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颂年往后一退,踩到垂下的软帐,差点脚底打滑。
他认出来了那把匕首,是迟疏今日刺入刺客喉间那把。
迟疏只看了他一眼,接着继续擦拭匕首,刀刃被擦得锃光瓦亮,几近能照出人面来。
江颂年心脏乱跳,不知道迟疏这会儿是清醒着,还是疯着。
“顾敏说,你要来甘露殿见我。”迟疏转身去取刀鞘,“有什么事吗?”
见迟疏说话有条理,江颂年稍微放下心来,一阵腹诽,语气倒是柔和:“你为了救我和晏儿受伤中毒,我心里过意不去,来看看你的伤势。”
他说着,目光转向迟疏。
迟疏的伤口处理过,肩上绑了绷带,上身裸·露出来大片的皮肤,大概是常年征战的关系,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伤疤,没一处平整的皮肉。
“哦,你站这么远,能看清楚伤势吗?”迟疏反问道。
江颂年:“……”
谁要真看啊?
他硬着头皮上前几步:“看清楚了。”
迟疏抬头,一双漆黑的眸子望向江颂年:“伤势如何?”
江颂年:“还行……”
他又不是大夫!
话音刚落,江颂年冷不丁被抓住了手腕,他忙不迭地往回抽,任由他怎么挣扎,迟疏依然安稳如山。
“你做什么?”江颂年神色警惕,迟疏还拿着匕首,很是危险。
迟疏却只是沿着江颂年的小臂捏了捏,问他:“这里还疼吗?”
“当然疼。”
迟疏劲大。
迟疏掀起江颂年的袖子,堆到臂弯处。江颂年皮肤白净,小臂被这么一捏,很快红了一片。迟疏拇指移到一处,重复道:“我是说,这里还疼吗?”
哪里?
江颂年低头看了看,玉阳宫那晚他让迟疏的剑给擦伤了一道小口,后来上了药,痊愈了,不仔细看都找不到伤口。
迟疏说的是这处。
江颂年改口:“当然……不疼了。”
迟疏长眉一挑。
江颂年不知道他又在憋什么坏水。
下一瞬,那把精巧的匕首在迟疏手中一转,江颂年下意识地后退躲闪,只听“噌”的一声,匕首入鞘,江颂年还安安稳稳地坐在迟疏身边。
迟疏轻笑一声,将匕首丢到江颂年怀里。
江颂年一愣:“什么?”
迟疏缓缓开口:“太后娘娘和我待在一处时,总不自在,许是我模样吓人,让太后娘娘生出我会吃人的印象。这个给太后娘娘防身用。”
他一番插科打诨,江颂年像是接了个烫手的山芋,匕首沉甸甸的,他掂在手中许久,问道:“真的送给我了?”
这把匕首要是留存到现代,可是文物级的了。
迟疏点点头。
江颂年于是收下。
他坐在榻上,与迟疏之间隔了一张小小的案几,鼻尖萦绕着熟悉的草药味,若没猜错,该是顾敏从穆王府取来的安神药。
屋外蝉鸣渐息,江颂年指了指迟疏的肩膀,小声问:“为什么那个安神药可以解胡人的毒?”
他太好奇,犹豫良久,还是问了。
迟疏一手撑在头上,似是在闭目养神:“是同一种毒。”
江颂年吃惊道:“你先前也中过这毒?”
迟疏却不说话了,烛火摇曳,照得他的面容如幻似梦。
“睡着了?”江颂年低低道。
他轻轻俯身过去,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迟疏没有动作。
江颂年心道:“睡着了。”
他站起身,轻柔地掀开帘帐出去,越走就越发觉得承天皇帝行事简直没个人样,他掀帘帐掀得手都酸了,也没见甘露殿的大门。
江颂年又掀起一层帘帐,兜兜转转回到了原点,迟疏偏过脑袋,问他:“太后娘娘有东西落在这里了?”
江颂年摇头,他又不是迟疏,巴不得快点出去呢。
“帘帐有点多,分不清方向……”
迟疏不咸不淡道:“历代皇帝宠幸嫔妃,就是在甘露殿。太后娘娘没记住方向?”
江嫣入宫即得圣宠,频频召幸。
可是……受宠的是江嫣,不是他江颂年啊!
他就是太会推己及人,这会儿光是一联想耳朵尖就发热。
江颂年咬了咬下唇,忽地灵光一闪,反客为主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记性不好的。”
“知道。”迟疏从善如流地接了下句,“一孕傻三年。”
江颂年尴尬得想跺脚。
迟疏幽幽地看了江颂年一眼,既没留他的意思,也没让人带他出去。
江颂年好像被他看了个精光,心里毛毛的,不动声色地握紧了迟疏先前给他的那把匕首。
下一瞬,就听迟疏语气平淡地问他:“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刺客刺杀陛下的时候,你挡在他前面了?”
