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四十一章:天地熔炉 难道你也偷了我……
此刻的兰遇正藏身于一棵茂密的雪松之中, 树藤将他周身裹住,连嘴巴都给堵上了。
而这棵树的前方有一少女正被两根凭空出现的绳索挂在半空——
“是橙心!”柳扶微闭着眼复述着画面:“她被困在一个阵法里,对面站着一个男人, 身穿玄阳门的衣服……”
“可看清是何人?”
雪花有一阵没一阵的,她的视线也是时有时无,“不行, 背对着。”
“能否辨认位置?”
脸被冻得半僵, 柳扶微艰难摇了摇头:“不行,除了树就是树丛……”
一只左手轻轻覆上她紧握的右拳。
她诧异偏头,司照与她并肩而立:“松手, 闭眼。”
她依言照做,十指相扣的那一瞬间, 层层缠绕的绷带都有些遮不住脉望的光,司照道:“看到了。”
权且一试, 没想到他竟当真看到了她目之所及,尚未来得及适应,但听有人笑了一声:“袖罗教真是青黄不接了, 自己都顾不好自己, 居然还有闲心救人?呵, 我本还犯愁如何拖到天亮呢,既有人自己送上门来当靶子, 那就却之不恭了。”
柳扶微闻言心头一跳:这声音是……青泽?他居然附身到了玄阳门弟子的身上了?
橙心伤痕累累, 两手被吊在半空,气息奄奄看着眼前人:“你……收……手……”
青泽将手中符篆朝前一掷,绳索瞬间化为青色烈焰。
柳扶微下意识握紧司照的手,他睁开眼:“东南方。”
下一刻,被他往前一拽, 直往雪林方向奔去。
黑黝黝的原始雪林,密密的塔松像撑天的巨伞,重叠的枝桠下哪哪都差不多。
她实在不知太孙殿下是如何仅凭兰遇那一点点局促的视线判断出方位来,忍不住就问:“殿下你眼睛好了?”
“……嗯。”
“何时的事?怎么好的?”
“……”他自不能说,是因方才那一下“亲密接触”恢复的五感,即道:“不是要救人么?问这么多作甚。”
玄阳门上空云带着淡淡怪异的红光,她也没空细想了。
两人甫一落地,便见到前方盛起的青色光亮,正是困住橙心的阵法,已不见青泽踪影。
司照一抬手撕下绳索上的符篆,橙心堪堪落下。
柳扶微接住橙心,第一时间握住她的手腕渡送灵力,她缓缓睁眼,看清了来者:“教主……”
“先别说话。”柳扶微能感受到她气息荏弱,但脉望之力并未能如过去那般无止尽地传出,好像仅过了一刹,戒光就黯然下来。
却见橙心将脖子上的陋珠一把扯下,递过来:“姐姐,快离开玄阳门,这里很快就要……”
她声音极轻,柳扶微接触到陋珠时,只觉得“嗡”一声,似是一段记忆钻入了她的大脑中,与此同时,但见橙心手一松,落在地上。
司照蹲下探橙心脉息,道:“她只是晕过去了……柳小姐,你怎么了?”
柳扶微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额间沁出细细密密的汗来。
忽听后方有人道:“师尊,那妖王阿飞就被我捆在此处!”
是玄阳门首徒支洲的声音。
司照即带柳扶微后退了一步,她回神稍许,将陋珠藏入袖兜,旋即一大波玄阳门弟子奔了过来,见了眼前这幅光景,皆是一怔。
梅不虚也诧异于太孙会抢先一步赶到此地:“殿下怎么也在这儿?”
司照:“我也听到动静。”
澄明见着倒地的橙心:“殿下且离阿飞远些,师兄费了好大劲才以此符困之。”
又见柳扶微在此,道:“符小姐不是被困过袖罗岛,你来看看此子是不是袖罗教教主阿飞?”
柳扶微尚未开口,手腕被人用力一握——是太孙殿下负在背后的那只手,他也不知摁住了她什么穴道,嗓子竟发不出声来。
司照道:“确认过了,是她。”
柳扶微难以置信看向他。
支洲立即道:“师尊,既已捉到阿飞,速速回去施阵!”
司照:“何故仍要施阵?”
梅不虚:“天地熔炉阵可剖其意识,想要撬开妖王的嘴,这是唯一的途径。”
司照沉声道:“以天地为熔炉,稍有不慎……”
梅不虚脸色一板:“殿下高居庙堂,对仙门诸阵自是又知道多少?老夫做事自有分寸,这玄阳门也并非皇城,轮不到殿下指挥。”
他长袖一拂,即让徒儿们带走橙心,阔步远去。
司照回身,见柳扶微面色惨白如纸,这才松开禁制。
一恢复话音,柳扶微难免责怪道:“为何要指认橙心?你明知她不是阿飞……”
“他们势在必行,若听你说‘不是’,当下,就会把矛头指向你。”
“那也可以说不确定……”
“说‘不确定,’他们为了求证,一样会把你一起带走。”司照平静的语气中,透着他所顾虑的:“若让他们瞧见了你手中的指环,我也未必保全得了你。”
“可是橙心她是为了我才……”
司照道:“她既已败露,阿飞的身份,反而能多保她一时。”
哈出的气缭绕成烟,仿佛能驱散严寒。
柳扶微僵硬的身子一松,她本也不是那种意气用事的脾性,经他提醒亦觉有理——只有这样,才能争取更多的时间和机会。
本来垂下的眼眸又灵动了起来,“也是。我还自觉反应快呢,和殿下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啊。”
她不知,这么多年来从不对人说谎的太孙殿下,今夜已为她破过两次戒了。
身后的雪松忽尔震颤,针叶混着雪落下,两人这才想起来时初衷。
司照抬袖一拂,顷刻间树藤崩裂,继而听到“砰砰”两声人落入雪地中的声音。
憋了这么久,终于可以开口的兰遇嚎的第一嗓子是:“我才走开一会儿,你俩、你俩怎么就上手了?!”
“……”柳扶微立即撒手。
司照浑然没心思理会这位不着调的表弟。
原来被藏在树上的除了兰遇,还有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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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者藏蓝纱袍,长髯三绺,自树上落下时身手沉稳,正是假苍萌翁。
假苍萌翁将缠在身上的蔓藤一揭,神色警惕地看向司照,没开口,但手中所持的铜钱法器已微微亮出——是做好随时出手的姿态。
司照眸色一凝。
柳扶微心中暗暗叫糟:殿下还把我当成是傀儡教主,谈灵瑟不知我已向太孙坦白身份……
眼看这两人有干架的趋势,柳扶微只得道:“灵瑟,殿下他……他是自己人。”
谈灵瑟闻言一怔。
柳扶微硬着头皮往前一步,给谈灵瑟疯狂使眼色,道:“殿下知道我当初是如何进教了,他也……深表理解,既然是敌非友,啊不是,是友非敌,大家不妨有话好好说。”继而回头望向司照,“我还没来得及给殿下介绍呢,这位是……”
“我乃右使,谈灵瑟。”谈灵瑟不知怎么拨弄了一下手中的铜钱串,原本苍老的面容瞬间幻化回了本貌。
先吓一跳的是兰遇:“我的娘亲,这老头儿还能变美娇娘的?”
柳扶微也愣了,橙心老是谈姑姑谈姑姑的叫,想不到也才二十出头。那一双慵懒的丹凤眼半睁着睨来,看上去她才是做教主的那个。
柳扶微朝谈灵瑟对自己比了个“快凶我”的爪子手。
谈灵瑟露出了然之态,步到跟前就先单膝一跪:“属下见过教主。”
兰遇一双眼瞪成了一对铜铃,道:“教主?宝儿……你,你是教主?”又梗着脖子指向司照,“什么叫自己人……难道你也偷了我表哥的情根?”
柳扶微:“……我没有!”
司照:“……”
兰遇显然不信:“那你们为什么拉手?你们不会还亲嘴了吧?!”
空气中出乎意料的沉默了一瞬。
兰遇满脑子飘过“袖罗教主爱上我”“我表哥也来横刀夺我所爱”“我是不是毫无胜算了”等字眼,整个人石化在原地,谈灵瑟已然起身,略嫌弃地问:“这货也是自己人?”
柳扶微完全不知该从何解释了,“要不,咱们先换个说话方便的地儿?”
谈灵瑟摸出铜钱串中的一枚,“叮”一声,铜板在半空中飞快旋转,数尺内空气带出旋涡,原本还浇得人满头满脸的风雪倏忽间被带到一处相对静谧的石洞内——
柳扶微吃惊地趴着洞口:“这是哪儿?”
谈灵瑟道:“还是在玄阳门内,离宫观最远的一处山。”
柳扶微总算记起来谈灵瑟神乎其技的绘阵本事。
那时,她让谈灵瑟来玄阳门给自己打探情况,也是看中她这缩地千里、来去自如,这便问:“那我们是否能离开玄阳门?”
谈灵瑟摇首:“玄阳门所有对外地脉皆被堵死,普通阵法最多也只能在门内使用。”
司照眉目微凝。
仙门百家,会缩地阵的不止一二,但以铜钱布阵,确是星渺宗的独门技艺。他问:“你和苍萌翁是何关系?”
谈灵瑟:“他是我爷爷。”
只想打个马虎眼教主本人已经开始绝望了:大姐。让你糊弄两句没让你把底细全扒光啊。
她连忙找补道:“灵瑟是潜进袖罗教的细作,此事教内都无人知道,都是‘自己人’,望殿下能保守秘密……是吧灵瑟?”
“嗯。”
唯恐司照细究,柳扶微抢声问:“兰公子,大半夜的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兰遇虽然还没从“我的宝儿就是阿飞”缓过来,既是柳扶微发问,他也得先按捺住蓬勃的好心情:“我也是满脑子浆糊呢……那会儿我是想去找表哥,远远看到啃星小道长,本想上去打声招呼,结果一凑近发现他鬼鬼祟祟不知想干啥?一时好奇心起……就也跟了上去。”
夜巡者甚多,兰遇的身手又不够敏捷,眼睁睁看着小道长蹿高墙而入,他索性攀上一棵树,再试图围观一下小道长葫芦里究竟卖得什么药……
柳扶微奇怪道:“既觉有诈,你为何不出言提醒夜巡的修士?”
“我又不傻,他万一是你的同谋,不就是我的友军么?事实证明我还是非常有先见之明……”兰遇献殷勤似的往她身边靠,谁曾想,脑袋还没搭上她的肩,就被一股力道推开,整得他差点扭了脖子,“啊!”
见推他的自是他的亲表哥:“哥你干嘛?很痛!”
“说话就说话。”
“我和我的宝儿亲热碍着谁……” 兰遇想绕开司照走到柳扶微的身边,发现自己好像就是绕不过去,“哥,你这样我真的会跟你翻脸的。”
司照一脸平和,仿佛写着“不妨一试”四个大字。
“嗳!”
柳扶微察觉到气氛不对,忙干笑两声:“兰公子,你先继续往下说吧。”
兰遇楸然不乐地揉了揉脖子:“我就在树上等了会儿,听到‘咚咚咚’的动静,没听出名堂呢,整个院子的树活了似的凭空生藤枝,‘歘歘’飚向那屋……然后我被那堆藤给卷了进去了,还挂门板上,你们猜我瞧见什么了?嗬——盘丝洞大战树藤精,滚油锅里撒了盐,炸开喽。”
“……”
柳扶微:“修饰的文辞能免则免。”
“别介,主要我一紧张就爱逗闷子。”兰遇道:“当时屋内一片漆黑,我只看到一人出现,手甩银丝,欲对床上的戈望将军下手,这时啃星小道长以树藤阻挠……”
外头的玄阳门弟子不时尝试闯门,就在他们破开藤萝枝之际,暗室内生出一道金光闪闪的阵法,兰遇骤然失重,急遽下坠……一坠就坠到了这雪林树丛之中。
柳扶微听到这儿,转向谈灵瑟:“这阵法是你所布?”
谈灵瑟颔首:“是。”
“你们今夜为何会出现在戈将军的房里……”柳扶微还想再问更多,又怕灵瑟自揭老底,“要不你精炼说两句。”
谈灵瑟思量一下,道:“今晨,梅不虚与几派掌门商议,欲行天地熔炉阵,召唤天书。”
此言一出,司照抬眸。
兰遇惑然:“天书?开来做什么?”
谈灵瑟道:“我曾听我祖父说过,玄阳门之所以能成为洞天福地,仙门之首,皆因十数年前曾与众仙门借此阵开过天书,梅不虚此番,是想故技重施吧。”
柳扶微难以置信:天书不是一种任意降临的存在么?怎么还可以召唤的?
她问:“这个天地熔炉阵又是什么?”
谈灵瑟:“天地熔炉阵,本是以地炉、以天为盖,聚四方之灵……总之,梅不虚笃定,开此天地熔炉,再以教主你为祭,可召唤天书。”
柳扶微简直了:“以我为祭可召唤天书?这糟老头子打哪来的依据……”
谈灵瑟耸肩表示不知,只道:“他们显然已知晓教主你已在玄阳门中,有诱敌之意。眼见他们就要查上门,橙心怕你暴露,心生一计,由她代你去探戈望一次,只要阿飞现身时你不在现场,自然能洗脱嫌疑。”
难怪刚刚醒来时,橙心不在身边。
柳扶微道:“她胡闹,你怎么不拦着她!”
这一急,没来得及掩饰自己的口气,司照看了她一眼。
谈灵瑟倒是理所当然:“教主若死,橙心不也活不成了?何况,她说她从未见过生父,若真躲不过此劫,也想在临死前见他一面,哦,她原话是,‘我想知道我爹到底长什么样能把我娘迷得七荤八素’。”
……这个清奇思路的确是橙心独有。
“之后呢?”
谈灵瑟:“橙心现身后,本欲借我的挪移阵撤离。殊不知生了变故,遇见青泽上门取心种、杀戈望……”
橙心为保护戈望尽力一搏,并误打误撞把屋中几人都挪到了此处。橙心的战斗力本就弱,是以
青泽很快制伏了橙心,并将这一口锅顺理成章甩到她身上。
之后发生的,与先前所见大差不差。
柳扶微问:“所以青泽附到哪个弟子身上?”
