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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0

    第26章


    刘三郎忙了一上午已经饿了, 此时见美食当前,左手抄起卷子,右手撕一块猪头肉, 居然连筷子都没顾上, 一股脑塞进了嘴里。


    连着吃了好几大口,才喘口气:“好吃。”


    “慢点吃,给你弟弟留点。”刘婆子笑道,一边给他夹了一筷子咸菜, “老吃肉油糊心胃,也吃点菜解腻  。”


    刘三郎将花卷子凑过去接住咸菜, 但心里很是不满:爹娘更疼小儿子。


    刚才进门时他明明看见了六郎嘴边没擦干净的油光, 肯定是自己进来之前娘就偏心让六郎偷着吃过猪头肉了, 跟从小到大一样。


    明明家里在神机营做事的是他,忍辱负重给人入赘的是他, 进了神机营吃肉喝酒的却是什么都没做的六郎。


    要不是他屈辱入赘,六郎这个奸懒馋滑的怎么可能进神机营做厨子?都是看在林把司的面子上, 那可是他三郎一步步跪出来的!


    想到这里他心里黯然,说话也带了些锋芒,“爹,娘, 你们也得注意点分寸,放纵六郎这么大吃大喝,还不是从厨房公账上扣出来的?”


    刘婆子咽下去一口纯肥的大肉皮,噎得直翻白眼, 才含含糊糊道:“俗话说,荒旱三年,饿不死厨官。谁不知道厨房有油水?你弟弟新来多吃点怎么了?”


    “对。”刘老汉也不以为然, “大家都贪,查也查不到你弟弟头上。”


    大肥猪头肉宽厚多油,他厚厚撕一条,都不屑卷到花卷里,就那么空口吃了一大条。


    “这么多年爹娘小偷小摸从灶头上顺点零头油肉,也就罢了,毕竟你们想贪也摸不到门路,可六郎如今在后厨做厨子,鸡鸭鱼肉触手可及,本就诱惑重重,再加上我们家飞黄腾达在即,难免被有心人盯上检举。”刘三郎耐心劝他们。


    “这不正说明六郎厉害?我只不过在灶间做洗菜工,你爹倒泔水,我们家哪里有堂堂正正的大厨?不像六郎争气,一进去就是大厨,我的儿真厉害。”刘婆子听了半天就听进去了她儿子做大厨那句话。


    一脸与有荣焉的样子,丝毫看不出那职位也是托了三郎未来岳父的面子。


    刘三郎气笑了:“那是因为我岳父举荐,我又一力运作,才让六郎得了这个职位。万一岳父怪罪……”


    “行了。”刘老汉打着哈欠不耐烦,“把司没有儿子,咱家就是他的助力,六郎再怎么也是他的臂膀。最好将三郎四郎也安插进来,对了,我找人打听说他家有个大宅子,平日里就他们绝户住着多空荡啊,不如咱家也搬过去帮忙看家护院,让他安心。”


    “爹!”听他越说越离谱,三郎气恼制止,“要是传到林把司耳朵里他会怎么想?不知道什么缘故,他女儿已经不理会我了,他也对我冷淡了许多。”


    “当真?”刘婆子吃了一惊,慌得扯住他胳膊,“你若是不行,就换六郎,再说咱家儿子有六个呢,由着林把司挑。”


    “我可以!”刘三郎看父亲看向了小儿子,不由得慌乱,“许是我想多了,爹娘再给我钱,我去买些时令鲜果讨林娘子欢心。”


    刘婆子撇撇嘴:“这林家小姐真金贵,我操劳半辈子都没得一份时令鲜果,我命苦噢……”


    刘老汉不情不愿掏钱,嘀咕了一句:“看你弟弟就省事,这么半天不要钱,也不抱怨。”


    刘三郎心里冷笑,他有什么可抱怨的?爹娘给他铺路替他分辨,他当然可以装好人,再说了,他不说话是因为光顾着吃!没看那桌子半盘子猪头肉都被他塞进嘴里了吗?


    他没说话,狠狠拿起筷子大口吃了起来。


    夏晴拎着臛臛肉很快就找到了娘和姐姐。


    母女三寻了个僻静的树下石凳上,将吃食拿了出来。


    “是臛臛肉!”风姐儿眼前一亮,飞快舀一勺子,送进嘴里。


    先闻到浓郁的香气,食物也有各种味道,山药敦厚朴素,羊肉鲜香勾人,白米清新莹润,三种不同味道还混合着豆蔻前味甘香后味微苦、当归甘辛独特的药香、砂仁辛凉的气息,一起往人鼻子里钻。


    再是舌尖触觉。


    因为食盒里注入热水保温的缘故,这饭食到现在还是温热的,吃进嘴里热乎乎的。


    羊肉嫩嫩的,被切成了肉末又加以长时间炖煮后绵软一片,混合上山药丁,几乎是不用咀嚼,直接就能下肚。


    但是又没有肉粥的乏味,因为巧妙烹饪把握住了火候,所以每样食材都在绵软的基础上保留住了原有的质地本味,不至于糊糊一片。


    风姐儿最喜欢的是这道菜的味道:“我平日里最讨厌喝粥,觉得粥没脾气,软乎乎任人拿捏。这道菜却不是。”


    里头加的那些调料,有盐巴的咸,有当归的,有豆蔻的,各种复合滋味涌上舌尖,半点都没有喝粥时无聊单调的感觉。


    瑶琴喝了几口,舒服眯住眼:“真好,这几天脾胃不舒服,喝点肉粥舒服好多。”


    本来这几天闹肚子就要吃得清淡,但太清淡了,人又觉得嘴上没滋没味没意思,可这道臛臛肉就很好的解决了这个难题。


    “我估摸着你们肠胃只是不适,并没有到严重的程度,所以还能加肉这种荤腥的东西,再者羊肉和当归都是温补健脾的好东西,不至于吃完反而加重肠胃负担。”夏晴解释,毕竟好多人讲究生病半点荤腥不吃。


    “这样就很好了!比白粥好!”风姐儿生怕妹妹给她下回送白粥,“什么清淡不清淡,嘴里淡出个鸟来谁爱吃?再说了吃了肉粥有力气,喝白粥我只过一会就饿得肚子咕咕叫。”


    母女俩吃完饭后还余留了一碗,夏晴要带走,风姐儿抱住碗不撒手:“好妹妹,就留着我下午吃吧。”,要不是她肚儿圆圆,实在塞不下了,她早就喝干净了。


    夏晴当然应下:“好,晚上你将碗拿回来就是,我明日再给你们送。”


    “好啊!”风姐儿一听还有妹妹做的美味饭菜可以吃,一下心情就变好了,“我要吃你说的炙烤羊肉串、凉拌变蛋、茴香脆皮骨、金蝉豆豉耙、大刀猪肝……”


    边说边流口水,将自己都说馋了。


    “以后一定给你做,不过你这几天肠胃不舒服,我还是给你做点清淡易消化的,明日做豆腐八仙汤如何?晚上给你做鸡茸粟米羹,将鸡肉剁茸与粟米磨成的糊一起同煮,好消化。”夏晴道。


    “那敢情好。”风姐儿面露憧憬,好希望晚上赶紧到来。


    整个下午风姐儿都心情大好,一想到有美味的菜肴可以吃,劳作也变得没那么累了。


    瑶琴虽然不馋吃食,但也笑眯眯心情大好:二女儿看着就精神饱满,看来是彻底走出前些日子退亲的阴影了,怎么能让她不高兴呢?


    母女俩心情都不错,可是她们身边的人就没那么好心情了,边干活边在嘴里抱怨:


    “今日餐食里说是有猪头肉,但一百多号人,统共就食盆顶上一丁点猪肉,加起来还没我巴掌大,一下就抢没了。”


    “量少就算了,连着两天拉肚子,我怀疑那餐食不洁净,索性不吃。”


    “嘘——小声点,别让上头听见,厨房全是有油水可捞的肥差,背后都有大人物呢,得罪不起。”


    干活休息时间到,风姐儿摸摸肚子,偷偷摸出自己的肉粥准备开喝。


    然而她刚揭开食盒盖子,一中午没怎么吃好的同僚就围观了过来:“是什么?”


    “好香啊!”


    “是粥。”


    “风姐儿,你平日里行侠仗义,这时候不会想吃独食吧?”


    瑶琴便上前笑道:“这是我家二女儿送来的粥,说给我们吃,没吃完剩了一碗,怕放坏了,就让风姐儿吃了。”


    “给我尝尝可好?”有个小娘子夸张捂住肚子,“琴娘子,我好饿,我今天午膳可是什么都没敢吃,就吃了一点豆米饭,现在还饿着呢。”


    她素来与风姐儿玩得好,风姐儿就示意她拿自己的碗过来倾倒给她:“别看是我家碗里盛着,可我没吃过的,干净。”


    她俩盛粥,旁人看着眼馋,于是纷纷凑过来涎着脸开问:“风姐儿,给我也来点吧?”


    “风姐儿,我就尝一口,解解馋!”


    风姐儿乐得看旁人都称赞自己妹妹,即使自己想吃但也给诸人分了不少。


    瑶琴见要的人多,赶紧出来开口:


    “只不过我们先说明,我家女儿送来的是羊嚯嚯肉,时间长了放凉,不可口也难免会变质,你们要是吃坏了不能怪我。”


    “再者,这是羊肉粥,大家这几天都闹肚子,要是喝了荤油加重病情,也别找我们家。”


    她素来是这样冷清性子,大家早就习惯了,因此纷纷承诺:“我不会。”


    “就是,我们大伙儿都作证。”


    “羊肉这么贵重的肉,我就是吃馊的都要谢你家女儿大方呢!”


    见诸人都承诺了,瑶琴才放下心来,她这做娘的人总有点护犊子。


    留下那碗粥虽然是大碗,但这么多人分下来一人也就两勺。


    可这两勺就足以让人惊艳:


    还带着温度的粥米,混合着羊肉末和山药末的绵软,鲜甜,清新,爽口,喝下去后胃里舒舒服服,有种妥帖感。


    可惜就是太少了!


    大家砸吧下嘴:“风姐儿,你家这嚯嚯肉怎么做得?我也在亲戚家喝过,没有你家这么香。 ”


    “是啊,要说是羊肉香气的话,我过年过节也割过二两羊肉吃,怎么有这么香?”


    “我二妹手巧,我也不知道她怎么熬的,反正经她手做出来的吃食都很好吃,对了,她还带着我姥姥小妹自己摆了个食摊呢!”风姐儿见诸人称赞,赶紧吹嘘起自己家人来,一脸得意。


    瑶琴比她想得多些:“我女儿的食铺就在正阳门外三枫桥下银楼门口,平日里卖鸭血粉丝汤、炸酱面、十样景、槐叶冷淘,价格都不贵,最贵的也不过十几文钱,这次的臛臛肉也卖,你们要是想买,可以跟她订购。”


    “我有点想要。”有人意动。


    “天天吃饭堂吃得肚子痛,去看郎中抓草药都要多少钱呢,倒不如拿来买些吃食。”


    “对啊,看瑶琴和风姐儿平日干净利落的样子,就知道这吃食干净,我再也不想拉肚子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就跟瑶琴下了好几单,瑶琴便记下是多少份,不过价格待定:“我要晚上归家问过女儿后才知价格,明日带来你们若嫌贵可以不要,我让女儿带走卖给旁人也使得。”


    待到晚上回家,夏姥姥一听有这么大单,顿时高兴:“这可是20份,再说中午本来要给你俩带饭,也要跑这一趟。”


    “就是价格怎么定呢?”风姐儿急吼吼,“羊肉贵,别让妹妹赔本。”


    “我倒是问过他们,有一半的人愿意拿便宜的豕肉来代替,还有一半的人觉得贵也无妨。”瑶琴早就留意到这点,事先问过了大伙儿。


    她们营里毕竟都是胥吏,说不得大鱼大肉,但生病时奢侈点吃点羊肉末粥还是吃得起的。


    “臛臛肉的话,若是加了羊肉末多就一碗30文,若是些微加羊肉的就是20文。若是加了豕肉就一碗12文,这样可好?”


    全家人合计一下,这价钱比较合适,正好适合不同口味的人。


    说定后第二天夏姥姥就自告奋勇去送饭,她挑了两个篮子,里头分别放着三小桶粥和自家人带的饭。


    她老人家人缘好,一会功夫就将臛臛肉分发了出去,非但如此,还将剩下的粥又偷偷卖掉了几份,当天就收了二百多文铜钱,估计除去成本能赚个净利润七十文。


    因着是走量,也因为都是家人的同僚,夏晴给神机营里的价格就略微要低一些。


    其实她不知道,就算没有优惠大伙儿也愿意买。本来这几天每日里辛苦劳作还要吃坏肚子的吃食,让大伙儿都觉得很凄惨,现在大家喝着美味滋补的嚯嚯粥,顿觉得日子没那么绝望了。


    风姐儿则美滋滋拿出了自己的豆腐八仙汤和鸡茸粟米羹开吃。


    这下她身边的同僚又看见了:“好啊,风姐儿还背着我们吃独食。”


    “这是我妹妹给我做的,不卖的!”风姐儿洋洋得意。


    大家恭维羡慕,风姐儿听不得这个,索性就将食盒里还没吃的饭菜分给好友们尝尝。


    豆腐八仙汤里金针菜脆生生,豆腐磕牙就碎,汤底醇厚咸香,带着淡淡的鲜味,而鸡茸粟米羹里鸡肉鲜美,丝毫不柴,被打成肉泥的鸡茸几乎是片刻功夫就在舌尖化开,毫不费力就滑进了喉咙,带来舌尖的享受。


    “好家伙,我以为臛臛肉就已经很香了,没想到这个更香!”


    “我昨晚跟我娘散步还路过你妹妹食铺,想尝尝那个鸭血粉丝汤,可惜她早就售罄关门了。”


    “我也去了!听那边的路人说,夏家食摊生意很好,别看只是个小摊,但附近的住户都排长队,就喜欢吃她家那一口。”


    “你们说得我也好想吃,那什么鸭血粉丝汤,真的有那么好吃?”


    “我也要,说起来我肠胃也好了,我能不能预定明日的鸭血粉丝汤?”


    你一言我一语,又跟风姐儿预定了二十份饭菜,还有些昨天没预定的,今天看旁人吃得香,自己也实在受不了饭堂的饭菜,就也订了一份。


    等到晚上,一定预约了四十份,比昨日足足多了一倍!


