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病重了，卧床不起，恐怕时日无多。


    殷红赶回家已是傍晚，刚踏进府内，就看见殷仲林一人坐在正厅里，灯光昏暗，气氛肃穆。


    她转身想走。


    “站住。”


    殷仲林声如寒石。


    殷红顿住。


    “进来。”


    殷红不情不愿进门，站在殷仲林面前，侧着头。


    “现在父亲的话都不听，长能耐了啊。以为做了皇后，就有人撑腰，高枕无忧了？”殷仲林语气轻飘飘的，突然甩了殷红个巴掌，“我能推你坐上皇后的位置，就能再把你拉下来！”


    殷红猛抬头，瞪向他，眸底翻滚着戾气，尽是掩不住的杀气。


    殷仲林毫不在意：“真以为龙椅上那位能帮得了你？现在不是过我们需要一个人坐在上面，她连自己都顾不了。”


    “再说，她真的信任你，对你有感情吗？还是只是利用你……”


    殷红沉默，握紧拳头，快将下唇咬出血了。


    “记住我交代你的事。别忘了，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你始终是殷家人。”


    殷仲林站起来，正眼都不瞧她，从她身边走过，语气依旧轻描淡写。


    “你母亲很想你，去看看她吧。”


    殷红在漆黑的正厅里站了很久。她拼命睁着眼，一滴眼泪也没有流。


    随后，她麻木地驱动身体，朝后宅最深处母亲的院子走去。


    闫卉正坐在窗边做刺绣，身形消瘦，时不时咳几声。看见殷红的身影，她欣喜地喊道：“红儿，你回来了，快来看看娘的香囊做得怎么样。”


    走近了，闫卉才看见殷红脸颊微微泛红。


    “你爹又打你了？”她心疼地用指尖碰了碰，“都说了，不要顶撞你爹，要听他的话。”


    “就那老东西……”


    殷红别开脸，心中无名火直冒，正要开骂，看见母亲满脸不赞同。


    闫卉小心劝诫：“红儿，慎言。他毕竟是你父亲，一家之主。你是他的嫡女，他所做所想都是为了你好，为了这个家。”


    殷红恨极：“娘！他都不知道娶了多少妾，养了多少外室和孩子，你还想依靠他？没有他，我们娘俩也能活！”


    殷红还想多说两句，就看见母亲突然变了脸色，眼神逐渐癫狂，挥舞着手臂，将身边东西全部打翻，瓷器碎了一地。


    “闭嘴！你当了皇后，就无法无天，看不起爹也看不起娘是吧。行，我这里庙小，供不起你这座大神。你走，走啊。”


    闫卉边说，边死死抓住殷红的手臂。


    说着说着，她又开始哭，边哭边咳：“红儿，是娘对不起你啊。都是娘不中用，不能成为你的靠山。”


    “你走吧，离开殷家，离开这里，跑得远远的，不要再回来。”


    “不，别走，红儿，你不能抛下娘，娘只有你了！”


    殷红知道，母亲又犯病了。每次说起这个话题，母亲便会失控。


    她站在旁边一语不发，任凭母亲发泄，说着各种颠三倒四的话，一会哭一会笑，伤人再道歉，道歉又伤人。她的手臂被抓出五道伤痕，指甲深入血肉。


    过了许久，闫卉才清醒，看见殷红满身狼狈，惊呼：“红儿！我是……是又犯病了？”


    殷红不想回应，只是将手臂抽出来，平静道：“母亲，很晚了，你该休息了。”


    “好，好……”闫卉怯怯松开手，捡起落在地上的香囊，心疼道，“你爹最喜欢我做的香囊了，可惜这个弄脏了……”


    “我叫人来收拾。”


    殷红不想再听，转身出去。


    后面，闫卉还在喊：“红儿，晚上就宿这儿吧，娘……娘很久没见过你了。”


    院子外空无一人，小翠也不知所踪。


    殷红知道，这附近埋伏了数十位高手，昼夜不歇。殷仲林是个很谨慎的人，虽然看不上她，但她对他还有用，所以他不会放过她的软肋。


    而小翠大概已经在殷仲林那里汇报自己在宫中的所有情况。


    她确实为自己做事，也确实忠心耿耿，只要自己做的都是殷仲林允许的事。


    整个殷府，没有任何属于她的人。


    她随便叫住了个下人。下人见是殷红，吓得脸上瞬间褪尽血色，慌忙按她的吩咐做事，生怕慢一步，就被她剥皮抽筋，活生生折磨死。


    殷红勾起嘴角。


    看，坏名声也有坏名声的好，至少不用她多费唇舌。


    ＊＊＊


    殷红接到信后，向尹飞秋请求回殷府一趟。


    虽然后宫妃子不能随意出宫，但皇后并不在此行内。只是尹飞秋和丞相一派的斗争目前正在水深火热之中，殷红这时提出要回去，难免有些敏感。


    她还在犹疑着要不要解释更多，尹飞秋已经答应了。


    这会，殷红也顾不上和她调情了，谢恩后带着小翠匆忙离开。


    看着人走远后，尹飞秋又回床上躺着，也不睡，就这样睁着眼躺着。


    小灯泡突然说话：“宿主，你就这么放你老婆回去，不怕她又倒向殷仲林那边吗？”