谈灵瑟:“应该是大弟子支洲吧……我没看清。”
“我也觉得是他。哎,不过……”兰遇恍然大悟,拿手指一指谈灵瑟:“你一直都在这儿,眼睁睁看着你的同伴受青泽折磨也不出手相救?”
谈灵瑟不大愉悦地道:“青泽乃是魔影,我既不是他的对手,当然不能暴露自己。”
兰遇对啃星印象很好,闻言忍不住哇了一声:“你们袖罗教修的是无情道么?”
谈灵瑟冷哼一声,“没我在树上施隐身法,你现在有命?”
柳扶微这会儿没心情劝架。
她抚着袖兜里的陋珠,这珠子里藏着许多阿飞的记忆,尽管尚未全开,但与脉望相触之际,某段记忆零零散散的渗入神戒中。
是在袖罗岛洞中,自己缓缓走向橙心的那一幕。
橙心好似是被自己捆在了躺椅上,四肢皆不得动弹,她泪珠一滴一滴滚落下来,“姐姐不是说要一直陪着橙心,不是说要重振袖罗教雄威么?为何你出一趟岛,就什么都变了,你把所有人都赶走,现在连我也不要了……”
“橙心,你总叫我姐姐,可我们本是一般大呢。”她看到自己拿出了一串陋珠,“不过你放心,我会将攒下的灵识都放进这陋珠中,应该足够维持你一年半载了,到时,你就离开袖罗岛去找你爹戈将军,他他答应我会将你娘的情根还给你……”
“灵识?那些都是你的记忆啊,一旦给了我,姐姐你岂不是都要忘掉……你该怎么办?”
“我么……应该是回不了家了。”
***
虽然只是这么短短一刹,于柳扶微而言,又是一番心境翻覆。
单以此看,自己曾经答应橙心会一直留在袖罗教,最后却打了退堂鼓。
难怪橙心再也没叫过自己“姐姐”了。
纵然是现在,她依旧不懂橙心,一个抛弃她的教主,有什么好拼死维护的。
柳扶微慢慢握紧陋珠。
陋珠可收纳世间灵力,却是件认主的法宝。当日她用橙心的血作为血契,要彻底打开,需得橙心配合。若陋珠不开,她恢复不全阿飞的记忆,自然也就救不了橙心了。
简直是个死结。
她不由自主看向眼前的太孙殿下。
如果他愿意帮她,此事也许会有转机……
这时,忽听司照道:“不对。”
众人看向他。
司照道:“青泽扮作玄阳门弟子,冒险设局,其目的为何么?”
兰遇:“不是报仇么?”
“青泽的仇家都有谁?”
兰遇愣了一下,“不就是戈望,还有梅掌门他们,青泽不是说了,自己当年是被仙门所杀。”
“只怕不止。”司照转向谈灵瑟,“天地熔炉阵,若施正火,可聚拢天地灵气可以造福一方,若为邪火,又当如何?”
“涂炭生灵,直到烧出万千怨气,方为止歇。”谈灵瑟眉头蹙起:“不过,施阵者自己也会神形俱灭。除非他们一个个都走火入魔了,否则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柳扶微好似忽然想到了什么,而司照正好转眸,跟她目光对个正着。
他问她:“戈望体中的心魔一旦生成,有没有扩散至人群的可能?”
话题突然从熔炉阵跳到心种,其他人都没晃过神,柳扶微却听懂了。
她感到一股凉意从头蔓延到脚:“若催生出心魔,当如瘟/疫,可传播。”
司照心下一沉。
难怪自进玄阳,他隐隐察觉到梅老与印象中大为不同,只怕是……已然走火入魔。
他转向谈灵瑟,肃容道:“天地熔炉阵,布了多广?”
“……整个灵州。”谈灵瑟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声音都加了两分颤意,“方圆百里。”——
作者有话说:来自贴心的一句话概述:玄阳门的人打算开通全城通网线外挂飞升,青泽则在里边埋了雷打算把整个城市统统炸掉。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同入心域 哥!你那‘我自……
北风凛冽, 如泣如诉,雪屑颠簸于天地。
几人抬头望向踱出山洞,仰头望天。
滚滚云光犹如血色, 透出一股近乎诡异的惨淡,蔓延到一眼看不到边的远方。
“不、不至于吧……”兰遇一身汗都被风吹透了,不由打了个激灵说:“冤有头债有主, 这狼妖就算是要报仇, 何必要拉这么多人陪葬?”
司照想起庙中青泽那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也许,毁天灭地,才是他的目的。”
平静得出乎意料的语调, 听入耳中,令人不寒而栗。
不管是还是不是, 兰遇真站不住了:“那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告诉那蠢掌门, 让他们关了这什么破阵啊。”
谈灵瑟:“天地熔炉一旦开启,强行熄灭必会毁此地脉。梅不虚他们心神已被控制,又怎么可能听得进去?”
兰遇:“那我们总不能就这么乖乖等着被烤成人炙吧……”
司照看向谈灵瑟, 问:“此地屏障若能消失片刻, 可能施阵离开?”
谈灵瑟点头。
司照思忖一瞬, 道:“你们且藏身此处,留心屏障动向。”
眼看司照要走, 柳扶微道:“不一起么?”
“不必。”
时间紧迫, 司照终究没多说什么,足下一掠,疾步而去。
才行一小段路,听到身后一阵窸窸窣窣脚踏雪地的脆响,在黑夜中分外清晰。见他们三人还是跟来, 他不觉伫立:“谁让你们跟来的。”
兰遇一挺胸:“我才没跟你。”
三人中最慢的是柳扶微,雪漫过她的膝盖,她冻得压根直打哆嗦:“你跑那么快做什么?我还有话没说完。”
“现在非谈话的时机……”
她勉强走到他的跟前,“魔种虽有传播的可能,也有从属关系。只要能将戈望将军体内的心魔摧毁,梅掌门他们也就不会受此控制了。”
“我知道。”
“殿下打算如何摧毁?”
他没答。
柳扶微鼓起勇气,道:“如果,我可以进入戈帅的心域,将魔种拔除呢?”
承认自己能进心域时,无疑光速打“傀儡教主”的脸。
可橙心为她身陷囹圄,她总不能连自曝的勇气也无吧。
“郁浓教主曾以情根为戈帅缝心,她临死前托我取回,这便是……哈啾!”揉揉鼻子,“便是郁教主传授法门的原因。”
司照神色比想象中平静:“所以呢?”
“让我去。”
“不可以。”
“为什么?”
“你说话半真半假,我不可能贸然将灵州安危托付于此。如果阿飞教主想选一个能掩护你的好帮手,你选错了人。”
“……”“教主”二字用得够绝。
他偏回头,这次放快脚步。
兰遇:“算啦宝。他自有他的成算。何况我哥这人决定的事谁都劝不成……”
眼看他人要走远,她故作大声:“还有一计,只要我去告诉他们我就是阿飞,由我来说出熔炉阵的阴谋,不就好啦?”
已经走出五步远的司照身形一滞。
她嗅出了他的松动之意,朝更深的雪坑里一踩:“就这么定了,殿下你去与青泽周旋,我去自首,以解灵州燃眉之急!”
她终于如愿看到太孙殿下回头,朝往自己这儿走来。
他深吸一口气道:“不行。”
“为什么不行?”
“强熄熔炉阵代价太大,他们不会听从。”
“可我本就是袖罗教主,去了也不算冤枉,不论可不可行,试试总是无妨的嘛?”
他脸上终于变了色:“柳扶微,你到底是想死还是想活?”
后头的兰遇第一次看到涵养极高的表哥如此犯怒:“哥你好好的,凶什么人呀。”
她却没有被吓着:“殿下是不忍心我去送死啊?”
他否认,“……不是。”
“那就是忍心?”
“……”
“可见,殿下也不认同这种牺牲一人而救大家的做法嘛。”
此刻柳扶微脸冻得发白,眼窝也红,但……望来的一双眼太过于明亮了。
司照意识到是自己又着了她的道。
天下第一惜命的小娘子,在她说出“愿牺牲自己”时就该发现是在诈他了。
本不愿带她涉险,一想到那熔炉阵是为她而设,难以完全保持冷静。
雪下得正紧。
湿雪不时蹭过脸颊、睫毛,司照却无心去拂:“柳小姐,我并没有说我要牺牲自己。”
“殿下真的有十足的把握可以阻止青泽么?”
柳扶微索性扯开帷帽,露出一双带着犟劲儿的眼:“如果殿下今日事败,整个灵州毁于一旦,我一样活不成。但至少,我可以知道自己是因何而死,而不是在等待被拯救时等来死亡。若然殿下能够成功,我为何不能和你在一起呢?”
见他仍不肯松口,她又试着往里加猛料:“最多,殿下觉得我在扯后腿时把我弃了便是。”
说这话时她的语调带着浓浓的鼻音,务必将无怨无悔、一派真诚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又往前迈步,生生绊了一跤,半个人陷入厚厚的雪堆中——恰当好处跌到司照跟前。
惨兮兮到了这份上,司照不得不将她提溜起来,将她放到一块石面上。
雪粒沾满她整身衣袍,他想要拂去,抬到一半复又放下。
是看到了她锁骨下方的那一抹未褪的红。
罢了。
司照抚了一下腕间的一叶菩提,“有一个条件。”
这回轮到她反应慢半拍,“嗯?”
“不论发生任何事,不可擅自做主,意见不统一时,听我的。”
“听!听你的。”
柳扶微顿时云散天明,心中得逞地想:他知我是阿飞,还能这种楚楚可怜的把戏撬得,可见情丝绕还是很有用途的嘛。
司照不再看她,“我先去趟太极宫。”
她朝后边两人招手,“一起去。”
兰遇眼都看直了。他与他表哥一路行来,自己一路上提出的要求不论是合理、不合理,表哥可是连一次都没妥协过好么?
“哥!你那‘我自岿然八风不动等你动’的原则呢?”
*****
夜深如许,灵州城亦在酣睡之中。
赤红的天色将护城河都染红了,城楼上年轻的守卫面露诧色,老兵倒是见怪不怪,说不彰峰方向而来,想必又是仙门的尊者启了阵法道光以庇佑一方生民。
不过,这三更的梆声未响,官道忽有几人策马而来,依稀可见他们戴幞头、着公服,又听其扬言开门。
宵禁时分,不论来者何人自当查问,小兵道:“前方何人?”
来人答:“吾等奉谕查案,请速速放行。”
虽说“奉谕”,老兵依旧不敢擅自开门,问道:“敢问尊驾是哪个衙门的?”
喊话的随行官侧首低询领头者,片刻后上前,道:“大理寺。”
*****
穿过飞天回廊时,四方石雕神兽有如炉鼎四角,口喷炙火,而中央的太极宫的炽光直达天际,夜如白昼。
司照径自步入其中,其余三人齐齐矮身于栏柱后。兰遇直喊乖乖:“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都没这么豪横的吧?”
明明身处危境,谈灵瑟竟流露出些许兴奋:“天地熔炉阵乃是由三十八重阵法焊连地脉所组成,说起来,和书中说的太上老君的炼丹炉,倒也有异曲同工。”
兰遇一脸懵:“说实话,我连地脉是什么都……”
柳扶微二脸懵:“我也……”
谈灵瑟娓娓道来:“人有筋脉,地有地脉,得地脉处,便如长安之下有龙穴。玄阳门洞天福地,在此修行,灵力尤盛。但在十七年前,灵州与周围其他地域并无二致。”
柳扶微这回续上了前情:“他们是借天书,改地脉?”
谈灵瑟点头:“近年玄阳门地脉总生阻滞,一直心存再召天书之心。”
柳扶微看了一眼缠满绷带的指尖,心道:看来是梅不虚认出了脉望,才会有此论断,我的这枚戒指当真能召唤出天书?
兰遇不关心这些细节,只问:“你是苍老的传人,天下阵法了然于胸,就没有破阵之法?”
谈灵瑟:“不是没有。”
柳扶微吃惊扭头。
谈灵瑟:“若能切断地脉,也是个破坏之法。但此刻四处屏障,能飞出去的也只有苍蝇了,又如何去切断外面的地脉?所以说,破阵的法子有,我们做不到。”
兰遇不由啧啧称奇:“这种‘轰’一声就都一了百了的时刻,谈右使还能如此淡定,真是令人佩服。”
“教主既然醒了,她自然有她的法子。”
柳扶微:“?”
“不是教主你说的么?任凭玄阳门捅破天,于你也不过是小小伎俩。”谈灵瑟理所当然看向她家教主,又指了一下她的指尖,言语未尽之处是说:神戒已归,您也应该支棱起来了吧?
兰遇觉得有理:“对哦,你那么笃定让我表哥带你一起,定是心有成算吧?”
“……”那是救人心切,才想起进戈望心域这一招,哪有什么成算?
之前脑子没毛病吧,居然和谈灵瑟吹这种牛?
司照已从空中回廊的尽头踱来。
“守门的玄阳弟子皆已染了心魔。”他道。
如果连守门的都染上了,就更别说里头的人了。
青泽……当真是做了万全的准备啊。
*****
三更天。
戈平眼见戈望身体渐衰,又一次问:“梅掌门何时救我父帅?”
“妖人受审亦需时间,小戈将军稍安勿躁。”
连澄明先生都去了宫观问审,此番只留了个看人的长老,他原地兜了几圈,忽听“笃笃”叩门声,一开,看清门外两人:“殿下?符小姐?”
司照点了一下头:“戈帅情况如何?”