    夏姥姥见有活计可干,来了劲头,自己拎着粉丝和鸭杂等各色吃食去了神机营。


    过了两天,她已经特意换了根加长加宽的扁担,专门挑越来越多的订单。


    眼见着订单从自己所在的军所扩充到更大范围,瑶琴就跟家人商量了一回:“毕竟厨房背后有人,我们做得太明显了也难免被人眼红,不如以后不接单了,让娘挑着担子在后门巷子处担着卖。”


    神机营的灶房是这么算钱的,吃一顿交一顿的钱,因为这些年做得还不错,价格也比外面便宜,加上干了一上午活大家懒得出门买饭吃,索性就凑合在这里吃。


    可现在都在夏家购买,只怕会影响灶房的生意,若是他们不满意,给夏家使绊子就不好了。


    在外面售卖的话,就算神机营的灶房不满也没法整治夏家,毕竟人家在街头自由叫卖,不是恶意进营房兜售吃食。


    夏姥姥就每日里挑着担子在营房后门巷子里落脚,她也很满意,反正食摊正式运转后就没有太多杂活,她这个劳动力多出来后还能在营房再赚一分钱,何乐而不为呢?


    看着生意好,夏晴就又新开发了金钩萝卜丝饼、层层酥、艾窝窝、油浴饼、酪樱桃、玻璃烧麦等几种点心,这样就算有的人吃完正餐也能买点点心当零嘴。


    过了半月是风姐儿生辰,夏晴也早早收摊,帮夏婆子挑着担子卖饭,想着等卖完就一家人去外头的食肆吃一顿好的。夏姥姥一改往日的精打细算,从小贩手里买了塘栖蜜桔、青根丰城脯、桑葚等当季物品,想着一会带回家庆祝。


    眼看饭就要卖完,就见从巷口气势汹汹冲出了一伙人,打头那个汉子大声嚷嚷:“大人,就是她私屠贱肉,将我吃坏了肚子!”


    身后还跟着三五个人,其中有身着皂衣的胥吏,夏婆子腿下一软:难道真给人吃坏肚子了?


    可是仔细看那男子的相貌,似乎没见过,便定定神,伸手将给孙女们买的塘栖蜜桔掏出衣捧献上,对胥吏赔笑道:“诸位官爷,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还用说吗?”那汉子气冲冲将一盒饭摔到了夏婆子前衣襟,“我在你家刚买的饭,才吃几口就拉肚子,肯定是你家选用了私屠贱肉!”


    胥吏不接橘子,沉声道:“我们衙门有规矩,你们这种无房的小贩不缴税,但若是缺斤少两定价忽高忽低操纵集市也是要罚的。”


    说着就去检查夏婆子挑担里的菜肴:“难道是臭肉烂肉?”


    那汉子也去殷勤帮忙,一边将夏婆子装在筐子里的塘栖蜜桔、青根丰城脯翻出扔到地上,橘子在地上滚得咕噜噜远。


    夏晴吸了口气,镇定下来,看那汉子是存心挑唆,想必就是他举报,估计自己做饭影响了别人的财路,就是不知道这男子是神机营饭堂的,还是附近小食贩?


    就在这时听得一声:“可有什么帮忙的?我可以帮忙。”


    是林月娘。


    她这些天总在夏家摊子上买吃食,夏晴也算是认识了她,有时候她还会给夏晴送自己炮制的闻思香。


    夏晴感激一笑,示意自己应付得来。


    她一边打手势叫夏婆子去唤瑶琴,自己则主动盛了一盒菜肉饭:“大人请看,我这饭菜都是采买自正经集市,有名有姓能寻到交过屠宰税的屠夫,我娘和姐姐在神机营里当差,她们自己也吃,每天都从我这里盛给她们,就是有时我自己饿了都盛一份吃,难道我连自己人都坑?”


    这时旁边食客也有认识瑶琴的,便开口佐证:“是啊,这家人自家都吃,她娘跟我一起在神机营做工,有时大伙儿帮买都是统一拿好多碗,都是随机分配着吃得,难道她连自家人都坑?


    “我们吃这么多天就没谁吃出问题的。”


    “上官,您可得好好查,别把这么物美价廉的食摊给查没了。”


    “就是,我刚才还吃了一碗,我怎么没事?”


    大伙儿都觉得这食摊美味实惠,便帮着说几句话。


    林月娘虽然自矜是大家小姐,也示意丫鬟说几句公道话。


    胥吏闻菜饭无异味,再看饭菜颜色也都正常,肉类没有奇怪的粘稠感,看着不像坏了的。


    夏晴趁机开口问那汉子:“我姥姥和我两人卖饭,她老人家又是个自来熟,人人都能聊两句,怎么没见过你?你是哪里来的?当真买了我家饭菜么?”


    那汉子本不打算回答,但见胥吏看向他的目光也狐疑起来,只能含糊回答:“是。”


    夏晴越发觉得可疑,她笑道:“客人买的这份鸡茸粟米羹,因着都是汤羹,有客人反映吃不饱,故而我们边加了一份糕饼赠品,我想查查是羹还是饼的问题,客人还记得是什么饼么?”


    汉子一愣,羹是他偷来别人的,哪里知道还有赠品的饼?


    他目光看向夏晴手里的箩筐,里面干净雪白纱布上整齐铺着好几种,有金灿灿的饼里头夹着焦黄的煎萝卜丝;有灰扑扑看着软乎乎的,上面还撒了一层雪白的不知道什么东西;还有的饼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豌豆丁和胡萝卜的肉馅。


    他含糊着,胡乱指了个灰扑扑的:“那个。”


    “客人确定?”夏晴笑眯眯问他。


    “确定,甜滋滋的。”汉子胡诌。


    他身边几个汉子也跟着帮腔:“就是这个。”


    夏晴还没说话,旁边看热闹的先说了:“我兄弟也点的这个鸡茸粟米羹,送的却不是什么艾窝窝,是金钩萝卜丝饼。”


    “就是。”


    汉子被人们揭穿,后背上有点发汗,他赶紧补充:“我哪里记得你是什么饼?谁会惦记吃了什么?”


    他身边的汉子们也凶恶开口:“谁会记得?”


    “是吗?”夏晴似乎很惊讶他的回答,“我这里的饼,就萝卜丝和烧麦两种细点是咸味的,客人吃过就算不记得,也不会记成甜味饼。”


    汉子恼怒,要不是胥吏在场,他定要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娘们!他狠狠瞪了夏晴一眼。


    “就算客人不记得吃了什么饼,总该留着包饼的纸吧。”夏晴闲闲开口,又抛出第二个问题,“金钩萝卜丝饼外脆里嫩都是油炸的功劳,也因此包它的纸张都是好几层厚实的油纸包,我今日买了桑葚,桑葚汁不小心沾染到系油纸包的灯芯草绳上,你若是能拿出它的纸张和草绳也能证明是在我这里买的。”


    古代物资匮乏,所以老百姓敬惜物资,油纸会洗干净一张一张压平在炕席下,灯芯草绳也会洗干净晾晒好,留着下次使用。


    “我……”男子彻底哑口无言。


    他身后几个男子却一昂头:“什么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乱沁些什么狗屁?”


    夏晴无所畏惧,只要胥吏听进去她的话,那帮汉子嫌烦天也是无用。


    就在这时候听得那边有人大喊:“是我的!”


    人群中挤进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家伙:“是我的!”


    “我喝了几口汤羹,我师傅就唤我赶工,我丢下饭食就去了,饭碗放在桌上,没想到被你偷了去?”


    工匠后知后觉,这才看到自己跌落在地上的破碗,痛心疾首:“那可是我爹我爷爷传下来的老物件,你得赔!”,上前揪住那汉子,挥起钵大的拳头伸手就砸。


    原来夏瑶琴是个机敏的,听了夏婆子的诉说就赶紧跟着往外跑,路上遇到个工人正嚷嚷着“哪个天杀的偷了我的饭。”


    她觉得奇怪,停下脚步问了两句,得知工人丢失的鸡茸粟米羹正好是出问题的饭菜,就带着工人一起到这里。


    夏晴笑:“那就明了了,这人偷了旁人的饭,来我家诬告,请问这位大人,诬告他人该当何罪?”


    林月娘也微微蹙眉:“我们这么忙,难道是你嫁祸他人的刀?这人居心叵测,下回再有真因为吃食出问题的,大人们不愿意接怎么办?”


    她转身朝那胥吏行礼:“家父乃神机营的林把司,这位小娘子家人和这位工匠兄弟都是神机营的人,还请您主持公道。”


    她官家千金的做派让胥吏肃然起敬,也越发认真对待此事。


    夏婆子力气大,赶紧扭住汉子,不让他走:“说!你是谁家派出来想要污蔑我的家的!今日不许走!”


    瑶琴动作更快,一脚踹到他膝盖窝,夏婆子厉声审问:“我女婿在五城兵马司,难道还治不了你个小毛贼?”


    汉子面如死灰,他的几个同伙也被围观工匠们抓了起来,眼看大势已去。


    有个围观的工匠忽然冒出一句:“你长得,怪像后厨的刘六郎?”


    那汉子面露畏惧:“不是,我,……”,他本来还想隐瞒,但看见冒着怒火的工匠伸手要打他,立刻缩缩脖子求饶:“我不是刘六郎,我是刘六郎的兄弟大郎,剩下几个都是我兄弟,不能怪我啊,都是刘六郎指示的,这事情与我无关!我只是讲兄弟义气罢了。”


    “好啊!果然是灶房的!”,工匠们怒火骤起。


    灶房的吃食不好吃,像把司他们这种上等军官的吃食只不过是难吃些,但份量和质量不敢削减,但底层工人的饭菜实在是份量不足就算了,连质量都无法保证。


    天天吃了拉肚子!


    平日里不敢得罪灶房的人也就罢了,没想到他们居然步步紧逼,连自己在外买吃食都要干涉!


    顿时你挥舞拳头,我踢出飞脚,将几个汉子狠狠暴揍了一顿。


    夏婆子和瑶琴也趁乱踢了两脚出气,风姐儿不知道从哪里炒了一柄木头刀:“跟我的锯齿狼牙合扇板门刀说去吧!”,说完给他们狠狠一刀。


    刘六郎?似乎隐约听过那是刘三郎的兄弟,被父亲安排到了厨房……


    莫非这就是他的家人们?


    林月娘看着那群无赖一样的刘家兄弟,唇咬得雪白,跟丫鬟小声开口:“我要跟爹说说这事,爹嫉恶如仇,肯定能处理此事。”


    刘家几兄弟被揍得鼻青眼肿,胥吏这才不痛不痒阻拦住工匠们:“别揍了,打死可不行。”


    刘家几兄弟被打得鬼哭狼嚎,屁滚尿流般将自己图谋的事说出来:“灶房里没什么生意,我六弟听说现在工匠们都在外头买吃食,再打听是我三弟前面的未婚妻,就让我去拔掉那个摊子。”


    “好啊!原来是你们一家人!”夏姥姥气坏了,“我刚才没认出来你们,早知道早把你们揍出个屎尿齐流!”,她冲过去又狠狠在那几人背上狠踹了两脚。


    林月娘愕然,原来这就是与三郎曾经定亲的娘子吗?


    她看着夏晴。


    夏晴总是带着笑容,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镇定从容,不管是举棋不定不知吃什么的客人,还是焦急排队的急性子,她都能平静安抚,让对方焦躁的情绪瞬间安静下来。


    从有限的交往中能感受到她是那种书中君子的人物,虽身在市井红尘之中,但信守本心,不去撕咬争夺也不嫉妒眼红,还很明事理。


    而刘三郎口中的婚事是爹娘定下的亲事,是他为了孝顺不得不忍辱负重,而且对方家仗势欺人,逼着他入赘,还对他多次羞辱,未婚妻更是咄咄逼人,为人蠢笨,被人嘲笑了还浑然不觉,不懂琴棋书画,庸俗又花痴。


    而当日火灾,刘家以刘母侄女的名义与她


    约见,她到了却只见到刘三郎一人,觉得不妥转身要走,谁知转身间发现大火燃起,又听见门外上了锁,惊慌失措,昏迷了过去。


    后来才知道刘三郎说是未婚妻纠缠嫉妒导致放火,可不知道怎么的,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她问起来,刘三郎说自己要往前看,君子要忠厚。


    她便以为都是未婚妻的错。


    可如今看来,刘三郎说得一定是对的吗?


    那个蛮狠视人命如草芥的未婚妻,与夏晴根本对不上号。


    林月娘受到冲击,呆立原地。


    夏姥姥越想越气,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找到了衙门请他们彻查。


    其实她不发话,林把司也发话了,一查,就发现刘六郎家中饱私囊、以次充好,导致营里诸人肠胃不调,林把司铁面无私,直接将刘家一家三口都革职罢免,从神机营里驱逐了出去。


    夏姥姥更是将刘家如何始乱终弃的事在神机营里当众揭穿。原本她还碍着林把司的面子不提出来,此时见林把司大公无私,就将刘家的退亲罪行当众揭穿,来龙去脉一一道明。


    林把司大怒,亲自审问刘三郎,才知道刘家当初故意以刘家女眷名义约见林月娘,其实是为了让刘三郎生米煮成熟饭。


    眼见夏晴关门,刘三郎担心败露,便故意点火想要英雄救美,结果火真烧起来后他又乱了手脚,最后还是被夏晴救了两人。


    林把司怒极,他待女儿如珠如宝,哪里忍得了这些算计?


    他护女儿心切,决定好好教训刘家人一顿。当即向上司请示,将刘三郎革职,请求将刘家全家人绳之以法。


    刘家人锒铛入狱,审理清楚此案途中,还意外审查出了刘家人仗着自家男丁多欺男霸女横行乡里的恶行,数罪并罚,策划此事的几个男丁全部被流放,刘婆子则孤苦无依,追随男丁流放。


    其余人等受尽了苦难,刘三郎才觉后悔:他是家里妥妥的铁饭碗,只要自己不作死,在神机营做个小吏多好!


    哪怕当时答应了夏家,又如何呢?夏晴能干贤惠,自己入赘后也是和和美美,哪里会有今天这样的波折?


    可是他后悔也没用了。没多久他家走到了流放的苦寒之地,全家人都无法适应高寒天气,刘六郎被爹娘娇宠惯了,偷偷穿了一双棉鞋。


    结果被饿红眼的兄弟们齐齐扒了下来,平日里大家为着爹娘手里的财产不得不捧他,这会山穷水尽了谁还管他?


