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陈决看向了董掌柜, 霍继霖话虽有夸张,但虫草的功效确实有。
所以陈决也把上一次说给济世堂李掌柜的话又再一次给董掌柜说了。
“冬虫夏草,味甘, 保肺益肾, 补精髓, 止血化痰止劳咳, 抗癌护心,固本培元, 滋养生气,”
每一条都完美切中达官贵人的需求。
董掌柜看向陈决, 赞叹的说:“那这种药材, 你祖上可有记载的医书?”
这些达官贵人也不都是傻子, 他们也要看出处的,比如看病的大夫他们知道从宫里出来的御医好。
药材宫里出来的也好, 京城专供更是高大上。
陈决淡淡道:“我祖上没有记载。”
霍继霖就看他,能不能不跟以前那样依据医案实话实说啊, 这不是动手术,这是推销药材,适当的加点儿内容可以的。
陈决自然看懂了霍继霖的眼神, 停顿了下,只得继续道:“我祖上没有,但晋朝医书记载了这种药材。”
看陈决就这么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霍继霖把话接了过来:“董掌柜可以多方考证一下,才更有说服力,另外, 董掌柜,从今日起就可以自己泡着喝、做成药膳给家里吃, 这个冬季就不会有伤寒咳嗽的情况。”
他说着把一根冬虫夏草放在茶碗里,合上茶盖。
“董掌柜,我再给你补充几句。”
陈决就干巴巴的背了功效,还不够。霍继霖淡淡笑道:“在我们现有的千万种药材里,只有这种跨过阴阳、跨过物种的药材才有阴阳调和,能够标本双治,阴阳双补,滋补命门。这是任何一种药材都无法替代的,这就是冬虫夏草的珍贵之处。”
陈决说的没问题,但他要给董掌柜下猛药。
董掌柜被他切中了命脉。
他看着手里神奇的药草,脑海中已经想到京城那些达官贵人趋之若鹜,千金难求一根的场景了。
只要这种药草宣传的好,它就是比雪莲还要珍贵的药材。
董掌柜手都有点儿颤抖了,这次的颤抖不是因为心疼,而是心脏跳的过于激烈了。
雪莲专供皇室,但虫草可以供达官贵人。
“这种药……难采摘吗?”
“难,仅此一家提供,价格咱们俩互定。”霍继霖看向董掌柜。脸上不再带着淡笑,那张本就压人的脸在此刻就有了前世那样凛然的气势。
董掌柜心里就一句话,以后他不能以补丁衣服取人了。
这个人哪怕穿着补丁衣服,身上的气势都让人望而生畏。
霍继霖淡淡的坐着,气势压人。
物以稀为贵。
他要独家授权。
他和声和气的讲这么多,不是给董掌柜送温暖的,他要的是合作。
恩威并济这一套,刻在了霍继霖的骨子里,所以哪怕他此刻成了一介贫民,穿着补丁衣,但端坐在这椅子上也像是曾经端坐在首位一样。
他这个气势一时间也唬住了发财、立功心切的董掌柜。
但董掌柜也靠着他多年的经验稳住了,想借此跟霍继霖讨价还价。
霍继霖慢慢喝着他泡虫草的水,喝完后看向董掌柜,打一棍子再给一颗枣,也是上位者本能就会的技能。
霍继霖淡声道:“董掌柜你是万春堂的掌柜,每日繁忙,所以要有着重点,我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觉得对董掌柜来说,把握住贵人的脉搏,打通上下关系是最重要的。先在东岭县试点。万春堂的根基虽在京师,但如果虫草起源地在东岭县,那么董掌柜你的前程远着呢。”
董掌柜目光灼灼的看着霍继霖,霍继霖以药理比喻拿人,真是太精准了。
董掌柜这次也无法可说了,
霍继霖从药材的提供到药草包装,甚至连他的前程,都给他讲了,他还有什么可拿乔的了。
董掌柜看着这个年仅二十岁左右的青年人,心里感慨万千。
这个人真是让他刮目相看。
他都有些恨自己刚才没有给霍继霖上好茶了。
董掌柜站起身对着霍继霖拱手:“受教了,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霍小哥您一定是走南闯北,见过大世面的人。”
霍继霖淡淡道:“哪里见过什么世面,不过是屏山村的一个小小村民而已。”
陈决都不想看他,他这语气让别人听着就是说反话。
哪个村的小小村民能一环一接一环的布下这么大的局,陈决现在也知道霍继霖是拿着人参抛砖引玉了。
他最终的目的就是销售虫草。
不怨董掌柜陷得太快,是霍继霖太厉害,几百年之后的大药企执行总裁,是积累了无数人经验的。
果然董掌柜完全的信任他了,他笃定霍继霖就是一个落魄的世家子弟。
“您太谦虚了,您一看就是药材大家,祖上一定有深厚的医学渊源。”
董掌柜在别的方面不太行,但看人还不错,竟然阴差阳错的猜出了霍继霖的前世身世。
霍继霖不可置否的一笑。
董掌柜已经让人送来了万春堂的印章,既然霍继霖要的是独家供应,他就得写好合同,白底黑字双方都放心。
“霍小哥,我长你几岁,就依着老脸喊你一声霍弟。霍小弟,您看看这契书还有哪些条款要修正的?价格就依你说的,先定在一两银子十根。”
董掌柜推过契书来的时候,顺便把一封银子推到了霍继霖面前,笑着道:“这点儿小意思就当我送给未来的小侄子的见面礼。”
他也朝陈决笑道。
陈决放在肚子上的手一顿,这个董掌柜未免太上道。
霍继霖倒是从善如流的换了称呼:“董兄太客气了,董兄的为人我信得过。”
霍继霖一目十行的把契书看了,然后拿着毛笔在上面写上了名字,他自己的名字,
他以后就叫霍继霖。
霍林,字继霖。
签完后,他把笔递给陈决:“你也一起签个字。”
他跟董掌柜也解释了下:“这虫草是我夫郎祖传下来的,他才是最大的供应商。我不过是给牵牵线。”
他不是用来讨好陈决,他做事向来一码归一码,哪怕陈决是他夫郎,该是他的就是他的。
陈决也没有客气,提笔刷刷的签上了字,他本来就是最大的供应商。霍继霖拿出来的几根虫草都他挖的。
董掌柜看着他们俩这诡异的相处场景,脸上陪着笑。
心里在想,这个霍小弟的夫郎还是挺厉害的,虽然全程没有说几句话,但霍小弟把所有银子都给了他,且还在这种契书上让他签字,可见家庭地位。
等看到两人的签名后,董掌柜越发肯定了这两人是落魄子弟了。
因为读书识字的人太少了,这两人不仅认字,还写一手好字。
董掌柜亲自将两人送出去。
等走出万春堂,拐弯后,两人脚步就慢下来了。
霍继霖凑到陈决身边,咳了声:“刚才给的见面银子有多少?”
陈决看他:“你不是说不在意吗?”
是谁刚才连看都没看,就大笔一挥签下字的。
霍继霖咳了声:“这不是特殊时期吗?”
他刚才一挥手挥习惯了。
现在出来了,看见袖子上的补丁了。
再一次清楚的意识到他现在分文没有。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以前钱在他这里只是一个数字,但现在得生存,他需要养家糊口。
陈决把银子给他:“五十两。”
霍继霖接得有点儿不好意思,他解释道:“等买完东西,剩下的再给你。”
陈决打了个哈欠,没有理他,还剩下,这些钱都不够买马车的。一头牛都要二十两银子呢。
不过陈决也不没说什么,这是霍继霖自己挣的。
经过霍继霖那一番恩威并施的口舌,那支他估价五十两银子的人参在万春堂翻了一番,一百两银子。
除了这讹来的一百两两银子,还有五十两银子的见面礼,也算是霍继霖的收入,毕竟他把冬虫夏草推销出去了。
万春堂现在有了专门的供应商了,冬虫夏草专门供应商,屏山村,一个跟京师差了十万八千里的小山村。
这份能力陈决自叹不如。
霍继霖看着他打哈欠,目光从他泛着泪光的脸颊,到他捧着的肚子……上的那块补丁。
陈决打完哈欠就看霍继林在看他,目光有些奇怪,陈决下意识的把肚子盖了下:“怎么了?”
霍继霖把视线从他肚子上移开,看向他怀里的小包裹说:“你现在比我有钱了。银子沉不沉?我帮你拿着?”
谁会嫌银子沉?这是没话找话说?
陈决看他一眼,他知道霍继霖不是哑巴,他陪同姜心禾来看病的时候,大度体贴,提包拎衣,有时候还会说个冷笑话逗一逗姜心禾,跟在会议室里拉着一张脸压榨他们中海医院的医务人员时完全不一样。
这也是陈决误认为霍继霖是哄着姜心禾给他生孩子的原因之一。
陈决缓缓吸了口气,霍继霖已经把事情都解释清楚了,姜心禾的死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不能去恨他了,但也无法跟朋友一样去跟他相处。
自然也就不适应霍继霖跟他这样说话。
他还是习惯霍继霖以前资本家的样子。
这是他们以前相处的最多模式。
陈决略过他继续往前走。
他还是要为自己想一条退路,等自己度过眼前的难关,能够立住跟脚,还是要走。
如果和离后没有户口,无法在县城落脚,他可以等生完孩子后去道观,当道医。
之前为道观后面的坟地收拾尸骨的时候,他也跟不少道士请教了些医术,有些交情,也许道长可以收留他跟孩子。
这是他这些日子想出来的另一条路。
他希望以后不要再跟霍继霖有过多的牵扯。
虽然这个世界上可能只有霍继霖跟他来自同一个世界,跟他搭伙不会被暴露、绑在火架上烧死,会更安全,存活几率也会更高一些。
但他想想他这一生已经是赚来的了,能活几天就活几天,按照自己的意愿活吧。
也许也活不了多久,等他生完孩子,完成了老天设的惩罚局后,他就能离开这里了。
难产而死,正好也符合他。
姜心禾就是这么死的。
他要还一尸两命是不是就要这么还?
陈决淡淡的想着。他伸手摸着他的肚子,说不上什么心情,这个肚子他自来到这个世界后挺了快五个月了,要说没有感情也是假的。
从吃什么吐什么,到能吃下自己做的猪食一样的饭,从他想要打掉这个孩子到接受这个孩子。
从不适应它在肚子里吐泡泡,到现在它在他肚子里打了一拳,他都反射性的想要跟它互动下。
人真的会变啊,要知道他以前毫无共情力。哪怕母体激素分泌在作祟,他也变了很多。
陈决捧着他肚子缓缓走着,秋日的阳光毫不吝啬的照在他身上。光影剪出了他单薄的身影。
从背后看他依旧是单薄的,高挑的身影在宽大的麻布衣服下显得单薄。
霍继霖跟在他后面,对着他背影敛了下眼睛,他觉得陈决好像哪里变了,说不清变了哪里,背影依旧挺的笔直,但就是感觉没有精神。
明明跟他讲开了,他应该不再恨自己了才对,就算是恨自己也应该是有活力的,但现在感觉他郁郁寡欢。
难道是产后抑郁症?
这还没生产呢?
还是得去买买买,他母亲不开心的时候就是这么开心起来的。
霍继霖赶走几步追上他,跟他道:“走,我们先去南街上的布庄。”
南街是衣服跟胭脂水粉一条街,两人不看胭脂水粉,霍继霖直接挑了其中门头最大的一家进去了。
这家店里绫罗绸缎及成品衣服也是最多的。
霍继霖这次是来买衣服,不是谈生意,逛遍了整个店铺后直接就指了下勉强能看得过去的几件成衣:“这件黑色的,藏蓝色的给我拿下来,然后这件月色的,还有这件水蓝色的给我夫郎试试。”
买衣服的掌柜的看他进来就瞎逛,穿着补丁衣看的还都是绫罗绸缎的成衣,以为他就瞎凑热闹,没有上前招呼他,哪知他突然就下单了,掌柜的话就噎在了半路:“……这是汉子的衣服……”
她看着陈决挺着的肚子迟疑的说,这相公是怎么当的呢,选的衣服都不会看看吗?
霍继霖顿了下反问道:“那他穿不行吗?”
这里孕妇装太少了。陈决个子高完全可以穿他选的衣服。这里汉子也不都是高的。
掌柜的看他这态度什么也不说了,客户都选好了,她还有什么好说的,再看看陈决的身高连忙笑道:“可以穿,小月,快带着这位小哥儿去试试。”
第42章
霍继霖自己的衣服也让旁边的店员的人帮着穿上了。
店员怕他只穿不付钱, 一个劲的夸他穿的好看。
“这衣服太适合客官您了,器宇轩昂,玉树临风。”
这虽有夸张的成分, 但有八分也真的, 店员也没有想到这个穿着麻布衣服的人换上这绸缎衣服后立刻换了个样子, 虽然头上的簪子还是木头的, 可周身的气质立刻就变了。
真的比王孙公子不逞多让。
以前这样的马屁话霍继林听得太多了,只淡淡的点了下头。
他给自己挑的大小没有问题, 材质什么的也无法讲究了,古装他也没有什么研究, 穿在身上总之就一个‘土’字, 穿惯了现代衣服的人实在无法领会古装的美。
但等陈决穿着他挑的月白色的新衣服出来的时候, 霍继霖忍不住就看了过去。
大约是以前看到的陈决都是穿着白大褂,四舍五入跟古装差不多。
陈决这上身的这套恰好就是月白色, 月白色的绸缎有一种月光般的流动感,穿在他身上相得益彰, 他像是天生就应该穿这样清冷贵气的衣服,因为他的长相就是这样的。
以前的麻布衣太委屈他了,以前的白大褂也委屈他了。
霍继霖淡淡的想着。
他跟陈决道:“穿着很好看, 我挑的很好。”
掌柜的听着他的话嘴角微微抽了下,这个汉子说他是夸奖的话呢,他是在夸他自己眼光好。
霍继霖也没有意识到这个,他说陈决穿好看就是真好看,说他自己挑的好,就是真的好。
他选的衣服材质颜色不错, 大小也合适,衣服他挑的宽松的, 陈决虽然挺着肚子,但他整个人偏瘦,而且个子高,他给陈决挑的衣服是汉子穿的,他挺着肚子也能穿上。
古装就这点儿好,腰带一系,什么衣服都能穿。
就是跟他身上的藏蓝色不搭。
他以为陈决会穿跟他同色系的呢。
不过算了,陈决穿白色好看。
一人两套成衣,其他的再好的也挑不出来了。
霍继霖问陈决:“你父母兄弟的你挑挑?”