“还剩不到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万一那妖人死活不肯开口,那我父帅是不是就……”
司照一手搭上他的腕,那串一念菩提珠泛出了一缕黑光。
“去关门。”
戈平只当太孙殿下要说要事,才转身,但觉后颈猛地一痛,整个人倒在了地上。
出手的是兰遇。
他半蹲下身,拿出一根绳索将人捆成粽子,完事了拍拍手:“彻底沦陷。不过哥,我还以为你这菩提串只是普通佛珠呢,竟是能辨人心魔的法宝,我说呢你有事没事拉我手,原来防着我。”
柳扶微也点头:“难怪。”
自家表哥是情敌,兰遇在这种时候也不忘黑他一把:“我就说他这人心思重……”收来一冷瞥,瞬间收声。
司照看向柳扶微:“时间不多。”
看守戈望的玄阳门长老也被染上心魔,由谈灵瑟调虎离山,以挪移阵法将其挪至雪林,最多也只能困上小半个时辰。
戈望的脸枯如一张干瘪的菜叶,数步之距,已能感受到周身散发着的濒死气息。
司照自袖中取出一根燃香,道:“人一旦进入心域,时间会相对慢于现世数倍。一炷香,当抽身而出。”
柳扶微也没什么把握:“只有一炷香?”
“不行?”
“行。”左右都是一劫,只能孤注一掷了。
她将缠在指间的布带解开,坐下身,一手按住戈望的心口。
所谓进心域,也是一种将灵魂剥离自己身体之举。
不论进自己的,抑或是旁人的,第一要义就是静心凝神。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闭眼,默念心决。
然而,熔炉烁动的光还是能越过眼皮,风刮着树、打着窗,一切声响都在搅扰——
她紧咬着牙关,神魂在要出窍不出窍的边缘。
“这……行不行啊?”兰遇情根寄于她身,颇有几分感同身受,“表哥,我听说这种移魂类的术法也有危险,一个不小心三魂归不了位……”
司照将燃香递给兰遇,示意他闭嘴。
她听到他说:“外面的嘈杂与你无关,只管听自己的心。”
温热的手覆上了她的耳,霎时间万籁无声,只余心跳如鼓点,既重且急,一下一下荡在耳畔。
须臾,心的跃动感也慢慢淡了,成了一声声浪潮拍岸的声响,像入了梦魇般,她极力张开沉重的眼皮,但见自己正轻飘飘浮于墨空,云雾缭绕之下依稀可见树与池。
成了!
未料到一试即成,她摆动着手臂想往下“游一游”,忽听身后有人道:“这是戈望的心域?”
她惊诧着回过头:“殿下?你怎么进来的?”
“许是触到了你。”一袭轻黄的衣袂在款摆飘动,在暗处颇为扎眼。
“……”钻人心域本就是袖罗教的独门奇技,她跟着郁浓学了那么久,从未听过有这种拖家带口的情况啊。
不及多想,一个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如凭空涌起万丈瀑流,将天地淹没于暗河之中。
饶是心域中的水不至于呛人,一阵紧一阵松的浪潮卷得人眩晕,她道:“糟了,这是入魔的前兆……”
“可有制止之法?”
她看到头顶上方团团黑雾中,闪着数十颗碧幽幽的光。
“那些琉璃球是他的记忆……打碎一颗先!”
话音落下时,他已出了手,但他在这域中一切为虚,所见皆非实质。
司照道:“我不行,得你。”
柳扶微想起,脉望在心域能幻化成她在现世中用过的物什。
她试着凝神,脉望犹如活了一般,凭空在手中生出了一只弹弓、一颗弹丸。
这弹弓颇为眼熟,司照一怔。她瞄向一颗琉璃珠,一拉布筋。
弹丸“嗖”的飞出去,打了个空。又一发,落空。
……
周遭的浑流将她的方向感完全冲散了,晕头转向之际撞入一个怀抱当中,她回头,看向自后揽住她腰的太孙殿下,诧异道:“你碰得到我?”
“看样子是。”司照手臂一拢,将她牢牢抱死,“拉弓,我数到三。一……”
感受到太孙殿下使出了与旋流截然相反的力道,待“三”字一落,她应声抬手!
啪嗒数声,琉璃珠连连碎裂,视线模糊成一片,继而急遽下坠,坠到一团柔软中。
她低下头,见自己躺在一堆血尸上,惊骇得尖叫一声蹦起。
“别怕,这是幻象。”司照道。
她当然晓得是幻象。
幻象的上空,仍是一片翻江倒海;其下,是血流成河,浮尸百里,这么光怪陆离的重叠在一块儿,莫名给人一种荒诞感……
“这是在……屠城?”
准确说应该是正在屠城。敌匪杀声遍至,刀环响处,怆呼哀鸣交啼,放眼望去,整座城池沦为一座人间地狱。
“应是天晟二十四年,灵州两日。”司照沉声道。
二十五年前,灵州曾被突厥兵破过城,因官民抗拒不降,杀掠践踏无所不至,实是惨绝人寰。
哪怕这幻象置身于淡淡烟雾中,远不如现世真实,这血腥场面也足以令柳扶微这种闺秀小姐作呕了。她道:“二十五年前的话,戈帅他人也在城中?”
司照:“若我没有记错,他所在的龙武军在去前线途中遇袭,赶赴灵州时,城池已被屠戮当中。”
又一幕屠刀落下,她抬臂捂眼,竭力不去听刀下小儿的啼哭,“有看到戈将军人在哪儿么?幻象是人的执念,心魔很可能藏身于其中一道执念之中……”
司照环顾一圈。突厥兵匪忙于烧杀抢掠,未见戈望踪影。
但幻象若为当事者亲身经历,戈望不在此间,这一幕又因谁而存在?
但听“嗖嗖”破空之响,十数个突厥兵的脖颈齐齐被一不明之物割开,血如泉涌。
破落的屋檐下,一个少女踱步而出,一身红裳仿佛要与这血淋漓的色调融为一体,格格不入的是她怀中抱着一个婴孩,以及一脸置身事外的笑意:“阿泽,你不是说不管人的死活么?”
郁浓。
饶是回忆里的一抹剪影,她还是恍惚了一下。
屋顶上坐着一个乌衣少年,一头银发在天光映衬下散发着淡淡光泽:“是他们太吵了。”
“是我们阿泽心软。”
“不是。”
“下来说话,仰脖子很累。”
明明一张冰山脸,郁浓招招手,他还真就跃身而下,见她绣花鞋染了血渍,不大高兴道:“笨阿浓,说了拿鸡就走,谁让你管孩子。”
“叫阿姐。没大没小。”郁浓轻轻摇晃怀中的婴孩:“你老偷他家的鸡解馋,现在他家人都死了,哪好意思放任不管?”
孩子的啼哭声还是引来了更多突厥兵马,青泽本事再大,千人万人自然也非敌手。
是在此时,长箭射穿了敌军的胸膛,伴随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位身披黑色铠甲的少年将军,手持弓弩,踏破鲜血遍染的长街策马而来。
郁浓怔忡间,被一揽而起,连同怀中的小婴儿一并被带上了马。
柳扶微明白了。
那个红狐、青狼还有少年将军的故事,是从这里开始的——
作者有话说:青泽副本其实很快,然后左左要回来了,啊还有人记得他是谁么hhh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情浓何方 殿下当然不是这……
这个故事, 有着流于俗套的开头。
少年将军救孤身无依的少女于危难,在重重叠叠的兵阵中奋勇厮杀,终是寡不敌众, 胸口受了致命一刀,待青狼赶赴而来时,已是奄奄一息。
殊不知, 少女并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老百姓, 她是一个妖,一个极擅勾人心神、玩弄七情的妖。
不知那日她抽得什么风,也许是寂寂旅途中难得一次被英雄救美, 也有可能是将军盔下墨眉似剑戳中了她的心肝,就在他元气溃散之际, 她以情根为线,三下五除二将他心口的大窟窿缝上了。
少年将军活下来了, 红狐也由此坠入爱河——情根系于何处便心系何人,饶是她自知其因却也难以自控。是以明明敌匪未退,她也非要伴将军在侧, 尽情的去体会这一番惊天地、泣鬼神的同生共死。
青狼没有撬人心房的本事, 到了这份上, 青狼再不情愿也只能硬着头皮留下来舍命陪君子了。那一日一夜的死战,于戈望而言是誓死守护百姓, 于青泽而言却是守护阿姐。
两人一刀一枪, 当真撑到了援兵,幸存的百姓们纷纷跪在他们跟前磕头谢恩。这大概是青泽生平头一回不是被围着打,而是被围着夸,头一歪就栽倒在地。
悠悠醒转时,人已转到了营帐之中, 榻边的郁浓见他苏醒,顿时眉开眼笑道:“醒啦。望哥哥,我就说嘛,阿泽可是我们妖族最强的武士。”
青泽听了这话整个人有点懵,不知是为“望哥哥”三个字,还是为“妖族”二字。
郁浓笑说:“阿泽,望哥哥说你的枪法举世无双,这回灵州得救你才是头号大功臣呢。”
少年戈望吊着一只胳膊朝青泽鞠了一恭,笑得颇为憨实:“青泽兄高义,请受戈望一拜……啊!”
如果不是手脚被止血布条裹成粽子,青泽的这一记飞踹必定把人踹残,不过显然郁浓在安抚弟弟方面很有经验,先是故作姿态支走戈望,又笑嘻嘻将剥好的橙子递过去,等看他气消了七七八八才道:“阿泽,我爱上他了。”
“那是你情根作祟,你还是早早取回情根吧。”
“我可舍不得,我之前从不知道爱上一个人的感觉居然这样好,他我遇到第一个不介怀我是妖的人。”郁浓笑道:“阿泽,我们什么都玩过了,这回不如就做个好人?一起做个体体面面、受人敬仰的好人。”
这一幕只定在青泽的背影中,柳扶微看不到他的表情,忍不住评价道:“青泽也未免太傻了。”
司照:“?”
“初种的情根不深,郁教主的喜欢自然也不深,这时青泽若是撒个泼耍个赖,或者把情根的真相告诉戈帅稍加威胁,实在不行索性找机会自己捅自己一刀,迫得郁教主不得不将情根抽出来救他,问题不都能解决么?”
司照蹙眉道:“郁浓肯将自己心情据实相告,青泽哪怕心中不愿也给予尊重,这都是将对方视作亲友之举。你的方法,违背对方的意志,算计对方的心意,不可取。”
柳扶微唔了一声:“有些心意若不去算计便只能自己痛心,有些人若不去争取便是‘黄鹤一去不复返’,再也不能属于你。”
司照原本走得挺快,闻言倏忽一愣。
他本想说“待人当以诚,至人当以真”,可看着身旁的她,心底深处仿佛有某个角落共情了那句“再也不能属于你”,一刹之间竟觉合情合理。
这也是……情丝绕的缘故么?
司照困惑了一瞬,到底还是理智占了上风,道:“若过于沉溺于得失之间,恐有朝一日忘却本心,再难辨别真心。”
不料他在如此情境下还如此正色,她暗叹一声糊涂,作什么死非得和太孙殿下较这种真?于是摆了摆手道:“不过是发表个观点,我自是不会沉溺于感情,殿下就更不是这种人啦……”
话未说完,忽闻一阵马蹄踏响,胳膊肘被司照一把拉住,继而是三匹马儿自眼前呼啸而过。
眼前幻化成一片草地,三人并肩策马,郁浓的笑闹声回荡在空气中。
柳扶微抿唇道:“殿下不会是担心我们被幻象踹飞吧?”
司照松手,没接这一茬,只看向四方倒映着不同的画面,道:“如何辨别戈帅的心魔位置?”
“一般来说,心魔附着在人最难忘掉的执念里,多找找应该能找到的……”她也觉棘手,“虽然戈帅的执念,未免也有些多……”
要寻的是戈望的心魔,自也不必在此多此停留。
司照穿梭而过,柳扶微亦左顾右盼,看着不同时期的三人日常倏忽而过,不免生出一丝感慨。
要说这少年将军自爱上红狐之后,先是推了家族安排的联姻,再是婉拒了当时统帅递来的结亲之请,就更别提各方势力送入他帐中的美人,为此一度开罪不少人,也算是用情颇深。
幻象中有诸多他与红狐恩爱往昔,不过柳扶微一想到后来戈望不照样另娶别的女子还生了戈平,便只把这些视作男子的一时激情。
她更好奇的是青狼。
很可惜此地并非青狼的心域,他出现的画面不是随戈望上阵杀敌,就是跟在郁浓身后不咸不淡地呛她几句,再不然会在看戈望不顺眼时踹上一脚……好在戈望对这小舅子很是包容,私底下由着他性子来,战场上拼尽全力为其挡刀,遇到军中质疑青泽妖的身份,不惜自挨军棍也坚持重用。
青泽屡屡立下战功,戈望在回朝的庆功宴中不吝赞其能远胜于自己,之后,世人皆识“妖将青泽”,那句“眉发如雪锋如霜,紫衫银甲破万虏,谁说妖灵无情意,且看青泽在人间”亦是在那时传开。
若能长此以往,也不失为一段佳话,可惜……
“世间好物不怪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柳扶微才感慨了这么一句,幻象颇为应景地生出了异象——天际投来一束赤红强光,如同一根擎天金箍棒立在眼前,溅得砂砾尘土横飞,继而光柱慢慢淡下,一只展翅大鹏……不对,是展翅的书简停在了戈望跟前。
她看傻了眼,“这是……”
“天书择主。”司照道。
天书她知道,择主的场面是第一见。同是第一次见的戈望以及军中诸将,更是不知所措,直到这道光引来了玄阳门梅不虚等仙者,大惊失色后下了论断:“此乃天书择主,戈将军即是天命所归者!”
戈望看上去全然没晃过神,他本能抬手欲拿书简——没拿动。
那厢,梅不虚说起开天书需要天时地利以及足够灵力之类的话,总之和在神庙时听来的大差不差。柳扶微欲赶下一场,见司照眉头紧蹙:“怎么了?”
“不对。”
“哪里不对?”
“他为何拿不下天书?”
“你拿下了?”
“嗯。”
她心生好奇,“我一直没问呢,你拿天书时在做什么,天书又是如何出现的?”
“当时在罪业道奏埙,飞简乍现时我只当是邪祟,顺手一摘便摘了下来。”
……罪业道那种鬼怪八面环绕的地方吹埙,可真有雅兴。
“兴许是殿下法力高强,戈帅只不过是普通人吧。当日郁浓想去神庙抢天书时也在为没有足够的灵力发愁……”
司照眉梢一挑:“你不是说,你不知郁浓指使你种心种的意图么?”