    当即打了起来,刘婆子被打红了眼的刘六郎手中的镣铐活活砸死,刘六郎则被兄弟们齐齐打断了腿,他拖着伤腿,哀嚎了数日,终于死了。


    而狱卒们嫌犯人吵,直接给了他们几鞭子,刘三郎中了鞭伤,伤口暴露寒冰中,很快也冻死在半路。


    刘家其余人也都冻死、或饿死在流放途中,一个都没到达流放地。


    林月娘才知往日纠葛真相。


    她来寻夏晴道歉:“当日火灾,都是我误会了你……”


    原来放火的不是夏晴,救人的反而是夏晴。


    “你不用道歉。”夏晴倒很是坦荡,“说到底都是刘家男子从中作梗,你也是涉世未深被人蒙蔽罢了。”


    “是我太狭隘。”林玉娘想起过往的自己就忍不住汗颜,她当初居然差点跟刘三郎成婚!


    “不用道歉。我还得谢谢你呢,若不是你爹帮忙,刘家也扳不倒,如今我手里的订单翻了好几倍。”


    神机营出了这么大事,食饭堂也加以修整,这修整期间连带着返修灶房,灶房不开火,工匠们便都外食。


    夏家人和刘家人的纠葛正巧是最近最火爆的八卦,人人都在讨论,议论之余就难免说起夏家娘子所做的饭食如何好吃如何诱人,大家难免追热点买一份来尝尝。


    等到买过一次尝到夏晴家饭菜的滋味后,就忍不住又买好几次!


    夏家的订单就激增了不少。


    “恭喜。”林月娘发自内心祝福,她还有个大礼想要回报夏晴,“我听灶房那边缺了几人,要重新招帮厨,你家人若有想法,我可以帮你引荐。”——


    作者有话说:春节快乐!今日我一个人过春节,疯狂码字,祝福小天使们健康平安,逢考必过,人人拥有夏家某人的运气,上岸有编!


    第27章


    夏家人晚上商议此事时, 都觉这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夏姥姥更是两眼放光:“这不是瞌睡递枕头?我正愁老二没个去处,眼下就来了个机会!”


    她砸吧下嘴展望未来:“以她这手艺,别说是去灶房做帮厨, 就是做主厨都使得!将来再给霁娘寻个营生, 咱家几口人就都稳了。”


    还略显遗憾:“可惜我这编草席的活计现在式微了,我也没活可干,否则传给霁娘正好。”


    家里人也都这么想,毕竟家里如今年岁正合适的唯有夏晴一人。


    夏晴却笑:“姥姥, 您去吧。”


    “我?”


    夏妙善吃了一惊,张大了嘴:“怎么能是我?”


    “怎么不能是您?”夏晴道, “这招的是帮厨, 这些天家里的食铺有您一半的功劳, 如今您既可帮白案师傅揉面,也能给红案师傅打打下手, 怎么就不能了?”


    夏姥姥一愣,这建议说荒唐是荒唐, 可仔细琢磨起来还真有点可能。


    但……


    她摇摇头:“我老了,不中用了。”


    “您怎么不中用了?上次我们家去红螺寺烧香,全家气喘吁吁跟在您后面,您爬起山来健步如飞, 一会功夫就把我们都甩在了身后,就您这脚力,谁比得上?”风姐儿赶紧举例,她天天习武健身, 却没想到输给了姥姥,所以将这件事记得格外清楚。


    “……”


    夏姥姥哑口无言,孩子们是有点弱。


    “可……这么好的机会, 应当先给孩子。”夏妙善终于想到了一条无从反驳的理由。


    “我不愿做旁人的帮厨,我就喜欢自己开店自自在在,何况我相信自己,以后我定然能干出个名堂。何必给别人做下手?”夏晴说得自信,她也的确这么想,全家都觉编制稳当,她却更想自己闯荡一回,否则不是白来这一趟?


    这……


    夏姥姥有一点好处,就是自从和瑶琴闹了一场后再不干涉孩子自由,见夏晴不愿也不勉强,只是她还是对换成自己之事颇有踟蹰。


    “娘,您还是去吧。”瑶琴忽然开口。


    “是啊娘,孩儿她娘说得对。”陈老三帮腔,“反正编草席一年能有一单就不错了,银钱是早就不发了。”


    姥爷胆子大敢说:“你舍不得那饭碗,可饭碗早就打了,还不如……”


    夏姥姥被说中了痛处,不由得“嘶——”一声,面露怅惘。


    “娘,自打没活干您就笑容少了许多,每日里唉声叹气郁郁寡欢,也就是晴娘带您一起开食铺您才又高兴起来,若是能得了这个机缘想必您会更高兴。”


    不愧是察言观色的陈老三,切中了痛点,让夏姥姥若有所思。


    “可我没什么手艺怎么成?”夏姥姥思忖了半天,冒出一句。


    夏晴与风姐儿对视一笑,知道姥姥这是心动了。夏晴赶紧继续劝:“不过是帮厨,您本来就会做饭,再加上这些天在小食摊耳濡目染,肯定不是什么难事。”


    夏姥姥想了一回:“好!我老婆子今日就要试一试!”


    有瑶琴和风姐儿帮忙报名,得知了要现场做一组菜品应试,夏晴分析是为了看刀工、洗菜干净与否、做事是否麻利,再者就是以防大厨有事,帮厨也能掌勺做个一两道菜。


    夏晴就提前跟夏姥姥商量所做菜式,这一组菜品人家要求有荤有素有主食。


    夏姥姥决定做蒸一锅鸭油烧饼,做一道紫苏炒田螺、一道炒香菇,再配上一个鸭血粉丝汤。


    她每日里帮着夏晴打点铺子,鸭血粉丝汤和烧饼是早就做熟了的,熟练度很高。


    至于素炒香菇也简单,是一道快手菜。而紫苏炒田螺是大明民间惯常吃的一道菜,因着夏家临近永定河,便也尝买来吃,夏姥姥自己烹饪了几十年,这道菜是信手拈来。


    之后她就每天练习,夏家人也过上了连吃十几顿固定菜式的日子,吃到最后,除了最听妻子话的夏姥爷,其他人都偷偷去外面买些旁的吃食。


    除此之外夏晴还额外教导了一些厨艺小技巧,譬如怎么挑选鱼类肉类,煎炒烹炖这些常见手艺,免得她上岗之后手忙脚乱。


    其中最重要的是教导她做酱油和熬汤。


    “酱油村里人人都会做,这有什么可教的?就算不会做,我上铺子里打一角就是。”夏婆子不以为然。


    “那可不一样呢,自己做的酱油与外头可不是一个味,好厨子都有自己私藏的酱油熬制法呢。”夏晴前世曾特意花钱买了老厨子的秘方。


    “自制酱油分好类,我就教您常见两种,一个是做热菜荤菜时用的红酱油,一个是做素菜时用的清酱油。”


    先是红酱油,她往锅里倒入酱油、红糖、葱姜,再将八角、山柰、豆蔻等香料小火烘烤干后的香料倒在一起开火熬,等到看着咕嘟起来才起锅。


    “这样熬出来的自制酱油一来能怯除酱油常存的异味,二是能够颜色鲜亮,味道复合,能将菜式提色不少。


    “若是多加点水,加点香菜根芹菜叶之类清爽的蔬菜一起煮,再加点增加回甘的甘蔗条,就是拌凉菜用的清酱油。”


    再就是胡萝卜糖。


    原本这糖是穷人买不起外头零嘴,就用地里的产出胡萝卜熬成了浓稠的糖块给孩子们解馋。厨子们发现这样清爽的甜味正好可以加入一些凉拌菜,能让菜式增色不少。


    夏晴说,夏姥姥记。夏姥姥是个认真的人,看一遍不够,自己上手练习,确定反复无误。


    夏婆子正练习,来了个不速之客——陈婆子。


    陈老头本来就在城里当差,陈家也在京城赁了房子,陈婆子碍着陈老三,才不敢像从前一样频繁登门,但每月也能来转悠一回。


    这不,就遇上了。


    陈婆子见夏妙善正小心谨慎熬胡萝卜糖,不由得拍手一笑:“夏妙善啊夏妙善!你可是也有今日! ”


    “今天又来放哪门子的屁?”夏婆子眼皮都不抬一下。


    “以前你最喜欢吹嘘自己有工可做,嫌我是个只知靠男人的米虫,可我如今是打听清楚了,你那编芦苇席的活计都快取消了,你也如秋后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陈婆子畅快极了。


    她这么多年被儿子的冷淡灼痛不说,还要被夏妙善冷嘲热讽,昨天跟人闲聊打听到了惊天大新闻,又是快乐又是生气:夏妙善沉得住气,即使没了活计还在她跟前装了好几年,看她今日怎么臊回去!


    若是往常,夏妙善可能真的会恼火,毕竟这份祖上传下来的活计是她的命根子。


    可如今她心里早燃起新的希望,所以看陈婆子就像看一条路边狗,眼皮子一抬,淡淡一瞥:“哦。”


    “你居然不在乎?”陈婆子急了,眼珠子一转,又找到了新的嘲笑点,“你如今没有俸薪就是可怜,居然想吃糖都不行,非要自己拿萝卜熬糖吃,啧啧啧,可怜,我从我家给你带点钱吧。”


    “那可不成。”夏妙善专心关注着锅里逐渐浓稠的糖浆,小心用勺子搅匀后才淡淡来了一句,“你的钱也要你费尽心思去跟你男人要,他不愿意给你怎么办?”


    陈婆子一下就噎住了。


    还真戳中了她的痛处,她前两天想给小儿子买套扇子,谁知老爷子就是不给钱,还骂她慈母多败儿。


    夏妙善聪明,一看她不说话就知道自己骂到了点子说,索性笑道:“猪笑老鸦黑,我看你真是疯了,赶紧走吧,省得脏了我夏家的地。”


    把个陈婆子活活气走 。


    转眼到了参评的日子,夏妙善早早就带着自己所做的饭菜,夏家人索性告了假,集体陪同她,这个拎食盒,那个打扇子,格外浩浩荡荡。


    神机营后厨正好在重新修缮,比赛的场所就在后厨前面的空地上,据说做出来的饮食正好给砌砖的工匠们吃。


    参赛的人一一开炒,夏妙善也混在里面,她人缘好,以前就认识那些评审,但也不敢笑,老老实实低头谨慎行事。


    夏家人站在外圈,都宾神关注着做菜的进展。


    参赛的人男女都有,但最老的也不过是中年人,夏妙善算是里头年纪最大的。但夏妙善做事麻利,力气满满,看着一点都不像上了年纪的人。


    这些都是家常菜式,再加上她也认真在家准备过,因此行云流水般就递交了上去。


    做的鸭油烧饼和鸭血粉丝汤是神机营里都吃惯的,因此评审们很快都觉得不错,至于紫苏炒田螺,田螺洗得很干净,没有半点沙子,螺尾也每个都剪过了,光是看这料理的手段就知道主厨爱干净。


    至于炒香菇,也是吃起来没有沙子,滋味香醇,看似简单一个素菜,但没有花里胡哨的招数都能做得好吃。


    评审们频频点头,他们招饭堂帮厨又不是招大厨,要心太大技艺太强反而挤掉了自己人下去,倒是夏姥姥这样的人更让人放心。


    只不过他们还是顾虑夏姥姥年纪,最终在她与另外一个汉子里面犹豫不决,决定临时加赛一道菜——


    作者有话说:来啦!


    第28章


    做上首的上官们商量一下, 叫人带来了一份燕子不来香:“你两人所做菜式不相上下,不若你们各自就这份野菜做一道菜。”


    夏晴眼尖,一眼就认出来是“燕子不来香①”, 这种野菜也是神奇, 只有短短十来天可以食用,等过了十天就立刻干枯划拉嗓子,民间称之为“燕子不来香,燕子来时便不香”。


    夏晴前几天第一次见到时也觉印象深刻, 她认出了这是扫帚荠,前世也不知道是食用期太短还是被吃绝种了, 民间很少吃这种野菜, 不是有个笑话么, 中华大地没有风滚草,因为嫩的时候掐了当苗吃, 成熟扎扫把,干枯了当引火柴, 绝不让它像国外一般泛滥成灾。


    那壮年男大厨先问:“上官,我能要些配菜么?”


    “不可。为了公平起见,你们两人只能要调料,就做这一道素菜, 看谁的技艺高超。”胥吏很是严肃。


    夏家人都紧张看着里头,不知夏姥姥如何取胜?姥娘的手艺他们知道,也就是在家做做家常菜,帮食铺做些小食, 万一比不过大厨……


    夏姥姥倒很轻松自在,跟后厨要调料:“要芝麻香油、猪油、盐、蒜、醋、糖、酱油,白芝麻, 对了,还要香菜根、芹菜叶、甘蔗条。”


    那壮年男大厨也伸手要调料:“猪油、盐、醋、大酱、豆酱、海米、虾粉。”


    “撒?”他说完后人群中发出小小的惊讶声,大家都忽略了海米和虾粉都是调料,这两样东西虽是调料但都是提鲜的荤味要素,再加上猪油,大酱,若技艺精巧定能做成不是荤菜胜似荤菜的大菜。


    男大厨洋洋得意,不屑瞥了夏姥姥一眼:哪里来的老婆子,居然敢挡他的路?


    他还算收敛,只是目露鄙夷,没有说出声,但场外站着的他的亲友,另一位胖如猪熊的男子,就没那么含蓄了,直接开口大声嘲讽:“也不知道哪里的老婆子,半截身体入土的人了,难道是来赚棺材钱?”


    “你?!”陈老三爱护家人,当时就挥了拳头狠狠打到那人面门上,将他掀翻在地。


    “救命啊。”那人本来看陈婆子弱小想着欺负了也没后果,谁知道忽然冒出个大汉,不提防被打倒在地,想翻身爬起来却又被一拳揍得眼冒金星,头晕看不清方向,又跌倒在地。


    “你嘲讽我厨艺差我也认了,可偏偏嘲讽我的年龄。”夏妙善很无


    语,“这是想跟老天爷祈愿?你是不打算活到我这个年纪了吗?”