他不知道陈决现在有几个家人。原主给他的记忆也很自我,只记着了他自己的。
陈决摇头:“不用。”
霍继林再问:“ 那就买布?
陈决还是拒绝了:“不需要。”
霍继霖看出他想走了,也不想浪费太多时间,就直接道:“掌柜的,来两匹布吧。”
陈决想阻拦又咽回去了。是他忘记了,霍继林是不会听别人话的人。
看着那两匹粉色、蓝色绸缎,陈决心想掌柜的是把卖不出去的压箱底的货卖给霍继霖了。
后面两人又进了首饰铺子,一对儿腰间挂的玉佩、两对银镯子买完后,头上的木头簪子换成了……带子。
因为无论是玉簪还是金簪霍继霖都没有银子买了。
万福金楼的玉佩、镯子并不便宜,手工费也要加两成。
霍继霖这个曾经袖口都是收藏级祖母绿的人进的店铺自然都是最好的。
幸亏腰间挂的玉佩只是装饰品,没有太高的品级,要不霍继霖就等着被打脸好了。
但不管怎么说,两人从头到尾的换完了装,背上的背篓就显得格外朴素了。
两人把背篓装满了面粉后寄存在了面铺里,一身轻装上了秦岳楼。
至少这身装扮没有被店小二嫌弃,店小二很殷勤的招呼两人。
“二楼靠窗的位置。”
霍继霖回头扶陈决,陈决不用他扶,自己扶着楼梯往上走,霍继霖看着他的肚子想,他的肚子是有点儿小,看着根本不像七个半月的样子。
霍继霖点了不少的菜,店小二推荐的招牌菜全上了,看他还要点点心,陈决打断了他:“差不多可以了。这些够吃的了。”
他们俩现在真不是大款。
霍继霖刚挣的那一百五十两银子已经花完了,这顿饭得他请。
秦岳楼的饭菜还是不错的,摆满桌子的感觉也让人食指大动,陈决现在对着食物比较亲切。
两个人不再说废话,专心吃饭。
等吃了个半饱,霍继霖给了这家楼饭菜点评,没有他以为的好吃,但要比陈决做的猪食好多了。
他跟陈决说:“虽然比不过以前的大厨,但比你……”
他大概也知道不妥临时改了话头:“以后你想吃的话,我再带你来。”
临时改了陈决也听出来了,
不过陈决啃着烤的香香脆脆的鸭腿也就不搭理他,确实很好吃,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种饭菜了。
就算青竹、张岩做饭手艺都不差,但因为他们缺盐少油,做的饭菜自然也就没有这里做的好吃了。
“一会儿给他们带一只尝尝。”
陈决招来店小二说。
两人除了打包了一只烤鸭,还剩了一些其他的饭菜,陈决也打包了。已经知道过日子了。
但就这还被刘大叔数落了一顿:“已经打包这么多了,怎么还要买个新的,这得多贵啊!”
周青竹在旁边补刀说:“还是秦岳楼的,比上次卖的糕点还要贵的地方。”
刘大叔就心疼的只拍大腿了:“不能再买了啊!咱们赶紧回去吧?”
他们不过是分开一上午,两人就从头换到了尾。衣服换了是挺好看,就是这吃的未免让人太心疼了。
谁家一顿饭能值一两银子啊,一两银子买多少面啊。
刘大叔想赶紧领着两个败家子回去,但霍继霖还有别的东西没买。
“不用着急,一会儿等我们买了马车,一起回去。”
“什么?!”
不管刘大叔跟周叔如何劝阻,霍继霖铁了心要买马车,还要买好的马匹。
周叔用他数十年选牛马的经验帮他选了几匹价格划算的中年马,他都摇头了。
“还有更好的吗?”
马倌儿看他挑剔,带着他去看精品马,霍继霖伸手指了一匹一眼看去就非常好的马儿。
这匹马谁都知道好。
牙口好,骨骼健壮,皮毛光滑,绝对的上等马。
周叔已经不敢大声发表意见了。刚才还游刃有余的跟马贩砍价来着。
“这匹马多少钱?”
马贩骄傲的说:“这是大宛宝马,一口价六十两银子。马鞍、马架、马车都不算在内。”
周叔跟刘大叔倒吸一口凉气。
“大林啊,不成,六十两银子可以买三十亩地、二十亩良田了。”
“就是,马儿又不能当饭吃,你们俩现在家里也没有田地,先紧着要紧的来。马以后再买,等今年买了地,明天秋收了再买也来的及的。”
两个叔说的都不错,现在先填饱肚子最重要,正常人都不会用六十两银子买这么一匹昂贵的马。
但霍继霖不是正常人。
他想要的东西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实现的。
他跟周叔道:“我需要一匹马,好一点儿的,以后有用。”
他看着那匹马说,那匹马其实也没有多好,但矮子里拔将军,这个也勉强了。他以前的赛马是比赛级别的,所以他的眼光已经在这里了。
人靠衣装马靠鞍,以后谈生意这些都是必备的。
他看向陈决,陈决跟他说:“这匹马跑在咱们乡间太委屈它了。”
陈决想了下自己还没有捂热乎的银子指了下角落的一匹。
那一匹是栗子色的,也很高大,看肌肉骨骼也很饱满,就是身上有些脏,还有鞭痕,有些马蝇围着嗡嗡的,周边没有一个人相看。
看它这个样子不像是被卖上高价的。但它既然跟大宛马放在这后面,应该也比较特殊吧?
霍继霖看陈决捂着银子的样子,嘴角轻抽了下,他知道陈决也不同意他买贵马,但陈决不同意的理由比刘大叔等人的苦口婆心高大上,站在马的角度。
他是爱马之人。
所以霍继霖移步到了那匹马跟前。马的骨架确实不错,就是卖相不好,霍继霖伸手想要摸下马头。
那马贩也没有想到霍继霖竟然没有嫌弃马脏,看他上手赶紧喊道:“公子别摸,这马脾气不好,惯会撩蹄子!”
霍继霖伸出去的手只是顿了下,接着继续去摸,在众人提心吊胆中,那马把头偏到了一边,没有让霍继霖的手放上去。
霍继霖把手缓慢收回,然后把手搭在了马厩的木头上,双手撑桌似的这个姿势陈决最熟悉了,独裁专制的霍继霖上线了。
陈决不等他讲出他‘我不管你们怎么做,这匹马我要定了’的台词,就先问了马贩:“这匹马是病了吗?怎么身上有伤口?”
马贩道:“不是,这马没有任何毛病,它就是不太听话,这不就挨了几鞭子。”
周叔接上话:“这哪里是几鞭子,屁股都要抽烂了,你看这什么季节了,马蝇还围着转。”
这匹马周叔就敢砍价了。
刘大叔也围着马挑毛病:“如果这马不听话,经常撩蹄子那可不好驯服,咱们庄户人家要它是来耕地拉车的,它这要不驯服,怎么干活?咱们买回家可不是让它干吃草的,所以大林啊,咱要不再看看其他的?”
马贩嘴角微微抽了下,买马回去给了耕地的?那要牛干什么?
但他见惯了各种讲价的,知道他们是在磨价格,他也很想把这匹倔马给卖出去,这马已经卖了两次,又被人退回来了。要么不肯让人骑,要么撩蹄子伤人,着实让人头疼。要是真买回去套上耕地……那场面想想还是有点儿期待的。
“这匹马真是好马,都是从大宛进的,品相没得说,身体上也没有任何毛病,这个我们都可以给您保证,我们在这里几十年了,口碑您可以去周边打听,有口皆知的。
客官如果你真要,咱们一口价四十两银子,但咱们得说好,这匹马要是您再退回的话,银子可就只能退一半了。”
马属于贵重物品,乡下盖一套房子不过二十两银子,马却要翻番,而且还是个活物,所以马行是有试马、退马这一说的,只不过价格上要打折扣了。
跟租马一个道理。
陈决想了下道:“二十两银子,我们不退。”
现在轮到马贩倒吸气了,见过砍价的,没有见过对半砍的。
就连霍继霖都看向陈决了,他谈生意的时候,可以将药价越谈越高,也会把药草供应商价压到最低,但谈价都要有一个双方的底线在,保个成本,陈决这是要腰斩啊。
比他还狠。
陈决面不改色,他还是记着周主任的砍价方法,他也没说不可以再还价啊。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这里黏贴复制的时候错了,(这两天用眼过度,眼睛很不舒服,往存稿箱里放完文章后需要黏贴一句章节提醒,结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时黏贴错了地方,弄了个大乌龙,抱歉啊,连时间都设置错了,就当给大家的惊喜了,我修改了。放心他们在这里不会死,也不是用死来穿越的实验,可能是我措辞不当,让你们产生了误解,他们就是在古代生活了,后期会讲霍继霖死的原因。)
上一章:
霍继霖把视线从他肚子上移开,看向他怀里的小包裹说:“你现在比我有钱了。银子沉不沉?我帮你拿着?”
谁会嫌银子沉?这是没话找话说?
第43章
马贩后退几步, 连连摆手:“这价不行,我宁愿自己养着这个祖宗。”
陈决看向霍继林,霍继霖鬼使神差的看懂了他的意思, 转身跟他往外走, 快要走出马厩的时候, 那马贩在后面喊道:“三十两, 概不退回。”
“送我们一套马鞍,一个马车吧, 我们也不要求太好的,这个二手的就行。”刘大叔看真是要三十两银子买了, 半是欣慰半是心疼的说。
马贩当然不肯送马车了, 苦笑道:“这匹马是大宛马, 要不是被退回两次,我就没想过这个价卖出去。这位小哥儿太会砍价了, 马车我是真不能送你们了,马鞍、马鞭送给你们一套新的。”
最后这个被退回两次的马终于卖给了霍继霖。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连同马匹在衙门的登记契书。
又到了付钱的时候了,霍继霖轻咳了声:“你借我点儿银子,我等加倍还你。”
他这还是第一次伸手往别人要钱, 还是往陈决要,不过刚才请客吃饭时已经被陈决请过了。
习惯习惯也就好了,再说陈决现在是他的……夫郎,四舍五入他的银子也是自己的。
霍继霖安慰自己。
陈决并没有不给他,很痛快的把自己怀里都没有焐热的五十两银子一起给了他,原本人参他估价就是五十两, 多余的五十两是霍继霖挣的。
亲兄弟都要明算账,更何况是他们两人了。
他只是感慨了下, 银子难挣却很好花。尤其是以后他如果要落脚县里的话,恐怕是花银子如流水。
道观是他最后的退路,如果有可能还是要住镇上,孟母三迁,他总不能让孩子跟着他当道士。
陈决淡淡的想着。
往回走的路上,众人心情都很好。
无银一身轻的感觉真好。
刘大叔顾不上这匹马脏了,小心翼翼的摸它,就摸了一下,没敢多摸,怕它撩蹄子跑了。
他看着这匹马的体格子感叹道:“马是好马,这么大个,无论是拉车还是耕地都不错。”
周叔也满眼的满意,虽然还是很心疼那银子,但马真是好马,他刚才可都围着马厩里里外外的看了,在马张着大口警告众人时,仔细的看了它的牙口,比刚才那匹六十两银子的不差。
听刘大叔计划这匹的用途,就忙跟霍继霖道:“马车别买了,我跟我哥说一声,就能给你做一个结实又漂亮的。”
他之前没有怎么跟大林子接触,真是没有想到他是这么种脾气,花钱不眨眼就先不说了,就这说一不二的性格也是没谁了。
他那打仗拿命换来的一百两银子这一个集就花的差不多了吧?
周大叔不知道他不仅花完了,还往陈决借了五十两,知道的话高低得说说他。
他们家大伯是木匠,一年到头也挣不到五十两银子。
霍继霖因着囊中羞涩,也听从了他的建议,亲自牵着了那匹马去县里周大江大伯的木匠铺子。
周大伯直接给霍继霖一个做好了的,陈决是自家小侄子的接生人,他都不肯要钱了。
但陈决还是给钱了:“周伯,我想问问你能不能做这样一个东西。不是拐杖,比拐杖更好用的,上半截是中空的,做的要圆润,不磨肉,下半截要实心,要能够撑起一个成年男人重量的,然后着地的最好设计成脚的形状,42寸……”
他描述的这么仔细,霍继霖便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他这是要给周青做假肢。
霍继霖看着他从比划完后,又从怀里掏出来的纸,也低头去看上面画的异常准确的假肢图。
陈决又成了骨科主任。从妇产科主任到骨科主任,陈决好似无所不能。
还是除了自己,谁病了他都给看?
霍继霖心里不知怎么就冒出这样的想法,他拧了下眉头,也觉得自己哪儿有病。
旁边的刘大叔已经明白了,他看着陈决画的图,眼里闪着微微的光,期盼似的看向了周大伯:“他大伯,您能做出来吗?”
周大伯也知道陈决脑子里想的东西奇怪,上一次做那个拐杖的时候他还能理解,这次的就有点儿超纲了。“做……做这个是要……绑在腿上?关节要活动吧?”