柳扶微抬指一指前方:“他们去那边了!”
……
不同年份关于天书的说法版本不一,大体认知却有共识:救苍生、攒功德以及开天书的人可能神髓会耗尽然后牺牲。
郁浓当然极力反对:“望哥哥,天书之力可覆山海,你一介凡俗躯壳,根本无力承受。”
戈望道:“此事已传至长安,圣人已派人传来旨意。浓浓,你无需太过担心。天书出在灵州地界,玄阳仙门将派出门中所有弟子前来助阵,几位仙尊也在,启书之时他们会以阵法聚多方灵力……”
郁浓道:“妖族都传,窥天书之一隅,胜过一世苦修,那些仙门想一窥天机,历朝历代开过天书的人,本有修为者,你去,绝无善终的可能!”
戈望犹豫片刻:“国师说,天书现于苍生危难时,我不可枉顾黎民福祉……”
“单看前史,并非开过天书者都救了苍生于危难……”
“你所熟知的那些,怕都是妖族吧?”
郁浓生生被这话说噎了。戈望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忽听帐门前一人道:“有什么好吵的,不就是开天书需要灵力么?”
是青泽。他道:“我跟着戈望一起去,他缺的灵力由我补齐就是。”
戈望:“不可。”
“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苍生’,为了‘百姓’。”青泽着重强调了某些字眼,漫不经心地语调简直故意嘲讽似的,“我要让世人看一看,没有谁高谁一等,非要说有,那也是人不如妖。”
眼看局面更乱,郁浓将青泽拉到帐外:“阿泽,守护灵州本就是望哥哥的职责,你的修途还长,切莫意气用事。”
青泽:“阿姐,他想保全的是灵州,可我,只想保护有你的灵州。”
……
轻飘飘的声音飘荡烟雾缭绕中,空气中难得齐默了一瞬。
或许,都想起了后来庙中的那道魔影,想到了如今的灵州之危。
正当少年的青狼,若知后事,可会悔恨?
很快画面倏闪,来到了启天书那日——自是偌大的阵仗,当朝国师亲至,齐聚一堂的仙尊们捏诀布阵,墨色的浓云挤压着天掩去满眼猩红,除了玄阳门与军中将士之外,更有不少闻风而至的围观者,即使被朝廷的兵马堵截在外,一眼望去乌泱泱的全是人。
戈望就在万众瞩目中步入玄阵当中。
柳扶微不由转向司照,想到罪业道上的知愚斋,若是那时太孙殿下就那样开了天书,世人也无从知晓吧?
腾飞的天书席卷云影,一时之间分不清一番乱象来自于心域还是当年,天际现出一只白羽,一撇一捺劈出光影,有人惊呼一声:“是天书预言!”
她定神看去,依稀辨出几个大字,念道:“祸……出……青……狼?”
哪怕早已从本尊口中听过这个故事,亲睹此景依旧觉得震撼。
司照眉头紧锁。
未待字形全现,一道灼灼红光闪过,戈望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生生拽出阵外,天上的字也黯淡下来。柳扶微定睛一看,竟是郁浓闯入阵中,千丝银线倏地缠住飞简,继而用力一拽——她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夺下天书!???
这都行?
郁教主不愧是我的上一任。
“阿泽绝不是祸害!天书预言不可信!”郁浓道。
接下来的场面,真可谓是千古第一混乱了,所有人与景模糊得宛如鬼影,依稀能听到梅不虚说“妖女抢走天书快追”,还有人说“青狼就是青泽将军”“天书预言必将发生”“不如就此诛杀以绝后患”之类的话,柳扶微顿觉阴风阵阵,不觉靠拢向司照道:“是我眼花了么?这天书……是不是和你当时开得哪里不大一样?”
司照未语。
他看向消散的幻影,不知是发现了什么,露出难以置信之色。
幻象仍在继续。
越过重重雾瘴,时见军中遍地死尸,时见河流鲜血潺潺。都说是青狼狂性大发,先杀军中同袍,又在仙门围杀中逃入灵州的村镇中……杂乱的讨伐声、厮杀声纷沓而至,柳扶微被这地动山摇晃得眼晕,本能闭了闭眼,睁开时,再度见到了开头屠城的那一幕。
不,地点虽是那个地点,青泽身着银甲,一双鹦鹉绿的靴满是鲜血,他的头顶上方密密麻麻悬着仙门的剑阵。
他手中持着带着的长枪,与那个斜坐于屋顶上,漫不经心的乌衣少年早已判若两人。
那双深陷在眉骨阴影下的眼,浸透了肃杀的阴沉:“我阿姐呢?”
戈望哑着嗓子道:“你先放下枪。”
“我问你,阿姐呢?”
“放下枪,阿泽。”
“我放下枪,你能保得了我?”
戈望无法作答:“不论如何,将士们是无辜的,百姓也是无辜的。”
“所有人都无辜,只有我最可恨,活该被杀?呵呵呵呵呵!戈望,想我青泽十年与你出生入死,守灵州、护生灵,可如今,你也不信我!只因一则预言,或是、只因我是妖,便料定我将犯大罪,将覆苍生……哈哈哈哈,你们人可真有意思!”
戈望质问道:“这一路行来,遍地杀戮,你如何解释!”
青泽冷笑:“你已定了我的罪,何须惺惺作态?”
他身后诸多百姓抱头蹲地,呜呜咽咽着,仙门及军队不敢出手,是唯恐他再出手对那些人质下手。
柳扶微都看糊涂了:“发生什么事了?他不是想保护大家么?”
“他中了毒。”司照看向他微弓着腰喘气,以及他握枪的姿态,“他也没有想要伤害百姓。”
她不解:“可死的那些人……”
他蹲下身,由近处看了几具尸身的死状:“如果幻境不假,应是死在别的兵刃之下。”
柳扶微一惊:“那他为何不解释呢?”
“也许……”司照站起身,目视前方,“是解释过了,无人肯信。”
这时,不知哪来的稚子从人群中钻出来,奶声奶气地唤着“青泽将军”。
青泽一回头,冲那稚子冷叱一声“滚”,看了一眼上空的剑阵,本能一举枪,忽地一支羽箭扎进他的后背,有人撕声道:“莫让他伤了孩子!”
那些大人手忙脚乱地将稚子捞回去,更有人责骂道:“什么将军,他是妖!”
稚子哭着问:“爹爹从前不是说,青泽将军是好妖么?”
“不,妖性难改!天书预言他是祸端,是灾星,他会杀了我们所有人!”
这一刻,怕已无人记得,那年灵州之变,是谁以血肉之躯护他们安隅至今。
青泽低低笑了一声,继而狂笑不止,笑声在浓雾迷绕中回荡,无端令人心生寒意。
戈望步步逼近他:“阿泽,不要再伤人了……”
“我只要你告诉我,我阿姐在哪儿!”
戈望看他面露狠戾之色:“如果你当真听你阿姐的话,放下枪。”
“我问你她在哪儿!!!”
嘶吼之际长枪挥出,四面兵刃瞬间被浪流掀翻,戈望想起那则天书预言,怕是今日灵州城要死在这一柄长枪下之……
“阿泽!你阿姐要我告诉你……”戈望竭力挥刀,“天书之命不可违!”
幻象陡然放缓。
四面摇曳的阴影都钻入青狼的瞳仁里,最后一道光也熄灭了。
手中的长枪在即将扎入戈望心口时,不知为何,顿住了。
也是这一顿,刀划破了他的喉咙,万剑穿过他的身。
仰面倒下时,他的眼看着明灭晨晖,声音轻如鸿毛:“阿姐,为什么骗我?”
银甲洇染着团团血色,宛如一场雾雨,渐渐溶化,渐渐稀淡。
周遭有人欢呼,有人长舒一口气,有人叹息,唯独没人留意到他左手手心握着个巴掌大小的橙子。
即使站在极远的后来,这一股烽烟的悲怆依旧身临其境。
柳扶微想起自己曾问过郁浓:我要真去找戈将军拿回你情根,你可有想转达的话?
郁浓终是摇了摇头。
突然之间,柳扶微很想问一句,那些站在自诩正义地带肆意妄为的人,凭什么心安意得?
她壮起胆色,步向前道:“戈将军,你明知道青泽最在乎的是谁,你是为了令他失神,再趁机杀他,对吧?”
司照:“柳小姐,这只是幻……”
柳扶微手中的神戒幻化成一柄短刀,朝前一指:“回答我!戈望戈将军。”
幻境中的人维持着跪地的姿态,好像彻底失去了知觉。
戈望抬头望来,眼底带着压抑的漆黑:“你是?”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魔种可取 “你答应过会听……
与现世中入魔的人不同, 心域中的魂本为一缕识念,不论附在何处,从旁看都看不出区别。
柳扶微毕竟是摁着戈望的心闯入的。
越接近本体, 跃动的节奏越大, 从而辨认出他即是戈望本尊。
既是入魔,迷失自我才是常态,唤醒人最直接的方法就是去唤他名字。
果不其然, 戈望抬眸的这一瞬间,诸多幻境统统化作一滩黑水,黑池畔生出了心树——是棵地拔参天的大树, 树身被千千万万条黑须所包裹, 在阴森的灰烟中摇曳, 已看不出本貌。
戈望整个人的面貌体态还维持在青泽之死的浑浑噩噩之中, 他步步逼近,如临大敌。
司照单看他持刀的姿态,朝前迈出一步:“戈将军, 我们此来……”
没说完,戈望浑然无觉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去。
司照和柳扶微齐齐一怔:他只看得到她一人?
戈望走到近处:“我出手, 是因我本以为,死的会是我。”
是在答柳扶微问的第一句话。
她才旁观过青泽之死, 心中愤懑未平:“将军何故自欺欺人?你知道你不是青泽的对手,才会以言语相激……”
“不是……”
“那你为何不告诉青泽,他的阿姐没有放弃他?因你心中也信了那天书的预言, 所以不惜掐灭他的生机!”
他的音调陡然一提,“我没有!”
这一吼,生生吼来一阵疾风,将她逼退好几步。
司照搀稳她, 感受到急遽冷却的空气,道:“先别激怒他,这里一草一木似乎都受他心绪所扰。”
柳扶微这才想起,若戈望崩溃,心域也将崩塌。
所幸戈望并未继续发飙,而是抱头回蹲。
司照问:“他是不是并未清醒?”
“看样子是。”柳扶微回忆着袖罗教藏书洞关于解决心魔的相关笔札,上前道:“戈将军,当初你答应过我要将情根归还的,可还记得?”
戈望两眼迷茫,浑然没听懂她的话。
司照:“什么叫‘答应过你’?”
“……误会,回头解释。”
还真不算误会。
找戈望要情根这一出,在雪林中她握住陋珠的那一刻,她就已想起了大概。
前因虽然模糊,但她那时确是拦下了戈望的马车,表明自己的身份、出示了郁浓的信物:“郁教主离开你时怀了两个月身孕,你们的女儿叫橙心,是在辛未年七月出生,只是,如果将军不归情根,她是活不到十七岁生辰了。”
彼时她本不指望戈望会信她。
这种跑人跟前,随便说个出生年月说你和旧情人有孩子,怎么瞅怎么像要逼对方喜当爹。
所以在戈望赤红着眼,抖着嗓子问她郁浓如何死的时候,她确感意外:“她为你补心后,身子就大不如前,你们的女儿也是因此不见天日。”
既是要戈望乖乖交出情根,她也就毫不客气:“当年若不是我郁教主为将军您补心,您早已是个死人了,既多活了二十年,如今我代她将情根讨回,应不算个亏本买卖吧?”
令她意外的是,戈望居然没有拒绝。
只是现在……
他看上去似乎没太认出自己。
这就棘手了。
柳扶微踱到树旁,试着观察一下内部结构,尚未触到树干,就被一股灼热的戾气烫得手一缩。
树内隐隐卡着一颗黑色种子,司照道:“心种究竟是何物所炼?”
“心种,是将自己的一瓣心炼为种子的样子,种入人最深的执念中。”
“可有拔除之法?”
“拔除不难,翻土取出,损其根茎就好。但现在……”柳扶微指了指几步外浑浑噩噩的戈望,又一指树畔黑气,“他完全认命,任凭魔气缠身,我就是想强行将心种抠出来,也得找一丝缝隙才好下手吧。”
司照对此间规则不熟:“可否告诉他外边的情况?”
“不行。”
“为何?”
难得赶上太孙殿下的盲点,柳扶微道:“那我试给你看。”
于是对着戈望煞有介事道:“戈将军,您有所不知,你被青泽种下了心魔,玄阳门已乱作一团了,望将军能配合我一起拔除魔种。”
戈望比常人迟缓了好几拍:“青泽……不是已经死了?”
“他死而复生,如今他欲要报仇……”柳扶微看他双眼半睁半闭,声音都加大了,“将——军——听得到么?”
戈望幡然一个激灵:“是了,他要报仇,他要我抵命……”
她又变着法将外边的情况转达,结果大差不差。
柳扶微冲司照甩了个“看吧”的得意眼色。
向来宽宏大度的太孙殿下,被她这一眼瞥出了一丝小小情绪。
他下意识揉揉眉心,发现在这地方揉哪都是白揉,放下手:“他对于青泽、郁浓还是有反应的,可否让他知道,当日青泽并无害人之意?”
柳扶微无奈耸肩:“再加深他的愧疚感,岂不是越陷越深?”
“你怎知他是愧疚?”
“他陷在这儿,难不成还是反复回味自己多么英勇无敌,一刀砍死与自己出生入死的小舅子?”
“你能感知他的心绪?”
“我就是因为共情能力强,才进得了人心。”
他一反常态流露两分莞尔之色,“没看出来。”
“没骗你。”柳扶微看他如此说,“闯心时不说十分感同身受,两三成也是有的。不过人的情绪本就容易相互影响,稍有不慎,某些执念透到自己身上……我教……我是说袖罗教曾有一任教主,就是因为闯了不该闯的心域,结果出来后自戕而亡了。”
“你现在有受戈帅影响?”