    她老人家牙尖嘴利起来也很犀利,惹得台上几个高官都偷笑了一下。


    陈老三骑在坏人身上钳制住他后,还有余力对着主席台拱手:“本不该喧哗公堂,但凡事孝为先,此人公然侮辱我娘,不尊老敬老,我才出手教训。”


    官员们没有治他的罪,挥手叫人将那胖熊抬了下去。


    比试继续。


    男大厨似乎并未刚才的小插曲影响做饭,将虾粉磨得更碎,又拿纱布筛出更细腻的粉末,而后将猪油融化,将海米下锅,而后加入切好的燕子不来香,加豆酱和大酱混合开炒。


    猪油混合着海米的咸味,一起在空气里随着热油爆炒而扩散出好闻的香气。


    围观人群都发出啧啧的声音,大家都有生活常识,加了这么多荤味海味,这素菜能难吃才怪。


    这回他是稳赢了。


    夏姥姥则用香菜根、芹菜叶、甘蔗条和酱油兑水,一起熬煮了起来,不慌不忙。


    “她这是在干什么?难道要水煮?”旁边围观的百姓们都好奇,议论起来。


    夏晴心里清楚,姥姥这是在制清酱油。


    只见夏妙善将燕子不来香焯水攥干后,放在一边备用,看样子是准备凉拌。


    她将蒜扒皮捣烂成泥,倒在燕子不来香表面,再依次将自己准备的调料倒在上面,最后小火爆炒猪油,倒入盘中呛香各色调料,将香醋趁着余温倒在野菜上面,这道凉拌燕子不来香就好了:“回禀大人,小的做好了。”


    “原来是凉拌啊。”围观人群中有人失望。


    人总是同情老弱,刚才眼见那男厨和同伙欺负夏婆子老弱,大家就都隐约期望老婆婆赢得比赛。


    可老婆婆做得是最简单不过的凉拌菜,而那男厨做的却加了许多巧思,这如何比?


    男厨也露出了骄矜的神情,似乎知道自己稳赢。


    陈老三和瑶琴心照不宣对视一眼,明白即使那男厨赢了夫妻俩也会逼男厨同伙当众跟夏婆子道歉。


    就是夏婆子本人心里也不免忐忑:孙女教她的方法,管用吗?


    可觑见夏晴坚定的目光,又觉得肯定有希望。


    两道菜被端上去等待评判,几位胥吏举起筷子,挨个评选。


    他们都先被男厨的热炒所吸引——情理之中嘛,那热炒腾腾冒着热气,格外抓人。


    便都首先拿起筷子夹向了那个热菜。


    他们慢慢咀嚼,品尝了好几下,都点点头,想必觉得炒得滋味不错。


    夏霁已经不敢看了,赶紧两手分别抓住大姐二姐的手。


    男厨心里有数,笑了起来,知道自己已经胜券在握。


    随后官吏们又去夹第二道菜凉拌燕子不来香,平心而论夏婆子的凉拌菜色相处理得也不错:嫩绿枝叶,各色调料被吸得不见踪影,丝毫没有汤汤水水的拖泥带水感,还撒了白芝麻,看着很板正。


    再象征性夹一筷子试试。


    夏家人屏住呼吸看向几位评审。


    评审们也点点头,又连着夹了好几次菜。


    夏婆子心中大喜:刚才那炒菜都没有夹第二筷子,可她的凉拌菜却被大人们尝了好几次,可见是真心喜欢。


    果然官吏们吃完后交头接耳,宣布出了本次的获胜者:“是夏婆子。”


    台下的围观百姓早在他们反复夹菜时就觉察出了端倪,只是不敢置信,此时听到宣布,顿时都好奇:“为什么啊?”“难道荤菜打不过素菜?”


    男厨面色不虞,终于还是往前迈出一步,扬声问:


    “可否请教大人,小民为何会失败?”一脸的不服气。


    有位胥吏倒不怕,只叫人将菜盘端下去:“你自己尝尝。”


    男大厨拿起筷子,尝了一口,脸色立刻灰白。


    胥吏就慢悠悠道出真相:“你的热炒的确不错,但这种时令野菜吃得就是那一口鲜嫩和新鲜,毕竟这燕子不来香一年也就吃十天。”


    “你却用了海米这样海腥十足的配料,还有浓厚的大酱,让整道菜浑浊而多味,过犹不及。


    “但阿婆所做这份凉拌菜,清爽宜人,非但凸显出了清新的野菜香,就连用的酱油都尝不出来,只能尝到清甜的酱香味,丝毫没有常见凉拌菜的咸味,但咸香又无处不在。”


    “拿荤油做菜不稀奇,但能将素菜都做得比肉香的人才算是心灵手巧。”


    几位官吏你一言我一语,将个男厨怼得无可逃避,他顿了顿,还是觉得不服气,开口争取道:“可是大人,这选拔是挑帮厨,何不挑小的?我们男丁孔武有力,这是女子天然比不了的。”


    这的确是个很重要的影响要素。围观的街坊们又开始议论,各有各的理。


    夏姥姥却不理会他们,她只扫视四周,弯腰扛起一个六斗的麻袋,似乎试着在挪动。


    母女连心,瑶琴立刻就明白她想做什么,立刻拉了丈夫上前,一起帮夏姥姥将麻袋扛到了肩头。


    围观街坊们惊呼,官吏们不可置信,夏晴捂嘴。


    她这才意识到姥姥如今50岁,放在前世还不算老年人,而且姥姥体壮背阔本身也有一百三十来斤,平日里干活锻炼,这样的人扛起一袋六斗折合现代80斤的东西,倒也不是太奇怪。毕竟农村许多这个年龄的妇女每天都拿扁担挑水,两桶水也要80斤。


    夏姥姥扛着麻袋绕场走了一圈,直到走到男厨身边才示意家人帮自己卸下:“这位兄弟既然口口声声孔武有力,不如你也试试?”


    那大厨不服气,自己弯腰也想扛起来。可他不怎么锻炼,每日里只在后厨吃吃喝喝,一弯腰,那麻袋居然纹丝不动。


    他蹙眉,想使使劲,还想用力。


    但这回麻袋继续纹丝不动不说,他自己还一屁股墩摔倒了地上。


    “哗——”大伙儿都笑了起来,“个小伙儿怎么这么虚?”


    夏姥姥更是大声道:“好一个孔武有力。”


    还不忘用不高不低的声音继续阴阳:“怪不得你跟刚才那人是友人呢,一个不打算活到老取笑老人,一个搬不动袋子吹‘孔武有力’,还真是那一丘之貉。”


    惹得大家笑翻了天。


    结果宣布,夏姥姥被选中。


    男厨气恼得脸都绿了,还要去外面接自己的亲友,只觉得又丢人又晦气。一路小跑着往人群外跑去,连围裙都顾不上拿下来。


    夏姥姥她老人家趁着这会人多热乎劲,先是冲大伙儿行礼:“感谢大伙儿仗义相助,我家这凉拌燕子不来香做得好,大伙儿若有空可以去我家食铺,就在正阳门外十枫桥外面的银楼外面,有鸭血粉丝汤、槐叶冷淘等诸色吃食,物美价廉!”


    捎带着给自家店做了一波生意。


    “还真要去,谁知道一道凉菜居然赢了?”


    “我倒要尝尝这份凉拌燕子不来香,居然能赢过荤油菜,肯定有几份神通。”


    夏家人亲亲热热凑在一处,就连最内敛的瑶琴都激动得脸颊泛红、眼睛放光,夏晴脑子一转,想出一句打油诗:“这就叫一门三神机,姥孙皆有编!”


    “好!好一个一门三神机,姥孙皆有编!”陈老三大笑起来,给女儿和岳母的胜利鼓掌。


    夏姥姥在五旬高龄勇闯考编圈并且惊险上岸,让夏家人欢欣鼓舞,全家人都乐呵呵,不约而同决定去买菜做吃食办家宴庆祝姥娘再上岸。


    陈老三做主厨,全家人给他打下手,这菜式就做得格外快。


    夏姥姥极力主张一切从简,家人们还是张罗得丰盛,想好好替她庆祝。凉菜有瓜齑,热菜有糟肉、酥黄独,再配上一个沆瀣浆做汤品。


    虽然是简单的一荤两素,但有糟肉这样的大荤菜,还有酥黄独这样的油炸菜,已经算很郑重了。


    瓜齑简单,是将酱瓜丝、笋丝一起与鸡丝凉拌,类似现代的凉拌鸡丝,满口蒜香很


    是下饭。


    酥黄独是熟芋头切片后再裹上香榧子、杏仁调制的面糊后油炸,风姐儿被耐心吹凉,拿起冒着热气的咬下去,顿时“嗷嗷——”叫了起来,差点被烫到上颚。


    沆瀣浆这道菜据说来自大宋后宫,慢慢将萝卜和甘蔗熬成汁水,喝起来甜滋滋,又带着清爽,不至于太甜腻。


    一家人正围坐在一起其乐融融吃饭庆祝,就见巷子里陈婆子探头探脑的身影。


    天气热,夏家就将桌子搬到巷子里树下,认出是陈婆子,夏妙善热情招呼:“来了就是客,赶紧坐,赶紧坐。”


    风姐儿咬唇憋笑,陈婆子上次似乎没被骂够,只隔了一天又来寻姥姥,还是姥姥春风得意的日子,这不是要自讨没趣么?


    陈老三摇摇头,忍着笑,在餐桌下扯了扯妻子的衣角,随后从餐桌上竹筒里类似扑克牌的民间玩意儿“状元片”,抽出一枚大红的状元签,用唇形跟她说“赌不赌?”


    这是非但要赌夏姥姥今日必要恶斗陈婆子,还要赌夏姥姥会斗到最狠。


    自己的夫君怎么跟个小孩儿一样?再说了,夏家家规,碰了赌博要剁手。瑶琴摇摇头,瞪了他一眼。


    陈老三立刻老实坐好,将状元签塞了回去。


    陈婆子压根儿不敢看儿子,所以也不知道两口子在打什么哑谜,只坐下柔声细语跟夏婆子说话:“上回我们闲聊我看你现在闲着无聊,也正好,我街坊有个活计,介绍给你可愿意?”


    非常温柔,非常体贴。不知道的人还会以为她是个好人。


    夏晴一开始也这么想,但现在的她熟悉了奶奶的套路:先刺探出夏婆子在乎的痛处,然后人后对夏婆子拼命嘲笑撒盐,随后在人前温柔善良对夏婆子给出一些痛处相关的提议,有过往伤痛的原因夏婆子肯定会跳起来对她舌灿莲花,这时候奶奶就会一脸无辜说:“我也是好心,谁知道她脾气这么暴躁,这么不讲理呢?唉你们也别怪她,她就是纯粹的脾气差,其实人不坏。”


    看似是在帮助奶奶,其实茶言茶语给奶奶当众定罪,吹得一手好狗哨。


    要不是瑶琴冷漠而有魄力,陈老三聪明人精,次次将陈婆子怼回去,只怕夏婆子还真是会被扣个“暴躁”的屎盆子。


    果然夏婆子还没说话,就听陈老三亲亲热热给夏婆子碗里夹了一块菜:“娘,这酥黄独外酥里嫩,吃起来香甜可口,就是太烫嘴,我替您拿扇子吹吹,免得烫伤了您。”


    陈婆子本来灿烂的笑容一滞。


    亲儿子熟练自在将外面的女人唤作娘,哪个做母亲的能受得了?


    她只觉得心里噎得慌,差点要栽过去,差点连自己今天来干什么都忘了。


    陈婆子吸了好几口气只能勉强劝自己,稳住,稳住,儿子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迟早要被自己拉回陈家。


    于是她努力挤出一个笑:“说到哪里了?哦对了,说到找营生,我跟你说,你可一定得去,你不是在家寂寥吗?这可是我千辛万苦给你找出来的好营生,免得你没事干。”


    风姐儿冷冷扫陈婆子一眼,她虽然鲁莽但也知道奶奶没安好心,说不定介绍的活计就是倒尿壶扫阴沟之类的,说不定还没报酬,单等着夏婆子拒绝呢。


    “谁说我娘没事干?”陈老三颇为惊讶。


    “这还有什么可避讳的?”陈婆子对儿子格外耐心,带着满脸温柔笑容,“妙善虽然还是编芦苇席的女户,但已经几年都没有半点活计了,她们也早就不发饷了,你说这事,大家都是亲戚,妙善啊,你有事儿也应当跟我说一声,我们帮你一把不就行了吗?……”


    “等等。”眼看她要滔滔不绝说下去,陈老三忽然开口截住话头,“我娘如今是神机营灶房里的厨娘,是有正经员额吃皇粮的额内人!”


    “什么?!”


    陈婆子惊讶出声,顾不得在儿子面前表演温柔,一脸的扭曲,“怎么可能?”


    风姐儿趁机拿起自己名唤“倒掖气”②的小儿玩具,有点类似现代的吹龙口哨,叼在嘴里嘘吸,发出唪唪的怪叫声,像是在阴阳怪气。


    夏姥姥大喜:“不愧是我的好孙女,好好给你爹娘和我出口气!”


    “她?怎么可能?!”


    “是啊,您不知道吗?我娘如今是神机营的员额在册。”陈老三笑得和煦,指了指桌上的菜,“您瞧这桌上菜式丰盛,就是我们在替娘庆祝呢。”


    “在册?员额?”陈婆子扭曲一笑,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小老三,我知道你恨娘,但这到底是开不得玩笑的。”


    “她就算去了不过就是洗菜洗碗倒泔水的,哪里就是什么正式的小吏位?”


    她说到最后连笑意都无法维持,明显充斥了勉强和僵硬。


    “你弄错了,这可不是临时来帮忙的那种打杂工,我的员额是能给自己儿孙的!”夏妙善本来一直满意看着陈婆子发疯,此时见母子俩剑拔弩张,赶紧开口截过话头。


    风姐儿也憋不住了,赶紧开口:“我们全家人都过去亲眼看着姥姥胜出的。”


    陈婆子脸色涨得通红,一脸的不服气。


    “是啊,我娘真厉害,从前编雨席时就干得红红火火,如今眼看不景气了就扭头又找了一个员额。”瑶琴这么沉默的人都开口说话,一脸的维护之意。


    夏晴则补充:“说实话,那样恩泽后代子孙的岗可是很少见。当天去竞争的人有各色各样的能手,我们全家就看着我姥姥胜出。”


    全家人你一言我一句都是在维护夏妙善。


    “我哪里有那么厉害?你们就偏我吧。”一贯张扬的夏妙善都被家人说得脸红了,赶紧自谦,“也是侥幸。”


    “这就是娘的高明之处。”陈老三不动声色加了一句,“最要紧的是娘不显山不露水的性子,才不会吹嘘道天上,所谓半瓶水哐当。”


    说着还刻意看了陈婆子一眼。


    “哐当——”


    陈婆子这回终于栽倒在地上。


    “我去雇人将她送回去。”陈老三起身。


    风姐儿看她走远,就小声问姥姥:“怎么刚才爹爹替您怼奶奶,您还拦着爹爹呢?”


    夏妙善摇摇头:“我们俩是同辈,怎么拌嘴都没事,可她毕竟是你爹亲娘,影响你爹仕途,再说男人不可信,今日明明是他自己对付他娘,明日里却反咬一口说是你怂恿的,我不能坐视。”


    “你爹是好人,但做人防一手总没错。”瑶琴总结,给三个小女儿教会为人处世之道。


    三个小娘子陷入沉思。


    而夏妙善趁机开口问女儿:“瑶琴,刚才你说,我娘真厉害,从前编雨席时就干得红红火火,如今眼看不景气了就扭头又找了个员额,你当真这么想娘?”