陈决到底不是真的骨科主任,他只是见过假肢,想法很美好,实现起来有难度。
不过也幸好周青山是小腿断了,如果是从膝盖处断了就麻烦了。
只膝关节这一块儿的活动就不好做。
霍继霖看陈决皱着眉头,附身指着他的图纸道: “周伯知道鲁班人偶制作吧?脚踝处这里就按照人偶关节处理。”
他霍家是药企,除了制作各种药,中西方各种器械也包含在内,对这一块儿要比陈决熟悉些。
周大伯经霍继霖这么一提醒,终于明白过来,霍继霖又道:“不需要如人偶关节那么灵活,不需要它转一整圈,只需要模仿出抬脚、落脚时的活动就可以了,”
霍继霖看周大伯理解了,补充道:“加上这个关节后,起脚、落脚时承重量也能减轻,这样一个能维持一年半载的没有问题。”
一个木头做的假肢磨损程度肯定要比机械的快,霍继霖这么一改不仅改变了僵化的问题,还增加了年限,
陈决也不得不承他的好,他虽然不喜霍继霖这个人,但也不得不承认他的专业能力。霍氏集团的继承人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陈决歪头看还附在自己身后的霍继霖,他指教完了,可以起身了吧?
然而霍继霖毫无意识自己已经离陈决太近,今天一整天逛街,药铺合作、人多的街头帮陈决挡住外人,距离贴近了,于是这一刻的靠近也没有意识到,更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个姿势就是指手画脚了。
他指点江山惯了,习惯真的不好改,所以两人对视着意识到的时候就有些僵硬了,曾经长久对峙如同敌人一样的关系,一时间适应不了这种亲近。
霍继霖缓缓直起身,陈决也给了他台阶下,指着旁边周大伯做的一套桌椅,跟他说:“你坐这儿跟周大伯再改改图纸。”
霍继霖也淡淡点了下头,跟周大伯道:“我刚才已经讲的很清楚了,周伯还有什么问题吗?”
周大伯感觉他声音好像冷了些,连忙道:“我听懂了,贤侄你快坐,喝杯茶……”
他这里是木匠铺子,到处都是木头屑,当然也到处可见椅子、凳子,可以随处坐,刘叔跟他弟弟不就已经坐着了吗?
这位霍贤侄没坐,他还以为他是想站在自家夫郎身后呢。
霍继霖淡淡道:“不坐了,既然事情都商量好了,该走了。”
“我还想留你们吃饭呢,那……那我让徒弟这就去给你装马车。”周大伯连忙道。
刘大叔也连忙问了制作假肢的费用,要先给他定金,周青山的一两银子他一分都没花,又加上秋收买的一些粮食,凑了二两银子给周大伯,周大伯只收了一两:“这个木肢我从来没有做过,能不能做出来好使的,我也没有数,所以我先收着一两银子的手工费用,让我好好琢磨一番。”
刘大叔还想再跟他争执一番,回头看霍继霖已经要走了,只得揣着一贯钱朝周大伯鞠了一躬:“我儿青山就仰仗他大伯了。”
马车装上,豁然一新,就是没有人敢坐,刚才套马车都费了好一番功夫,那匹马这会儿还在旁边撩蹄子呢。
看的周大伯叹为观止,连声说:“这莫不是买了个祖宗?”
可不就是买了个祖宗,在场的几个人都在想。
刘大叔护着陈决都不让他靠近。
霍继霖拿着马鞭牵住了那匹马,跟众人道:“交给我,你们先走。”
马车虽然不能坐人,但可以把众人买的东西都驮着,周叔这一次出来采购是最多的,他家多了一个奶娃娃,一个孕夫,米面粮油盐醋茶,般般样样的不少;
刘大叔买的是基础的粗粮,不算多。
霍继霖跟陈决买的多,霍继霖揣着一百两银子的时候大气的买了两匹缎子,除了这个,吃的米面也按袋子拿,连盐都多买了一罐子。
现在多了一匹马,又给这个祖宗买了两袋子黄豆。
所以马车也算是没有闲置,但就这也遭受到了周书耀的嘲笑。
因为陈决还是爬上了他的牛车。
爱撩蹄子的马霍继霖也没有敢让陈决坐。
霍继霖牵着马走在那辆慢的出奇的牛车旁边,脸色面沉如水。
他已经不想去看周书耀三番两次挑衅他的眼神了。
牛车上的周书耀像是立了什么大功一样,得意的仰着下巴。走了一会儿后还是没有忍住挑衅霍继霖:
“哎呀,霍林,你这马车买了是当祖宗伺候着的?看着中看不中用啊?”
这个霍林别以为穿上新衣服,买了新马车就以为自己是人上人了,哼!装的跟少爷似的,跟没见过那一百两银子似的,就照他这个花法,没几天就得喝西北风了。
霍继霖看着他那张冷嘲热讽的脸,忍不住冷笑了声,如果来的路上还只是怀疑,现在就确定了,这个周书耀真是看上陈决了。
陈决是已婚的夫郎,且肚子七个多月了,周书耀真的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霍继霖也朝周书耀冷声道:“那总比某些既不中看又不中用的好。”
牛车上坐的众女眷:“……”
怎么之前没有发现这个霍林这么会怼人呢?
怼的话竟然让她们都无话可说。
柳翠儿、周荷花、张婶儿目光都一致的看向了今天的霍林。
他们刚才就看了半路了,这个霍林今天穿着这一身深蓝色的绸缎袍子可真是好看啊,这颜色在光下都泛着光呢。
而且这衣服穿身上后,就感觉整个人都变了,又高又英俊。
众女眷也没有读过书,一时间想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
张婶先说:“不说别的,大林你今天这身是真不错,这人靠衣装马靠鞍,说的真不错,这么牵着马车跟那大户人家的……那个……那个……”
张婶觉得自己见识多的,但愣是想不起关键词了。
周荷花给补了句:“像大户人家的……马夫?”
“……”霍继霖嘴动了几下,愣是没有找到一个词,后面他干脆闭上了嘴,不想说话了。
陈决把头扭到了一边,他也不想笑的,实在没有想到霍继霖也有今天。
柳翠儿拍了周荷花一下:“什么马夫,人家那叫……那叫书童。”
霍继霖闭了下眼,还不如马夫呢。
第44章
不止霍继霖生气, 坐在牛车上的周书耀也很生气,霍林都那么骂他了,这些人怎么都没反应, 还有自家亲娘, 竟然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还夸了霍林, 这不就是承认自己什么都不是!
周书耀拿着牛缏指向霍继霖:“你说谁既不中看又不中用!”
霍继霖挽了下马缰绳,这匹马不耐烦了, 大概是从来没有走过这么慢的速度。
他淡淡的道:“谁承认就是谁,”
看周书耀气结, 他又补了一句:“本来你完全可以混过去的, 结果你这一提醒, 她们以后就都记住你既不中看又不中用了。”
声音淡淡,但奈何这几句话字字如钉, 在牛车晃悠、吱呀的声音里依旧非常清楚。
柳翠儿默默朝霍继霖点了下头,真是刮目相看啊。
以前这个霍林不说话她不知道他这么厉害。
真是诠释了那句话, ‘会叫的狗不会咬人,咬人的狗不会叫’,当然她就是打个比方, 霍林现在可是大将军了啊!
人家是四两拨千斤,一句废话都没有,用淡淡的声音就杀的片甲不留啊。
周荷花这个平时靠大嗓门赢的人得好好跟着霍林学学。
张婶虽然也心疼自己儿子被霍林怼成这样,但她回头看看自己愣头青似的儿子也无奈的叹了口气,霍林说的对,自家这个小儿子被家里人惯坏了。
上坡不能种地, 在家不能浇菜,手笨的连个竹筐都不会编, 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除了会赶着牛车这一项活外,什么都不是,且就这项活计,每天挣的那几十文钱一个都没有给他们。
这个活以后还不知道能干多久,人霍林这马车标配上了,谁还会坐牛车呢?
这以后就是要赖在家里了。
他跟二赖子唯一的区别就是还有个好爹娘养着,真的是既不中看又不中用。
张婶看周书耀还要丢人,忙捅了下他:“还不赶紧走!”
张婶回头朝霍继霖笑:“大林啊,你以后用这马车拉活吗?这么贵的马车得让它干活挣回来啊。”
霍继霖只摇了下头,他之前就说过他的马车不做拉客的话,但她们都不信。
柳翠儿跟周荷花已经叽叽喳喳的讨论这马车了。
周荷花看着那结实漂亮的马车咳了声:“霍林哥你这马车这么豪华,拉一个人多少钱啊?”
柳翠儿掰着手指道:“咱坐书耀这牛车一人要两文,霍林哥的这马车不得四文?我给算算啊,一个人四文,这个马车宽敞,怎么也能坐十个人,挤挤的话,这来回一趟就能挣一百文呢?一个月就是三贯啊!一年下来小四两银子呢!不用十年就挣回来了!人家出门还方便了呢!”
霍继霖没接话,当做没听见,他平时很少多话,今天能跟周书耀怼上,是周书耀太不把他放在眼里了,当着他的面拉踩他,当着他的面对他的夫郎示好,士可杀不可辱。
霍继霖不说话,柳翠儿她们几个人以为他不知道怎么挣钱,纷纷给他出主意,都出到让他去隔壁村捎着人,把马车里叠罗汉了。
霍继霖看了一眼睡着的陈决,跟她们再一次道:“不拉活,我的马车只给家里人坐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牛车前靠了下,陈决睡着了。
刚刚还听着他的冷笑话,这会儿就睡着了,睡的可真快。
马车晃晃悠悠的,身边这些人又叽叽喳喳的,形成了一种固定的频率,就成了陈决的催眠曲。
霍继霖看着他的侧脸有一会儿,
感觉他睡的好像挺熟的。
霍继霖忍不住就顺着他的脸瞄到了他的肚子。
陈决背靠着车辕,因着睡熟了,他身体放松了,靠在车辕上旁若无人。
周荷花跟柳翠儿因着算钱越来越大的声音都没有吵醒他。
哦,到了他每天中午睡觉的点儿了。今天还睡晚了,赶这个大集耽误了些时间。牛车又晃晃悠悠、慢腾腾的,于是就到现在了。
午后三点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从他眉间到肚子,整个人都包裹起来了,他还睡的那样香。
跟睡在林间一样。
霍继霖目光从他合着的眼睛到用手环抱着的肚子,莫名的想到了一个词语。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可明明外面兵荒马乱呢。
因为陈决好好的在他身边的原因吗
牛车晃晃悠悠,而他牵着的那匹马一个劲的还想往前赶,霍继霖手里用了劲,勒住了它的速度。
一直让它跟牛车并齐,这样他能护在陈决旁边,以免的陈决睡太熟歪下来。
旁边的周书耀跟防贼似的盯着他,看他靠过来又开始蹦跶,跟蚂蚱似的烦人。
他斜瞅着霍继霖:“你就算不会骑马,也不至于走的这么慢吧?”
霍继霖淡声反问:“跟你有什么关系吗?这条路是你家的吗?”
周书耀再次被噎住了,这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一次比一次难听!一次比一次让他接不住招。
张婶子在后面拍了他一下:“闭嘴吧你,给我好好赶你的车,人大林是特意等着你,你拉着人家夫郎!”
真的是气死人了,他也不看看从战场上归来后的霍林变了好多。
张婶虽然是个妇道人家,但她善于观察,哪怕之前跟霍林打交道少,但她作为里正的媳妇,也是要跟霍林家打交道的。
霍林母亲去世的时候她要去、霍林父亲去世的时候她也要去,霍林成亲的时候她也去了。
除了这些大事,一些其他的日常的礼节啊、村里的事啊,需要跟他夫郎沟通的她也去了,所以这么多年积攒下来,她是了解霍林的。
现在的霍林比以前变了很多。以前的霍林哪怕眼神冷漠,也绝不会跟周书耀这么说话,他也许会埋头砍柴,但绝不会怼他,刚才那句‘这条路也是你家的?’说的让她心胆颤。
霍继霖现在也是冷漠的,但他的冷漠带着一种气势,他连沉默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人气势。更别说一句反问了,那反问的每个字都代表着不可挑衅。
张嫂不敢去想霍林为什么变这么多,是不是因为在战场上受了太大的罪?或者是他知道了什么内幕怨恨上他们家了?
他现在是即将上任的总兵,手里有权势了,是不是再也不会如往常那样沉默了?