江颂年被他问得一头雾水:“你不是也护在我和晏儿身前了?”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迟疏揉了揉太阳穴:“我知道自己死不了。”
江颂年:“……”
他还真无言以对了。
“呃,因为……我是晏儿的母后。”想清楚这一点,江颂年回答得越发流利,“母亲保护孩子,这是天经地义的,是本能,是……”
他忽然顿住。
迟疏的眼神也越来越深。
对了,他又忘了,迟疏和宸妃不是世间寻常母子。
“怎么不说了?”迟疏问道。
江颂年:“怕越说越多,打扰你休息。”
他嫌自己死得不够快才说呢!
迟疏站起身,他比江颂年高上许多,站在他面前时,投下的阴影几乎将他整个包围,很有压迫感。
“你、你要干嘛?”江颂年要是头顶有一对尖耳,此刻一定翻成飞机耳了。
“休息。”迟疏说道。
他缓慢地移动身体,当真没对江颂年做什么,只是平躺到床上。
江颂年功成身退,就要离开,迟疏叫住他:“等等。”
“怎么了?”
“我头疼。”
江颂年身上过了电似的,迟疏在慈宁宫发病那晚发生的事还历历在目。
神志不清、逮谁整谁,他见识过的。
他还当迟疏今天吃了药,没犯病呢。
原来只是没那么疯而已。
他本想走,可是脚步不受控制地挪到了床边,江颂年撩起袖子,在迟疏脑袋上轻轻按压。就像那晚一样。
“你知道我是谁吗?”江颂年轻声问道。
“知道。”迟疏道,“母妃。”
江颂年:“……”
真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只是不知道迟疏是从何时起不识人,不过他今晚确实跟平常不一样,话好像变多了。
大概是因为这个,江颂年不甚害怕他,还有些好奇。
“你经常头疼吗?”
“嗯。”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迟疏默了默:“记不清了。”
那就是很早之前就这样了。
“没有让太医来瞧过吗?”
周遭一片寂静,许久也没听到回答,若不是迟疏那双纯黑的眸子定定地看着烛台上的火焰,江颂年还以为他睡下了。
“从前,没有父皇的命令,没有其他人敢来太平宫。”
听到“太平宫”,江颂年心中生出一丝同情,迟疏和宸妃在平阳宫的日子过得艰难。
迟疏曾经同他说过,当年宸妃病重,只有陈满月送来了热饭。
至于太医,就更不可能来太平宫了,年幼的迟疏每每头痛欲裂时,只能靠宸妃揉脑袋来缓解。
江颂年垂下眼,他知道为什么迟疏会将他认作宸妃了。
他虽未生养过孩子,但毕竟是迟晏名义上的“母后”,多少也懂了些为人父母的爱意。推己及人,若是迟晏过得如此坎坷,只怕要心疼坏了。
江颂年不知在甘露殿待了多久,趴在床边睡着了,这个姿势不大舒服,他睡得不踏实,中途醒来了,手脚都有些发麻。
蜡烛没灭,殿内还亮堂堂的,太监进来重新点灯,动作轻得几乎听不见,眼观鼻鼻观心,只盼赶紧点完灯赶紧离开。
一转头,就见太后娘娘睡眼惺忪地站在自己身后。
“奴才参见……”他正要下跪行礼,只见一双玉白的手将他扶了起来。
江颂年“嘘”了一声,声音很轻:“不用行礼了,直接带我出去就行。”
太监忙点点头,大概猜到太后娘娘这是不想惊扰到摄政王。
他在前面引路挑开帘帐,江颂年在后面哈欠连天地跟着,看上去像是困极了,曳地华服也无端端让他穿出一身慵懒的气质来。
竟是不知彻夜长谈了什么。
顾敏抱着剑在外等着,见了江颂年,朝他一作揖。
“顾将军,你还没走?”
顾敏颔首道:“摄政王有令,末将负责护送太后娘娘。”
江颂年不好意思地笑笑,让人家也跟着一起加班了。
马车已经备好,江颂年提起裙裾,踩上梯子,有什么东西从他袖口落下,砸到青石板路上发出脆响。
天蒙蒙亮,天地间一片蓝盈盈的雾色,点了灯也看不大真切。
江颂年回过身,还不等他有动作,顾敏走了过来,在江颂年脚下弯腰捡起了一样东西。
顾敏正欲呈上,看清楚手中的东西后,双手蓦地一顿。
“太后娘娘,这把匕首……”
江颂年这时也看到了,他道:“是摄政王给我的。”
他没伸手去接,而是先上了马车,掀起窗帘对顾敏道:“在甘露殿时我就想着出来把它交给你了,方才一时间没想起来。顾将军,这把匕首你拿着,等摄政王醒了,替我还给他。他中了毒,那安神药也没压住,神志不清的时候给我的东西,做不得数。”
江颂年还算识货,不光刀刃厚实锋利,刀鞘刻着的纹样也十分精美,想来价格不菲。
更重要的是,习武之人都爱惜武器,何况这把匕首是迟疏贴身带着的。
顾敏轻轻摩挲着刀鞘,喃喃道:“这把匕首,是宸妃娘娘留给摄政王的。”
江颂年心道果然。
“那我就更不能收了,否则等他醒来发现东西不见了,又得出乱子。”
顾敏:“您还是收着吧。”
江颂年不解。
顾敏:“摄政王这病一犯,外人看来疯癫,可他做的事都是遵循本心的。”
话落,江颂年困意消了大半。
23、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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