“我才不会被影响呢。”柳扶微蹲到灵树边,试着拿脉望去戳,“什么天书,什么预言,我只知道,没有发生过的事,就是没发生,已经发生过的事,才是事实。”
她的侧脸被雾气笼得朦胧,像是微微出离于世情之间。
一转头,又恢复如初,“哎,也不知道我们进来多久了……”
司照收起出了神的双眸:“还有半炷香。”
“咦?怎么算的?”打进入心域,她对时间的感知就模糊了。
“我是……”
是捂着她的耳进来的,掌心触着她的颈脉,不过他到底没告诉她自己一直在默数她的心跳,只道:“究竟可否拔除心种?若不行,当及早离开。”
她伤脑筋地挠挠头,看向不远处浑身上下满颓丧的戈望:“我需得先想明白,他明明难过,为何非坚信青泽会屠戮生灵呢?”
“也许,只是不愿意面对。”
“嗯?”
“就像幻林中,你不也想过抛弃你的念影么?”
“……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抛弃或是挽回,往往是一念之差。”司照兀自分析,“若能减轻他的愧疚,或是转移他的怨念……”
经他这么一点,柳扶微还真想到了什么:“有了!”
她重新踱到戈望跟前:“将军?哎,我仔细想过,其实此事将军并未做错。”
这截然不同的态度同第一声质问简直判若两人,不止是司照,戈望也愣了。
她正儿八经道:“青泽本就是妖,他们本就生性残忍……”
戈望闻言,一反钝态:“阿泽……虽为妖,心性却是至真至纯、至勇至善,他卫灵州多年,从未做过一件有损生民安危、人间道义之事!”
“您这是被他们给骗了呐。”柳扶微做出一副不忍直视状,“他哪里会爱灵州、爱百姓?他会留下,纯粹是为了郁浓,当然,郁浓留下本也不是因为喜欢将军,实在是情根在您身上,哪知将军怎么都不肯归还情根……”
“一派胡言!”戈望抖如筛糠,“这么多年阿浓始终以真心相待,那日日夜夜、点点滴滴我都铭记于心……她对我是真心的!”
柳扶微继续道:“将军何必自欺欺人?她既是你的女人,就应该无条件的站在你这边,岂可盗取天书呢?说不定她一开始接近你就是为了天书,又说不定,那青泽和她本就是一腿……”
戈望陡然怒吼一声,一股煞气劈面而来,司照眼疾手快带她往后一跃,堪堪避开。
与此同时,她朝树看去,感到一股力量欲要顶开外边的魔气,她适时将手中的刀掷入树干,炸开团团黑气。
煞气散开,灵树露出了本貌。
是一棵胡杨。
刀锋将缭绕的黑气吸附,树下根茎逐渐清晰,乃是戈望七情六欲。
柳扶微五指一拢,宝刀瞬间回到手中,乖巧地变幻为指环。
这一套动作可谓行云流水,司照盯着她指尖戒,眸光微动。
她摊开手:“看。”
掌心中躺着一枚血红色冰晶。
正是魔种。
丝丝缕缕煞气慢慢剥离戈望的躯壳,直到倒竖的头发落下,他已变成苍髯如戟,沧澜浮面的中年模样。
当心域中的人恢复本貌,便是恢复了本知。
戈望低低看着自己的双手,环顾四周一圈,目光最终才落回到她身上。
“你是,阿飞?”
柳扶微这才上前一步,“我方才所言全是假话,您切莫要放在心上。戈帅心中执念过重,无论我如何说,你都听不进去,这才……”
这才想到用别的情绪取代。
人也许可以承认自己卑劣,从而自悔自恨。
若然发现在乎的一切都是一场骗局、一场笑话,一刹那的怒足以冲破愧疚。
——再给他安一顶绿帽子,效果加倍。
那厢浑然没有从这突如其来的大起大落中缓过神,司照摇头道:“胆大妄为。”
加剧戈望负面情绪,一个不慎,后果不堪设想。
柳扶微道:“不是有你兜底嘛。”
司照目含谴责:“我在此处接近虚无,兜得了什么底?”
忽听戈望道:“殿……下?”
两人循声侧首。
司照:“戈帅看得到我了?”
戈望目光难免有些古怪:“殿下为何会和这妖女一起?”
“……”
她还愁自己妖女的身份说啥都不可信,这下简单,司照三言两语道清外部局势,道:“我们正是为此闯入戈帅心域。”
柳扶微立时道:“事不宜迟,我这就取回郁教主的情根出去救橙心。”
戈望却道:“青泽成魔影是因我而起,待我阻止此祸,再取如何?”
见司照斜瞅过来,她忙扶额:“我那日同将军说取情根会死的话,是骗你的。你被刀扎了一口子,大夫拿线给你缝合,难道会因为日后拆线就死么?”
戈望始料未及:“那你当时为何如此说?”
自然是为了帮郁浓鸣不平,吓你的咯!
柳扶微道:“我若不能确保您的真诚,岂敢将橙心托付给您?”
戈望眸中泛极为复杂的情绪:“你可否告诉我,阿浓为何到死也不愿告诉我,我们有个女儿?”
还好意思问。
郁浓不将你大卸八块就不错了,你还盼着她带孩子认爹?
戈望的呼吸急促起来:“她让你来找我,可有让你带什么话给我?”
柳扶微直觉这会儿要是说没有,戈望准得再疯一回。
司照朝她做了一个“一炷香已至”的口型,暗示她速速离开。
柳扶微斜睨了一眼古杨槐,想到郁浓的情根近在咫尺,便对戈望道:“郁教主曾问过我,若换作我是她,我会如何?我说,若是我的心上人伤了我或者家人,不论任何理由,我都不会去疏通这其中情理,也不会甘心让伤害我的人这样百岁无忧。噢,郁教主当时还说我小心眼呢。”
当时郁浓的原话是:小阿微,你果真是睚眦必报的小坏蛋。
司照听到此处,眉梢所有所思的一扬。
“将军,我想有些话,她不说,是因为她知道即使她不说,将军也能明白。”柳扶微道:“诸般是非曲直,这么多年,将军心中难道没有答案么?郁教主临终前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橙心,但我想,如果她知道青泽亡魂不安,也一定会难过的……”
戈望浑身一震。
她趁着这当口,猝不及防的一探手,一下就将地底下的那根郁浓的情根抽出一截来。
戈望以手拽心,“你……”
柳扶微:“此根我非拔不可,得罪!”
司照自是第一时间欲握她的手腕,柳扶微仗着自己在此域内的身手倏忽躲过,“心种已然取出,救橙心刻不容缓!”
“那也应先将她从天地熔炉阵救出!”
“要是之后他不让我进来,又或者玄阳门另有后手你应付不了怎么办?”
“你不信我。”
“殿下你一身是伤,玄阳门上上下下全都防着你,我就算想信,也得看清情势吧?我又没有话本里那种只需要说漂亮话就能结好果的命,当然得先抓住自己能抓住的!”
她说得飞快,却字字句句,透露一颗无法轻信任何人的心。
司照目光一凝,语气不觉缓下来:“你答应过会听我的。”
“我……”她一时语塞,忽尔听到上空中仿佛有人在唤“表哥”,声音自遥远的地方而来。
司照:“是兰遇,快回去——”
“去”字音一落,天地倒转,现世触感徐徐归来,风声、雪声夹杂着兰遇的惊呼声……
五感恢复的那一刻,柳扶微眼睫一抬——竟见一道刀光晃过,继而是戈平的嘶吼:“你杀我父帅,拿命来——”
她根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一柄短刀堪堪捅向小腹!
一只手挡住了部分的力量,是司照,他在戈平这一刀出手的瞬间就徒手握住刀刃,反手夺刀,将戈平一掌推开。
太孙殿下的速度虽快,毕竟随她一道清醒,到底慢了一小步。
好在刀上血痕,只没入小半寸余。
司照拿未受伤的手摁她伤口。
兰遇被反手绑在地上,看柳扶微刺伤了,眼泪哗哗流得很是浮夸:“哥,他们突然闯进来,我一直喊你们你们也不醒……”
屋中不止戈平,还有支洲、澄明等玄阳门长老。
戈平赤红着眼道:“我没想到殿下你也会受蛊惑,同妖人一起谋害我父帅!”
司照看了一眼床榻上的戈望,笼罩在他身上的黑雾已经褪去大半,人还没醒转。
眼下不是和戈平对峙的时机,他回头去看柳扶微的伤,发现她血奇迹般地止下来了。
司照下意识看向那枚指环,问她:“撑得住么?”
她疼得冷汗涔涔,一时忘了脉望有愈合之力:“我要是说撑得住,殿下不会丢下我吧?”她拉住他衣角,“一般当你和人动手时我会被趁虚而入,那就撑不住了……”
大概是被她给传染了,他居然道:“不是信不过我?”
“……我一向最信殿下。”
她眼睛一眨一眨的,又耍起了赖。
他一抬指,后知后觉感到掌心一阵尖锐的刺痛,正是方才空手接白刃新豁开的划口。
这时,只听澄明道:“殿下亦受妖人迷惑,我们得速速救人!”
几人一拥而上,然而人都没靠近,就被一道凌厉掌风齐齐拂退,一站定,竟是浑身僵硬不得动弹。
“究竟是谁在惑乱人心,我想应该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了。”司照起身,面向澄明,眉宇间透着一股洞察的平静:“青泽将军。”——
作者有话说:(红包照旧)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名门正派 普天之下,莫非……
此话一出, 别说其他人,就连柳扶微都惊得一时忘了疼。
谁、谁是青泽?
澄明没有吱声,周围众人显然也不信, 有玄阳弟子道:“殿下莫不是忘了, 在庙中,澄明差些死于青泽枪下吧?”
“不错,澄明为了救大家还受了重伤, 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就算是太孙殿下也不可如此污蔑人!”
司照眸光一转,天光炽色更甚之前。
按理说青泽此刻应当留守熔炉阵, 突然带人过来, 想必是察觉到了魔种已被拔除。
眼见众人步步逼近, 他自广袖中拂出一物, 直直射向榻上戈望!
众人一惊,澄明提剑格挡开,道:“殿下当真是入了魔……”
话没说完, 司照再度挥袖而出,一片细碎的紫光噼啪炸开, 俨然是不给澄明多言的机会。
戈平赶忙扑到父帅身旁,正待开骂皇太孙丧尽天良, 不知看到了什么,神色一呆。
支洲剑指兰遇,试图威胁:“殿下若再不住手, 休怪我们对兰公子……”
司照道:“兰遇的母亲乃是禧阳公主,父亲是吐蕃赞普,他有任何损伤,玄阳门所触犯的便不止是大渊律令。”
这话一出, 几双踩在兰遇身上的脚骤然一缩,兰遇欲哭无泪:哥,你确定这么说不会让我更有当绑票的价值么?
与此同时,“哐”一声响,太孙殿下已带着那位姑娘跳出窗外。
***
外头的天地已被浓浓的红光烘烤得如同蒸笼。
四方石雕神兽朝天吐出的炙火裹着烟,使得天上的阵纹划出横七竖八诡异的形态,宛如蜘蛛网化成了虹。
司照背着柳扶微穿过层层叠叠红雾,不时感到热风刮耳,先提醒道:“你且闭眼。”又问:“伤势如何?”
“还好。”她自不能说腹上伤已大致愈合:“兰公子那边……”
“我已解了他的绳索,他只需依计自可脱身会和。”
“那戈帅……”她被四处乱窜的红光灼得睁不开眼。
“头再放低些。”他越过一层虚火,“青泽的目的既是天地熔炉阵,应不急于夺戈帅性命……”
“也是,魔种在我们这儿,他必得先追来灭我们……” 柳扶微忙将脸埋他肩上,心里却道:太孙殿下元气大损,万一敌不过青泽,那该如何是好?
司照落在檐上,问她:“魔种呢?”
“在这儿。”她握着拳。
“是否该即刻毁掉?”
“不用,它现在放在我这儿,就是个死物。”
其实仍是个活物。
青泽以此为蛊在那么多人身上种下魔心,蛊王便算是握在她的手中了。别人兴许不行,但她有脉望,在那些魔气完全脱离之前,一样可以拿这玩意儿把控人心。
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
不过太孙殿下定然反对,她转了话头:“殿下是如何看出澄明就是青泽的?”
司照自袖中掏出一袖珍星盘,低头向前,“幻林、易地阵、青泽庙还有今夜戈帅的房间,他次次都在,巧合多了,就不再是巧合了。”
柳扶微顺着他的话一推:“所以进青泽庙时,他是唯一一个还保持意识的人……咝,那和你打架的又是谁?”
“还是他。”
“啊?”
“青泽即是澄明的念影。”
柳扶微恍然,不等她再问,司照一跃身落到一口石井边,井沿上摆着三枚铜板。
今夜行事前,他提出让谈灵瑟诱出玄阳门长老,再趁机扮作其中一人进到太极观内布阵,从而助他们在取得心种之后直入太极宫。
虽然谈灵瑟担心临时教太孙殿下挪移术法恐怕行不通,但司照既说“权且一试”,那便权且一试。
司照拾起一枚铜板,拇指一弹,铜板凭空消失——而他们俩仍处在原地。
柳扶微担心是自己影响了他的发挥,默默从他背上滑下来。
又一枚铜板在半空中转悠了一圈,像一个只顾自己逃命的向导,嗖一声不见了。
“……”
实则,施此阵法需得判断方向念咒、凝神静心,方才司照为了救他伤了右手,此时不得已用左手掷铜板,而她的安危,无形中也乱了他的心绪。
他犹豫着捻起最后一枚铜板,她道:“殿下先别多想了,不行我们大不了直闯……”
前方闪来一道身影,人未至,声音已传来:“欲要查找青泽,澄明自当配合,可符姑娘将戈帅心种取出,莫非就是教主阿飞?教主大人大驾光临,何必偷偷摸摸,不如让我昭告所有人……”
柳扶微暗叹一声糟:他要扰乱殿下心绪。
于是直接抢声道:“青泽将军!我已进过戈望的灵域,亲眼所见,郁浓根本就没有信天书的话,她也没有抛弃你!”