张婶心里忐忑不安,她不是一个心狠的人,所以她的良心让她日夜不安。
霍林没有回来的时候她焦虑不安,
霍林死了的消息传来,她没有一个觉睡安稳的。
现在霍林回来了,她发现自己心里也不踏实,这是活该啊。老人言‘不作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张婶暗暗的叹了口气,她是盼着霍林好的,希望他越来越好,这样就跟弥补了什么似的。
她看了眼旁边睡着的陈决跟周荷花说:“小点儿声,决哥儿睡了。”
周荷花现在很喜欢陈决了,忙把声音压小了,众人沉默着便回去了。
陈决到家也醒了,等众人分了自家的东西。因着牛车慢,刘大叔他们自己走回来的比他们差不了多少。
霍继霖回到家后,第一件事就是先给这匹脏兮兮的马洗澡。
从山上流下来的水在大缸里已经晒的温热了,天气还不算太冷,但霍继霖试了下水温后,还是烧了一锅水, 幸亏烧了一大锅,要不不够用的,因为这匹马不让人靠近。
马匹是不怕水的,很多马能跋涉水域,只要不是没过脖颈的水,它们都不会害怕。
被买回家的马更不会怕洗澡,因为给贵人骑的马每天都要打理的。
但这匹马就不允许任何人靠近。霍继霖别说给它擦了,靠近它都不行,靠近前面仰脖子,靠近屁股就要撩后蹄子,整一个大写的‘暴躁’。
那只大公鸡都不敢在树上待着了,远远的领着母鸡小鸡进了鸡笼子。
霍继霖黄豆喂了不止一把,也没能跟它联络好感情,怕它吃多了不好消化,霍继霖停手了,站在院子里深吸气,背对着陈决,这是不想让自己看到他狰狞的面容。
陈决感觉他的背影在冒气。
霍继霖算是碰上硬茬了。
他也有今天。
陈决已经给马捣好白药了,看他无法给这匹马清洗,摇了下头,把药臼盖上了,等着什么时候清洗好了再上药吧。
陈决进屋去清点他的虫草,看看他攒了多少了。
他来这个地方四个多月了,这四个月他陆陆续续的攒了不少。
没办法,哪怕李掌柜的不收这个药草,陈决看到虫草还是移不开脚步,于是只要碰上就让他挖回家了。按照五十根一捆,足足一百捆了。
五百多根啊,还全都是个头足的特级虫草,这样的虫草在现代价格也要在一百五十元左右,按照契约里写的,虫草论根,一根一百文,霍继霖算是开了一个合适的价格。
毕竟要先打开市场,他给董掌柜五十文的利润空间了。
至于董掌柜卖给达官贵人多少钱,那就是董掌柜的事。
价格也是看地区的,在东岭县价值一百文,到了京城可能就要翻好几番了。
这些陈决也暂不考虑,他现在要算的是他要弄多少药草才能在县里立足。
租一间小院一年至少要一两银子,这还是偏僻的地方,要是靠近药铺东大街的地方要三两银子。
而他要落户县里要买下来,这是必须的条件,还要等着城内宽松、不再戒备下、有合适的愿意出让的房子才行。
而这样的房子三百两银子打不住。
但他必须要在这样的地方买,靠近衙门的地方会安全一点儿,哪怕仗打过来,他也能第一时间得知消息。
当然最好不要打过来,这样他也需要在这个位置,这个靠近药铺的地方。
无论是去药铺挂职当大夫,还是自己开一个诊所都要离的近一些。
陈决还是喜欢医学,还是想干老本行,当然他就算想要干别的也不会,既不会造纸也不会做饭。
陈决透过窗户看着外面那棵构树,那匹马现在在吃树叶子,本来秋天树叶子就不多了,现在多了一个挑剔苛刻的霍继霖和一匹祖宗似的马,这棵擦屁股纸树可能也不够用的了,至少冬天就会落光了。
难道以后上山还得捡一些树叶回来备用?
陈决被自己无厘头的想法逗笑了,作为一个穿越人士,他混到每天为自己擦屁股纸操心也是没谁了。
可能怎么办呢?他从不曾知道挣钱是如此的艰难。在古代这个生产力落后、什么都要靠双手的年代如此的艰难,光糊口,吃一顿正常的饱饭都成了奢侈。
伟大发明不行,饱腹之术更是没有。
不用想着卖什么做菜秘籍了,因为他都不知道那些菜里应该放什么。
再者,吃过秦越楼的饭菜后,他发现他们做的饭菜也并不难吃,甚至因为饭菜都是天然的比后世的还要多了一份鲜香。
至于卖药方……陈决缓缓吸气,这个很难,比卖菜谱要难上千万倍,甚至还要有生命危险。
先不说古代垄断的药堂是否信任他,一旦这个药方用出去后,病人出了问题自己解释不清。
人病了并不会单单一个病灶,并发症才是致命的根本,而这些病人家属不会明白的,到时候自己也会摊上人命官司。
他前世是怎么死的他还不至于忘记。
霍继霖能够推销出去虫草,根本原因在于虫草是养生补品,不是救命稻草,所以董掌柜敢接,要是自己给他出一个缓解心血管的药方,你看他敢不敢用?
心脏是最难、又最重要的脏器,没有哪个医生敢于尝试。
陈决默默坐着炕上,一捆捆的把虫草包起来,他的肚子又动了一下,这次动的幅度大,透过他的光滑平整的绸缎衣服能分明的看见一个鼓起,像是这小家伙急的要伸手抓钱一样。
陈决垂着视线盯着它的小拳头看,可不是要抓钱,它就是需要好多钱才能养好,现代人称孩子为行走的碎钞机,形容的非常准确。
陈决之前从未有过孩子,但听护士长她们说,就知道养孩子是一个无底洞。
第45章
养孩子是一个无底洞。
房子要三百两银子, 和离、落户,上下打点,买下院子后还需要请一个人帮他照顾孩子, 在他身体还没有恢复的这段时间需要花费的钱都要先准备出来。
两个大人一个孩子的吃喝拉撒, 也不是小数。
加起来怎么也要准备三百五十两银子。
他现在的银子只有今天卖药材剩下的其实两并两贯七十文。
这些虫草卖出去是五十两银子, 还差两百三十两银子。
他这一个月要好好挖药材挣钱了。
现在肚子七个半月, 满打满算还有两个月出生,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陈决看着他花重金打造的这间屋子, 他还需要在这里住一个月。
因为孕妇在即将生产之际没有人会租赁给她房子。
不是因为在古代,现代也如此, 就连包容万家的道观都不接纳孕产妇。
上道观还原上香要在产后三月。
成为了孕妇就多了一重重的枷锁, 首先第一条就是身不由己。
他从不曾想过自己有一天竟然无处可去。
最后不得不寄人篱下。
还是在霍继霖这里。
明明之前自己发誓不共戴天的, 可现在还要同一片天空。
在没有能力的时候,一切狠话都跟废话一样。
陈决看着自己凸起的肚子轻轻牵了下嘴角。不怪孩子, 是他自己没有规划好,没有预测到未发生的状况, 以为霍林死了他就可以慢慢筹划了。
错了,大错特错,在二赖子集合村里人想要把他赶出村的时候, 他就应该警醒着为自己寻好另一条退路,兔子尚且三窟,更何况他这个人了。
筹备不当,所以现在只能寄人篱下了。
霍继霖正从外面提了一篮子萝卜、胡萝卜青菜回来了。
他这是准备喂马吃这个了?
那这个菜园也不够他祸祸几天的。陈决想着自己浇的菜园不免有些为他人做嫁衣的感受。
陈决想着的时候发现霍继霖对那匹伸长脖子的马说:“还想吃胡萝卜,想屁吃吧你!”
说完他提着篮子进了伙房。
霍继霖爆粗口可见是气着了。
那匹马扬天喷气,陈决看着它张开的大鼻孔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这匹马是霍继霖亲手选的克星。
晚饭还是霍继霖做的, 今天打包来的饭菜刘大叔只要了一半儿,剩下的够他们吃一顿的。
霍继霖就煮了一锅蔬菜瘦肉粥, 他煮的粥确实挺好喝的,里面有切碎的瘦肉、橙色的胡萝卜、青色的萝卜丁,绿色的小白菜碎,养眼也好吃。
比带回来的打包的剩菜要好吃,什么饭菜新鲜的才是最好吃的。
陈决捧着碗吃的头也不抬,霍继霖问他:“好吃吗?”
陈决点头:“好吃。”
霍继霖轻笑了声:“不再多说句?”
话虽是这么反问,但他也知道陈决不会跟他废话,所以径自端起青花的粗陶碗喝起粥来。
不过这次陈决竟然搭话了,他也奇怪的看着霍继霖:“厨艺是天生的吗?你是怎么会做饭的?”
霍继霖这样从小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是不用自己做饭的吧?
霍继霖一滞,他看向陈决,陈决正一脸认真的看着他,他是真的以为他天生会做饭。
霍继霖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当然不是生下来就会做饭的,要不是被逼的谁愿意做饭啊
他含着金汤匙出生,别说不需要做饭,就是佣人往他嘴里送饭他都嫌弃。
可谁让他进了部队三年呢。
部队三年中有一年在野外拉练酷训。
野外训练已经够苦的了,结果吃的还惨无人道。
那些战友从生吃蚂蚁蛋、蚂蚱到生吃蛇、生吃耗子,一整条生物链都被吃了。
霍继霖无法接受,他到底在钟鸣鼎食之家过了二十年。
从那时候被逼的练出了一手厨艺。
人被逼到一定份上就会动手了。
就如他进部队一样。
他要拿下霍家的继承权就需要一个军队的勋章。
他父亲是党员,曾入部队三年,他也是复刻他的路子,因为药企是垄断行业,国家控股。
他需要有一个根正苗红的履历。
事实证明他选择的对,等他从军校毕业、部队立功回家,他就坐在他父亲旁边了。
三年之后,进入中海医院,以中海医院为试点,开启他华辰药业新篇章了。
举着国家的旗帜,进行医学科研前端研发,一意孤行、拿陈决杀鸡儆猴似的镇压住了所有想阻拦他脚步的人。
相信不用多久,520体外胚胎技术研发成功的那天,华辰药业就会因为他开启新的纪元。
可惜,全都泡汤了。
他看不到新纪元了,他一手打造的华辰药业不知道在他死后落在谁的手里,他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的飞机失事了。
霍继霖缓缓的捏紧了筷子,想不下去了,每次想到这里总会被卡住。
那种熟悉的胸闷也接踵而至,霍继霖看着陈决的脸缓缓吸气,不想再去想那些让他喘不动气的事。
要往好处想。
他在部队的那三年是有用的,至少让他在古代这个残酷的战场上活下来了。
他在这个古代活下来了。
霍继霖看着还等着他回复的陈决轻描淡写的说:“天赋,不是某个人能学会的。”
陈决不理他了,埋头继续喝粥。
霍继霖看他虽优雅但绝对不慢的速度咳了声:“你吃点儿别的,再吃块儿鸭腿?”
好家伙,他还以为陈决不挑食呢,毕竟自己煮的猪食也吃了。
但现在有新鲜饭菜,他是一口剩菜也不碰啊。
陈决意思性的吃了一块儿肉,鸭腿肉凉了没有热乎的好吃。
但鸭腿也不能热,热了有一种腥膻的味道。
所以还不如这一锅瘦肉粥好喝。
大米粒真好吃,他除了端午节的时候吃过一点儿糯米,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米了。
这个地方也种植稻米,但很少,这里还是偏北方,种植小麦的多于水稻。那很少的稻米都被征收赋税了,剩余的也留着卖钱换成粗粮吃。
经过这四个月的生活,陈决已经知道这里的百姓生活有多艰难了。
霍继霖到底没有再跟陈决抢最后一碗粥,他看着陈决的肚子欲言又止。这还是他第一次能因为一个肚子纠结成这样。
陈决知道他老是盯着自己肚子看,也不管他没有见识的样子,吃完饭后,天也快黑了。
陈决把院子里晒的其他药草收回屋子里,堂屋的八仙供桌上早就成了他放竹匾的地方。
霍继霖还在跟他的克星马对峙,不知道是不是要以他以往‘阎罗王’的威名来降住这匹马。
总之等陈决泡完脚上炕了,霍继霖才进了屋。
满身冷气,怎么看都是落败。
这就是没有降住那匹马。
陈决看着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也没有管他,打了个哈欠准备睡觉了。
霍继霖洗漱也讲究,等他回来陈决已经睡熟了。白天睡了一路,晚上还照样能睡这么早。
霍继霖搬开小炕桌时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
半夜,陈决是被炕给热醒的。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被放在蒸笼里蒸包子。
他捧着圆圆的包子使劲翻了个身,一下子醒了过来,哪里是包子,分明是他的肚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半夜的怎么会越来越热?
陈决坐在炕上一会儿才清醒,这才发现是有人在烧炕,霍继霖大半夜不睡觉在烧炕!
他是中邪了吗?
陈决坐在炕上一点儿都不想下去,大半夜的他很困,根本睡不够。
可炕确实越来越热,他睡的是炕头的位置,正是最热的地方。
正要下炕的时候,看见霍继霖终于从伙房出来了。
他提着一桶热水到了那匹站着睡觉的马跟前。
原来他是烧水给他的克星洗澡。
马儿夜视能力并不好,晚上也是个睁眼瞎,所以相对比白天的暴躁,晚上这匹马安静了下来。
陈决靠着窗户看了一会儿。
随着中秋节将至,月亮越来越圆,越来越亮,足以照亮他这个天地间的一方小院。
霍继霖的手法竟然很温柔,没有因为这匹马老实了而去报复它。
给它很耐心的勾兑了温水,一遍遍的冲洗,用一块干净的麻布拧了又拧的给它擦洗,真的跟照顾祖宗似的。
那个白日里用眼神威胁着‘你等着我好好收拾你’的样子恐怕是忘记了。
看人刷马竟然也是个治愈的活,这匹马足够高大,霍继霖又有点儿强迫症,要从头到尾的给它洗涮干净,这匹马不知道多久没有洗过澡了,霍继霖足足洗了三遍。
怪不得他把炕烧这么热,他是不止烧了一锅,是烧了好几锅,盆里、桶里都先烧满了,又在锅底下温着一锅。
如果霍继霖想要干好一件事,是很有步骤的,这也是上一世如果他想做某件事,谁都无法阻止他的原因。
他对自身足够有自信,条理清晰所以实施的斩钉截铁。
陈决看了他一会儿又困了,他打了个哈洽,看着霍继霖最后给马擦干上药后,陈决回被窝里躺下了,这会儿炕也没有那么热了,正正好,陈决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霍继霖又早起了,陈决出门一眼就看见了那匹马。
被洗刷干净后的枣红马,沐浴在阳光下,每一根毛都像是在发光。
虽然他预料过这匹马洗刷后会很帅气,但也真是惊艳到他了。
宝马,真的是宝马。
只是可惜,他的脾气依旧太撅,依旧不让霍继霖上马,霍继霖只要想要上马,他就要撩蹄子。
霍继霖看陈决起来了,也就没有再跟马对峙,而是去做饭了。
等吃过饭后,他跟陈决说:“你先从这条路走,我带着它溜溜。”
他指着反方向的路说。
他们这片山是连绵的,霍继霖准备跑一个来回。
今天一定要驯服它,要不这匹马买回来当祖宗吗
霍继霖握了下手里的马鞭,他都被这匹马激起了久违的血性了,他想赛马了。
陈决看着那匹极为个性的马忍不住提醒道:“你现在肩伤还没有好利索,还是缓缓吧。”
霍继霖摇了下头,牵着马往反方向走。
陈决看着他骑上马,那匹马带着他就冲向了他们屋子后面的荒草地。
那片地很大,全是荒草,及腰深,要是掉下来应该也摔不死。
陈决想着。
还是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那匹马不亏是被连退两次的马,坚决不肯让人骑,陈决就看见那匹马带着霍继霖前扬脖子后撩蹄子。怎么也不能把霍继霖摔下后,又带着他原地转圈。
那片荒草地被一人一马折腾的如同是炸开的湖面。
像是摔跤的草原,一片狼藉。
幸亏他们家住的离其他村民远,要不就要引人注意了。
那片荒原后面是坟地,来的人少。
霍继霖骑着这匹马在这一个早上跟这匹马较上劲了。
那匹马是真烈马,它像是跟霍继霖有仇,千方百计的要把他摔下来。
看的陈决瞠目结舌。陈决也会骑马,有空闲时间时也在马场跑一圈,见识过很多赛马名场面,但都没有见过这么烈的。
霍继霖有好几次在马上遥遥欲坠,最后一次陈决看着他从马上掉下去了,以为他是彻底落马时,霍继霖又堪堪从马腹下面上来了,一个跨步翻身上马还是挺有技术的。
陈决也就明白霍继霖的水平了,看样子还不错,至少不会被摔死了,陈决就背着背篓往山那边走。
走了约半个时辰的时候,听见了马蹄声,霍继霖骑着那匹马来了。
那匹马跑过来的速度还是很快的,陈决往旁边的灌木丛上站了下,让它先过去,看它能带着霍继霖顺着路跑的样子,霍继霖看样子把它驯服了。
也对,就那种你死我活的造法,一个时辰,人不累,这匹马也累了。
那匹马在他身前停下了,霍继霖勒住缰绳,朝陈决伸手:“上来,我带你。放心,马训好了。”
是吗
陈决看着在他身前高昂的仰着头的马想笑,这匹马不是被驯服了,它是认主了。刚才那番较量是它在测试霍继霖,霍继霖没有被它摔下马就是通过了它的考验。
不错,很有个性。
陈决伸手摸了下它脑门上的汗摇头:“不了,一会儿就上山了。让它也休息下。”
第46章
霍继霖听他这么说, 也就翻身下马,把陈决的背篓也放在马背上,两人走了一会儿就到要挖药的山前了。
“马要跟着上去吗?”
