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a大校园。


    暮色四合，林荫道上路灯次第亮起，投下昏黄柔和的光晕。周晓独自一人站在男寝六号楼外不远处的梧桐树下，树影将沈予的身影拉得很长。他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像是在回复信息，神色专注。


    忽然，他左耳内一枚米粒大小、颜色与肤色完美融合的微型通讯器，传来了极其细微的震动和电流声。


    沈予的动作瞬间停止，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鹰，方才在教室外展现的温柔书卷绅士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干练的警惕。


    他自然地抬起手，指尖在耳廓处轻轻一按。


    一个带着威严感的苍老男声，通过骨传导直接在他耳蜗内响起，语速极快：


    “静流，报告位置。”


    “a大西区，男寝6号楼外，梧桐树观测点。”沈予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不动。


    “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强度level1，源头锁定在你附近区域，坐标已同步至你的终端。波动特征……与‘超越之地’核心数据外溢情况高度吻合。立刻确认情况，保持隐蔽，非必要不接触。”


    沈予的瞳孔微微一缩。“可超越之地明明才公测三天而已，怎么可能——”


    沈予忽然闭上了嘴。


    “波动具体方位？”


    沈予没有继续追问，眼下先必须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他目光如同雷达般扫过眼前灯火通明的男生寝室楼，最终，精准地定格在六楼某个亮着灯、拉着窗帘的窗口——601室的位置。


    通讯器那头的声音停顿了半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初步反馈……数据源呈现活性化迹象。静流，提高警惕。我们怀疑……《超越之地》的进展远超我们的想象，仅仅公测时期，就已经有人能创造出【门扉】。”


    沈予的心猛地一沉。他抬头，再次望向那个六楼的窗口，昏黄的灯光后，仿佛隐藏着足以颠覆认知的巨大漩涡。下午那个脸色苍白的男生身影，以及那句“脸熟”的疑惑，再次浮现在他脑海。


    沈予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夜风灌入肺腑。


    “明白。静流开始执行观测任务。”


    *


    凌屑只觉得眼前一晃，几乎瞬间，天旋地转，他被压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凌屑！”耳边传来陈志楠惊恐的尖叫声，凌屑身体被压紧，炙热的呼吸喷洒在肌肤上，泛起一片酥麻。


    凌屑咬牙：


    “小艾，关机！”


    这是官方设定的机器人关机口令，凌屑之前就是靠着口令，把三个想要追杀的他的机器人关机的。


    然而——


    “陈志楠！”


    凌屑有些愤怒了。


    因为他看见了芬里尔头上戴着的，和狼族战士一身中世纪古朴皮甲风格截然不同的——头戴式蓝牙耳机！


    陈志楠的蓝牙式耳机，好死不死的正戴在芬里尔头上！让芬里尔无法听到指令！


    “陈志楠！”


    凌屑声音有些嘶哑，因为狼族战士此时扼住了凌屑的脖子，两人体型差极大，像是猛虎叼只小白兔般，轻而易举就把凌屑举了起来。


    力道越来越大。


    凌屑喉咙发涩，眼角有些生理性的湿润，面部发烫，能感觉到腰部钳死到骨骼嘎吱作响，该死的狼人现在不太对劲：


    “陈志楠！”


    陈志楠这才堪堪回过神来。


    “快去把你手机蓝牙打开！”


    话语落下，凌屑没有任何犹豫，忽然放松身体，勾住芬里尔的脖子，主动吻上了芬里尔的嘴唇。


    芬里尔的瞳孔瞬间紧缩起来，他双手青筋暴起，像是开了荤的饿狼般呼吸粗重起来，眼中杀意忽然闪现出某种挣扎的情感。


    凌屑任由着芬里尔接吻，甚至显示出某种迎合的姿态，血腥味和痛楚弥漫中，他终于得空抽出手——


    咔哒。


    那是塑料被按下细微声响。


    头戴式蓝牙耳机的指示灯亮起，凌屑被接吻得微微眯眼，眼角用余光示意着陈志楠。


    陈志楠把手机蓝牙设置打开连接，然后凌屑立刻从自己衣兜里摸出自己的手机，打给陈志楠。


    瞬间，头戴式耳机自动切换为通话模式。


    芬里尔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把凌屑的两只手都控制起来，抓在一起，反别在身后，压在墙角，眼神再度凶狠起来。