空气寂静了一瞬。
烟雾被拨开,青泽的剑带着寒芒:“我,不是青泽。”
她哪里会与他鬼扯:“你若停步,我就告诉你真正害你们到今天这一步的究竟是谁!”
青泽闻言,居然当真顿足一瞬。
正是这一瞬,司照看准时机弹指一叮,顷刻间携着她凭空消失。
*****
这是柳扶微今晚第三次体验过的急遽失重,落地时司照没落稳,一跤下去,累得她也滚了两圈。
两人沾染满身尘土,抬头看向高高耸立的太极宫宫观内的梁柱。
柳扶微自觉自己表现不错,“好在我没被青泽的话带着跑……”
“你刚刚……”
“我就是怕他出手太快,先说重点。都什么时候了,还要起承转合、把控氛围不成?”
“教主,殿下。”石柱后冒出一人,是谈灵瑟,“熔炉阵很快就要开了。”
*****
太极宫乃是由四个宫观搭并而成,殿中心为坛,坛中上供一巨大的祖师玉清圣像,石像掌心处手持一牙笏,有一人被绑在其上,正是橙心!
柳扶微下意识往前一步,谈灵瑟一把握住她,将他们带到一钟鼓法器后边的隐蔽处,小声道:“人还有气,但石像上设有护身法阵。”
以梅不虚为首的诸派仙长盘膝分坐于四方石柱之下,后头各有数百玄阳门弟子,倶屏息凝神,持剑施法。
石柱之上便供着四象石雕神兽,它们朝天口吐炙火,阵心透着一道高耸入云的红光,一头向天,一边入地,直指玉清圣像眉心。
司照神色肃然:“用己身灵力供熔炉之火……”
谈灵瑟:“不止,整个灵州地界的地脉皆聚拢于此,灵气越足,炉火越旺。”
柳扶微只关心:“这火究竟是正火,还是邪火?”
司照手中的一念菩提泛着青黑色的光:“邪火。”
那就是灭不了了?
一想到橙心是代自己受此折辱,柳扶微咬牙道:“早知如此,不如由着那些人被青泽活祭。”
司照与谈灵瑟齐刷刷扭头看向她。
柳扶微意识到自己又不小心爆了教主口径:“……既然灭不了火,那我们还是依计离开,都准备妥当了么?”
“只待此处结界会出现裂口,可施挪移阵带教主和橙心离开。哦,还有殿下。”
她正想询问司照意见,他自袖中拿出锦盒,捻起一根紫荧递过来。
他道:“脱身后,第一时间点燃,自有人会收到消息。”
“你不和我们一起走么?”
“我需灭了此火。”
“可不是说熔炉火根本灭不了么?”
“总需一试。”
鼓架上供有数柄长剑,司照伸手去取,血滴自剑柄溢出,她这才后知后觉想起他徒手挡下的那一刀。
“你的手……”
“无妨。”
不知怎的,忽然间觉得心里像被小小的针尖刺着了。
阿微啊阿微。
你口口声声说要与他并肩作战,哪怕这过程中你自觉出了力,但所言所行,无非是半腔自护之心、半腔自诩意气,至于下一步该如何、会如何,大多时都抛给他,潜意识认为他能够为自己兜底。
是以在灵域内,才会不听他的话去夺戈望情根,令他再次受伤。
甚至到了这一刻,还在考虑如何为自己谋求后路。
她一手握住了他的手心,拿脉望轻轻贴上,道:“别动。”
柳扶微也不知能否奏效。
从前,她充其量只拿它给橙心渡过灵力。但……哪怕她再迟钝,也感受到脉望对司照的不同之处了——既然可以体会到她的观感、也可以与她一起进入灵域,那也许也能让他的伤口愈合呢?
不过眨眼之间,本在渗血的伤痕止了血。
司照眼中绽出一丝诧异。
“你不是说此法器除了进出灵域外别无用途?”
听他这么问,她先是松了一口气,“真有用啊?”又觑见他紧盯着自己,自知自己此举实在无法解释:“我承认,我又瞒了殿下,但……”
“但”后就没了下文,是不知该如何编才顺得过去,她索性道:“但有句话,我没骗你。”
她直视他:“我会陪殿下的。”
他眼底的瞳仁微动。
她道:“就算真有什么万一,连我这样一个贪生怕死之徒,都肯陪着你走到最后,那即便拯救不了所有人,又有什么大不了?已经……已经很了不起了啊。”
司照的视线在脉望的作用下再度清晰了起来。
他见她额间乱发黏在长长的睫毛上,本能抬指想帮她拂开。
只是抬到一半,想起自己满手鲜血,复又放下,缓缓露出一个浅笑:“嗯,了不起的柳小姐。”
她莫名觉得他是不是会错了意,“我不是说我……”
“先想好辩词,等我回来再听。”
“……”
此时澄明等人自宫观正门外奔入内,梅不虚问:“何事如此慌张?”
澄明道:“师尊,太孙殿下欲要对戈帅下手,弟子担心他下一步会来捣乱我们的大事。”
梅不虚身处阵中,不能起身,只得转头问:“可有谁见到太孙殿下?”
“不必找了,我在这儿。”
司照现身时,众人皆愕然: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梅不虚:“这里不是殿下能进来的地方!”
司照看了一眼挂在玉清圣像上的橙心,道:“此女并非袖罗教主,诸位今日需就此收手,否则天书召唤不成,恐将酿成大祸。”
他这套腔调之前在雪林里就说过一次,当时梅不虚就不信,此刻听他提了“天书”二字,脸色登时大变:“休得妄言!我们只是为了救戈帅,才布此阵法,不料天忽生异象,竟有天书降临之兆……”
柳扶微已经开始翻白眼了:都这时候了还想着自圆其说,活该被骗得一整个门派手拉手围坐一起玩自焚。
“诸位掌门应该很清楚,天地熔炉火若生出邪火会有什么后果。”司照道:“我已查明,澄明即是青泽,青泽即是澄明。”
众人面面相觑,澄明倒是不慌不忙,瞄了一眼太孙殿下那只鲜血淋漓握剑的手,冷笑:“荒唐,且不说我由始至终都在师尊身侧,这天地熔炉火乃是师尊与诸位仙长亲手所点,难道殿下的意思是他们包藏祸心,意欲谋害苍生?”
这种挑拨离间的话甫一出口,楼一山庄吴一错开口骂道:“我们齐聚于此,本是为天下苍生请命,太孙殿下何以出此妄语!何况,青泽既是魔影,只能栖息于阴寒的幻林,他是人是鬼,我们会分不出来?”
澄明身后的玄阳门弟子道:“师父,殿下入魔,他要害戈帅是我们亲眼所见!”
有楼一山庄弟子立马附和:“太孙殿下本被困在青泽庙中,结果转眼之间就逃了出来,我们还奇怪呢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想不到太孙竟才是青泽的同伙!”
谈灵瑟听到此处,忍不住道:“那日若非殿下出手,好些人早就被那尊石像压成肉酱了,他们不仅不知感激,还倒打一耙……不是说魔种被拔除之后,青泽便不能控制人心么?”
柳扶微感到一阵寒凉,“也许是这些人……”
他们的心,从一开始就被贪婪与欲望吞噬了。
澄明嘴角微微勾起,仿佛在说:你以为他们会信你的话?
司照一手持剑,一手负袖于后。
他的目光透过这红光,仿佛在某一刻与十六年前的光阴重叠在一起。
这便是当年青泽的处境么?
竭尽所能,却被冠以十恶不赦的罪名。
司照这一刹的沉默,于梅不虚而言犹如默认,他唯恐自己苦心筹谋会因太孙功亏一篑,即道:“殿下被妖贼迷惑心智,擅闯玄阳禁地,来人!”
澄明掠身刺来,这一刺是奔着斩剑去的。
然而当他挺剑而出之际,司照脚下一动,越身而过。这身法快得让人眼前一花,澄明难以置信回身,一个错眼间便见太孙落至玄武神兽所在的石柱之下。
那石柱周围的长老及弟子皆露惊骇之色,不等他们出手,太孙殿下竟然生生将长剑没入石柱中!
梅不虚意识到他此举的目的,惊呼道:“快快阻他!”
下一刻,一梭耀眼且炫目的白光炸了开来,暂时掠夺了众人的视线。
就连藏在角落的柳扶微都不得不抬手去挡——但她心系司照安危,勉强挣开眼缝,但看一道道炽光自石柱缝隙喷洒而出,将阵中众人溅得纷纷逃窜,疼得惊叫四起。
唯有司照。
哪怕那道炙光将他周身灼得泛白,根本看不真切,但柳扶微直觉,他在流血,比所有人都更疼。
饶是如此,那双手还是牢牢地握着剑柄——
只听高空之中“嘭”一声响,四大石兽之一的玄武兽,口中所吐焰火黯淡了下来。
顷刻间,天地熔炉阵的四道光阵少了一道。
众人全然惊呆。
肉身之躯,焉能灭得了天地熔炉之火?
梅不虚那张皱巴巴的脸气得煞白:“捣毁天书之阵,这是……这是忤逆天意!你怎么敢!”
“为何不敢。”司照的声音带着一股沉静,“于天理,我本为天书所择之主,灭熔炉之火天经地义。”
不等众人从那句“天书所择之主”反应过来,他用力将剑从石柱上拔出,一字一顿道:“于公理,我乃当今太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灵州亦在王土之中。今日我就算是为了万民安危毁去玄阳地脉,又有何妨?”
那一身广袖被灼得褴褛,然而在炸起的阵阵炽光中,锋芒之瑞,竟是令人不可逼视。
仿佛就连这杀戮重重的天地熔炉,都在那人身后沉静地开出了一朵朵佛光潋滟的红莲。
柳扶微第一次亲睹这样的太孙。
许是从相识起,他总是一贯的温温吞吞、宁静随和,至多在她过分时会稍作严肃,从未见过他如此辞色凛凛的姿态。
简直可以说是嚣张,又嚣张得……理所当然——
作者有话说:
(红包照旧)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人间静好(二合一)) 所……
梅不虚颤颤巍巍直起身, 问道:“殿下……是天书之主?”
柳扶微对于“天书之主”的概念还停留在“都是倒霉人”的层面,未曾想,司照这一亮相倒真将大伙都给唬住似的, 忽听有人嗤笑一声:“什么天书之主?少笑死人了。”
出声的是澄明。
此刻的澄明, 渐浮现出另一番轮廓,就连手中原本所握的剑都幻化成了一柄金身红缨枪——
漫天飞舞的雪花落在黑发上,只一息, 便染成了满头银白,伴随着阴郁且泛滥的杀意,席卷其身。
魔影青泽。
场中个个仙门尊长皆流露出惊悚之色, 吴一错当先失声道:“怎么可能会是青泽!当年明明……”
青泽转了转手中红缨枪, “你们是想问, 那狼妖当年明明已经被你们挫骨扬灰了, 怎么还能够转世投胎呢?”
梅不虚上下死死盯着青泽,呼吸急促起来:“你是三魂转世之躯。”
青泽笑哼一声,“师尊, 您大限将至,总算不再老眼昏花了。”
柳扶微没听懂:“什么是三魂转世之躯?”
谈灵瑟解释, “就是一半残魄转世投胎。”
柳扶微不由震惊:“难道每个人都能把自己拆了,下一世种成两个自己?”
谈灵瑟也奇怪:“按理说不能。”
那厢梅不虚道:“你是将别人的魂魄取为己用……”
“哪及得上你们玄阳仙门?为自己门派兴旺, 不惜盗取福脉,美其名曰造福一方,不错, 是造福了一方,而令本来平静的四方日益荒芜,以至怨魂横生无处可归……”青泽说到此处,笑了一声, “我倒很是感激您,若非那诸多怨魂是被困于幻林之中,我又如何能够站在这儿呢。”
众人悚然一惊!
司照道:“你以它们的怨气为食成了魔影。”
“是他们甘愿上供,哪怕彻底消失在这世间,也要拉玄阳门……陪葬。”
梅不虚道:“此子本就是天书预言祸害苍生之妖物,殿下定要立斩不留啊!”
青泽哈哈笑了起来,“一会儿让我杀你,一会儿让你杀我。你说他们有趣不有趣?”
司照道:“纵然你心中有再多怨恨,灵州更多的,是无辜之人。”
“看来太孙殿下是执意与我为敌啊……”青泽俨然有恃无恐,他的眸光落在司照握剑的手上,“我不妨告诉你,这四道熔炉阵之下所连着的地脉四象纵横,除非你有把握将其余三道悉数灭光,否则天一亮,整个灵州依旧会毁于一旦……”
门外传来一声痛心疾首的低吼:“阿泽!”
是戈望戈将军,他不知是几时醒来,在戈平的搀扶下一瘸一拐步进殿中。
实际上,戈平在扑向榻边的那一刻,就已察觉到父帅面上的青黑树纹消退大半,待戈望醒转后道出部分实情,第一时间赶来亲睹眼前这一幕:“阿泽!你恨的人是我,杀了我,结束这一切吧!”
青泽阴恻恻道:“你以为你是谁?就凭你一个人凭什么可以结束这一切?”
“当年你曾说过,你会保护灵州,保护所有人……”戈望疾行两步道:“还有阿浓,你姐姐她、她当年没有抛弃你……”
青泽听到“阿浓”二字,声音逐渐变了调,“不要再提什么姐姐,你们所有人都得死!”
柳扶微暗忖:现在不论如何说,青泽都会视作缓兵之计,要如何让他相信?
司照身形一掠,跃至青龙法阵之上。青泽余光一瞥,抢身一步以抢挑开太孙的剑,道:“难道太孙殿下不知,天书之主可灭熔炉之火,祸世之主却能够重燃熔炉之火?”
司照:“你并非祸星……”
“既然连天书都说我是祸端,今日灵州之劫,任凭谁都无能为力!”