山上可跑不开它了, 陈决问道。
霍继霖嗯了声:“一会儿让它帮我们托着, 今天多挖一些。”
那匹马果真跟着上了山, 到了挖药材的地方, 霍继霖干脆就没有再管它,缰绳、马橛子直接给它拿下来了。让它在树林里更方便, 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他帮着陈决挖药材,因为不指望自己打猎了, 放狩猎夹子就更不用说了, 压根不会。那天那只野鸡是他们瞎猫碰了死耗子。
有霍继霖帮忙, 这一上午的收获还不错,挖了小四十根虫草。
其他的药材碰上的就挖, 零零散散的也挖了一背筐。
中午的时候,陈决在山上吃午饭, 他今天出发前带了干粮,煮的玉米。
霍继霖跟着他啃玉米,陈决还摘了一捧山楂, 刚刚透红,看着也非常鲜艳,霍继霖看陈决吃的挺好,一个接一个,于是也咬开了一个,一瞬间就闭上了眼睛, 他牙齿快要酸掉了。
陈决这是什么人,是怎么吃得下的?
陈决面不改色的又吃了一个, 他的口味改了很多,现在尤其喜欢酸酸甜甜的。
霍继霖打量他的肚子忍不住咳了声:“你现在喜欢吃酸的?”
陈决没什么语气的道:“我还喜欢吃辣的。”
酸儿辣女。
这不知道怎么流传出来的话,别人知道正常,霍继霖竟然也信那就诡异了。
还妄图猜测他肚子里的孩子,更加奇怪。
不过他不需要猜。
他肚子里的孩子如果按照这个世界的属性,是个小哥儿,他把脉能确定了。
霍继霖不需要对这个孩子抱有多大的希望,这是他自己的。
霍继霖知道陈决并不想跟自己说话,自己刚才也只是没话找话说。实际上他对孩子性别没什么偏见,因为他连孩子都不喜欢,那什么性别都一样。
当然,现在陈决都怀这么大了,那只能接受了,如果可能的话,生个小姑娘,能安静点儿。
当然周荷花那样的除外。
霍继霖想着他堂兄弟家为了跟他夺继承权,生了一个又一个的孩子,还专门把那些男孩子带到他爷爷跟前秀的样子就忍不住闭眼睛,他当真厌恶极了那些调皮捣蛋的小家伙们。
每次他都想把那些小孩扔到部队上。
他天生不喜欢孩子。
当然这话不能直接说出来,陈决都要生了。他生的孩子也许不一样呢。
“你睡会儿吧。剩下的黄芪我给你挖。”霍继霖从马身上架着的背篓里拿出了一件外套,现在天气冷了,山林里比较冷。
陈决接受了他的好意,靠着树干打了个哈欠。霍继霖等他睡着了后,坐到他旁边给他挡一挡,挡着挡着也眯着眼睡着了。要不是马嘶鸣了声,他还不能醒。
“怎么了?”陈决也醒了,霍继霖站在马旁边往山那边看,眉头微微颦着,刚才马的叫声并不是正常的叫声,那是危险的示鸣声。
秋天到了,也许山那边的野生动物活跃起来了。霍继霖道:“没什么,你再坐一会儿,我挖完这些黄芪咱们就回去。”
他也不偷懒了,扛起锄头卖力挖。这片黄芪生长在山石缝隙里,还是要卖力才能挖出来,不过这里生长的黄芪根茎年份也要足一些,从一个接一个的疙瘩来看,药效要更足一些。
黄芪种子霍继霖一起收了,跟陈决道:“我们种植药材吧。”
陈决一顿:“种植?”
霍继霖点头:“对,这样你就不用爬这么远来采摘了。”
野生药材之所以贵,是因为年分足,经过了风霜考验,增加了应对天然灾害的药效,
如果是同样的环境里,同样的种子,经过同年份的风吹雨打,其实是一样的。
陈决也不是没有想过种植,只是等他想着秋天播种的时候,霍继林回来了,他就不能再住在这里了。
陈决目光复杂的看着霍继霖,霍继霖是想要长久打算,把他计划在内了?
他为什么想要跟他同住?
陈决想不通。
要知道以前他们两人可是对手。这么说也不算准确,他一个医生还算不上霍氏集团CEO的对手,他顶多是霍继林决策路上的绊脚石。
双方互不待见,没有见的必要吧?
既然都重生了,在新的环境里了,没有必要再凑到一块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
三观不一样,迟早还会到以前的针锋相对。现在之所以能够和平共处是因为他很少说话了。
上辈子那种头顶着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刀的巨大压力的生活他已经过够了,这辈子不想再过那样的生活。
所以陈决看向他正色道:“你可以种植试试,我就不参与了,过些日子我就走了。”
霍继林正扬起锄头刨黄芪,没听见,刨在一块儿石头上,震得胳膊都发麻,肩胛骨疼了下,他握着锄头顿了下,缓一缓,他今天活动量太大了。制服那片倔马废了他好些劲。
陈决看他没有什么反应也就不再说什么。
霍继霖忙着挖黄芪,也没有怎么说话。
不说话干活就是快,等所有眼睛能看见的黄芪都挖出来后,两人就决定下山了,虽然后面的深山离得还有些远,但他们也不想冒险。
回去的路上还能再摘些吃的。秋天的野果子很多,除了漫山遍野的酸山楂还有一些婴儿拳头大小的山梨,橙色的柿子,还有漫山遍野的的酸枣,跟指头大小,但酸甜可口。
秋天不只是庄稼地里收获了,大山里也收获了。
以往没有马的时候,陈决就路上摘个吃,因为背回来太沉了,现在有了马,不用白不用。
所有东西都挂在马背上,就能轻松摘这些吃的。虽然孕期经过了六月,但陈决也没有吃过多少水果,除了黄瓜外这里也没有多少水果。所以现在能补的他也给孩子补上。
往山下走的时候,还碰到了听从陈决的治疗方案,现在没事就运动、上山摘毛栗子的周荷花和她相公赵春。
周荷花老远就招呼陈决:“陈决,快来捡毛栗子,可多了,我相公在树上打,快来捡!”
周荷花相公在树上跟霍继霖也打了个招呼:“大林你来了啊,也陪陈决上山啊。”
他笑出一口大白牙,周荷花最近心情好了,他当然也跟着高兴。
以前人人说他是周荷花的尾巴,走到哪儿就跟到哪儿,跟班似的,但现在霍林不也是吗?这么厉害的大将军,不也夫唱妇随的跟着夫郎吗?不丢人。
陈决也跟他打了招呼,他也喜欢吃板栗。
周荷花这个相公还挺不错的,性格很好,跟周荷花这些年据说没有闹过红脸。
周荷花说话大多不经大脑,她相公就在后面替她圆,两人说说笑笑的。
两对儿人马一起摘了栗子,又一同回了家。路上霍继霖问荷花相公:“你们山下会有动物下山吗?”
赵春想了下道:“会有,冬天大雪封山的时候会有野狼出来,祸害一些村里的鸡。我岳丈说早些年还见过熊瞎子呢。”
周荷花奇怪的看向霍林:“你不就住山脚下吗?你还住了这么多年,咋还要问我相公呢,他来咱们村才七年。”
霍继霖闭嘴,这个说出‘排蛋’的女人竟然还挺聪明,他大意了。
周荷花也就是奇怪了下,压根不需要霍继霖解释,她自己道:“我在山里见到不少的松鼠,锦鸡,可惜一个也抓不着,哎,大林你是不是抓了不少?你等拔鸡毛的时候给我留着点儿吧,锦鸡的毛长,还好看,我要做个弹灰的……”
霍继霖嘴角抽了下,他也没有见着个鸡毛啊。
哦,见过一次。
看陈决看他那眼神,霍继霖就知道他又想起自己脱衣服抓鸡的时候了。那简直是自己的黑历史。
他当时是脑子进水了还是吃陈决做的猪食吃的,才会动作快于脑子的铺抓了那只鸡?
霍继霖完全不想回想,他重重的咳了声说:“再说吧,我最近不愿意打这些小动物,没意思。”
说完他又看向陈决,陈决不能给他拆台吧,好在陈决只是把脸扭开了,这是装聋作哑了。
周荷花哎呀了声:“那大林你打着了吗?你前年打过老虎呢,这次是不是还要打老虎啊?到时候虎皮能让我摸下吗?”
霍继霖抬头看了下天空,翻白眼不是他的作为,但这个女人没完没了。
他打老虎?当他是武松呢?
荷花相公赵春好似已经适应了沉默寡言组合的霍陈氏夫夫俩,自己回答他媳妇:“老虎哪能年年打,你没听说吗,一山不容二虎,这山里估计就那一只老虎,大林要是再打的话就得打熊瞎子了,不过这个难打,其实打个野猪也不错,这个皮毛虽不值钱,但可以卖肉……”
周荷花立刻吸了下口水:“你说的我现在就想吃了,猪肉我已经好久没吃了,野猪肉吃了是不是能瘦下来”
她迫切的看着陈决,希望陈决说吃野猪肉不长肉:“如果不长肉,到时候一定要给我留出几斤好肉来,到时候正好过年,大林年前你能打到一头野猪吧?”
霍继霖看陈决,陈决正呛出一个酸枣核来,幸亏这小山枣跟比花生米似的,他不至于呛着,但周荷花再这么说下去,没准就呛着了。
霍继霖给陈决拍着背,脸色沉着,如果有可能他想把自身这个原主的皮给扒了。
这个原主为什么这么能干
衬的他跟个废材似的。
第47章
陈决缓过来了, 直起腰来朝他摆了下手,跟周荷花道:“野猪肉能好点儿,瘦肉多。”
他不让周荷花吃猪肉的原因是因为这里人家养的猪都很肥, 养了一整年, 肥膘比瘦肉多。
周荷花还特别喜欢肥肉, 所以最好就别吃。
但野猪肉霍继霖可能打不到了。
要是碰到野猪他们俩得跑, 到时候不是他们吃野猪,是野猪吃他们。
霍继霖跟陈决对视了一秒,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对方在想什么,彼此从没有肯定过双方, 想的自然也不会是好的。
周荷花不解风情的还催着霍继霖打野猪。
霍继霖跟周荷花冷冷的说:“我没空, 以后都会很忙, 不再打猎。”
“啊,过年我也没肉吃”周荷花跟天塌了似的问, 他相公看着霍继霖冰冷的神色连忙接过话来: “过年还有好几个月,咱们先过中秋吧, 哎,大林你们俩中秋节也去走亲的吧?”
走亲就是陪着陈决回娘家吧?
霍继霖看向他,这个周荷花是娶的老公, 那她这怎么去她相公家?
霍继霖难得的有些好奇,他看向周荷花:“你们怎么走”
周荷花压根没有听出他话里的好奇,还大大方方的跟他说了:“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我相公家就是孙家河的,套上牛车就去了。”
周荷花很自豪的说,他们家也是有牛车的, 只是因为里正家周书耀赶牛车拉活挣钱,他们家就不能做这个生意了。
当然他们家车是拉猪的, 村民也不太爱坐。
不过周荷花也不太在意那仨瓜俩枣,反正每次去坐周书耀的车,周书耀也不敢给她脸色看,她一人占两个人的位置他也不敢说什么!不过她现在已经苗条了,勉强一个人的位了!
