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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

    【001】


    “姜灵薇,接旨吧。”


    有东西不轻不重地砸在了手边,伴随着一声尖细的轻蔑,昭宁的意识逐渐回笼。


    记忆似乎还停留在喝下那碗醒酒汤的时候。


    不,不是醒酒汤,是毒药!


    身体到现在都保留着当时的感觉,醒酒汤的甜味混淆着中药的苦涩,温暾暾地腻在舌根,顺着咽喉淌过心肺,视线里的东西颠三倒四地都开始晃,晃得直叫人胃中作呕。


    她确实也吐了。


    先是喝下去的汤药,接着是血,旋即绞和疼纷沓至来,立马就让昭宁意识到——


    有人要毒害她!!!


    此刻苏醒过来,疼却没有缓解半分。


    那股难过依旧缠磨着她,浑身无一处不蔓延着煎熬。


    昭宁睁不开眼睛,无意识地蜷缩着身躯,皱眉呢喃着疼。


    她的声音过于轻,轻到字句咀嚼在唇齿间,像一道细细的蚊鸣。


    寒冷,饥饿,疼痛,种种的负面情绪直逼着她落泪,同时心底又生出一股气恼,气恼宫人的怠慢,也气恼御医为何还不给她止疼。


    气急了,声音也大了起来。


    她喊春柳,想让她过来伺候。


    接连哭喊了几声,脚步声终于踏了过来,踩得很重,透出几分不耐烦,与春柳往日的谨小慎微大相径庭。


    昭宁迷迷糊糊睁着眼,视线昏蒙不明,今天宫殿里的蜡烛点得格外的暗。


    “我身上好疼,你让人拿些药来。”昭宁提要求。


    外头沉默良久。


    听得一声不轻不重地嗤笑,“疼是吧?”他拍了拍手,“来人——!”


    昭宁闭着眼还没反应过来,一桶掺了辣粉的冰水当头浇了过来。


    冰水的冲击对原本陷入的昭宁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其中混合的辣粉无孔不入,顺着皮开肉绽的伤处往骨缝里钻。


    她尖叫出声,疼到最后陡然清醒了过来——


    “大胆!你竟敢……”


    “现在呢?还疼不?”


    他好像根本不怕昭宁,幸灾乐祸的语气一下子让她掐了声儿。


    昭宁后知后觉到不对劲。


    她瞪大眼睛,冷不丁对上两张尖瘦的生脸,穿着鲜艳的赭红色公服,手拿水火棍,头戴皂隶巾,胸前一个大写的“狱”字一下子让昭宁愣在了地上。


    这是哪儿?


    铺下的草垛冰冷,莫名让昭宁觉得恐慌,她在情急之下用手肘撑起上半身。


    这一动又意外牵扯到了脊背的伤,火辣辣的灼痛感让她喉间溢出闷哼,眼泪紧逼而来,身躯如断裂般地,又重重倒在了那发潮发霉,混着血腥气的杂草垫上。


    看到她这垂死挣扎的模样,狱卒忍不住又是一番阴阳怪气,“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你一个谋害公主的死囚,竟还端起大小姐架子了。”说着,故意用水火棍戳了戳她钝痛的肩膀。


    昭宁根本顾不上他这点冒犯,耳边只剩下那句——


    [你一个谋害公主的死囚]


    谋害公主的死囚?


    他在说什么?


    当今大兴只有两个公主,一个是大公主明阳;另一个就是她,七公主昭宁。


    可她没有理由去谋害明阳。


    这个人在说什么,她为什么听不懂。


    眼见狱卒要走,昭宁拼出一股蛮力扯出了他的裤腿,试图求证,“什么谋害公主,我不明白,我要见——”


    啪!


    水火棍重重抽在了她手背上,昭宁被迫收回手,仰头对上了狱卒阴恻恻的目光,“你毒杀昭宁公主是为大罪!圣旨已下,奉劝你最好老实的,别临死了还要自讨苦吃。”


    她眼睁睁看着那扇厚重的牢门在眼前闭合,上锁,几缕烛影曳在地上,形若鬼魅。


    毒杀……昭宁公主?


    昭宁艰难地咀嚼着这几个字,试图理解其中内容。


    若昭宁被毒杀,那她是谁?


    昭宁捂着脑袋,脑海中记忆杂乱,艰难拼凑出一幅幅残破的回忆。


    花朝夜宴。


    皇帝以夜蓝花开为由,于栖霞台邀请群臣及其家眷参加赏花会,说是赏花会,不过是一个给昭宁找寻驸马的由头。


    皇帝心中早已有人选,然而却不是昭宁心中的良配。


    她心烦意乱,纵使那夜色中绽放的夜蓝灼灼,依旧拔不出她胸口的尖刺。


    昭宁记得自己喝了很多酒,醉得意识不清时,被嘉和亲自送回寝殿,嘉和临走时命人煮了醒酒汤。


    那负责侍奉的宫女并不是昭宁宫里的人。


    两个月前她亲手做了一碗莲花羹,想拿去给前殿的兄长品用,结果路过漱玉斋的时候,被个不长眼的下人撞个满怀,莲花羹没送成不说,连她那身心爱的衣裳也遭了殃。


    昭宁一气之下就把人发配到了浣衣局,尚不解气,罚了小半月后又收到宫里想亲自教训,可是宫里大大小小的新鲜事不断,在各种事物的加持之下,不出几日昭宁就失了乐趣,自也忘记将她安排到别处。


