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动起来,比起之前的马车,简直又快又稳。
林苒心头一紧,急忙拽了一把本就戴着的帽兜,严严实实不露一丝缝隙。
然而即便周澈坐在离林苒最远的斜对角,也能感受到他塞满了车厢的气息,好似要撑破车顶。
林苒感觉他的目光似乎落在她身上,一直未曾离开。
她不确定,可出于好奇又心痒难耐,小心翼翼抬头,露出一只眼睛往外瞧。
他果真盯着她!
林苒又立刻将脸裹住,往福珠背后躲了躲,不好的预感爬上心头,祈祷他不要与她说话。
果然,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周澈忽然轻嗤:“姑娘识我?”
“呃……不认识!”林苒停滞后急忙否认。
“那我脸上是生了什么怪物?”
“啊?”林苒一怔,立即摇头。
“以至于姑娘避而不见。”
毛头突然在马车外插嘴:“老大你笑笑,你那副死鱼脸吓着小姑娘了。”
林苒眉心一跳,暗赞毛头心细。
周澈没说话,一只腿伸出车帘,一脚踹上毛头屁股,对方“诶哟”一声惨叫,差点儿掉下马车,急忙坐稳,看起来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转头对着周澈做了一个将嘴巴缝上的动作,却依旧笑嘻嘻的。
福珠一句话不说,只又摸出几颗糖,一边吃,一边瞥林苒。
林苒暗骂福珠不仗义,目光一转,突然咳嗽起来,一声一声闷在披风里,咳得喘不上气,最后虚弱地歪在福珠身上。
福珠吓了一跳,糖也不敢吃了,连忙去抱她,“姑娘!你怎么了?”
林苒声音极小,又没底气,从披风下蹦出几个字:“我……我、身子弱,天生、带了……弱症,是一点儿风、都、都吹不得。”
福珠挠头,看看萎靡的蚕茧姑娘,又看看一尊大佛似的军爷,最后重重点头“嗯!”了一声。
周澈:“何弱症?”
“啊?”林苒向来不擅长撒谎,半晌说不出话。
“发虚!”福珠眼珠子一转,替林苒圆话,“肾虚,畏寒怕冷,时常乏力。”
林苒咬唇悄悄捏了一把福珠的后腰。
福珠“诶呀”一震,扭头低声问她:“寒气重,不就是肾虚吗?”
林苒收回手,跟着点头,也不说话。
总算应付过去,车厢内片刻无声。
很快,周澈好心道:“姑娘看起来病得不轻,回城先去医馆。”
“啊?”林苒浑身写满抗拒。
“讳疾忌医?”
林苒脑袋摇得和拨浪鼓似的,最后憋出“不方便”几字。
车外的毛头听到里面的声音,立刻大声道:“姑娘不用怕我们,我们刚从北境战场归来,是定北军的人。”
林苒:“定北军……不是两日后才到吗?”
毛头:“嗐,大军走的慢,老大收到急令回京述职。话说回来,你这娇滴滴又不像我们这群糙汉子,城里的姑娘病了就得找郎中。再说,你侍女还在你身边呢。”
林苒无法反驳,最后还是福珠替她说话:“实在是我们家离医馆远,着急回去,军爷放心,回去便请郎中来给姑娘看诊。”
周澈颔首,又问:“哪条街?”
林苒皱着眉不说话。
周澈:“好将姑娘放下。”
“承宁巷。”林苒想了个窦家隔壁的巷子。
周澈点了下头,似乎想到什么,“长荣街隔壁。”
林苒猜到他想说什么,果然下一句便是:“知道窦家吗?”
林苒只觉得说谎好难,好难,难于上青天,欲哭无泪接话:“听过一点。”
她甚至怀疑,周澈是否已经认出了她,毕竟别人不知,她可是知道他心眼子忒坏,十个主意里,有九个都是坏主意。
出征前,二郎拉着她给周澈拜师学功夫骑马。他就总爱以师徒之名拿她找乐子,说欺负也不算,可说不欺负,他又惹她急,惹她气,惹她吹鼻子瞪眼怒喊他全名,偏偏自己又表现得淡然而无辜,冤枉了他似的。
正当林苒以为周澈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时,周澈又不说话了,等得她心里七上八下。
许是自己猜错了,她裹得那么严,鬼认得出来。
反倒是外面的毛头,明明没他事儿,非要伸个脑袋进来,笑道:“那姑娘听过窦家,可知道周将军?”
林苒摇摇头,明知故问:“啊?邹……将军,谁啊?”
“不是邹,周!”
“周小将军吗?那自然听过,如今上京城谁没听过?”福珠眼睛睁得圆溜溜的,“难道……不会吧!”