霍继霖哦了声: “我们明天坐马车去。”
终于有一样可以拿出来显摆的了。
霍继霖看着他的克星马,深深吸了口气,也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沦落到跟一个村妇攀比的下场。
后面是周荷花炫耀她家刚两岁的牛犊子,周荷花相公在旁边夸霍继霖的马,夫妻二人承包了一路的话题。
霍继霖终于熬到家门口了。
卸下马背上的货物,把马拴在树上,霍继霖抱了柴去伙房做饭,他都不知道自己的动作如此娴熟,也如此贤惠。
陈决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划栗子,他拿着菜刀把野栗子一个个划十字刀,他今晚就想吃栗子。
他们院子里的榛子树也结了不少果子了,但还不到成熟的时候,没有一个往下落的。
榛子树长高,要想弄下来吃还有些费事。
霍继霖看他把栗子压在一个他专用切药材的木墩子上的一个小坑里,然后手起刀落,一个很标注的十字花就好了。陈决用刀……没的说。菜刀拿在手里都跟拿手术刀一样灵活。
他的手用来切栗子颗真有种浪费的感觉。
要知道这是中海医院心外手术第一人。
霍继霖在旁边摘青菜,不知道自己视线一直在陈决身上,他跟陈决说:“今晚吃炸酱面怎么样?”
其实晚上不应该吃这样高碳水的东西,这跟他在现代的生活习惯相反了,但谁让这里是古代,他连饭都吃不饱,就更别想其他的了。
牛肉就算有钱也不好买。
他今晚用的肉是早上炒好的肉丁,赶大集买了三斤肉,让他一股脑全炒了,这个天气哪怕有山上的水凉镇着也放不住。
正好刘大叔送来了他今年做的第一缸新酱,前些日子新收的黄豆做的,闻着味道就不错。
哦,还有周叔送来的周婶新擀的面条,老母鸡汤,你看,不做炸酱面做啥?
霍继霖跟着陈决也成功的吃上了百家饭。不得不说百家饭就是香。
陈决终于从栗子香甜的想象中回神,脑子里已经自动换上炸酱面的画面了,浓稠的肉酱,切成丝的黄瓜、青白的小青葱、翠绿的香菜,青红相间的辣椒沫,均匀的拌在一起,想想就流口水。
陈决干咽了下,咳了声:“好,我来切菜。”
今天的晚饭耗时,但相当好看,好看也好吃。及有主食还有零食。
霍林家的这一套锅炉今天终于用齐了,大锅底厚,加上玉米粒子后翻炒栗子,其他两口锅,菜锅炒肉酱,炖锅炖鸡汤下手擀面。
黄瓜丝,葱丝、辣椒丝陈决都切出了大厨的级别,长短一致、厚薄相间,肉酱在翻炒的时候就溢出了浓郁的香气。
周婶的手擀面也是一绝,一根长长的面都不待断的。
老母鸡汤下出来的面又香又滑,搅拌上以上作料,不仅卖相好看也好吃。
剩余的母鸡汤,放上了一把泡好的蘑菇,最后再加一把鲜嫩的小白菜,一人一大海碗,吃的热气腾腾。
陈决透过晕染的热气中看霍继霖的脸,觉得他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了。
额前几缕发丝中和了他的专制强势,挽着袖子的粗布麻衣也中和了他的挑剔。
陈决摸着自己舒适的肚子心想,人可真是势利的动物啊,有用的就会看着顺眼。
因着月亮圆,陈决就着月光整理药材,明天回娘家会路过县里,先把这虫草送给万春堂。
霍继霖也在院子里弄草,他准备给他的马祖宗盖一个遮风挡雨的篷子,现在是秋天下雨少,但也保不准什么时候就来雨了,还是早一点儿盖好。
但他不会,所以他在地上滚弄了一会儿把怎么也没成型的干草后堆进了马厩里:“吃,吃,就知道吃!”
马祖宗以为他是好心,还伸长马头朝他蹭了下,霍继霖鼻孔出的气跟他的马祖宗神同步。
陈决垂目整理虫草,不掺和,不嘲笑,因为他也不会编,明明看着刘大叔编草甸子很轻松的,但实际操作起来这么难。
这时外面传来了笑声:“大林,你别着急,这个我来给你编。”
是刘大叔跟周青山、青竹拉着囡囡来串门了。
刘大叔也笑道:“对,让青山弄这个,他会。明儿你先去砍几棵树,你是要搭个木头架子的棚子还是石头的啊?”
刘大叔打量了下霍林的院子,霍林院子是足够大的,山脚下就他一家住,所以把两棵树都圈进来了。再盖一间马棚绰绰有余。
霍继霖指了下柴房旁边的位置:“我想给它盖一间石头……泥胚的,屋顶是麦秸的,多加一点儿,厚实点儿,冬天下雪时不冷。”
他想给马祖宗盖一间结实的石头窝棚,但想想怕太夸张让人怀疑。
实际上刘大叔没有怀疑他,他对这个花了三十两银子买来的马恨不得当大爷供着,霍继霖想给他盖瓦片屋都成。
要知道三十两银子在他们这乡下,能盖起祖孙三代的屋子了。
所以刘大叔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它的毛这样短,冬天是怕冷的。”
他都忘记老黄牛其实也是这样的短毛,但也住在牛棚里。
这边周青山跟着刘大叔一起跟霍继霖计划怎么盖这个马厩。
而周青竹已经蹲下来帮陈决弄药材了,他吸了几下鼻子:“陈哥,是不是在炒栗子啊。”
鼻子还挺灵。
陈决点头:“对,你去看看是不是熟了?”
栗子用的小火,做熟饭后就没有再续柴,用锅底热度来烤。
这是霍继霖野外烤红薯的经验。
周青竹一下子蹦起来了,比囡囡叫的还欢快:“啊!太好了!陈哥,我正馋这一口呢,你就弄出来了!”
刘大叔被他这动静吓了一下,说他:“你是多大人了,还一点儿稳重都没有,别吓着决哥儿。”
周青竹朝陈决一笑:“陈哥不会被我吓着的!”
陈哥是什么样的人啊,拿刀面不改色的人啊!
他一溜烟钻伙房去了,他进陈决家的伙房并没有比自己家少,所以很快就找了个竹编筐把栗子都给陈决盛出来了,放到陈决面前,叼了一个栗子,一边吸气一边去把锅给刷出来,然后再加满清水,温在锅里,一会儿洗澡、泡脚都用上,坚决不浪费锅底一根柴。
等他出来时,栗子也稍微凉点了,他洗了手跟陈决剥着吃,陈决给囡囡剥了一个:“怎么样,熟了吗?”
囡囡鼓着小嘴直点头:“熟……呼……熟了……”
陈决也招呼刘大叔、周青竹他们来吃。
刘大叔看周青竹这会儿已经进嘴里俩了,叹口气:“少吃点儿,这是决哥儿的零食。”
周青竹笑道:“我明儿就去给陈哥打一袋子来,前几日这不是没顾上吗?”
秋收,虽然他家只种了一亩黄豆、一亩玉米,但因为他大哥不能下地,他跟刘大叔就收了好几天。
幸亏红苕还没有熟,要不他们还歇不了。
不过收获的感觉真是好,他恨不得一直收下去呢。
周青竹想着明天上山给陈决打栗子就很有劲:“陈哥,明天我跟你一起上山,我知道哪儿栗子好,还有毛梨,会比你今天摘的还大。”
他指着陈决今天摘的毛梨、山楂说。
陈哥摘的这些真是酸倒牙啊,孕夫的口味真是神奇啊,周青竹不由的感叹。
陈决点了下头:“好。”
吃了一会儿栗子,周青竹就开始帮陈决收拾药草,他虽然不懂,但根茎类的都帮他顺溜好,且能分清楚哪种是一种药草。
陈决在旁边观察着他的分类,暗暗点头,周青竹是可以做医童的。
想到这个,陈决问他:“地里的都收完了?”如果收完了的话,周青竹可以跟着他去采药了。哪怕只采冬虫夏草也够改善生活的。
周青竹说:“这几天忙完了,今年天气热的晚,红苕要再过十多天才收呢。等收了红苕,这个你再烤着吃可好吃了,比栗子还要好吃!又面又甜!”
他现在跟陈决也神同步,对好吃的抱有无限期待。
陈决咳了声,从旁边布袋子里拿出一根虫草,还是说正事吧,要不又想连夜挖红苕了,他的菜园里可是种了三行。
陈决要介绍给周青竹的就是冬虫夏草,这种药比其他药材好认,且也比人参好挖,价格也还不错。
周青竹拿到眼前使劲看:“冬……虫……什么草?虫子?”
陈决只重复了一遍名字,没有说功效之类的,说多了周青竹也记不住,他只要记住这种药材长什么样就可以了。
“这种药材好辨认,你挖来我一起给卖了。”陈决道。
周青竹虽然看着这个虫子有点儿渗人,但还是问了价格:“多少钱啊?”
陈决看向了霍继霖,这个虫草是他谈下来的合同,收购价也应该他来定。自己其实也算是占了光了。
霍继霖也接过话来:“十五文一根,品质好的话,二十文。”
他开的价格是董掌柜给他的价的五分之一,是偏低的,他不是防备周青竹,他是要做独家。
村里人如果知道这种药材能买到100文的高价,那这整座山都要被翻个面。
他是个商人,他谈下来的合同当然不会让别人捡便宜。
虽然虫草早晚会随着营销打开而被众采药人知道,但他们能挣一时算一时。
商人挣的就是时间差。
陈决眉头微微颦了下,他原以为霍继霖至少能给一个五折的价格。但到底没有说什么,还是那句话,霍继霖是虫草收购的决策人。
他以为二十文很低,但没想到周青竹直接尖叫出声:“什么!二十文一根!一根二十文!”
刘大叔也被这个价格镇住了,这么一个跟指头一样长的草就值二十文?那一袋子苞米算什么呢?一袋子棒米也才二十文呢?
他被青竹的尖叫声给叫回神来,忙捅了他一下:“小点儿声!”
这么挣钱的药草大林夫夫说给他们听,这是多大的恩情啊,他们必须给他守住了。
周青竹也不傻,震惊过后把那根小小虫草收到手心里:“我懂了,我谁也不说。”
这个药草他不认识,恐怕其他人也不会认识,那这就是独一份,独一份代表什么他懂。
“决哥儿,你不能给他这么高,这样你给他一半的钱就好,”刘大叔说道。
一半也很高了,要知道一个壮劳力码头抗包一天也不过二十文。周青山以前冬天去抗包到年尾也才拿回两贯钱。
陈决跟他道:“刘叔,虫草不好找,有时候运气好能挖个二三十根,但运气不好,跑遍山也不过一两根。”
“那也足够了!”刘大叔一点儿都不敢奢求,他活了大半辈子了,勤勤恳恳踏踏实实的就好。
霍继霖道:“这样,如果有别人问起你们挖这种草,你就说10文一根,我这里收。”
刘大叔说好,忙着要回家研究。
“我明天带你们到山上再认一认它的生长环境。”
刘大叔等人走了后,霍继霖看向陈决:“你是不是觉的我给的太低了?”
第48章
陈决这会儿其实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摇了下头:“我没有做过生意,你决定就好。”
有一部电影非常的出名,《我不是药神》, 这部电影一问世, 药企几乎激起了全民的抗议。
一款小小的抗癌药物为什么那么贵?!
那药里是有黄金吗?是有救命的仙丹吗?!
是吃了立刻就能根除病灶、活蹦乱跳、年轻二十岁吗?
没有, 也并没有添加天价的万年人参。
为什么这么贵, 因为研发贵,因为一种药材的问世要经过数年, 甚至十几年的实验,无数次的失败、无数次小白鼠、恒河猴、最后再到几轮的真人实验, 最终才能确定下来, 艰难的是这个过程。
千百次的实验之后才敢上市, 背后承担的代价太大了。普通人也许不理解,但陈决作为一个医生, 他懂。
这也是他当初为什么那么坚决的反对霍继霖研发体外胚胎。
不知道多少年会成功,可能知道的是他们会为这项不确定的研究付出很大的代价。
而最后这项研究还会导致整个人类基因的灭亡。
陈决缓缓回神, 不再去想过去。
霍继霖剥了一个栗子放进嘴里,慢慢的嚼着,咽下去后说:“鸟为食忙, 人为财亡,这个小山村穷太久了,不适合一夜暴富。偏居一隅,安稳久了,也不适合守城。守不住的财富永远都不是自己的。”
靠山吃山,屏山村的村民靠着这连绵起伏的山得以在战乱时安居, 但一种药若卖出了天价,那绝不会比战争差, 西北鞑子进犯为的是抢粮草,可如果是有心人,抢的可就不只是药材,而是地盘了。
到那个时候,这个村子将不复太平。
后面的话霍继霖没有说,如果说出来,陈决可能会觉得他想的过于严重了。他是现代人,有现代人的思维。
但霍继霖想着他在军营里待的几个月得到的消息,以及他自身,也就是原主的身世,知道这个世界的皇权统治要比他们现代残暴多了。
作为金字塔顶端的那个人,他想要的东西会不惜一切代价得到的,任何阻拦他的都会一刀切断,比他这个专制的人还要独裁,自己好歹会民主的开个会,不听他的大不了开除。
可皇权顶端的那个人要的是诛九族。
霍继霖还不想自己暴露在那人面前,当然暴露是迟早的事,他在等一个时机。在这个时机还没有来前,要低调儿点。
这就是他为什么要养伤,而没有第一时间去当总兵的原因。
陈决看着他一边嗑栗子一边说着严重到关于屏山村覆灭的事有点儿出戏,霍继霖面上一片漫不经心,于是陈决也敷衍的点头:“好,我知道了。”
“行,早点儿洗洗睡吧。”霍继霖端着他的栗子、毛梨、山楂等东西往伙房送。
陈决自己泡脚,洗漱,到炕上后没多大会儿也睡了。
在山上跑一天也累的,虽然霍继霖帮他刨了大部分的药材。
霍继霖洗漱更慢,哪怕是站在院子里冲澡,那等他回来的时候陈决已经睡着了。
霍继霖看了他一会儿,确定是睡着后也上炕了,把炕桌上的灯吹灭,然后连同桌子一起搬到边上,他挨着陈决睡了。
第二天两人就准备回陈决娘家了。霍继霖只简单的煮了一个蔬菜粥,并煮了四个鸡蛋。
现在他们家的鸡一天也能下四个蛋了。
霍继霖跟陈家道:“你先喝碗粥、吃两个鸡蛋打底,咱们早上去县里吃馄饨。”
陈决娘家是陈家庄,在东岭县的另一边,他们正好可以路过东岭县。
陈决点了下头,昨天商量着先去东岭县给董掌柜送虫草的,但没说今早要去吃馄饨,霍继霖现在是全然放飞自我了,有了马后,想吃什么就要直接出发。
中秋节是大节日,清明端午,陈决可以不回娘家,但这种大节日,陈决要回一次家看望父母。
古代孝字为重,哪怕原主在这个家没有住几天。
霍继霖套好马车,把要送给陈决娘家的布匹搬到马车上,看陈决背着一个包袱站在旁边,身上还穿着粗布麻衣,他抬了下下巴:“去换衣服,换上新衣服,要衣锦还乡。”
回他娘家,陈决不给他好好打扮下吗
陈决看他一眼:“改变太大,他们可能会怀疑。”
要知道原主嫁给霍林时,霍林只出了一两银子,十里八乡最便宜的彩礼钱。那时候的霍家穷的响叮当。
马车可以说是借来的,衣服、布匹难道也说借来的?