    瑶琴脸有点红,点点头。


    夏妙善乐得大牙呲开,笑成了一朵花。


    夏家新推出的这份凉拌燕子不来香刚推出就成了招牌,因着拌出来滋味清爽,不柴不干,隔壁的酒楼客人们还点名叫店小二跑腿去买回一碟佐酒。


    食摊也趁此机会赚了一大笔钱,凉拌菜简单易做,又出售范围广,虽然燕子不来香只有区区十几天的食用窗口期,但食摊还是赚了几百文铜钱。


    另外,虽然姥姥去灶房帮忙是件喜事,但夏晴倒是还惦记着一件事,她对明代印象之一就是“天启大爆炸”,全京城被炸得面目全非,她当时隐约记得有一种探秘方向是京城里的火器营存放炸药不当导致的,非但害得京城里死伤无处,也无意阻拦了中国的火药推广史,想到这里她每日里去送饭时,就免不了还要跟来买饭的食客啰嗦几句“听说火药保存不当则遇火星即炸,千万要小心火烛,常备沙土灭火。”


    更不用提在灶房里工作的夏姥姥,更是被夏晴强迫着在衣裳后背绣上了“小心火烛”的大字,惹得夏婆子抗议连连“游野那小子不在,你怎么变火甲了?”,夏晴都一意孤行,坚决演讲防火的重要性,若是日后天启大爆炸因为她这只蝴蝶扇翅膀的缘故没有发生,便不会阻挠明朝使用火器推广枪炮的进程,说不定历史能够改写也尚未可知。


    夏晴托付每日往返县城上下班的姥爷给古夫人也送了一份这种野菜,当然她送的是新鲜野菜,还附了一份秘制酱料,这样到古家现


    拌还是新鲜的。


    让夏晴意外的是,古夫人居然还还了礼。


    别说夏晴了,就是夏家人也很意外:古代商铺都会给客户们送节礼、逢年过节问候,为的是维护消费者,但消费者一般不用理会。


    这也能理解,放在现代社会,谁都能收到中国移动的生日问候短信,但不会有人回消息,除非是和老板私交很好地位阶层差不多的饕餮之徒。


    其实原因倒也没复杂,是因为古夫子失了圣心的缘故,过往亲朋不便过多牵连进去,昔日许多亲眷又落井下石,熟悉乡下的田庄运作后,古夫人就彻底闲了下来,她待在乡间有点无聊,连往来商户们的拜帖都拿出来看看,要是往常这些都是外门管事的活计。


    里面最有趣的是夏家的拜帖,除了寻常的问候请安还会附赠些小礼物,一油纸包油炸鱼面、一小罐肉酱、一条鱼胙,一份咸黄花齑、一把丝窝龙眼糖、一荷叶干豆豉,虽然都是不昂贵的小物件,难得的是格外用心。


    在帮助她解决了摆摊难题后,古夫人又接到更隆重的吃食礼物,她娘家嫂子写信来,说这夏晴食摊绝不制作烟熏味大的食物,还每日里都要清扫一回,带走垃圾,三五不时给她店里活计送紫苏水、绿豆汤等卖剩下的汤饮,还会帮忙在食客中给银楼宣扬。


    夏晴的食铺开在银楼侧窗,反给银楼增加了几份人气。这却不是夏晴自夸,自古开店做生意讲究人气,后世有些奢侈品店甚至还会雇佣人来门口排队,为的就是聚聚人气。


    古夫人越发觉得夏晴这个小商人值得敬重,自己待她不知不觉也比寻常商户亲近了些,听说她对外出售的菜谱里有一道鱼面,就将自己陪嫁方子里的一道鱼鳞水晶冻写信给了夏晴。


    鱼鳞还能做冻么?


    夏晴先是一愣,后来想起鱼鳞熬制的鱼胶可做蛋白粉也可做明胶,或许也行吧?


    她只听说过水晶脍,不过这鱼鳞冻若是真能做成,食摊上多一道拿手菜不说,还用不了多少成本——食铺三五不时就会做鱼面,刮出来的鱼鳞不知道有多少呢。


    她将信将疑,照着方子去做鱼鳞冻。


    要将鱼鳞反复揉搓清洗泡水干净,这样才能确保成品丝毫无腥味,随后加香料熬煮。


    看着煮好后就用纱布过滤掉里面已经缩小好几倍的鱼鳞,只留下胶质物放在阴凉处凝固。


    待到成品做好,风姐儿反正是不敢下手,戳戳戳了半天,看着鱼鳞“DuangDuang——”弹来弹去,就是不敢张嘴。


    “不要怕,张大嘴,啊——”夏晴用小刀叉了一块角喂到她嘴边,风姐儿却一扭头决绝跑了。


    “我来吃吧。”小妹对二姐很是信任,自己上前接过鱼鳞冻,塞进嘴里后随后眼前一亮,“好吃!”


    弹牙的鱼冻进嘴之后还是弹牙,咬一口差点从牙齿上蹦走,一狠心用力咬下去,才将鱼冻咬碎。


    咬碎后鱼冻融化了,是淡淡的鱼鲜味,但又没有想象中的土腥味,跟肉冻有点类似。


    夏家其他人也尝了起来,都说好吃,长辈们一致觉得这个可做食铺里的新品。但有点疑惑:“怎么不见市面上卖?”


    “这就得谢谢古夫人了,她家祖传的菜谱里头有几处处理鱼鳞的关键秘诀,照着方子做出来才能做出,估计没有这些步骤,其他人就算做出来也是土腥味,所以一直不怎么流行。”夏晴思忖。


    古代物资匮乏,所以人们对物资的利用度很高,像自己所做的鱼面,鱼骨磨粉可以储存下来应对饥荒年,鱼鳔、鱼肝可以做红烧鱼杂,甚至连鱼皮,都可以拿来做鱼皮衣——鱼皮鞣制革硝后可以用来缝合成衣服,用于防雨防水。


    在这种情形下鱼鳞冻的流传度不高,就说明里面需要大量秘诀,有技术门槛。


    “怪不得,我听说好多大户人家的陪嫁里,都流传着养蚕、厨艺等秘诀,都可以拿来做生意赚钱,金贵着呢。”陈老三感慨。


    “我们不平白无故占人家便宜,我想给古夫人这个方子分红。”夏晴说出自己的决定,“就把鱼方按照技术分红,五五开,虽然微薄但也是我的态度。”


    家人自然无条件拥护夏晴的所有决定。


    夏晴就将这道菜作为食铺的新品上,切好后拿醋、蒜泥、茱萸油等各色调料凉拌后放在盆里,一小盘两文钱,不值当什么钱,但是个搭头。


    这鱼冻一经推出就大受欢迎——这算一个物美价廉的荤菜,跟鸭血粉丝汤一样,都属于想吃荤菜但买不起,所以买点荤菜饱饱口福。


    而且这道菜很难做,步骤麻烦不说,还很难出结果,有的食客特意来寻夏晴聊天:


    “我浑家嫌弃我花钱,说这个不难,要自己做来,结果,白白浪费了水又费功夫,做出来没人吃,倒到狗盆里狗掉头就走。”


    “你家这道菜比鸭油烧饼还划算。”


    “是啊,就算自家做饭,买了你家烧饼和鱼鳞冻都划算。”


    一个鸭油烧饼两文钱,一份鱼鳞冻两文钱,加起来就是四文钱。


    若是肚儿小的半大孩子或瘦弱成年人,只花四文钱就能吃饱。


    烧饼虽然不单卖,但是鱼鳞冻却可以单卖。有人就只买一碟鱼鳞冻回去佐餐,或是在隔壁食摊吃东西,花钱买一份鱼鳞冻。


    有常来吃饭的食客就劝夏晴:“你这鱼鳞冻要价便宜是为了招揽客人,就不应当给那些什么都不买的顾客。”


    他们倒不是烂好心,只是担心夏晴亏本倒闭,以后找不到这么物美价廉的食铺。


    夏晴笑眯眯摇头:“来者都是客。”


    实际上这些食客既然愿意花钱购买食物,就说明他们都是潜在客户,天天买多了就难免对食铺产生好感,迟早要来夏家食铺尝点别的食物,一来二去,这生意不就好起来了吗?


    夏晴写了份信件,将来龙去脉写清楚,还赠送了第一次的分红100文,虽然鱼鳞冻只有两文钱,但销量太好,所以利润率也很高。


    除此之外夏晴想送一份礼物随着分红一起送过去,免得太过铜臭。


    她想起有次听林月娘说自己做过盐梅酿花露③,趁着她来自己食铺买东西,问她:“不知道可否跟您学做这盐梅酿花露?”


    “当然,这没什么难的。”林月娘一想起从前听信刘三郎揣测过夏晴,就觉得心虚得慌,教导起她来也是不遗余力,“秋海棠露做起来要麻烦些,我教你一道简单的盐梅酿花露。”


    先是买些盐梅。


    盐梅就是加了大量盐分腌渍的梅子干,又酸又咸,平日里当做零嘴吃,买了来挑选出其中个大饱满的。


    林玉娘带她挑选出玫瑰花,比起后世的月季,玫瑰要更娇嫩细软些,捻在手里玫红色的花瓣又野又美,与月季端庄正气不同,玫瑰像一个流浪的野美人。


    而后伸手将盐梅和一半玫瑰花一并泡进水里:“这样腌渍出来的花颜色不掉,栩栩如生。”


    夏晴想起从前看过一本民国名媛的回忆录,里面写起做桂花糖,也是用盐梅腌渍桂花,这样桂花就能始终保持金黄鲜嫩的样子。


    原来这法子一直流传到了后世。


    剩下一半玫瑰,则一层白糖一层玫瑰的铺就,而后密封,等待白糖自己将玫瑰的汁液萃取出来。


    等到开封筛出玫瑰色的纯露。


    一揭盖先是扑鼻香气就先将人迷倒,夏晴感慨,这才是真正的奢侈品。


    纯露再加上制作好的盐梅腌玫瑰花,这样既有玫瑰纯露的香醇,又有整朵玫瑰的形状,看着不单调。


    装盒也有专门的讲究,林玉娘给了她一个粉瓷带盖小盅:“论理说,选这个俗了,但听说那位古夫人喜欢这个颜色,也算是投其所好。”


    听林月娘说居然还有这样讲搭配器物的书籍笔记。


    夏晴咋舌:古人好讲究啊。


    做好了盐梅酿花露,将这些东西包进包袱,托付专门送信的人送到古夫人村子。多出来的盐梅酿花露夏晴准备拿来在食铺上售卖。


    不过这次她不想单纯贩卖,而是想打出自己的品牌。


    明朝人也很讲究品牌的。像是“鹤年堂”的药、“惠孟臣”的紫砂壶、龙泉青瓷,都是品牌老字号,甚至还有些知名品牌会在自家商品不起眼处写针对盗版厂家“翻刻千里必究”、“已申上司,不许覆板”、“天谴”、“绝子孙”之类的诅咒语。


    夏晴想了许久,都不是很满意,“稻香村”原本不俗,但用的人多了就变俗了,“夏家食铺”又太直白,没有古色古香的韵味,何况以后升级为酒楼,难道还要再改名吗?时下许多酒楼都叫“某某春”,夏晴总觉得像是酒类的名字不像饭馆。


    最后还是祝承良替她想了个名字——“饱食归”。


    有一句古诗叫“夏莺千啭弄蔷薇,晴日应官饱食归。”,正好是她的名字,这后面三个字则代表了食客能够吃饱而归,简单明了又意蕴悠远——


    作者有话说:有自己的品牌了,走出关键一步!


    ① 燕子不来香且嫩,芽儿拳小脆还青,出自《西游记》,小时候看西游记最喜欢看里面的素馔描写,看得好馋。


    ②《帝京景物略》


    ③秋海棠露《影梅庵忆语》


    第29章


    定好了自家品牌, 还是找家中用惯了的木匠,他高兴恭贺:“夏娘子每次来都是订购新品,看来夏掌柜生意蒸蒸日上啊!当初夏婆婆说你厨艺高超心灵手巧, 以后要开大酒楼, 看来八九不离十了。”


    “哪里哪里。”夏晴汗颜,姥姥对孙女的滤镜太大了。


    她想订制一百个用于食物外送的饭盒,捎带打上食铺logo,方便扬名。


    说起每家酒楼的外卖饭盒, 各不相同,有锡制的, 有陶土的, 瓷的, 甚至还有银器!


    夏晴估计用银器一方面是因为古代老百姓的信任度很高,农业社会是熟人社会, 也可能吃得起外卖的都是高门大户不至于赖账。


    她决定用木盒,虽然不好清洗, 但是不容易摔坏,而且吃完后食客洗干净还能盛放物品,起一个打广告的作用。


    木盒分为两种,一种是毫无分隔的简单方盒, 一种是用横板条分隔为四等分,前者用于日常使用,后者用于应付挑剔的贵客。


    “简单方盒容易让饭菜串了味,不如夏娘子都订成四等分的?”木匠建议。


    “不用了, 那样我成本就太高了,估计寻常食客也不想付那么高的金额。”夏晴摇摇头,谁点个十几块的外卖想付十几块的饭盒钱?


    好在自家主打鸭血粉丝汤, 也是整盒装即可,就算以后改成炒菜,也可以用米饭筑起堤坝来给菜式隔味。


    定好了普通方盒90个,精致四分盒10个,而后夏晴要求木匠:先在木盒右上刻上夏家食铺“饱食归”的名号,木盒盖右下侧刻小碗饭和一对筷子的简笔画。


    这样排版显得简洁美观,也不影响顾客的二次再利用。


    木匠打量一下:“行到是行,我用阳刻法削个纹路出来即可,不过价格要贵些。”


    夏晴不擅长讲价,早带来了姥姥跟他讲价,夏姥姥一顿交流,最后约定了木盒一个六文钱,精致版木盒15文钱,惹得木匠垂头丧气:“您老人家的生意我每次做都是薄利,也不知道谁能占您的便宜?”


    木匠嘴上抱怨,出货速度却很快,几天就送了一部分来。


    于是这日夏家食铺的食客们就惊讶发现夏家食铺居然有外送的食盒可以出售。


    这种食盒当然没有自家的食盒精致,只是个简陋的小方盒,但逛街嘛,喜欢外卖的都是懒人,除了自家家住附近的,谁愿意特意走一趟回家再拎个盆出来买饭呢?