毛头笑得嘴巴都要咧到耳根子去,福珠顺着他的视线去看闭眼假寐的周澈,又挠着脑袋不可置信地去看身后的林苒。
毛头声音愈发大了,“老大当年自请出征,我们这一帮子兄弟都跟着他。”
福珠:“原来如此,你们最初不是定北军里的人。”
毛头再度把头伸进来时,周澈终于睁眼,又一脚踹向他屁股,“风吹进来了,再聒噪,自己走回上京。”
毛头也不恼,“诶!”了一声,乖乖扭头放下帘子,也不再说话了。
周澈语气中带着一丝意味不明,“姑娘……”
林苒心里直打鼓,“嗯?”
周澈:“没事。”
林苒眨眨眼睛,讨厌死这样说话只说个开头的人了。要说他故意的,又讲不通,因为福珠也时常这样。
她难受得浑身痒痒,闷着声音问:“将军刚才要说什么?”
周澈半阖着眼睨她,“我想说……算了,没什么。”
这狗贼又不说了,林苒憋了一肚子气,更是难受的不行,差点儿就想掀开披风,掐着他脖子晃,让他把话说完整。
半晌后,林苒挪了挪,从披风下露出一只眼睛,执着道:“将军究竟想问什么?”
周澈转头与她对上视线,一时没说话,目光带着打量,林苒不信他能从一只眼睛看出什么,吞咽着口水逼迫自己对视。
这一眼让她注意到他的眉角多了一道小疤,虽不明显,却更显几分戾气。
林苒汗毛直立,后悔了。
正要关上缝隙时,周澈终于出声:“想问你家住哪条街。”
“长荣街。”林苒被盯得害怕,一时口快。
福珠扭过头看她,又歪头,眉毛皱成一个川字。
周澈:“不是承宁巷了。”
“说错了!是承宁巷!”林苒反应过来后缩了回去,原是周澈意识到她说过,才话说一半,是她自己别扭。
林苒最恨自己不争气,恨不得给脑瓜子敲上几个核桃。慌忙尴尬地岔话找补:“啊,这马跑得可真快……”
车厢内沉默无声。
林苒一阵阵叹气,没过多久听到周澈起身的动静,是去了车厢外和毛头一起。
她舒出一口长气,也不敢再去拉帽兜确认,靠在福珠身后闭目休憩。刚才仅仅几句谎话,就让她背上沁出一层冷汗,精疲力尽。
大军还未归城,上京早已沉浸在一片胜战的欢欣中,各色小贩在两边摆满摊子,卖花卖香囊,城中视野最佳的酒楼也被预定一空。
小马车绕路,到承宁巷时,放下林苒与福珠。
对于帮助了她们的人,林苒在怕也还知道感激,叫福珠拿了银钱递去,毛头却挥手,“唉呀!何必如此客气?老大说过,救人一命,胜造八级浮屠嘛。一来入城也是顺路,二来咱们也不缺那点儿钱。”
林苒倒更是不好意思了,“若非相助,我们还不知在哪儿呢?”
毛头还想说什么,周澈已经牵过大宛马按辔而上,“走了。”
“诶!是!”毛头急忙回身,从一直紧随其后的队伍中拉过自己马,“诶,老大!等等我!”
一阵马蹄声远去,不见了众人身影。
林苒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身沉重。没能还上这人情,总觉得不好。
转头,见福珠一脸怪异。
林苒心虚:“怎的了?”
“凶神恶煞?青面獠牙?”福珠挑眉,一副看瞎子的表情,“姑娘怎装作不认得周小将军?他明明人怪好的咧。”
林苒抿唇,所有人都以为周澈人好,实际上坏透了。
可人家才帮助过她,林苒今儿已经吃了说人坏话的苦头,只摇头:“不方便。”
好在福珠不爱过分纠结,很快将此事抛之脑后。
林苒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确认两条街巷都没人了,这才加快脚步穿过巷子,回了隔壁长荣街。
她猜想入城的将士应该都先入宫述职,此刻回府定然碰不到周澈。
窦家牌匾高悬,乃先帝御赐。一座五进院的宅子,占地极广,长荣街除了窦家这大户,也不见其他人家。
两人从侧门而入,经过穿堂,内里更是曲径通幽。
听小厮说大夫人去了老太太处,林苒叫福珠先跑去回话,而她回兰水院换身衣服再去请安。
于是福珠先行离开。
林苒一路往里走,眼见垂花门在不远处,倏然被一熟悉的声音喊住:“站住。”
她一个激灵,飞快往后一瞟,本以为入宫去了的周澈,此时竟然出现在窦家。
林苒连忙将披风的帽兜重新拉起罩住头,想往门那处跑,可哪儿跑得过周澈两条长腿。他仿佛大老爷逛园子一般,几大步便堵她在垂花门前,反倒把她累得够呛。
林苒差点儿一头撞他怀里,还好及时刹住脚步,好不尴尬。
周澈俯视,语调透着严肃:“不是住承宁巷?怎么进的窦家?”