之前陈决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临到出发了才想起来。他也真是不想回所谓的娘家,所以也没有重视。
那个娘家也没有重视他,三个月前霍林死讯传来,他们都没有人来看他的,大约是怕自己跟着他们回娘家吧。
霍继霖压根不在意村民的看法,淡声道:“我不能发大财吗?我那一百两银子的军功不能给我夫郎卖身好衣服穿吗?”
陈决一点儿都听不了他说‘夫郎’俩字,当即转身回屋,听霍继霖讲话要折寿的。
“我给你买的银镯子呢?戴上。”霍继霖看着陈决的手腕又挑毛病。
这里有钱家的夫郎都带着呢。陈决不得给他长长脸。
这次陈决不干了,他也不知道银镯子是买给他的啊,他一个大男人戴什么银镯子啊?
霍继霖看他态度坚决,也只好道:“那放你包袱里,给你娘戴吧。”
陈决看他一眼:“我觉得最好不要。”
原身的娘可能带不上这个镯子,也许还会生出各种各样的麻烦事,家里儿媳妇太多,陈决一想到那些家长里短就不想去了。
但不去也得去。
最后两人终于达成一致出发了。先把冬虫夏草送给董掌柜,董掌柜亲自迎出来的,看霍继霖扶着陈决下马车后并排站在一块儿的样子,连声感慨,真的是人靠衣装马靠鞍,之前他小看这俩人未尝不是因为他们俩初来时粗布麻衣。
可现在绫罗绸缎一上身,这俩人就真的是贵人了。
先敬罗衣后敬人,这句话放在哪里都是真理。
“哎呀,一大早窗户外面喜雀叫,我就知道今日定有贵人来,霍老弟、陈小哥儿,快里面请!”
董掌柜的这个叫法是按照他的理论辈分角度,实际上陈决跟霍继霖同岁。
这里同岁,现实世界里也同岁,要不也不至于作对了那么久。
董掌柜的热情接待两人,霍继霖喝茶的功夫又跟他说了一些推广冬虫夏草的计划。
比如先在哥员外太太的茶话会上先来一轮,每盏燕窝旁边放一根虫草。让董掌柜的夫人顺嘴给介绍。
不要大张旗鼓的宣传,而要说一半留一半,只提一下京城来的,达官贵人、宮里的娘娘这么喝就够了。
不要强制性的一上来就说价格,既要半遮琵琶半遮面,又要饥饿营销,双管齐下,得不到的就是好的,宫里人喜欢的就是好的……
董掌柜是做这个的行家,听的两眼放光。
他看霍继霖的眼神已经不止是崇拜了,霍继霖能说的这么详细,他的出身一定不低,非王侯贵族不可。
还有他旁边的夫郎也可猜测一二,虽然他是个哥儿,可他这个长相天底下也没有几个。
也许霍继霖就只喜欢哥儿呢,这世上是有只喜欢哥儿的汉子的。董掌柜的见多识广,并不觉得霍继霖娶一个哥儿有悖他的身份。
霍继霖说今天还要去夫郎娘家,就不多留了,日后有马车了也方便,一两日就会来县里,会帮着董掌柜一起做这项事业的。
董掌柜满脸感激的送走俩人,这次药童就恭恭敬敬的给两人牵了马。
药童也是没有想到,仅仅隔了一天,这两人就从地上到天上。
这人的行动力咋地这么强呢?前儿从这里拿出去的银子都没有捂热乎吧?
董掌柜淡淡道:“你以后见着霍老板客气些,他非池中物,你日后就懂了。”
两人出了董掌柜的万春堂就放飞自我了,霍继霖抽了下马:“南街小馄饨!”
民以食为天,还是先吃饭为重。
一人一大碗,陈决碗里香菜多加,霍继霖不要香菜。
他看着陈决碗里的香菜暗暗摇头,怪不得菜地里有种香菜呢,原来他爱吃香菜啊。
吃完馄饨已经不早了,又买了两坛酒、割了两斤肉,封了两包点心,两人终于往陈家村赶。
陈家村已经非常接近京城了,如果按照现代规划的话,这里像天津市下的小镇。
而屏山村就是河北沧州。
不要以为霍家被流放要流放多远,贬最远的宁古塔不过在黑龙江,离京城不过千里。
这个时代的人流放之地没有那么远,沧州比较多,沧州就在京城的前面,沧州的背面就是连绵的山,京城的一面屏障。
霍继霖知道陈家村的大体方位,但不知道陈决家,所以快到的时候问道: “你对这里的父母熟悉吗?”
他很少打没有准备的仗,虽然这不是打仗,但这是来见岳父母,陈决的父母。
霍继霖还是想要准备的完善一点儿。
在这个时候就体会出孤儿的好处了,无父无母,不用打点。
霍继霖淡漠的想着自己那被一窝端的家族。
朝廷钦犯,满门流放的家族,太子党。
还真是有背景,不如没有的背景。
不知道陈决是什么样的父母。
第49章
陈决掀开帘子跟他指了下方位:“不熟, 我都不记得了。”
知道家在哪儿,是因为他来过,只是来过, 并未进门。
霍继霖一顿:“那你认识哪个是你父母吗?”
没想到陈决比他还绝, 原主的记忆他是一点儿都没记啊。
陈决看向村东头的那个挺显眼的五间的大院子。院墙还是青砖的。
他家在富裕的陈家村里又算中上的人家。因为做药材生意的, 好打听。
他认识原主的爹, 不是因为有记忆,而是他来看过, 他曾抱着一线希望,看看他的爹娘像不像周主任、陈院长, 可惜不像。
也对, 陈院长跟周主任并不是他亲生父母, 他是被遗弃的。
所以哪怕陈决曾经来过家门口,也不曾踏进这个家门。
他跟霍继霖一样, 对这家人一概不熟。
霍继霖看陈决那眼神就知道不能指望他,于是就既来之则安之, 反正女婿不是儿,哪怕错了,岳父大人也不会说什么。
更何况他还带着礼品上门的, 总不能打出去吧?
霍继霖猜想的对,自古以来,岳父对女婿都是比较好的。这是男权的一种体现。
当然这是后话。
霍继霖刚到他们家门口,就被门口玩的一个锦衣小童质问:“你找谁啊?来我们家卖药的吗?”
小童竟然不认识陈决的相公,霍继霖轻呵了声,不知道说原主来的少还是该说陈决家一点儿都不喜欢原主。
霍继霖也没有搭理小童, 停好马车,扶陈决下车, 两人站门口,那小童一溜烟跑回家里了,大喊道:“大爷爷、大爷爷,小叔来了,坐着大马车!好大的马!你快来!”
哦,原来还认识陈决,那就是没找错门。
霍继霖继续站在原地,抬头看陈家的门楣,陈家是有个门楣的,建造的还不错,大门大院,青砖的围墙还特意组合了花样,透过砖缝能看见院子里也宽敞。
陈家的条件比他们家强很多。
霍继霖想了下原主娶到陈决的原因。
要不是陈决被霍林背下山,还不能嫁给他。门不当户不对。
从这里看陈家人应该不待见自己这个女婿。
果然陈父被小孙子喊出来,摸了下下巴上的山羊胡,不耐烦的说:“来了就来了,怎么不进门?”
“大马!好高的大马!”那小童还指着外面的高头大马说。
这匹马在这些日子的调养好已经完全恢复了,确实非常的英武、漂亮。
陈父也是个高个子,眼也不瞎,自然也看见霍继霖的马车了,眉头微微皱了下,他知道这个女婿从战场上活着回来了。
还得了一百两银子,怎么这银子就这么烧手吗?
这才几天就置办上马车了?!就不能留着好好过日子吗?!难道以后还想靠着他接济?!
陈父很不赞同,还没有问已经带着不满了,但他的不满只对着陈决:“这么大月份了还非得乘坐着马车出来?”
陈决没说话,也没有喊人,只站在原地。
这会儿从屋里又出来一个头上包着蓝布头巾的妇人。她手在在围裙上擦了几把,就疾步走了过来:“是决哥儿来了吗?决哥儿!”
后面一声带着哭腔了,被陈父呵斥了一声:“哭什么?大团圆的日子里,不怕人笑话,赶紧进屋。”
那妇人赶忙擦了眼泪,上前来拉陈决,跟旁边的霍继霖说:“女婿,快进屋喝茶。路上渴了吧?”
霍继霖点了下头,跟这个妇人笑道:“岳母,车里备了些薄礼,不成敬意。”
霍继霖又指了下马道:“这匹马比较烈,拴在这里最好不要靠近。”
他看着那个拉着一个年少点儿的媳妇儿要往马旁边靠的小孩说。
陈决的娘连忙对那小童说:“辰辰不能动那大马,三儿媳妇儿,你先领着女婿进屋。”
陈家三媳妇儿连忙拉住了辰辰的手,也很是意外的看着高头大马,她也是没有想到霍林家竟然能买起大马了。
当年这个小叔子出嫁的时候她跟着去过,那霍家可是穷的揭不开锅啊。
这虽然是从战场上回来,得了银子也不能这么花啊。
三儿媳妇看着陈决跟霍继霖身上的绸缎衣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是衣锦还乡吗?
她都没有想到陈决今天会回门,当年他出嫁的时候家里闹的并不愉快,这个小叔子性格也不是那种能说笑的畅快人,他们叔嫂处的并不好。
现在感觉脾气也没有变好,三媳妇看着一直平淡着一张脸的陈决,脸上的笑也快挂不住了。都说小姑子难伺候,这个小叔子也不逞多让。
她今天就应该早点儿走,都怪孩子拖拖拉拉的,弄的至今还没有回门。
陈决的三哥这会儿也出来了,也看到变化重大的两人,倒是对着两人笑了:“快进来,大林总算是来了,我们还想着你们今天不能来了呢?”
霍继霖多多少少也看出这家人完全没有做好他们俩人回门的准备。
这不是大节日吗?怎么就没想着他们回来?看样子之前不受欢迎。
应该是穷惹得祸。
这会儿陈母已经看见马车里的东西了,尤其是看到那两匹缎子,先责备道:“来就好了,怎么买这么多的布,还是这么贵的缎子,咱们乡下人哪里穿得上!”
这个家里可能就她一人还穿着粗布衣服,其他人:陈父,三儿子包括他的媳妇、孩子身上全都是绸缎。
虽然那几个人今天是为了回门穿的,但差别一眼看得出,陈母性格太弱,在这个家里跟老妈子似的,不舍得吃、不舍得穿的主。
陈决第一次来时就明白了,所以他说给她银镯子,她最后也会给儿媳妇。
陈母不知道他想什么,还在念叨陈决浪费钱,这马车里不仅有缎子,还有酒,还有点心。
从老到少都有。
这孩子是不想过日子了吗?!
三儿媳眼睛从那些东西上移开眼睛,脸上笑也真诚点儿了,衣锦还乡还是有好处的嘛,没有想到这次小叔子竟然会做人了,哦,或者是他相公准备的,总之不是空着手来的就好。
陈父看着那两坛好酒什么也不说了,让老三去泡茶。
茶水三遍之后,霍继霖端起了杯子,这其实是陈父不太愿意跟霍继霖打交道的原因,这个霍林明明家里穷的响叮当,彩礼连二两银子都凑不齐,却很有些穷讲究。
但这会儿,礼多人不怪。
陈父咳了声,当起长辈来,问了一些霍继霖的事。
战场上的事,霍继霖不多说,陈父懂得也不多,被霍继霖几句话就扯开话题了。
反正他现在已经坐在这里了,那就是活着回来了。
霍继霖跟他说起药商的话题了。
这个他能跟有一搭没一搭的跟着陈父聊了。不至于让自己太高冷显得对陈父不尊重。
陈父是收购药材的,而霍继霖上一世是最大药企集团的CEO,哪怕只说些皮毛,也能让老丈人挑不出毛病。
于是老丈人是越看他越喜欢,觉得他这一年没见变大样了,不仅能说话了,还对药材、药市了如指掌。
陈父就问他:“一年不见,大林你懂这么多药材知识了啊。”
霍继霖神色不变,只虚揽了下旁边摆设人陈决的背,笑着说:“我以前就只懂些皮毛,决哥儿来了后,我跟着他学了不少,决哥儿说他还只是跟您学了二三,由此看来岳父大人您更厉害。”
陈决自进屋就没说几句话,端茶喝茶,自成一个背景,好似他不是这个家里的人一样。虽然确实是这样,但他们不得装装样子吗?