    而且附带食盒雕刻着“饱食归”三个字,再抬起头,连食摊外面的幌子上都飘着几个大字“饱食归”。


    “这是我家的食铺名字,免得以后大家说起我家铺子时都不知怎么开口。”夏晴笑眯眯介绍。


    “饱食归啊。这名字好!”大明文化普及率高,来往食客也许多识字的,都纷纷竖起大拇指,“风雅又通俗易懂。”


    有人眼尖鼻子灵的,看见了小瓷瓶装的花露:“这是何物?是新出的饮子么?”


    “不是,是盐梅酿花露。”,掌柜笑道,“我额外做多了香露,就想着赠送给购买四格食盒的客人。”


    一问价格,四格食盒十五文钱,还送香露,这不等于白送吗?


    买!


    食铺忽然额外卖花露、花露店额外卖糕点,高低都要尝尝。


    为何?消费者的心理很微妙,都觉得专门的店铺是设计好要从消费者身上盈利的。但若是不同商品店铺是没有利润可言,出发点只为了吸引顾客,所以质量和价格都会更实在。


    实际上他们也猜对了。夏晴的花露只是赠品,纯粹是为了在消费者心中留下印象。


    四格食盒一扫而空,抢不到的食客还颇感遗憾:“以后还会有么?”


    夏晴想想:“不定时会出售,主要要看我有没有自做花露。”,随着食盒的售空,“饱食归”的名号算是在这一带渐渐有了些小名气。


    过了碧霞元君老人家的庙会,没几天夏姥姥收到熟人送来的口信。


    原来当初她老人家争夺家产时拜了一位县丞奶娘余婆婆做干娘才成事。


    县丞早就换了好几任,昔日风光的县丞奶娘也人走茶凉,但夏姥姥是个纪恩情的人,每个年节都要走动。


    这回余婆婆送来的消息是她想见夏妙善一眼。


    夏婆子就赶紧称了两包丝窝龙眼糖、两匣子木樨花饼,买了两个不落荚(粽子)打了一壶豆蔻熟水,另外从药铺里买了豆蔻汤、酸梅饮、梅苏汤、柏叶汤等香料分别几纸包。


    这还不够,又包了一匹尺头和一双鞋,巷子口叫人预定五个满满烧饼夹驴肉,又带着女儿做搥脯。


    去屠宰铺买来的猪精肉,切块后撒盐日晒半干,再放入锅里,用酒、花椒、莳萝、橘皮慢火煮至收汁,随后再用搥捣碎,凝结成片。


    这样做出来的搥脯滋味醇厚,私下来一条条很是筋道弹牙,适合平日里拿来当零嘴。


    但是拿来送老年人,似乎不合适。


    “姥姥,您上门看望老人,带些好克化的点心就好,带肉也是带鲜肉,带些风干肉她哪里嚼得动”风姐儿说话直接。


    “小孩儿家家不懂!”夏姥姥叹气,“拎了点心鲜肉过去也是白送,余婆婆无儿无女,跟着侄子生活,她那侄子待她不好,上回浴佛节我送了节礼过去,当天就拎走了,不如我偷偷送些风干肉,她藏在被褥里还能偷摸吃一点,就算嚼不烂含在嘴里含一天也能咽下去,长点力气,不至于被人活活饿死。”


    她带着三位孙女一起去乡下,余婆婆家在郊区的一个村里,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四合院。


    虽然不及京城气派,但在乡间已经很好了。


    夏妙善看门开着,就走了进去,地上满是鸡粪稻草梗,看着杂乱极了,不像是有人收拾的样子。院子里树荫下两张躺椅上横七竖八躺着两个人,上下打量他们。一个年轻一个老头,想必这就是余婆婆的侄子和侄孙。


    见是夏妙善,老头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就走,反倒是年轻人赔笑道:“姑母来了?”


    他两眼不安分上下打量,看到夏晴时明显目露惊艳,贪婪要黏在她身上一眼。


    夏姥姥察觉,将孙女拉倒自己身后,狠狠瞪了他一眼,那无赖才收敛目光。盯向了她们带来的礼物,热情笑了起来:“我来放。”


    夏姥姥不咸不淡:“我自己拎得动。”


    年轻人眼中腾起怒火,然而很快就化作笑容:“姑母请,姑奶奶在后院里,我带您去。”


    后院侧面搭了个狭小的小房子里面,应该是柴棚。


    “怎么挪到这里来了?既然你们这么不愿意养,不如把干娘送到我跟前,我替她养老送终。”夏妙善吃了一惊。


    侄笋讪笑:“我得跟我爹商量。” ,他到底还是怕米夏妙善,扬声大喊:“青枣!过来迎亲戚们,是不是皮松了?!”


    屋内“哒哒哒”跑出个小姑娘,四五岁的样子,很是胆小,眼神躲着侄孙。将她们一路带到后院,肩头才松了一松。


    柴棚内四面漏风,光线昏暗。


    余婆婆就躺在一堆坑洼不平的柴堆上,盖个絮烂的破被子。


    “岂有此理!”夏姥姥气得叉腰:“上回浴佛节我送了节礼来,就跟他吵了一架,没想到他今日更过分,将您送到了柴房?”


    “妙善,不用了。”奶娘叹口气,“当初县丞大人不忘旧情,抬举我这婆子,连带着家里也是水涨船高,侄子对我很好。后来县丞病故,也全靠你打点,我侄子不敢造次,前段时间你搬走了,我那侄儿就越发嚣张起来。”


    余婆婆躺在床上,“咳咳咳”咳嗽了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小丫头端上来一碗清茶,细心给她吹凉,看着温度合适才递给她,又拿了毛巾,垫在她胸膛下防止漏水,


    自己则用心给她拍背顺气。


    奶娘喝了一口水才好。


    夏妙善帮着小娘子收拾,亲自拿了木樨花饼一块,接了一盏豆蔻熟水,叫她就着饮子吃饼,风姐儿也懂事,又剥了一纸丝窝龙眼糖,叫老太太含在嘴里。


    随后吩咐小丫头:“这都是豆蔻汤、酸梅饮、梅苏汤、柏叶汤的草药,你藏在家里,每日里烧水时倒些下去一同炖煮,熬出来的汤汁又好喝又解渴。早就是那个匣子里有烧饼夹驴肉,你热在炉子上晚上和老太太吃,吃不完就藏起来,别被人摸走了。还有这搥脯,也藏起来,这玩意儿能放许久,老太太咬不烂你就煮在粥里再剪碎,也算是吃上肉了。”


    夏妙善弯下腰去,将布鞋亲自给老太太穿上:“我还留了一匹尺头,您老人家若是不喜欢布鞋花样就请人帮你再做一双。”


    “不用了,我也没个几天好活……”余婆婆神色落寞。


    “干娘您放心,我定给您养老送终。”夏妙善说得都是真心话。


    老太太苦笑:“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我当年帮了不少人,无人问津,反倒是对你只有举手之劳,你却始终记着……”


    “干娘哪里的话?您可是给我撑腰,让我从我那不成器的大哥手里夺回了夏家基业,我们夏家差点就断在他手里,我铭刻在心。”


    “好孩子,谢谢你照应,我就是放心不下这个养孙女。”余婆婆开口。“也是苦命人,家里生了八个女孩,她爹要将她溺死在尿桶里,被我救了回来养活大。”


    “本来想着我能照应她长大,没想到前几年摔了一跤,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


    那边两个已经打这女孩的主意了,两个老光棍我侄儿和侄孙争着抢着想让这小姑娘当媳妇,父子两人互不相让,这才让小娘子求得一线生机。


    我在一天他们不敢造次,可我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他们哪天趁乱得手,那我可真是死不瞑目。我叫你来就是要托付这件事。”


    夏妙善自然是一口答应,拉过余婆婆的手承诺:“您放心,我会将这青枣好好带在我身边的。”


    余婆婆顿时老泪纵横,感激不已。


    夏晴便将姥姥扯到门外问:“姥姥,不如我们将余婆婆带回我们家,供养她送终算了。”


    “你当我没这么想?”夏婆子摇头,“我从前就提议过好几次,都**娘婉拒了,我毕竟是外人,侄子再怎么不孝顺,她老人家也顾忌着侄子们的体面,不愿声张。”


    夏晴摇摇头:“您也不用顾忌,我看老太太是太要强,不想给您添麻烦。不如带到我们在县城的家里,至少遮风避雨,她这么虚弱,难道还能强过我们?”


    一个老人,住在四面漏风的柴房里,旁边就是鸡窝猪圈,又吵又臭,吃得是有一顿没一顿的泔水饭,别说是生病了,就是普通人在这环境都要生病。


    “还是我孙女脑子灵光。”夏姥姥赞同,她进门就风驰电掣寻余婆婆与她商议此事,告诉她自己的想法,余婆婆沉吟半天,最后泪涟涟点头:“就是要拖累你了。”


    夏妙善不许她这么想:“您老人家当初救了我家的延续,我就是再怎么报答都不足为过。”


    这家人这样不能就这么算了,夏婆子一咬牙雇了两个邻居用门板担着余婆婆,带着孙女不由分说就去寻族长、里正评理。


    夏晴先报上名姓:“我姥爷是拱北县城的衙差,我爹是五城兵马司的下辖总甲,我家其余女眷都在神机营。”


    村长一听就肃然起敬,寻常乡民很怕这些官吏,因此问道:“不知诸位所来何意?”


    “我要状告村里的余家欺负家中长辈,当初余婆婆给了他资财,为的就是让他养老,结果他钱财照拿不误,养老的事却抛到脑后,将老人扔到柴房别居,自己霸占老人起的大屋,这不是忘恩负义么?”


    村长正色道:“惭愧惭愧,还以为是余婆婆自愿让出大屋方便侄子说亲。从前她不说,我们便不会插手家务事,如今她既然要状告,我们必然会处置此事。”


    夏婆子说出自己的诉求:“要将她的田产房舍还给她,拿走的金银也还给她,我估计那两位已经将余婆婆手里的金银挥霍掉了不少。那就折算回去补给她。”


    有了夏婆子助威,有了余婆婆亲口状告,村长族长很快就做出了决定,狠狠用族规惩罚了二人,当众宣布将田产房舍还给余婆子。


    可是却不许夏家人带走余婆婆:“如果诸位现在变卖一空带走余婆子,恐怕会有人说闲话,再说你们日后虐待她老人家,她又去哪里讨回公道?”


    夏晴想明白了,余家本来认为这些东西留在余家宗族里是余家东西,恐怕她宗族任由她受虐待不说话也是默许,等着接收这些财产,毕竟余家侄子侄孙两个都是光棍汉,还不是其他人的绝户财?当即不寒而栗。


    就在这时候余婆婆开口了:“我愿意将田产房产分一半给宗族做学田,剩下的我要带走。”


    宗族们商量了半天,终于同意了,夏婆子就托了中人买卖田地房舍,自己则带上余婆婆回了自家在拱北县城的去处。


    夏晴出门去叫了个车,夏家人和青枣一起用力,愣是将老太太抬到了车上。


    临行前老太太吩咐青枣从墙角松动的柴火里拿出个蓝花包袱。


    “这是我收着的一张名帖,是县丞家的,虽然县丞故去,但他家情谊深重,夫人曾经说过要扶灵带儿子去老家读书科举,若是遇到困难就让我带这名帖登门求助。我如今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要这个也没用,你留着,万一家里遇事还能有用。”


    夏晴接过,见是梅姓人家,妥帖收了起来。


    “再就是这有本馔食录,是县丞做官期间搜集的民间食谱,当年我儿子是他奶兄弟陪读,也跟着抄写了一份,原羡慕大户人家有传承,想让我家也有传承,奈何人算不如天算。”


    “听得晴娘做得一手好茶饭,这本书给你,说不定你拿着有大用。”


    夏晴翻阅那本食谱,发现里面汇集了制酱、做咸菜、挑选蔬菜鱼类的一些技巧。


    她收了起来,想着誊抄一份,多出来的一份再还给余婆婆。


    等到拱北县城,夏姥姥亲自给余婆婆打水洗干净身子,换了干净衣裳,将她妥善安置在上房,青枣也跟着余婆婆住在一起。


    夏姥姥要将余婆子请进京城同住,余婆婆婉拒:“城里逼仄,不如乡间宽房大院住着舒服,再说我转眼就要去世的人,万一在京城没了,你们怎么办事?还要把我拖到乡下。平白给孩子们增添事端。”,坚决不去城里。


    夏婆子就出钱给了邻居,叫她每日里做饭多给两人留一份,遇到什么事帮忙搭把手,夏家人自此也三五不时也京城县城两地跑,照料这位余婆婆。


    随着生意变好,夏晴两人也越发忙碌,自打夏姥姥去了神机营之后,她的食铺就有些人手紧张,虽然家人都会在晚上下衙后帮忙摘菜洗菜、揉面,但白天出售小食时骤然少了个人手还是觉得左支右绌。


    夏姥姥很心疼招人的薪水:“拢共才赚几个钱,都是辛苦钱,雇了人被人家学去怎么办?”


    “就算学了去也都是些小食,何况同样一道菜千人千面,不见得人人都能开店。”夏晴答到,后世的菜谱几乎全公开化了,也没见普通人随便就成大厨的。


    贴出去招人的单子,也来了几个人应聘,但都不是很理想。


    与此同时陈婆子也知道了这份招人的消息,她盘算了起来,当天就问小儿子:“让你去琉璃厂买红鱼,怎么没买到?”


    “没有了。”老五含糊应了一句,其实是太贵了他舍不得买。


    “我这钱有大用!要给老三,去买,娘不是给你钱了吗?琉璃厂没有就去白塔寺,买一个带琉璃瓶的,里头红鱼尾巴大,在透明瓶子里游来游去可好看了,最讨小娘子们喜欢。”


    陈老五不动,懒洋洋:“娘,您就别去讨好三房了,您看您现在,讨好出了什么结果吗?”


    陈婆子没说话,与老头对视一眼,他们嘴上虽然吹小儿子,但不傻,知道家里最有出息的是原先爹不疼娘不爱的老三。


    陈老五似乎也觉察到了:“我爹的职位若是能直接传袭给我就好,哪里还用我们费劲巴拉去巴结老三?”