被戈望刺激的青泽根本不愿听人说话,两人一来一回,虽说当下胜负难分,但司照毕竟伤势极重,所过之处鲜血滴溅,就连一身黄衫都被染成了一身红衣。
戈望拾刀冲上前去。然而才行数步,就被那熔炉火的炙流逼得整个人往后一仰,连连退后十数步,俨然是靠不近那炉火。
咦,难道救世主换了届,就不灵验了?
柳扶微揣测着司照未说完的那句“你不是祸星”,心中陡然生出了一种猜测,她转向谈灵瑟道:“有没有带扩声符?”
谈灵瑟自袖中取出。
“开。”
符篆立时亮起了一道淡淡红光,柳扶微高声道:“青泽,你不是什么祸世之主……”
扩音符能够让人的声音瞬间放大数十倍,并像是从遥远的天空下传来,一时之间居然有一种老天爷开了腔调的错觉。
众人面面相觑:这是什么情况?
柳扶微道:“天书预言根本不是真的,因那天书,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这话不仅让青泽的刺枪一滞,甚至于让所有人都呆愣在了原地,第一个开口应声的是梅不虚:“谁在妖言惑众!”
面对众人四顾的目光,柳扶微本能去避。
但听司照道:“不错。从一开始,天书所择之主,并非戈将军。”
这句话,成功的将众人的目光重新吸回来,戈望难以置信:“殿下,你说什么?”
“天书择主,既为‘择’,当先令‘主’得之。”司照看了戈望一眼,“敢问戈将军,当年天书降临时,你可曾将其拿到手中过?”
戈望下意识看向梅不虚,而梅不虚则咬牙道:“历代天书皆有不同,谁说过拿得到天书的才是天书之主……”
有长老替他接道:“天就快亮了,待我们齐心协力先灭了此妖物……”
这句话成功提醒了青泽,他一面挥枪一面道:“我都被你挑起好奇心了,天书所择之主不是戈望,那是谁?不要再说是你自己了,十六年前殿下你还只是个乳臭未干的……”
“是你。”
青泽像是听了一场笑话:“殿下您为了平息我的怒火,连这种鬼话都编得出来……可惜了,我就是鬼,鬼都不会信!”
红缨枪在青泽手中发出刺耳的嗡鸣,这回司照没有硬扛,是在快要近身之际一避,青泽收枪不及,但听“砰”一声,枪尖分毫不差地扎进了红彤彤的石柱之内!
高高矗立的青龙石兽宛如被射中的苍鹰,口中的烈焰瞬间偃旗息鼓,又一道熔炉之火暗了下来。
如果说,有什么比太孙殿下一剑灭炉火更令人震惊的事,恐怕便是此刻了。
“倘若你当真是祸世主,方才这一枪,只能使熔炉火烧得更旺。”司照站在青泽的身后,“所以,是你。”
众人一时无声。
青泽茫然俯瞰着阵台之下的戈望,慢慢回头,直到目光重新落回到太孙身上:“你……再说一遍。”
“殿下!”梅不虚强自疾行数步,情绪异常激动:“你应该知道,他是因何而生,有些话一旦说出,会有何后果!!”
……
柳扶微一开始只是帮司照分散青泽的注意,不料凭着三分推断还真猜测戳中了当年的隐情。
司照他剑尖向下,道:“那年天书出现在戈将军面前,是因为戈将军乃是一军主帅,却忘了伴在戈将军身侧的青泽将军。”说着,眸光从戈望转到梅不虚身上,“当年,是梅老与四大仙门仙尊共同出手,以乾坤挪移阵法将真正的天书与假天书调换。”
司照道:“‘祸出青狼’,根本不是天书所言,而是以幻术一笔一划所写,为让所有人认定青泽即祸端,将真正的天书据为己用。”
“不是!!!”
“倘若那真是天书,当初郁浓又如何能够夺得走呢?”司照道:“诸地灵脉在一夕之间被挪至玄阳门前,这是不争的事实。”
他的话犹如惊雷,就这么猝不及防的劈开了尘封多年的真相。
“司图南!!!”梅不虚怒目圆睁:“你究竟、究竟为何会偏帮这类妖物!”
“我只是道明真相。”
“什么真相?他本就是一介妖物,倘若天书当真让他得手,那才是生民之大患!”
偌大的殿宇一时无人开口,空气中只余风声、雪声、炙火灼灼之声。
梅不虚的这一句,已无异于是承认一切了。
不少玄阳门弟子都不觉往后退了几步,满面荒唐。
司照沉声道:“白夜欺人,难逃清夜之鬼报,以正义之名,行苟且之举,方为祸端。”
柳扶微心中亦泛起了难以言喻的愤怒。
人的贪,人的恶,原来可以如此颠倒黑白,让原本的救世之主,成为一个祸世之主。
“哈哈哈哈哈!”
终是青泽的笑声打破了这最后一层死寂,他捂着肚子狂笑不止,笑出了眼泪,“好、好一个生民大患,好一个一介妖物……好得很呐!皇太孙殿下,我可真得好好谢谢您了,若不是您告诉我,我都不知道原来我才是天书之主,哈哈哈哈……”
他手中的红缨枪在一刹之间发出深沉森然的光,“那我将这些祸害、妖物统统灭了,不就是名副其实的救世之主了么?”
戾气源源不竭地自他体内涌出,发梢,体肤,那是大开杀戒的前兆。
他对于仙门剑阵、太极宫布局皆了如指掌,稍微一起手势,翻滚着黑浪的念影,层叠覆涌,整个太极宫像是被扣上一口大锅,封个彻底。
因在场大部分人早将灵力耗在了天地熔炉阵中,此刻几乎没有与之对抗的能力。
柳扶微看向高台之上与青泽成对峙之势的司照。
这一幕颇有一种青泽庙重现之感。
“太孙殿下若想阻我,大可放马过来。”
“将军就不想知道你是如何起死回生的?”
“是天意。”
“你能活,是因有人为你供奉,也因你心中犹存善念。司照道:“当年将军赶赴至村落,非要伤害百姓,而是想要保护他们。”
青泽含在嘴角的冷笑一滞。
不远处的戈望无法靠近,踉跄着抢往前一步:“殿下此言何意?!”
司照那双望着青泽的眼透着悲悯之意:“天书遭置换,地脉受损,房屋倶塌,青泽将军才会救助受困百姓,怎料‘天书预言’横生。”
点滴真相,荒谬如斯。
柳扶微心头一震:原来在幻境里,太孙殿下便看透这症结所在了。
玄阳门以除祸为由,携千人剑阵杀至村落……
司照看向青泽:“将军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灵州,只因灵州是郁浓和将军一起守护的地方。”
青泽眸如寒星:“你住口!”
司照眸光不转:“你本可以刺死戈帅,最终没下手,可因想起他胸口之中,有郁浓的情根?”
“够了!”青泽霍然一声怒喝,胸口剧烈起伏,“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我早就不在乎了!反正世人都恨透了我,他们……口口声声说把我当成兄弟、把我当成亲人,到头来,所有人都盼着我去死!就连……就连我阿姐也一样。”
柳扶微听到此处,道:“郁浓没有弃你,殿下所说句句属实!”
扩音符仍为消散,这句话荡在空中,夹杂着呜呜风啼。
“那又如何!”青泽仰头质问,“她不还是先我一步而死吗?!”
柳扶微呆住。
“我、我好不容易活下来,好不容易找回所有的记忆,可是她,为什么就死了呢?”青泽仰头,看着漫天的大雪扑簌簌落下,“她不还是,弃我而去么?”
他早就不恨郁浓弃他了。
他只是,拼命地、拼命地想要再见阿姐一面。
“扑通”一声,戈望跪在地上,涕泪纵横道:“阿泽,我对不起你……你将我五马分尸也好,以我神魂为祭也罢,但求你,请求你不要再伤害无辜的百姓……”
戈平这回也随父亲一道跪下,一下下用力磕首:“澄明先生……不,青泽将军,如果父帅一人不够,我愿一起受死。”
青泽喉间几度滚动,声音暗哑地问:“世人如此待我,我凭什么还要善待世人!”
柳扶微下意识按着隐隐作痛的心脉。
再拖下去,所有人都得折在此处,她对扩音符道:“青泽,郁浓是为了救她的女儿才死的。”
青泽整个人僵了一下,“女儿?”
“被吊在上面的女孩,就是郁浓的女儿。”
青泽那张如鬼如魅的面容终于起了变化,他仰头望向昏厥在石像手中的橙心,瞳孔疯狂剧颤:“你说……她是谁?”
“轰”一声,地动山摇,那玄阳玉清圣像发出“咔哒咔哒”断裂之响,骤现坍塌之势。
这架势,自不是真的天崩地裂,而是……
梅不虚等人已退到阵圈之外,显是他们趁人不备不知动了哪里的机关秘术。
司照勃然变色:“梅不虚!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赤红的光将梅不虚照得犹如鬼魅:“与其由狼妖害死我们所有人,何不破开天地熔炉!”
却有其他门派弟子瞠目道:“此处地脉接壤灵州百里,那火岂不是……”
梅不虚已是彻底撕破脸皮:“纵然灵州毁于一旦,追本溯源,也是祸出青狼!”
须臾间,风狂火盛,无数怨魂于空中惨叫,石块与焦炭砸进了殿宇,跑得迟的仙门弟子被砸中,嗷嗷惨叫,犹如炼狱。
柳扶微在乱七八糟的叫嚷声中,看明白了。
单是盗取天书、修改地脉,哪一桩罪都是祸国殃民之罪,事情败露之际,梅不虚已做了灭口的打算了。
明明只需消除青泽之怨,此祸可消。怎禁得住玄阳门不去弭灾,反施助虐?
血红色的火雨如魔鬼一般泛滥在空气当中,被火沾到的人皆被烧得痛苦不堪,没滚两下便没了气息。
怪的是,柳扶微不觉得多么惧怕,眼看圣像将倾,她足下一踏,堪堪就朝着那个方向一跃而起。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从腾空而起到一把捞住橙心,全程顺利的简直不可思议。
奈何,这般全凭本能爆发的身手才维持了一个眨眼。
两人急遽下坠之际,一尾绳索缠上了她们的腰,柳扶微低头一看,是太孙殿下的缚仙绳!
司照一手持剑,一手牵绳,到底是负伤之躯,不得不弃剑,改用双手才将她们拉回地面。
这一扶重心不稳,连同他都被带着滚擦出了几丈远,就在这时,一道身躯生生挡在跟前,生生拦截住了扑袭而来的火光。
继而那人长枪一挥,瞬间熄灭了缠烧舔噬的火舌。
青泽。
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救人的会是他。
他第一时间扑过来照看橙心的伤势:“她怎么了!”
柳扶微死死地握住橙心的手心,眼看着她仍没有反应,想起自己从戈望灵域内拔来的情根,也一股脑统统注入到橙心灵脉之中。
依旧不见她醒。
青泽终于不耐烦了,他握住橙心另一只手,却是在四人相互触碰到的这一刻,脉望之光大盛,继而一缕清幽的轮廓漂浮而出——虽然只是一缕念识,根本看不清面容,但他们都认出了那是谁!
当初郁浓将进出灵域之法传给她时,正是将妖根灌注在她的神戒当中的。
这确是她寄存于世的一缕念识——
当他们触到脉望时,却能感知到那最后的回忆……
****
他们看到了那片废墟里的郁浓。
是在拿到了假天书后,赶到村落的郁浓,她高举着刀指向戈望。
也许是因为情根,那一刀注定无法挥落,她道:“阿泽今日本想代你受天书之噬,是我在给他的橙子里下了药,他才赶不及的。阿望,你我都是杀他的凶手。”
她独自一人背着青泽的尸身离开了。
那一程很长,冰河无尽,冰山无绝,她冻住了他的尸身,保住了他体内尚未完全散去的一两缕神魂。
她回到离了数十年的家,祈求教主救青泽一命。
“他魂魄散尽大半,投不成凡胎。”那时袖罗教主道:“除非你肯拿出一半心魂为他补上……”
郁浓:“别说一半,就算是全部也可以。”
“不,只能一半,另一半你需得找到真正认可他的人去供奉他,方有可能为他找回遗失魂魄。”
郁浓剖去了一半心,并为他搭建了一座小小的庙宇。
青泽庙。
就连这三个字都是她拿刻刀一笔一划刻好,但要找到愿意供奉的人,何其难。
试问,谁会愿意去一个祸害、灾星的庙中敬拜?
郁浓不死心,就这么一家一家的寻访,被轰出来是时有的事,但她没有放弃,也许是不相信她与青泽守护灵州十多年,会连一个愿意为他上香的人都找不到。
有一天,有个小男孩徘徊在小小的庙门前,问她:“这里是青泽将军的庙?”
“啊对对对。小弟弟,要不要进来上一炷香?上一炷送一颗橙子哦。”郁浓指着高高的橙子树,只是橙子还没熟,青色的。
小男孩说好的时候,郁浓简直要把人抱起来转三圈。
小男孩说:“我阿娘在世时,和我说起青泽将军的故事呢,我相信他是好妖,比很多很多人都要好的妖。”
虽然上完香的小男孩差点被橙子酸掉了牙,但没过几天,他带来了几个玩伴,有些也是崇拜故事里神乎其技的青泽妖将的,有些是听说这里有“拜一拜就送橙子”的,还有些纯粹是觉得刺激好玩儿。
总算是个好的开始,毕竟孩子多的地方总归是有人气。
偶尔也会有其他散客,比如来找自家娃的孩子娘、或是听说这间庙的雕像非常英俊的少女……总归东拼西凑了大半年,郁浓终于在某个筋疲力尽的夜晚,看到了昏暗的庙宇上空,那缕来自于青泽的胎光。
绿油油的主魂徘徊在她的跟前,她嘴唇无声翕动了片刻:“你这个傻子!还知道回来?”