    “不是老婆。”尹飞秋反驳。


    “哦。也是，剧情线上，殷红最后杀了你，匕首捅了七八刀呢。”


    好吧，小灯泡不懂人类的世界，也不知道两人几乎夜夜抱在一起滚床单，为什么殷红不是她老婆。


    尹飞秋沉默了，小灯泡觉得她周身气势变了，有点吓统。


    “她要干什么都跟我没关系。”尹飞秋语气硬邦邦的。


    小灯泡不敢再说话了。


    尹飞秋闭上眼尝试入睡。


    睡着了就什么都不会想，可以忘掉一切烦恼了。


    但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始终睡不着，最后干脆爬起来，坐在门外的台阶上发呆。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空虚的时候了。


    最近一段时间，她的生活全部被殷红填满。殷红总是如此吵闹，闹着安排她吃的、用的，所有一切，绝不允许自己有什么超出她的掌握范畴。


    夜晚……也是如此。


    即使燥热难耐，她也要紧紧抱着自己。


    如此强烈地，渴望着触碰、亲吻和更深入的……


    但现在只有她一个人了。


    尹飞秋从来没有觉得整个寝宫如此安静，所有东西都好像离她很远很远。


    啊……月亮已经亮了很久很久了，殷红怎么还不回来……


    回来……


    不会再回来了……


    大家都会抛弃你。


    没有人会爱你。


    大家都会离开你的。


    你的存在没有意义。


    去死吧！


    去死吧去死吧！！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无数嘈杂的声音在脑里响起，最后变成一句话，一直深深扎在脑里的话。


    尹飞秋缩在台阶上，手脚逐渐冰冷。


    这样死去或许也不错。


    这样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突然，有脚步声靠近。


    “陛下？你怎么坐在这里？”


    尹飞秋抬头，看见殷红站在身前，月光漫过她的发梢和眉眼，流入她的嘴唇。


    整个世界瞬间被填满。


    温柔而满足。


    “手和脸这么冰，坐了多久了，是……在等我吗？”


    殷红的语气少见的平静和虚弱。


    她将尹飞秋抱起来，带着她进屋，轻轻将她放在床上。随即，她吹灭油灯，拉下床帐，与尹飞秋紧紧抱在了一起。


    抱住这具熟悉的胴体，尹飞秋才发现殷红身上同样冰凉，失去了平日的生气。


    “怎么了……殷红……你怎么了……”


    尹飞秋有些慌张。


    殷红将脸埋进她的颈窝，死死抱着她，仿佛想将她嵌进自己的身体。


    尹飞秋快要呼吸不过来了，却仍执着地想要抚上她的脸，想要看见她。


    黑暗里，殷红幽幽问道：“你爱我吗？”


    尹飞秋张嘴，想说爱，但她胸腔沉闷，话全部挤在了喉咙口，却吐不出一个字。


    一个没有被爱过的人，要怎么给出爱。


    “陛下，你爱我吗？”


    尹飞秋无法给出答案，只有将殷红抱得更紧。


    她感觉到有冰凉的液体落在自己脖子上，顺着往下，留在了她的心口，浸入心脏。


    殷红在哭。她依旧哭得悄无声息，只有流出的泪水越来越多。


    “别哭……”


    尹飞秋想要为她擦去眼泪，殷红却固执地不肯抬头。


    “殷红……你别哭……”


    尹飞秋的心被暴雨淹没，沉闷窒息。


    “别叫我的全名，别对我……这么冷漠……”


    殷红执着地想从尹飞秋这里求取她平时以为不在意的一切。


    她想要回应。


    尹飞秋习惯了沉默地接受一切，习惯了不发声。她的心已经像岩石一样封闭麻木，但在殷红痛苦的哭泣声中，被一遍遍冲刷，逐渐软化。


    “殷……红儿……”


    “红儿……别哭了……”


    “不会对你……冷漠……”


    在尹飞秋一声声僵硬的安慰中，殷红总算止住了眼泪。她抓住尹飞秋的手，伸向温暖潮湿的地方。


    “陛下，我好冷，让我热起来吧。”


    尹飞秋的手指颤动着。


    她翻身在上，在一片漆黑之中精准找到殷红的唇，狠狠吻了上去，带着从未有过的凶狠。唇齿之间，满是泪水冰冷苦涩的味道。


    “没事的，红儿，我在这里。”


    “我们一起……”


    两颗心剧烈地跳动着，逐渐同频。


    黑暗淹没了一切，也混合了一切。


    两个人四肢紧紧交缠，滚烫炽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