    “我说老三啊,就是运气好,他一个臭脾气,见人就赔笑个没骨气的玩意儿,居然也能做到总甲的位置,要是换成我早就当上官了,职位比他高得多得多。”


    他滔滔不绝最后切入正题:“爹,娘,给我些银钱,我新近认识了一帮小衙内,各个手眼通天,我可得跟他们交际好,与咱家有利……”


    陈老爷不满,沉着脸不吭声。


    陈老五心知肚明,爹看似偏疼自己但也是假的,陈老头心里最爱自己。


    于是他只往亲娘身上使劲,拖长了声音撒娇:“娘——”


    陈婆子最疼儿子,从丈夫手里拿过了银钱,递给儿子,满脸笑如花:“好孩子,自己喜欢吃什么喝什么,都买点。”


    老五满意数完钱后想起什么:“娘,你少往老三那里跑?那就是个白眼狼。”


    “你放心吧,娘心里有数,娘送出去的都是家里没用的东西,像那堆灰的博古架,摔坏一个角的砚台,都快长毛的沙果。”


    哪样是真金白银实惠?


    “那就好,家里的东西可是留给我的。”老五满意。


    “那是自然,不过你现在还是先去买红鱼来,我送去给老三家的二娘子,她开了个食摊,正招人,叫你家丫头送过去,也给家里多些添头。”陈婆子开口。


    老五对自己女儿无所谓,但还是不满意:“几兄弟家的孩子如今眼看着都大了,为什么不让他们都去干活只让我家的去?不如都送去码头做苦力,赚的钱都交给爹娘。他们还敢不孝顺不成?”


    “这恐怕难,老大出事后,兄弟几个的态度就很不听话。”陈老爷蹙眉。


    “唉,那个老大!”陈婆子说起来就气恼,“真是白养了他一场,吃我的喝我的,眼看就能赚钱了,结果自己跳河失踪了,真是赔钱玩意儿!”


    “老二蠢笨如猪,老四懦弱窝囊,还娶了个悍妇 ,比夏瑶琴那个笑面虎还可恶,可怜我这么良善单纯的人找了两个儿媳妇,都满是心机。”陈婆子总结,话说回来劝儿子,“你也不用心疼女儿,她赚的钱都归你,以后说不定你还能占了晴娘的食铺,提前招个眼线盯着也好。”


    陈婆子又在家里翻了一回,找了一柄扇子,擦擦灰,又自己去白塔寺买了琉璃瓶装的红鱼,又牵了陈老五的女儿,带着去了夏家。


    夏家人正在吃晚饭。


    陈婆子赔笑:“我带了条红鱼来三个孩子,听说现在年轻小娘子们都很喜欢玩这这个。”


    夏妙善现在巴不得见到她显摆一下,立刻放下饭碗,活动了下手腕:“哎呀!手酸!神机营后厨现在也是太忙了。”


    又扭了一下肩膀:“肩胛骨也不舒服,没办法,我太受器重了,谁让我能耐呢!”


    夏家人忍着笑,都认真扒饭。今日做的是鹌鹑冻,风姐儿为了转移注意力,将鹌鹑骨头都咀嚼得“咔嚓咔嚓”作响。


    陈婆子身后的小姑娘适时肚子“咕咕——”叫了一声,格外响亮。


    陈婆子似乎才想起这个小娘子,把她推到前面:“这是老五家的女儿,你们还没见过吧?”


    夏晴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位叔伯兄弟的女儿。


    见她躲在大人身后话都不敢多说,身上衣裳虽然光鲜,但看着不合身,明显小了一个码,几乎是捆在她身上。显然是暂时借用的,


    因为脚上的鞋是她自己的,没有洗,脏得看不出来颜色,一看就是被家里疏忽的孩子。


    “你带她过来干嘛?别回头老五怨到我头上。”陈老三懒洋洋开口。


    “娘知道你们不对付,放心,她与老五又不亲近,是前头那个跑了的生下的,现在能干活了。”陈婆子满不在乎,“听说晴娘大出息了,开了家食摊招人,我看就让她留下帮忙吧?”


    “大家都是堂姐妹,互相帮忙多好。”陈婆子满脸堆笑,“她的工钱你也直接交给我,那多好?”


    听到这里陈老三变了脸色,直接开口:“我不要。”


    陈婆子冷不丁被打断,讪讪然看向夏晴:“晴娘,你爹是个倔脾气你也是知道的,不如你留下来,毕竟你们堂姐妹都是陈家人……”


    “我不是陈家人,我是夏家人。”夏晴原来还对维持礼貌,这回见她连亲孙女都要用作童工给她赚银子,立刻噎了她一句。


    她一愣,随机摆出笑脸:“不管怎么说,都留着一样的血,还是留下这孩子帮忙吧。”


    “滚!”陈老三罕见发了大火,一拍桌子吼道,震得桌上碗筷都晃了好几晃。


    夏妙善护犊子,立刻起身抄起扫把把陈婆子往外赶:“走!走!走!”,将陈婆子两人扫地出门。


    吃饭后,陈老三吧嗒吧嗒咀嚼着松子糖,才开口:“爹不是脾气暴躁,实在是听到她说到要孩子赚工钱,实在是忍不了。”


    他看着家人们,似乎在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发脾气,有点不好意思:“陈老爷虽然收入高,但对家人吝啬,每日差我去街头去给他打豆腐脑,上面卧两个荷包蛋,都是他一个人吃。那豆腐脑真香啊,透着盖碗都能透出香气来,我闻着豆腐脑,偶然绕路走到一处坡地上撒一点到碗沿,我就偷偷舔碗沿。从那以后我天天故意绕远走坡地,就为了偷偷舔一点边沿露出的汁水。”


    “有天下雪天路滑,我摔了一跤,豆腐脑撒了,他将我打了一顿,说是我偷吃了。”


    “我大哥不愿意他冤枉我,带他去外头冰层看已经结冰的豆腐脑,结果他把我和大哥都又打了一顿,说‘老子打儿子想打就打,你们还想找借口躲?’”


    “等我们几个到七八岁,刚能干活就被父母扔出去,扛大包、干体力活,也就老五长得最像爹,最受宠爱,不用干活。”


    夏晴纳闷,按道理爷爷是海运仓的仓大使,比起夏家满门胥吏那可是个官员。哪里就会穷到这地步?


    “自然是因为人坏起来与贫富无关。”陈老三似乎觉察到了女儿的疑惑,苦笑道。


    “我们七八岁开始干活,工钱却都被工头直接交给了我们父母。”


    夏晴听到这里不由得感慨,怪不得传统文化爱生孩子呢,这妥妥给自己生了一堆生产工具,胡乱养到七八岁就扔去给工头,自己捏工资,五个孩子就是五个奴隶。


    “我有个大哥,从小就要用背篓背着我们,很小时就踩着板凳给我们一家做饭,待父母忠心耿耿,我们还藏私房钱,他一分都不藏给了父母,还听信父母为他攒钱的谎话。”陈老三的面色变得苦涩。


    瑶琴悄悄将手背放在了他肩头。


    陈老三这才开口:“大哥到成婚的年纪,想要自己的工钱去给心爱的女子买一枚木簪,跟爹娘要钱不给,还被狠狠羞辱一顿,他气愤绝望投了河,旁人都说他是离家出走了,但我总疑心他是死了。”


    陈老三相比之下对父母没那么大的期待,赶紧接住了夏家的好意,入赘跑路。


    怪不得爹对陈家父母意见这么大,原来这背后有这么深厚的原因,三姐妹互相对视,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泪光。


    风姐儿挥舞拳头:“下回她来,我就一拳头将她揍出去。”


    小妹哇一声哭出来,扑到爹爹怀里,抽噎到说不出话来,半天才冒出一句“爹!”


    夏晴则起身去外头打了份豆腐脑,起锅烧油,加入肉末蒜末爆炒,再加切好的木耳丝、冬笋丝、黄花菜一起翻炒,最后加入高汤和水淀粉勾芡,眼看锅里的芡汁浓稠,这才浇到了豆腐脑上,端上去陈老三:“爹,您尝尝。”


    没想到陈老三拥有这么悲惨的童年后还能对三个孩子百般疼爱,让她们丝毫感受不到半点阴影,这得需要多大的力量?——


    作者有话说:


    红鱼琉璃瓶,出自帝京景物略本章发红包。


    第30章


    说也奇怪, 余婆婆被带到夏家之后,居然一天好似一天,三天能下地行走, 五天就能到处遛弯, 半个月甚至能自己做饭穿衣。


    里正一琢磨:扶贫济弱,帮扶孤寡,这是本坊大大的好事啊,赶紧报给了县令。


    县令一琢磨:“考核一县, 除了六事之外,还有孝子顺孙、济贫扶困、义夫节妇等诸事, 这件事正好在里头。”说白了, 这就是县令的KPI。


    自打三殿被烧, 下面的官员们铆足了劲献上祥瑞,这个例子虽然不是祥瑞, 但也是圣上恩德感召所导致。


    县丞沈闻单每日里几乎将夏家食肆当做食堂,自家叔父沈员外甚至嫌珍珍母女做得不正宗, 时常坐着牛车去京城找夏娘子食铺吃饭,因而对夏家印象不坏。


    此时一听,夏家人居然做了这样的义举,也点头赞同:“她人是不错。”


    主簿则关注点不同:“祥瑞分为五种, 嘉瑞为麒麟等五灵,大瑞为黄河清,上瑞为白鹿灵兽,中瑞是珍禽, 下瑞为嘉禾。这件事虽然不是上述几项,但更真。”


    说白了,谁不知道满朝文武的祥瑞都有水分?可是自家县城的这个不同, 这个是真实事,能让老人死里逃生,转死为生,这不是义人义举感天动地吗?究其原因,义人义举为何会出现,这不就是受圣上的恩德感召吗?不就是借了圣上的福泽庇佑吗?


    典史则要从唇亡齿寒出发:“县丞昔日在时,侄子约定要养老,可县丞一去世,侄子就背信弃义,实在可恶!”,他从官员角度出发,自然不希望自己下台之后人走茶凉,对这种践踏官员的行为,主张严惩。


    于是县令便好好将此事上奏。


    非但如此,他还要将侄孙侄子统统惩罚,侄子虽然不是儿子,但在这个案例里事实等同儿子,犯了“十恶”之一的不孝大罪,供养不周、殴打、辱骂,殴者斩(或绞),徒刑三年。


    于是判了案件,将侄子侄孙统统放在县里最繁华的地方打板子,而后判他们绞死。对于余家宗族,责令他们将收走的一半资产返还给余婆。


    这件事上报上去之后,县令的上峰给夏家赐匾额、赏赐了米五石、布十匹,县令自己请了县里的乐人,敲锣打鼓送到了夏家。


    夏家被特意叫来接受奖励,夏姥姥乐得合不拢嘴,拿着匾额笑成了花,夏家其他人也高兴,有了这匾额,他们就不怕邻居说闲话,也能顺理成章让余婆不再被宗族抢走折磨。


    夏晴的食铺也因着这件事小小的火了一把,人都说她家是当世义士,想要尝尝她家的食物有何不同。


    *


    却说被夏晴拒绝后,陈家不死心,又来了两回。


    那小堂妹唤作盼儿,据说是因为不是儿子所以娶了个盼望儿子的名,生下她没多久,她娘就不堪丈夫公婆辱骂跟着外地的客商跑了,留她一人被家人打骂长大。


    夏晴虽然很可怜那位被称作“盼儿”的小堂妹,然而她不想冒险。


    夏姥姥是这么想的,要说从前珍珍娘也冒犯过她,但珍珍娘是夏家人,更像是迷途知返的自家人,盼儿毕竟是外姓,谁知会不会听信教唆投毒害人?


    夏晴的想法是珍珍全家都发自内心改过自新,来自家道歉了许多次,态度诚恳,而且他们的恶都是摆在明面上的,看不起人的时候顶多翻个白眼,小民小恶。可是陈家如养蛊,逼死大儿子逼走三儿子,明明是官员却让孩子们都当童工,从骨头里面泛着恶。


    这样的人家,离近了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呢?


    她看那盼儿神色黯然,害怕得偷窥了陈婆子一眼,捂住了自己泛红的脸颊,那里有个清晰的巴掌印,显然来之前已经被奶奶教训过了。


    夏晴于心不忍,到底想了个主意:“我听闻光禄寺牲口棚缺个给牛晒苜蓿的小厮,不如你们去问问?”


    牛不能吃带露水的苜蓿,否则会肚子胀气而死,所以需要晒干苜蓿的牛倌。


    那里毕竟是公门,人再坏也有个收敛,再者管牲口的是马大使,他是个好人,断然不会任由手下欺负个小娘子,也算个好活计。


    果然陈婆子一听还有地方可去,眼前一亮,连句道谢都不说就拉着盼儿匆匆前往。


    过两天马大使来夏家食铺吃饭,他点了一份十样景拌槐叶冷淘,叹气道:“你们倒是甩得好锅,只叫我那里多个可怜蛋。”


    “她去您那里,比去旁人那里更叫我放心。”夏晴开口问询,“她一切还好?”


    “手脚还算勤快,就是吃得多,连我们光禄寺那么难吃的饭都不挑剔,一顿饭吃个两三碗。”马大使摇摇头,“就是老太太老问我什么时候发薪俸,作孽,旁人家孩子还缩在父母怀里撒娇呢,她倒要出来养老人,我想着下月直接将薪俸给她砍一半,另一半由我替她攒着,等她长大些给她。”


    夏晴笑眯眯递过去两份带骨鲍螺:“一份给您吃,一份央您给我堂妹,就说是您多买的。”


    带骨鲍螺咬到舌尖,无数酥皮碎末纷纷裂开,又很快被融化,化为奶香一片,里头夹心的馅儿吃起来奶油味十足,还带着些微的甜,让人觉得舌尖都在云端。


    再心硬的人吃到这带骨鲍螺都得心软,马大使笑着摇摇头:“你这孩子。”


    夏姥姥开玩笑:“您就当积德了,说也奇妙,别人是以茶以画会友,您与我家那位却是以驴会友,也算是奇妙。”


    “哈哈哈,伯牙子期,茶友画友,我们是驴友!”马大使爽朗大笑。


    夏晴:……


    京城的五月前五天都是女儿节,家家门户的小闺女都要簪上石榴花,夏晴就想着做些石榴花菜肴。


    她本来想用石榴籽和石榴汁,结果跟家人一说,被笑话了:“如今枝头到处都是石榴花,还没到石榴结仔呢。”


    夏晴失笑,身处工业社会久了,大部分东西都能反季节吃到,以至于没了四季的概念。


    用石榴花也罢,石榴花可以做粥、炒肉、凉拌都好,据说能治疗久泻。


    不过夏晴想做一道石榴花冻,现将石榴花去除花蕊,再用清水反复漂洗,之后再用盐梅腌制保色,而后用琼脂和各类果子放上石榴凝固,做成石榴花冻。


    果然这石榴花冻一出来就大受欢迎,路过的小娘子们、家里有女儿的爹娘都


    要买一道拿回去玩,一份才五文钱,吃起来甜滋滋好吃又好看,还有石榴花应景。


    过女儿节还要给大姐过生辰,夏晴想给姐姐做个生日蛋糕,但此时没有奶油还要自己从牛乳里加工,一打听附近居民都不知何处能买到牛乳,她便只好买了酥酪,蒸个寿桃,做了个刀剑形状的面点,陈老三和瑶琴亲自下厨,给女儿做了一大桌菜。


    果然风姐儿看见那宝剑形状的馒头颇感兴趣:“好神奇?!”,夏晴是将面团活了不同颜色,栀子花染成了进黄灿灿的黄铜剑,紫苏染成茶色的剑柄,甚至上面复杂的蛇皮纹路都画得一清二楚。


    “我也是自己琢磨出来的,听说城里还有大厨能做出素烤乳猪,外皮看着焦黄流油跟乳猪一样,切开后,里面依次有猪皮、猪肉、肋骨等物,栩栩如生呢!”前世常有馒头博主炫技,被大家笑称“馒头界要出博士学位”。夏晴也是到了这里才知道原来大明的厨艺界就已经有了高超的蒸馒头技艺。


    “管他们呢,反正妹妹就是最厉害的!”风姐儿作为妹控才不管旁人如何,只抱着妹妹甜甜亲她酒窝一下,“好妹妹!”