陈决看了他一眼,虽不会帮他解释,但也没有拆他的台,就由着他胡说八道。
他从进门到现在说的话没超过五句,要不是霍继霖在这里陪他寒暄、打圆场,陈父早就对他开骂了,比如现在陈父还当着霍继霖的面说他:“木头人似的,可不就学了些皮毛,承蒙贤婿你不嫌弃,以后多多教他,”
霍继霖看了一眼陈决,陈决还是面无表情的,仿佛对这种极为难听的父权的话毫不在意。
陈父还在说:“也别仗着现在有了孩子了就拿娇了,该干什么还就干什么,在家要好好听大林的话,不许忤逆他,好好的在家相夫教子……”
陈决只是看了他一眼,淡淡的,没有任何情绪,仿佛是看一个外人,不,看一个外星人。
这一眼把陈父惹恼了,他拍了下桌子:“你看你什么态度,油盐不进,整天木着个脸,不知道想些什么,贤婿你以后要好好的管教他……改改他这个性子……要不以后如何伺候好你!”
霍继霖沉默了。
他作为一个大男子主义者、一个独裁专制的人都听不下去了。
陈父是怎么有这么严重的父权想法的?他也不是皇帝啊。
让他管陈决,他还敢管教陈决?
他以前是甲方爸爸的时候,陈决都能从他面前目不斜视的走过,把他当透明人。更何况现在了。
陈决已经很多天都只有一个字、两个字的往外出了。
因为霍继霖沉默的看着他,陈父一时间僵住了。
自己哪里说错话了吗
为什么女婿看自己的眼神也这么奇怪
第50章
陈父想不明白, 觉得还是陈决的问题,他抖着山羊胡子还想教育一番陈决:“贤婿你要是管教不了,我……”
霍继霖打断了他:“岳父, 决哥儿挺好的, 我很……满意, 会照顾好他跟孩子的。”
他说的时候也看着陈决, 果然这次陈决有反应了,微微皱了下眉, 闭了下眼睛,像是忍着什么一样。
有了曾经的样子。
以前他说了什么逆天的事情时, 陈决就是这个表情。
霍继霖就看着陈决, 他这些日子一直观察陈决, 他关注的点儿是陈决的无动于衷,他像是被什么夺舍了一样, 仿佛任何事情都不会让他在意。
那个以前一身傲骨,不畏强权, 坚决反对并坚持自己观点的陈决去哪儿了?
不,陈决的傲骨还在,他的一言不发就是。
不置一词就是他的态度。
是坚持没有了。
以前的陈决若是坚持他的观点, 不会在意任何阻力、不顾任何强权,哪怕网上谩骂不休,他也会说他认为对的观点,不低头,不更改。
现在的陈决例外就透着俩字。
‘随意’。
随天意。
就比如现在,在他及他父亲这么逆天的发言后, 他也仅仅是皱了下眉,再睁开眼睛后, 他说:“我去看看饭好了没有,我饿了。”
说完没有在意陈父指着他哆嗦的手指,扶着桌子往上起,霍继霖想要扶他,被他单手制止了,他自己扶着矮桌站起来了。
面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没有生气,当然也没有什么喜悦。
霍继霖看着他笔直的背影眼神敛了下,陈决不再跟他对着干,他竟然不适应了。
陈决进了陈家的伙房,陈母忙起来扶他:“你怎么过来了?这里不用你插手,你都这么大月份了,坐在那里喝口茶、吃口点心。”
那个霍林女婿把陈决扶着坐下的,他大大也就不会说什么。
再者决哥儿现在也嫁人了,那些克夫、克亲的谣言早就该破了。
陈母拉着陈决单薄的胳膊眼眶泛红,她生了三子一哥儿,陈决是唯一的哥儿,也是最小的,理应是全家宠着的那个。
可谁料到一个游方道士见了陈决说他是孤儿命,势必要克尽六亲。
他大大就坚信不疑了。不仅没有把陈决当幺儿疼,还把他送进了道观了,一年见不上几次……
后来陈决到了相看人家的时候,他也不肯接他回来,任由谣言满天飞。
可这样的谣言下,谁也不敢娶陈决。而陈决也随了他大大,越长越高,都快赶上汉子了,这样的身高又恰好符合了那个克夫的谣言。
要不是陈决某次采药被霍林相救,背下山来,这还嫁不出去。
他大大虽然嫌弃彩礼少,但也痛痛快快的把陈决嫁进了贫穷的霍家,是老早就盼着这天了。
后来霍林传来死在战场上的消息,他大大就半夜不睡觉,日夜嘀咕着‘真是算对了,算对了啊,哎,孽障啊!’
他死活不让自己去看望陈决,也不准把他接回来,他是要让陈决在霍家自生自灭。
可现在霍林或者回来了,那个该死的道士说的谣言早就该破了。
陈母想着自家哥儿被委屈的这些年眼泪哗哗的往下下,陈决被吓了一跳,这没有做好饭也不至于哭啊?
他知道这里人家都吃两顿饭,晌午的这一顿要到午后三点左右才吃。所以早上他吃了一大碗混沌,还加了两个烧饼。
他就是来转移下话题的。
“……娘,你别哭了,我给你烧火。今天晌午吃什么啊?”
陈决受不住她的哭,这个年代的妇人、夫郎总感觉里外透着苦情。尤其是有那样不讲理的父权主义者陈父在,陈母就越发显的悲情。
陈母被他说的又哭又笑:“你是不是饿了,我让你三哥杀鸡去了,一会儿给你炖鸡吃。”
行,有鸡吃。
陈决一如既往的寡情反而让陈母好受点儿了,如果陈决也抱着她哭成泪人,那今天这顿饭就别想吃了。
三哥杀了两只肥鸡回来,一只母的、一只公的。
婆婆真舍得,三嫂麻利的围上围裙给鸡褪毛,他们家虽是宽裕人家,但也不是顿顿吃肉的。
她决定吃了晌午饭再回娘家。没准还能拿一坛子陈决带来的酒回去呢。反正也是回娘家住一晚再回来,能给娘家省一顿饭也好。
她娘家不太宽裕。
三嫂想的美滋滋的,做饭就很有动力,在晌午的时候收拾出一桌子足够招待客人的饭来。
两只鸡一只剁块炒辣子,另一只就完整的炖蘑菇,这只鸡一会儿是要敬客人的,必须完整的炖出来再按照家庭地位分的,跟剁块的鸡意义不同。
这是稍微有些宽裕人家招待女婿的大菜。
除了这道大菜,韭菜炒鸡蛋,芹菜炒腊肉,猪肉片白菜烧豆腐,木耳炒青菜,三嫂手艺还不错。
陈决胃口也不错,饭桌上吃的陈父瞅了他好几眼。
虽然陈决是食不言,也吃的斯文,但是一点儿也没有少吃啊!
那鸡腿是让让他的,他也毫不客气的吃了。
陈父还想再瞪他几眼的,另一条鸡腿也没了。
陈母让给霍继霖吃,霍继霖也夹到陈决碗里了。
辰辰两个小鸡腿,三哥一个鸡翅,给自家媳妇夹了一个,鸡骨架给了陈母。
鸡头三哥愣是撇过了陈父夹给了霍继霖。
自从听说霍继霖从战场上回来,且被封为游击将军后,他就很崇拜他,陈父的专属鸡头可以给他吃。
好了,那一只完整的鸡现在只剩汤了。
陈父的脸也跟蘑菇炖煮过的汤一样寡淡了。
他气的一筷子辣子鸡块都没吃,他不吃辣!这些人完全没有把他当当家的!
可看着霍继霖那贵人似的吃相,他把气忍下去了。
陈家的这顿饭吃的宾主尽欢,强颜欢笑的也是欢。
总之是看在今天霍继霖的份上,欢欢喜喜的要留他们住下,中秋啊、过年啊这等大节日,女儿、哥儿才回一次门,再穷的人家也是要留宿的。
霍继霖看向陈决:“你想在家里住一晚吗?”他觉得陈决不会想留下,果然陈决摇头了。
于是霍继霖便拒绝了。
陈母看陈决不肯留下,眼泪又要掉,把陈父给晦气的甩了袖子。
陈母这次不管他了,开始给陈决往车上放东西,韭菜炒鸡蛋今天陈决多夹了一筷子,给他割了一捆放上,攒了大半篮子的鸡蛋连同篮子也一同放上。
两匹布,陈母又给陈决放上一匹蓝色的,让陈决生完孩子给孩子做衣服。粉的她给小孙女留着。
哥儿生的孩子只有哥儿或者汉子。
陈母拉着陈决:“等你生孩子的时候一定托人来告诉我,我去给你伺候月子……”
这里的风俗不是‘嫁出去的哥儿泼出去的水,可以探望,没有伺候月子的吗’?
不过陈决也没说什么,只点了下头,等他到县里住,如果有陈母来照顾他生孩子也挺好。不过那时候陈母可能不会同意他到县里住,想想又是一幢麻烦事。
算了。
在陈母千难万舍中,两人终于打道回府了,回去后太阳刚刚到山头,天还没黑,竟然在家门口看到了周书耀,周书耀往院子里探头探脑的,等看到他的马车后,僵了下,才走了下来。
霍继霖坐在马车上,脸色冰冷,
持着马鞭冷声问他:“你在我们家门口干什么?”
周书耀看着马车里的陈决当即变了脸色:“你用马车带着决哥儿回娘家?你也不怕颠着他!”
他今天送亲的路线定的是县里周边的村子,第一站就是陈家庄。
原本想着陈决会坐,哪知他等来等去都没有等到人,他没有想到陈决跟霍继霖一大早就出发了。
他心情一天都不好,于是语气就冲了很多,压根没有觉得自己说的话一点儿立场都没有。
陈决既不是他夫郎,肚子里的孩子也不是他的。
霍继霖眯了下眼,手里的鞭子也握紧了,他真是一次两次的被这个周书耀气笑了。
自己是哪儿不够狠辣,让这个周书耀当着他的面勾引他的夫郎的呢?
他是真把他当死人了吗?
哪怕他跟陈决的实际关系淡的连朋友都不算,但在外,周书耀这种行为就是赤裸的挑衅。
“滚,别让我再看到你第二次。”
霍继霖这次一点儿都没有客气。
上一次陈决在他的牛车上,他还跟他说几句风凉话,今天他只想让他滚的远远的。
周书耀眼睛睁大了,霍继霖竟然架着马跑过来了,他拉着缰绳,马就继续往前跑,看到人也不停,眼看马就要朝他飞过去,周书耀骇然,完全的僵在了原地,他完全没有想到霍继霖敢这么撞过来。
眼看黑影过来的时候,一条鞭子把他卷到了一边,那匹高头大马便直直的跑过去了。
被甩进灌木丛的周书耀有一会儿都没有反应过来,等能回神时,他手脚都哆嗦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吓的。
霍继霖刚才是真想撞死他!
周书耀颤抖的骂道:“你疯了吗!”
疯了,霍继霖这个疯子!
天杀的疯子!
捡回一条命的周书耀在草堆里愤愤的捶地,好一会儿才爬起来。
而马早已经带着霍继霖进院子了。周书耀愤愤,却不敢再上前了。他现在腿都是软的,他坐在地上遥遥看着陈决从马车上下来,然后进了屋。
他眼眶通红。
他也不知道自己如今怎么成了这样子,明明自己不喜欢哥儿的,为什么就对陈决鬼迷心窍了呢?
明明之前还支持自己大大把陈决赶走的,为什么现在一想起来就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刮子呢?
周书耀想不通原因,半响后他抱着头埋在了□□里,将垂头丧气演绎的淋漓尽致。
坐在马车里的陈决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车轱辘压在路上的声音还是比较吵的,他没有听见外面霍继霖跟周书耀的对话,也就不知道霍继霖一鞭子把周书耀扔在了灌木丛里。
然后就解决了一个情敌。
因为晌午饭吃的晚且丰盛,陈决一点儿也不饿,就坐在炕上清点他的细软。
今天的虫草总共买了五十两银子,为了好拿,董掌柜给的都是银票,两张薄薄的银票,加上两个小银锭,他现在共一百二十两。
还有两串铜钱,放在厨房的罐子里,日常赶大集的花销。
陈决在本子上记了记账。
霍继霖倚在门口看他,陈决把他的箱子合上后回头,看他靠在墙上、面沉如水、一言不发的样子,吓了一跳。
他这是什么时候来的不声不响的吓人一跳。
霍继霖自身的气场太强了,哪怕他现在又换成粗布衣服了,头发就用一根木头簪子挽着,碎发垂在脸上,也没有消减他的气场,还是他原先的样子。
陈决一看他这样就会想起他前世坐在会议室首席位置上那个油盐不进、挑剔专制的时候。
“你干什么?”
要抢他的银子?门都没有,之前买的药材,还有霍继霖帮他挖的那些,他也给霍继霖银子了,他一分不欠霍继霖的。
霍继霖别拉着一张晚娘脸,这可不是前世了。
霍继霖目光沉暗的看着他。
他想陈决是真的一点儿都想跟他住在一起。
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清点他的资产,这代表着什么,霍继霖不用他说都知道。
陈决并没有因为现在县里查的严而放弃落户的念头,他依旧想着攒够了资产远离他。
都是成年人,哪怕陈决现在是十八、九岁的面容,但心理年龄是三十岁,他的一切行为都很成熟,他如果是计划着离开,那就是确定要离开了。
那天陈决山上说要走的话,他听到了,只不过他装做没听到,因为不想回答。
他知道陈决一直想跟他划清界限,或者说他跟自己本来也没有什么关系。
哪怕他现在挺着这么一个肚子,他依旧是他陈决,独来独往的陈决。压根就没有把自己考虑进去。
哪怕老天爷把他们俩强行捆绑在一起了,陈决也自始至终没有把他霍继霖规划进他的余生。
这个认知让霍继霖心情不由自主的沉了下去。
霍继霖深吸了口气,目光从他脸上幽幽的落向他的肚子,轻声的问:“你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是我的吧?”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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