    “乖，乖……”


    凌屑态度忽然柔软起来，他沙哑的说，亲昵的蹭了蹭芬里尔的头——


    然后他的声音又瞬间凛冽如寒冰：


    “小艾，关机。”


    瞬间，芬里尔的瞳孔再次失去神采，变得空洞。


    “我讨厌纠缠不休的狗。”


    凌屑面无表情的往后退了一步，伴随着轰隆一声巨响，狼族战士再次倒下。


    凌屑微微啧了一声，抬手微微擦了擦红肿破口的嘴角，他表情依旧维持着某种诡异的淡定。


    陈志楠：……弯了吗？如弯？


    但是——


    “为什么把耳机戴在芬里尔头上？”凌屑开始秋后算账。


    “冤枉啊，我当时在上铺睡得迷迷糊糊的，就随手把耳机甩了储物柜里，哪知道正巧戴在——”陈志楠想要解释。


    “算了，我原谅你。”


    凌屑懒得计较下去了，他摸到嘴唇的口子，又嘶了一声：


    “这个月的伙食费你包了。”


    陈志楠没话讲了，这差点称得上是一场谋杀，但凌屑就这样放过了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无论多么严重的事故，他们很少有真正闹矛盾的时候。


    “我我我我下去给你买个创口贴，”陈志楠搓搓手，“还有消毒酒精，那个机器人在柜子脏兮兮的，别伤口感染了。”


    “你哪壶不开提哪壶是吗？”凌屑嘴唇作痛，想骂，更痛了。


    陈志楠尴尬的笑了笑，他看着凌屑的嘴唇伤口，忽然有点心虚。


    气氛放松下来，凌屑和陈志楠都瞬间长叹一口气。


    “剩下……烂摊子你收拾……”


    凌屑上前，把芬里尔头上耳机摘下，然后翻身爬上上床铺，拿着全息头盔，试图逃避眼前一片狼藉堪称凶杀现场的景象。


    以及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


    和淡淡的、若有似无的机油味……


    还有那破烂不堪的柜门残骸……


    看着就累。


    凌屑赖在上床铺，不想动。


    “喂，是你推我让我撞到了机器人的呆毛开机键吧！”


    “滚！是哪个傻缺把自己耳机扔他头上的？啊?”


    “那还不是你这个屑狗不遵守约定要跟我吵！”


    两人小学鸡一般争吵许久，而很快——


    笃、笃、笃。


    一段敲门声响起。


    “宿管老头？”陈志楠抓头，虽然大学寝室管理一向宽松，但眼前这幅景象，一位壮汉狼人“横尸”当场，怕是会引起不小的误会。


    “凌屑！来不来帮我？”


    凌屑啧了一声，不情不愿不得已再次爬下床，和陈志楠气喘吁吁地的帅哥机器人搬回了柜门内部。


    时间近乎过了半分钟，他们才开了门。


    “呃……你们打架?了”


    门口内外双方都有些错愕。


    “啊，沈予学长，你怎么来了？”陈志楠诧异。


    “忘了我是学生会会长吗？”沈予亮出了工作牌，压低的鸭舌帽遮住了微型通讯器，忽然目光一凛，。


    他的微型通讯器是华国配备的高端设备，甚至能检测到《超越之地》异端溢出的能量波动，并且把能量波动化作音频翻译出相对信息。


    这一次，沈予听见的如同发狂野兽般的怒号，暴戾喑哑的嘶吼声昭示着能量波动的主人嗜血狂暴的本性。


    沈予不寒而栗。


    是敌人。


    《超越之地》的能量溢出情况已经开始了么，这么多人类玩家依旧没能欺骗到“祂”？


    但，眼下这声音正逐渐变得虚弱，像是力竭般正在逐渐变小，消失不见。


    沈予维持着学生会查寝的模样，保持着平淡自如的表情，听见微型通讯装置很快传来上司的声音：


    “静流，刚刚信号彻底消失了。”