    “好怪!”夏晴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赶紧尖叫推开姐姐,自己脸上笑容却没下来过。


    这回庆寿,家里自然都按照风姐儿的喜好送,爹送木头宝剑,娘送武侠演义绣像画,姥姥送了银钱,妹妹送了自己最珍爱的磨呵乐。


    没想到还没开席,又来了个祝乘良。爹娘客气问他可要留下来吃饭,祝乘良居然一口答应下来:“多谢。”


    如此这般,只好留他吃饭,好在祝承良常在夏家吃饭,大家也没觉得有什么。


    夏晴今日还做了碧筒饮。这就要雅致些,先是将荷叶连茎摘下,清洗。


    清洗时妹妹好奇:“这真能拿出来做吃食?”


    夏晴给她看莲蓬头:用叶茎一端倒水,荷叶四头就流下了许多股泾流,怪不得要将花洒叫做莲蓬头呢。


    当然做饮料是相反的思路:用银针刺通叶茎,反过来玩,将冰饮倒进荷叶,反而从茎端流出来,这样做出来的饮料自带荷香,很是雅致。


    祝承良还有高见:“我看古人笔记上记载要用这法子做荷叶酒,果然有意思。”


    不成想风姐儿“咚咚咚”跑过来,口里嫌弃他:“也不嫌文绉绉的麻烦”,随后抱起荷叶就着茎咕咚咕咚喝,祝承良反而像个呆子一样,仓促转过眼去,耳根尖却红了大半,人也呆呆站在了原地。


    吃到一半,祝承良听说今日是风姐儿生日,便从怀里掏出一本武书:“这原是前朝残漏下的一本武书,上面有各种强身健体的招数,正好是书斋掌柜送给我的,我留着也无用,正好送给大娘子翻看。”


    这下大家就回过味来。


    他一个文弱书生,掌柜送他什么不好,送一本武书?而且就那么巧,他正好带在身上,又正好遇上今日是风姐生日?


    夏姥姥和瑶琴交换一个眼神,唯有风姐儿和小妹两人未有察觉。


    席间祝承良很殷勤,帮夏姥姥递杯子,给陈老三倒酒,还给姥爷递一个银丝花卷。


    说起自己今后的打算:“虽然只是在光禄寺做个不起眼的小吏,但只是权宜之计,如今为了侍奉我祖母才留在京城蹉跎岁月。日后定然会申请外放,爹娘说了我可以带着妻子上任,便是不愿意去,可常驻娘家……”


    简直将未来的安排都倒豆子一般说出来。


    夏姥姥咳嗽一声,扭头跟夏霁说话,看似在逗她声音却足够所有人听见:“我家女儿都要招赘的。”


    一句话不咸不淡就将祝承良说了个面红耳赤,埋头吃菜不敢说话了。


    两边打机峰打得厉害,风姐儿浑然不觉研究妹妹做的宝剑馒头。


    夏晴不由得笑,看来姐姐还未开窍呢。算算年纪,姐姐今年15岁,放到有些人家也到了该出嫁的年纪,只不过夏家招赘不好找赘婿,所以才拖到了现在。


    又想想不开窍也好,反正姥姥和娘都不会让大姐外嫁,赘进来个男子就算作妖,有夏家一大家子人看着,料他也翻不出什么花来。


    余婆婆从珍珍娘那里听说夏晴如今食铺忙不过来,居然将青枣打发了过来:“伺候我个老婆子白白耽误了她,不如跟着你学一门手艺。”


    珍珍娘捎了话过来“我跟女儿时不时能照应余婆,你不用忧心她老人家。”


    倒是怎么称呼?余婆婆按照辈分是夏晴的太姥姥,她收养的干女儿……夏晴岂不是也要叫姥姥?


    青枣连连摇头:“不好不好,就叫我青枣便是。”


    她本来就是心底良善之辈,做事都很麻利,很快就一切上手,成了夏晴的好帮手。


    有了她帮忙,夏晴就也安心推出一些新品。


    过了女儿节就是端午节。


    顺天府地处燕地,就没有南方系丝投角黍到江中、赛龙舟竞渡的习俗,但民间也要吃角黍,临近端午大小食肆肯定都要出售角黍。


    如今流行的端午节食物有:蒜泥温淘面、糕点、角黍除了传统的白糯米,还有松子仁、枣仁、核桃、豆沙的各种各样。


    夏晴想做的是小角黍。


    将糯米和粽叶都全部放在水里浸泡清洗,随后以白色棉绳做底,上面叶片卷成漏斗状,再用勺子舀一勺雪白糯米,勺子左右转转,做好形状压实,再舀内馅儿。


    “旁人家的粽子,要么是白粽,再讲究些就是豆沙,唯有我们家的花样多。”


    “我是做食铺的,当然要花样多,否则人家家里能做出来,又何必上街市上买?”夏晴笑嘻嘻。


    她事先就做好了咸蛋黄肉松、芋头梅花露、烧排骨、板栗松子仁、莲子和芝麻、红豆馅、火腿鲜肉、蛋黄香菇、笋尖鸡肉、艾草眉豆、梅干菜扣肉大概有十几种馅料。


    全部都包成小小一个,指甲盖大小,而后用端阳索的彩绳捆扎起来串成一串。


    夏晴先去自家食铺上开售,为了吸引眼球,特意寻了一枝长竹竿,将一串绣球一样的小角黍系了一长串,看着琳琅满目非常显眼,甚至自家和青枣还分别挂了一串在脖子上,务必夺人眼球。


    果然被路人注意到,驻足赞叹道:“好精巧的角黍!”


    夏家的角黍并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大小,而是大概拇指大小,包了一串,用绿色芦苇叶包扎后集体穿在五彩花绳上编织了一串。


    看着不像是吃食,倒像是装饰的项链。


    “您好眼力,这是我们新出售的角黍。”夏晴甜甜开口。


    “您要点什么?有芋头梅花露、板栗松子仁、火腿鲜肉、艾草眉豆、梅干菜扣肉等十几种,都不同呢。”青枣也学着她的样子招揽顾客。


    “那这个呢?”食客随手拿起一枚。


    “那个是梅干菜扣肉的。”夏晴包角黍时做了不同的标记,所以一眼就认出来了。


    食客一听是咸味,就摇头拒绝:“角黍我只爱吃甜的,怎么能有咸味的呢?”


    “你别把它当点心,当饭不就是了?糯米配咸菜不也能吃么?”他的妻子笑嘻嘻,“我看就你别扭,掌柜的别理他,给我一个梅干菜扣肉的。”


    她还吩咐店家用刀切一半,才尝了一口眼睛瞪圆:“夫君尝尝。”


    “这……”食客不愿妻子扫兴,于是怀着视死如归的心情将角黍送进嘴里。


    这一口就觉不一样,那梅干菜扣肉想必是选用了上好的五花肉,故而每一粒糯米都沾染了肥油的香气,丰腴而不油腻。


    先是莹润的糯米,黏黏的,口感清爽,里头梅干菜筋道十足,五花肉做成的扣肉则肥瘦相间,让人吃了一口还想吃第二口。


    “其实……这个咸角黍,虽然感官上怪怪的,但是当成一顿正餐来看待的话,似乎也可以……”食客点点头,觉得可以买。


    他和妻子商量了一下,觉得每样都可以来三个:“家里还有个女儿,我们三个一人一种口味。”


    一下子就打包买走了三十个。


    沈员外这些天特意从镇上坐车过来吃东西,今天凑巧看到这么多角黍,一下选择困难:“到底选哪个?”


    夏晴指点他:“你不如选小粽子,每样的味道都不同,但又很小不占肚子,一下就能品尝遍各种滋味。”


    她将每样粽子都做了大小两种,此时将大的粽子切块免费分给过往客人品尝来揽客。看着像是一种新奇有趣的装饰品。


    沈员外果然看着有意思:“端午节那日我自己挂在脖子上,手臂上看着也好玩,就不用买端午索了。”


    像他们这样的食客还有很多,因为夏晴做出的馅料新奇有趣,而且又是小小拇指大小,根本就不占肚子,而且也不贵,又是应节日。


    除了自家拿去吃,还有许多人预定了许多份,想着拿去送给家里人也有面子。


    还有食客同沈员外一个想法,觉得小型角黍非常具有装饰性。


    夏晴悟了:相机的竞争对手不是其他相机,而是智能手机;方便面的竞争对手不是其他方便面,而是外卖平台;我们卖粽子的竞争对手也不是其余粽子商,而是卖端午索的!


    夏晴就舍弃了大角黍,专门做小角黍,而且将系小角黍的彩绳都选得花里胡哨,甚至跟编绳子的商人合作,从人家那里低价批发了一批编织了如意结、梅花结等各种吉祥图案的花绳专门用来当彩索来捆角黍。


    还开发出了各种搭配的小角黍,除了各种馅料,角黍基底也各自不同,除了常见的糯米,还另外做了紫米、黄米、红米的,为的就是能够让食客感觉新奇。


    这样整个端午节前夕夏家人都在埋头做角黍,连鸭血粉丝汤的出产量都显著下降,虽然订单多,但能够批量生产,倒也不费脑子,只要熟练了就能飞快包起。


    夏晴粗略估算了一下,大概这个端午节前夕就已经赚了一贯钱的利润,也不知道端午节还能赚多少。


    端午当天。


    五月五这天中午之前,顺天府的习俗是大家集体走进天坛,官府也不封禁,由着民众进去,这被称作“避毒”,或许民众相信天坛祭祀上天能帮忙避开人间五毒。


    今日百民都要“避毒”,她这食摊本想继续开门卖角黍,但被夏姥姥竭力制止:“要钱不要命了?”


    夏晴只好作罢,想再提着篮子在避毒时去叫卖。听姐姐说,先是全民去天坛避毒,等到过了中午,又要到天坛南侧的鱼藻池溜达,天坛有牺牲所、神乐观也都热闹非凡,做生意肯定好。


    唯独风姐儿不在,去了南海子,听说这一天要捉虾蟆取蟾酥。太医院的官员、旗手带着器物、吹吹打打前往南海子捕捉**,是为了提取蟾酥,据说是入药的好东西。许多孩童就也跟着去帮忙赚钱。


    小妹偷偷告诉二姐:“大姐说,她用针穿透枣树叶刺**眉间,有枣叶挡住就能避免浆液溅到眼睛里受伤,很是神武。”


    夏晴打了个寒颤:“今天我不要跟大姐同床。”


    想想都恐怖。


    端午这一天,夏家人早早就起来,姥姥砍了几枝菖蒲叶插在门上。


    夏晴觉得好神奇,等到流传到后世的时候,门上已经插得是艾草和柳叶了。


    家人互相用艾叶雄黄涂耳朵鼻子,亲戚之间互相赠送五雷符、雄黄酒、菖蒲酒、唤作端午索金锡铜钱五彩绳等端午节日礼物便出了门。


    夏家人去了天坛避毒。


    这一天除了天坛,还有金鱼池、高梁桥、东松林、北满井,到处都是饮醵熙游的人群,夏家人都休沐,就与夏晴说好,等避毒完之后拎着篮子分别去各处售卖。


    天坛果然人头攒动,好像全京城的人都来了天坛。陈老三扛着的长竹竿上系着的一长串小角黍就格外招人注意。


    年年都过节,大家对于节日之物的期待也都与往年不同,今年骤然看到新品,都觉得新奇有趣。


    一问,这粽子价格也不贵,只有大粽子的一半价钱。


    有人家里穷,想吃个粽子应应景,正好。


    再说了端阳节吃粽子,大家也互相赠送。


    到了天坛不到几步路,家里人拎着篮子里的角黍就都销售一空,没有卖到的,也问清楚了夏家食铺的位置,想着下回去买。


    “饱时归”的角黍生意,一路从节前十天做到端阳节当天,等过了端阳节,还有不少食客都来夏晴这里打听角黍,夏晴就又做了返场,不过这次做得不多,也不做耗费时间的小粽了,都是大粽,每日只包一种馅料的角黍,也就卖50个,免得多了惹得顾客审美疲劳。


    但她第二日就见昨天的食客又在排队,夏晴不由得好奇:“您昨天不是解馋了么?怎么今日又来?”


    “别提了,我想吃黄米配艾草眉豆馅儿的,昨天吃到的是紫米咸蛋黄肉松馅儿的,好吃归好吃,但到底不是我想吃的,结果过了一晚抓心挠肺,勾得我今天越发想吃了,天不亮就爬起来排队。


    夏晴听到这里略有些歉意:“那您今天又白了一趟,我今日包的是笋尖鸡肉。”


    “啊?”客人哀嚎,满脸失望。


    夏晴不忍心她再等:“要不这样您瞧可以吗?明日我包黄米配艾草眉豆馅儿的,您明天再来。”


    “不成不成。”谁想那位小娘子头摇得拨浪鼓一般,“这样就没意思了,我要自己碰到!对了,老板,今晚你叫你家里不知情的人选馅料,不许你自己选。”


    夏晴:……


    这就是盲盒的威力吗?


    她咋舌。


    再仔细观察,发现像这位顾客一样的人有很多。


    夏晴就捉摸着要不搞个角黍盲盒?——


    作者有话说:抱歉今天更得少,因为我晚上的时候丢稿了,发现白天写的东西都不见了,边哭边打码字软件客服电话,充钱解决问题,然而没有用,最后只好自己又靠记忆写了一遍,我好蠢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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