
眼见他思索着沉默下来,沈书月越想越担心,哭丧起脸:“我可不想突然被遣返回去,人生贵在体味当下,我要好好过这七年的。”
裴光霁正想着安慰她上天不会如此弄人,忽然听见沈思舟的声音从府门口传来:“阿姐,姐夫,都到了怎么不进来啊?”
裴光霁便先带着沈书月下了马车,不料刚一下去,沈思舟就又惊奇又兴奋地迎了上来:“阿姐,有件好神奇的事!”
沈书月正沉浸在突如其来的忧思中,随口问:“什么事?”
“我跟你说,我今日分明是头一回来这霏园,这宅子也是姐夫才置办的,可我居然梦到过这里!”
“什么?”沈书月一愣,“你不会也是去岁腊月初九做的梦吧?”
“什么叫‘也’?”沈思舟跟着一愣,回想着道,“是去岁冬天,但具体哪天我早忘了,那梦原也没什么特别,当时醒来我都没当回事,今日看到这一模一样的宅子才惊了一跳!”
“没什么特别?那你当时梦见什么了?”
“我梦见我们一家子,哦,不过没有姐夫,就是祖母阿爹还有我和阿姐你,一起在这里种树!”
沈书月与裴光霁对视了眼,接着问:“然后呢?”
“种下以后,我们全家就一直在等那树开花,等了好久,有天早上我走进阿姐你的院子,突然发现花开了,便想来叫你,结果被阿爹拦了下来,阿爹把我拉走骂了一通,说我忘了,阿姐你交代过,花开的时候要让你多睡一会儿……然后我就这么被骂醒了。”
沈书月缓缓看向裴光霁,紧张吞咽了下。
看出她的意思,裴光霁问起沈思舟:“那你可还记得,那日你进你阿姐院子的时候,树上大约开了几朵花?”
“姐夫你也太为难人了,那满树的花,眼都看花了,这我哪数得清。”
沈书月目光一紧,比划起手势:“你确定,是满树的花一起开了?”
“确定啊,就是因为这样,梦里我才兴奋得要来叫你嘛。”
沈书月雀跃着一把抱住了裴光霁:“太好了裴光霁!”
裴光霁笑着回抱住了她。
眼看着喜极相拥的两人,沈思舟摸不着头脑地愣在原地:“……我说什么了,就太好了?”
两人却是没一个搭理他,沈思舟更糊涂了:“不是,那花开了几朵有什么要紧,你们不觉得,我从前便梦见过这座宅子很神奇吗?”
沈书月冷静几分,松开了裴光霁:“你阿姐我遇到过更神奇的事,已经见怪不怪了。”
“什么更神奇的事?”
沈书月还未作答,府里忽然走出一老一小两道身影。
两人一面往外,一面低低交谈着什么。
“交代你的采买单子可带在身上了?”
“嬷嬷放心,我带了,就在袖子里呢。”
沈书月蓦地一偏头,看见两张惊心熟悉的面孔,一愣之下欢喜上前:“小芍!胡嬷嬷!”
两人齐齐一愣,迟疑着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裴光霁:“这便是郎君与少夫人?”
沈书月听着这称呼不习惯地一顿。
裴光霁笑着走上前去:“你们还是唤她姑娘吧。”
两人忙福身见礼:“见过郎君,见过姑娘。”
行过礼后,小芍眨巴着眼奇怪道:“我是头一回见着姑娘,姑娘怎知我叫小芍……”
沈书月与裴光霁对视了眼,猜到了这是裴光霁特意为她招来府上的人,一眼过后,笑着看向小芍与胡嬷嬷:“大概这就是前世修来的缘分吧!”
80-90
同类推荐:
考官为什么看到我就跪下了?、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
死对头居然暗恋我、
穿成秀才弃夫郎、
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
兽世之驭鸟有方、
君妻是面瘫怎么破、
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