林苒本就心虚,自知骗人不对,半天说不出话:“我……我……”
“哦。”周澈貌似恍然大悟,又云淡风轻道:“隐瞒身份,编造病症,潜入府邸,贼子果真居心不良。”
贼子?
林苒眨眨眼:“我……吗?”
周澈慢悠悠往左右各看一眼,又看回一直低着头,缩成一团的她。
林苒干巴巴道:“我不是……”
“那你潜入窦家做何?”周澈抱臂,眼神凌厉,带着审犯人的语气,“难不成……”
林苒绷着小脸不说话。
“北狄细作?”
“你、你莫要胡言!”林苒猛地抬头,瞪视着周澈,“没有证据,话怎能乱说!”
林苒一双杏眼睁得圆溜溜,双瞳在阳光下散发着淡淡的浅棕,像清水池里浸透过的果子,干净又清亮。尖尖的下巴,小脸巴掌大,细皮嫩肉,藕粉披风下露出淡雅干净的短褙子,梳着少女髻,怎么看都还是个小姑娘。
她没注意到,周澈侧过脸,在她看不到的角度悄悄勾了下唇,又迅速放平。
他将视线落回林苒身上,作思索状,“言行诡异,可知,在北境可来不及讲证据,这样的人拖下去,三十八道刑罚下来,该招的总会招。”
“你!你!你!”林苒一急,忙将兜帽扯下,“你不认得我了?我是林苒!林苒啊!你还教过我骑马的。”
“林、苒?”周澈手指搭在下巴上轻轻敲着,左边走一步看看,右边走一步瞧瞧,冥思苦想,最后懒得废话:“算了,还是上刑部,到时定能水落石出。”
林苒气得肺都要炸了,没了之前对他的恐惧,知道讲道理无用,试图反击:“别说我了,周将军,你身为外男,怎可跑到内院?大夫人知晓,定将你乱棍打出去。”
周澈扭头往自己身后望去,垂花门在眼前,又看回林苒,“这可还没入门,再说,此时查明细作更是重中之重。”
林苒见他一副认真模样,辨不出一丝玩笑。她当真气恼,不再与他纠缠,转身便往垂花门里跑,竟又被他两步拦住。
偏偏周澈不入内院,又与她保持着足够的距离,所以不能说他失礼。他就是这样,总在规则的边缘游走,惹人生气却又抓不到把柄。
“周哥?这么快回来了?”
一男声在两人身后响起,林苒连忙探头去看,是二郎窦行之,俊俏小生,生得白皙,嘴角常挂着笑,头戴抹额,一身红衣,腰间挂着一只木雕鹞子。
她获救一般朝他跑去,躲到身后,抓住他的胳膊,“二郎,你快给他解释,我不是细作。”
周澈目光扫过林苒的手,又落到窦行之身上,依旧面无表情,没有回话。
窦行之听着林苒着急一通分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周哥还是这么喜欢吓唬人。”
“吓唬?”林苒一怔,此时终于反应过来,这周澈狗贼,怕是上马车前就将她认了出来,却不动声色,故意戏弄。
她气得两眼发黑,不敢正面骂他,只能低头小声嘀咕:“坏人都会遭天谴!出门必定崴脚!”
“好了,苒娘胆子小,别欺负她了。”窦行之上前,不动声色挣脱林苒的手,又一拳捶在周澈肩上,“倒是你,不是要去见我父亲么?怎跑这儿了?”
周澈目不斜视,“遭天谴,把脚崴了。”
窦行之一怔,随即仰面大笑起来。
林苒一口气卡住,上不来下不去,最后决定不理他。
她转身将雕刻好的文昌帝君小像给窦行之,“二郎,这是你要的木雕。”
他收下后随意一扫,踹倒怀中,笑道:“有心了。”
林苒腼腆一笑,想说那小像穿了孔,可随身佩戴,可想到窦行之刚才拿在手中看过,应是知晓,便不多嘴去提了。
她退后两步福身行礼,“既然将军与二郎还有事,那我先去给老太太、大夫人请安。”
窦行之颔首,林苒如释重负往内院跑了。
周澈望向垂花门里的背影,轻轻抚过腰间垂挂的鱼袋。
他记得,她以前没这么瘦。
2、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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