    那宫女内向沉默,不管见谁都低着头不吭声,哪怕昭宁每日找人打罚,也不见一声求饶。


    昭宁对她的唯一印象就是她矮小苍白,手腕内处有一朵显眼的桃花胎记。


    桃花胎记……


    昭宁呼吸收紧,迅速拉开袖子,苍白伶仃的手腕,嫩红的五瓣花火似的烧进了眼底。


    思绪轰然炸开,昭宁挣扎着爬到门前,双手撑着铁柱朝门外大喊,“我要见圣上!来人!让我见圣上!”


    她崩溃地哭喊回荡在漆黑冗长的走廊,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墙上烧红的白烛不知不觉矮了一截。


    昭宁喊累了,也哭累了,她匍在冰冷的地面低声啜泣,对面的牢房听她喊了这么半天,如今又不声不响地趴在地上,看着确实有几分可怜,便凑上前来劝慰,“姑娘你省着点力气吧,圣旨已经下来了,任你嚎破天也无可奈何。谁不知道那昭宁公主最受恩宠,与其在这儿嚎天嚎地的,不如供出你背后的主谋,说不定皇帝开恩,还能得个好死呢。”


    昭宁浑身一哆嗦,哭到猩红的眼睛望了过去。


    同是关在这大理寺最里头,她不知道里面人是谁,犯了什么事儿,更无心辩论什么,但也确实听进了一句话。


    圣旨。


    昭宁打了个激灵,猛地想起开头那道尖细的声音。


    她转身去寻,果真在先前躺过的地方找到一卷金黄色的圣旨,昭宁爬过去将其展开,熟悉的字迹洇在眼前——


    [朕膺昊天之眷命,承累圣之宏图,刑赏予夺皆顺应尔行。


    公主昭宁,朕之明珠,承金枝之贵,食万民之奉。岂料祸起夜宴,玉碎珠沉……]


    圣旨很长,昭宁逐字逐句看去,终将目光停落于末端:[罪女姜灵薇包藏祸心,以鸩毒谋戕皇女,今事昭然,铁证如山,着将罪女姜氏,于后日午时,押赴刑场,处车裂之诛,钦此]


    什么姜氏!什么姜灵薇!她明明就是公主昭宁!


    昭宁崩溃之余想要捕捉到能够证明自身的可能性,她砸了水碗,捧起残片,妄图在那并不清晰的釉面上寻找到昔日熟悉的模样。


    可她什么也看不到。


    碗是碎的,眼前的手指是伤痕遍布的。


    疼痛,环境,圣旨,一切一切都提醒着她——


    她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公主……变成了阶下囚。


    而这个阶下囚,正是不久前毒害过她的凶手。


    这让她怎么能够接受?


    昭宁将那道圣旨紧紧抱在怀里,如雏鸟般蜷缩在地面,贪恋着上面属于父亲的温度,尽管那并不温暖。


    昭宁没有母亲。


    她的母后在她出生后不久便撒手人寰,宸安帝大悲,此后后位空缺,再未立后,并将所有的宠爱倾注在了昭宁一人身上。


    昭为曦,宁为安。


    宸安帝以此为封号,愿爱女无忧无虑,顺遂一生。


    可是……她死了。


    想起幼年时的点点滴滴,泪水怎么都止不住。她不知怎么消化这件发生在自己身上,可以说是荒诞的故事,比起惧意,更多的是茫然。


    姜灵薇。


    她不熟悉这个人,不记得这个名字,唯一的印象就是一个月前,她冒冒失失地冲撞过来,打翻她熬了许久才熬好的莲花羹。


    那是昭宁第一次下厨。


    她在闷热的厨房里热火朝天忙活了一上午,手上不知烫起多少个水泡,就为送给好久不见的皇兄,好宽慰他因朝堂之事而烦闷的情绪。


    就因为一个宫女的冒失,所有辛苦就这样功亏一篑了。


    难道她不应该罚吗?


    难道就因为这样的缘由,她就胆大包天地……戕害她?


    她敢吗?


    昭宁自问,她敢吗?


    更别提所有经手的吃食都要经过专人的检查,最后还要由昭宁身边人的试毒,确认无碍方能入口。


    她一个小小的宫女怎能躲过这层层查验,把毒药带进宫廷不说,又顺利避开众人耳目下到醒酒汤里,甚至最后还能躲过春柳的试毒,成功毒杀了她?


    可惜昭宁不是姜灵薇。


    即便沦落到她的处境,却没有关于她的丝毫记忆,不知她的想法,更不知道今天这个地步是天命还是报应,如今能做的就是尽力保全自己。


    昭宁缓缓展开圣旨,行刑的日期在后日,可以说是迫在眉睫。


    ——她必须得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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