    消失？不如说是潜伏起来了。


    作为特遣队主攻情报方向的一员，沈予装作一名休闲玩家，【俄洛斯特】的姿态，不断收集游戏中的情报。他远比大多数玩家知晓得更多。


    《超越之地》压根不只是一款游戏。


    官方说辞里，游戏里那些宛若真人的npc背后是ai智能体，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任何《超越之地》里的存在只要能入侵现世，那些电子数据流就完成了真正的“超越”。


    但——


    游戏中的那些npc、boss、精英怪，的确不少从外观上和人类别无二致，但《超越之地》毕竟是一块中世纪西幻风格的世界，风俗习惯语言都全然不同。


    真的有如此强大的存在，开服短短几天就成入侵现世，并且，毫无破绽潜伏起来吗？


    沈予抬眼，露出温柔可亲的微笑：


    “周围好乱啊，你们真打架呢？”


    “对，刚刚打完呢。”凌屑拍拍自己胸膛，“我赢了。”


    “赢个屁！”陈志楠呕了一声。


    就这样，两人撞着肩膀，似乎又要打起来的样子。


    “你们寝室太乱了，按照规定，我恐怕不得不上报。”沈予故作不满皱眉。


    “学长饶命！”陈志楠求饶。


    “静流，不要乱来，如果真有现在就能突破【门扉】的入侵者，那在《超越之地》里，至少是个等级lv100的强大存在！”通讯器内声音重申，“不要打草惊蛇。”


    沈予点头，继续道：


    “好啦，你们快点和好我就既往不咎，柜门都打烂了算是破坏学校资产可是要赔偿的……嗯，怎么办呢？”


    “没事没事，等会我们自己找人来修就行。”凌屑道。


    “不行，就算修好，等毕业宿管还要来检查的，只要看出一点不对劲，都是要扣押金的。”沈予挑眉，“这学校死抠门了，你们别不相信，但刚好我认识个机械工程的学弟，他手艺很好——”


    “学长你还干校外兼职抽成的活啊！”


    “少废话，要不要修？我跟你说，等毕业宿管把你八百块押金不退，你就知道哭了。”


    沈予目光迅速扫过一片狼藉的室内——歪倒的椅子、被撞移位的桌子、桌上摇摇欲坠的冰红茶瓶，以及……那扇无法忽视的、被暴力破开的柜门。


    虽然勉强可以解释，但这一切真的是两个看起来颇为纯良的大学生能造成的破坏吗？


    沈予扫过柜门破损处——看起来还算解释的金属铁门如同别揉皱的纸张般，呈现出扭曲褶皱的奇异姿态，就算是两个成年男人，也很难再争斗中造成这种场面。


    沈予看似热心帮忙，心中却已有了盘算：让特遣队里伪装成学生的技术专家以“修理工”身份进来，近距离检查那个破损的柜门，提取可能的能量残留痕迹。


    沈予一边想着，一边观察着凌屑和陈志楠，无论是动作、神态、推推搡搡的烦躁语气，都和刚上大学二十几岁的小青年没有任何区别。


    但——


    那被检测到的杀意不会作假。


    那位神秘的入侵者究竟在何处？


    会是他吗？


    凭借着直觉，沈予用余光注视着在对话中，一直显得有些沉默的凌屑。


    他想起来了，这张脸。


    在他身处《超越之地》作为俄洛斯特行动的日子里，为了故意混淆视听，他刻意促成了一场“换脸风波”，让无数外观党的玩家都变成脸部数据一模一样的复制人。


    想不到现实世界中真有这样可爱的小男生啊……


    于是下一秒，沈予笑起来，他微笑着打开微信二维码，笑意盈盈的，狡猾得似乎有某条不存在的狐狸尾巴摇啊摇。


    他把手机凑到凌屑面前：


    “不想让身为学生会会长的我——把你们寝室‘激烈战况’的惨状上报给宿管科，害你们被扣光押金的话……”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狡黠的挑眉，一字一顿地强调道：


    “就、乖、乖、扫、个、码、吧，小学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