小小傻子魂飘过来,委屈巴巴地蹭她的脸颊。她还是狠下了心:“看什么看,回你身体里去。”
傻子魂依旧依偎着她。
“为什么到这时候你还是不听话?”泪水像决了堤的洪水自她眼窝倾泻而出,一边抹,一边流,“快回去……回吧,阿泽。”
在她安抚之下,青泽的魂就这么乖乖地钻进那颗有着一半郁浓心的身体中,那一夜后,他的肉身彻底消散在了人世间。
失了情根、更失去了半颗心魂,诞下的孩儿生来见不得阳光。郁浓继任了教主位,在为女儿挣灵力的跋涉中,慢慢地苍老、慢慢地消瘦,离最初那个“想要成为一个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好妖”的梦想,渐行渐远。
不知过去多少年,她在一座桥边遇见了一个身着道袍的小少年。
少年看她步履蹒跚,搀她越过石桥,在无意中触到少年跃动的心脏时,她泪流满面。
“这位……老前辈,可有何处不适?”小澄明无措问。
郁浓伸出枯槁的手,像曾经无数次蹂/躏那一头银发一样,揉了揉小少年的头发。
她终究没有告诉他,我不是什么老前辈,而是你的姐姐。
只将布兜里的一粒鲜橙递给了少年。
小澄明接过,看她兀自前行于陡徒之中:“前辈,不需要我再陪您走一段么?”
“不了。既然已非同路,剩下的路,就各走各的吧。”郁浓勾勾唇角,头也不回,“弟弟,珍重了。”
直到她走,澄明也没有认出她。
直到她死,也没有再见过青泽。
*****
记忆虽然漫长,于旁观的他们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正如郁浓寄存于世间的最后一缕魂魄,仅是出现了一个瞬息,便散了。
青泽试图去揪住什么,但一双手,如何抓得住一缕念识?
众人东蹿西逃,火蛇嘶嘶地狂啸攒动,再不制止,必将顺着地脉燃至全城。
不料玄阳门外的天穹本来高耸的十数道光柱竟在此时弱下数道,想必灵州城中有人发现不对,尽力破坏地脉。
司照对柳扶微说了一个“走”字后,忍痛起身,拾剑而起。
而青泽蓦然抬头,用那双眼赤红且浑浊的双眼紧盯着柳扶微,“她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的心可以救她!”
救橙心。
突然之间,柳扶微明白了橙心不告诉青泽自己身份的理由。
郁浓最后留下的话是:如果有一天,有个叫澄明的家伙想起了什么,跑来袖罗教哭着喊着要见我,你帮我告诉他,他欠我一条命,我想几时讨便几时讨,因此生怨,好生不讲道理,反正缘分已尽,今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这句看似冷情的话,处处透着真情。
她再也不愿让弟弟为自己牺牲了。
柳扶微望向前方。
此刻的熔炉火,已不同于方才聚拢于四象神兽时,但凡丝丝缕缕钻进,纵然斩灭了一寸,必然又生一寸!
倘若任凭太孙殿下将所有地脉口摧毁,恐怕他就会……
蓦然间,柳扶微心中萌生出了另一个念头,她缓缓开了口:“郁浓……让我转达你一句话,‘阿泽,我不认为我欠了你什么,你本来就是我的弟弟,你就更不欠我,谁让我是你的阿姐呢?不必遗憾,阿姐给你一半的心,是希望你能做你想做的事,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青泽抚着自己的心脏,感受到温柔的跃动,他将橙心轻轻搂自己怀中,一丝丝暖光沿着他的心流出,几乎是在下一刻,橙心慢慢睁开了眼。
她整个人仍在懵懵懂懂中,既不知发生了什么,也不知自己人在何处。只是入目处见着了青泽,下意识唤了一声:“舅舅……”
这一声极小极小的呼唤,仿佛道尽了那些说不出的爱,化尽了道不明的悔。
“你……叫橙心?”青泽居然流露出一丝笨拙神色。
“嗯……我娘说,她最喜欢吃橙子了。”
泪水浸透了他的眼眶,喜欢吃橙子的,从来都是他。
青泽将她轻轻送还到柳扶微的怀中,沉寂地目光睨向远方的火焰,喉中发出一声笑,“你说,区区一场火,又如何灭得尽世间的虚伪与丑陋?”
青泽站起身,他抹掉身上污秽,“多谢你对橙心的袒护,多谢你没有听我阿姐的话。”
柳扶微眸光狠狠地一颤。预感到他要做什么,她道:“将军……”
“所有秘密,我会一起埋葬起来。你也到此为止吧。阿飞。”
她没听懂这句,不及多问,但听他道:“请帮我告诉殿下,不要步我后尘,不要做什么救世主。否则到最后,只会连自己最重要的人,都无力拯救。”
伸手之际,青泽头也不回,奔赴火海。
天将明,火花给淡青色的天畔抹了一层红晕。
他好似回到了年少时初遇她的那一天。
也是个严冬,雪花鹅毛大雪,小小的他被困在一个小小的寺庙院落中,脚戴镣铐,拎着扫帚一下一下扫院中的雪。
偶然间,一道倩影落在墙头上,少女只穿一件霜色毛边的红狐皮袄子,如一簇隽甜的雪梅,在凛凛寒风中招摇着。
她踹下的雪堆溅得他咳呛不止。
少女咯咯笑个不停,问:“哎!你是小雪人么?怎么小小年纪长得一头银发?”
“……”
“还怪好看的。你叫什么名字啊?”
“青,泽。”
“青泽。”她漫不经心地重复了一次,“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家人呢?”
“……没有。”他不想说,是偷东西才被抓来干苦功的。
“真巧,我也没有呢!”她打了个响指,“你想不想做我的家人?”
小小青泽整个人呆了一下,“家人?”
“对啊,唯有家人是永不分离。”她从墙头上跳下来,双手背在身后,弯下腰,“你跟我走,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阿姐,你就是我的阿弟,好不好?”
“……”
“好不好嘛?”
“好。”
轻柔的雪花如复苏的精灵尽情穿梭,刹那天地河山,清纯洁净,人间静好,没有泥潭——
作者有话说:希望看客也和我写作时一样一气呵成,所以两章合一更。
青浓篇的主题是“见鬼的救世和祸世”,表面上是旁观别人的故事,其实对男女主的命运做了某种意义上的启示(反面打样),之后他们为了避免重蹈覆侧,会做出截然不同的选择。
目前的阿微和阿照算是最契合的阶段了,因为他们看到的都是对方最好的一面,本质上他们都还没有把自己内心深处的另一面。
即将开启长安篇,也是本文言情主线篇。
(留评红包照旧)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左钰来了 他终将爱上她。
千灼万焰, 被团团青影覆盖。
无数念影化作狂澜,犹如一匹匹孤狼,涌往热流之中。
都说熔炉邪火, 涂炭生灵, 直烧出万千怨气,方为止歇。
可若当魔影本身,以飞蛾扑火之势, 燃烧自己呢?
已分不清是那怨念扑灭了邪火,还是邪火焚尽了怨念。
哪怕不肯屈服于命运,哪怕不信所谓的天书择主。
最后, 终是以救世主的姿态, 舍下了半颗心, 救下了世人。
黎明初晓, 天际依稀还留着夜的轮廓。
青狼在火光中,微仰着头,第一缕晨曦落在他的身上。
直到……一点一点化作尘烟, 袅袅升入天空,轻飘飘地散在风中。
轻得仿佛从未来过这个喧嚣的浮世。
雪停了。
山风卷起空中灰云, 露出湛蓝的天,比火光还要刺眼。
司照放下剑, 摘下腕间的“一念菩提”,轻拨着珠,诵以往生经。
佛说, 此岸是苦海,彼岸是极乐,救度者怀慈悲之心,应神圣之使命, 救芸芸众生脱离苦海,到达彼岸。
可度了众生的人,那一缕千疮百孔的残魄,又将魂归何处,可否再见他心心念念的人一面?
心口的那朵蔷薇花莫名滚烫,司照低头,一念菩提珠散着丝丝缕缕的黑气。
他将菩提珠戴回腕间,勉强定下心神,这时,骤闻周遭一迭声凄叫:“啊,我的丹田好烫!真气、真气怎么散了……”
“我的金丹也碎了!怎么会?明明没有碰到熔炉火的啊……”
“师尊救我……殿下救……”
诸多玄阳门弟子惨声滚地,他们先前还想着要谋害太孙,此刻生死存亡之际,一个个又高呼救命。
有人手捧丹田,更有甚者呕血不止,不论是何种姿态,修为、灵力都肉眼可见在溃散……就连梅不虚、吴一错及其他仙门掌门、长老都彻底崩了颜色,捏诀护住心脉。
只有为数不多的外仙门弟子茫然四顾:“这是怎么回事?”
“定是、定是那魔影所为!”
金丹击碎,修为散尽,确像是反噬之兆,但青泽也已离去,照理说并不会……
司照转向柳扶微方向,但看她脸色惨白,亦呈摇摇欲坠之态。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时忘了自己也是遍体鳞伤,这一扶两人又齐齐跌在地上。
“你这是……”本想给她把脉,看她满头细汗涔涔,指环发出灼灼的光,犹如炭火,指间肌肤像是被炙烫之物烧得泛红。
谈灵瑟上前:“会不会是青泽临去前还摆了一道……”
司照暗自心惊,又迅速冷静下来:“恐怕不是。”
魔种并不在青泽手中。
而是在柳扶微那儿。
是她将那枚魔种丢入熔炉火中的。
但凡中过魔种、心生恶念者,心脉、神魂皆会会受其炙烤……恶念越重,受损越巨,故而梅不虚等长老才会那般痛苦万分,恐怕过了今日,这些佼佼的半仙,会成为连普通人都不如的废人了。
可她并未入魔,这般痛楚……又是为何?
司照瞳孔微微收缩,四下望了一圈,点点火光,不知那小小魔种溜到何处。
他道:“速速摘下指环!”
柳扶微眼睛睁不大开,却能听得到司照的话音:“摘、摘不下……”
她摘不了脉望的。
本是梅不虚他们欲要布阵离去,才将魔种掷出去的。
哪曾想,青泽有半颗心乃是郁浓所予,而这枚神戒留存着郁浓的妖根,所以当魔种被炙烤,才会有所感应。
简直……像是老天在冥冥之中惩罚她暗中下手似的。
脑海猝然挤进许多事,夹杂着浓重的情绪,从指尖蔓延到心坎,不受控制地感到悲哀。
说不清是来自于郁浓,还是她自己。
柳扶微已经疼到神识模糊的边缘,总算保留着两分清醒:“殿……下,我要是死了,你可千万……要替我保守秘密……”
“噤声!”太孙殿下神色陡然一沉。
他将掌心的血拭干,握住了她的指环,同样的炙热……及心绪立刻啃咬上了他的体肤。
有恐惧、害怕、忿忿不平、无奈……更多的是,不甘。
不甘如此活法,不甘如此死去。
仿佛听见她在问:这世间的罪业与功德,究竟凭什么定?若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果,为什么努力做好人的妖不能有好报,而人却可以理直气壮地满足自己的私欲?
她也会困惑,会担惊受怕,看到此间种种会想逃跑,想……龟缩回自己本来的躯壳中。
她到底,还只是个二八年华的小娘子。
司照忍着切肤之痛,费劲了所有的气力去拔那枚指环,虽然困难,但有一点一点在挪动。
直到疼痛感缓下,柳扶微甚至没有反应过来指环已经被摘下,只累到浑身绵软,大口大口喘着气。
指环躺在司照的掌心里,通体散发又炽红的光,透着一种诡谲,仿佛随时会将人吸附其中,又像是叫嚣着要爆发出什么。
他终于想起之前在哪里有过相似的感受了。
天书。
他在开启天书时,也曾见过这样的光束。
这是……脉望?
戒光将他那双眸子映出了潋滟,周遭所有声音好像都入不了耳了,耳畔流过师父七叶的话:“天书择主,择救世之主,脉望择主,择祸世之主。如今天书已碎,脉望亦会入世择主,届时天将大乱……也许此劫,唯你可阻。”
一幕又一幕画面划过眼前,是关于他与她的种种。
罪业道初遇、桃花林一跃而下的身影、那一抹鲜红色的发带……
为何会在天书降临时遇到她?
为何打碎天书的是她?
为何让自己看到色彩的是她?
为何给自己种下情丝绕的还是她?
驻足人间是因为她,擅自下山也是因为她。
罪业碑上的碑文之所以浮现,不是因为天书,而是因为罪业碑认出了她。
当祸世之主横空出世,救世之主理当以铲除脉望主为己任。
一霎时,心口的蔷薇花瓣炙到了极致。
司照终于读懂了碑文上的那句话: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怀中人。
罪业碑的未犯之罪:是指他……他将会对她心慈手软,他将会因她生忧生怖,他将会……
爱上她。
火既灭,四周阵阵哀嚎仍未消止,人如疯魔。
或因金丹尽废哭天喊地,或扯着自己的衣襟言道要抓住妖党余孽说出解救魔心之法,也不知指的是她还是橙心,隐隐约约还听到某长老掐着嗓子说“决不可将此事透露于世人”之类的话……
柳扶微的身体已经到了某种临界的边缘,听到这种话气血又涌上了头,强自撑起身:“殿下,我们得先想法子离开,等出去后再将这些人……”
抬起眼,对上了太孙殿下的眼,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他的目光比往常幽暗了不少,一颗心不免微微提起:“殿下,你……还好么?”
看他僵直着不答,只当他是身负重伤快撑不下去了,想要再为他疗伤,一伸手,发觉脉望已不在自己指尖。
柳扶微呆住,那轻拥着她的人本能地推开她。
这一推,力道不轻,足矣把柳小姐推得原地翻滚三圈。
柳扶微本还处在作了一把好死又大难不死的虚脱中,忽地一鼻子灰扑来,呛得惊异非常。
一回头,几道刺眼的剑芒自头顶呼啸而过,并直直冲向司照——竟是那些中了魔的仙门弟子,他们也不知是发疯报复,还是贼心不死欲将灭口行径进行到底,就这么一边嚎叫一边杀来!
司照着到了强弩之末,要是再与这些亡命之徒纠缠,怕是不能了。
但他尚未带她脱险,便支着剑勉强站起身,恰在此时,突闻太极宫外围几声炸响,八丈铁栅门被强行绞开,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一队人马训练有素地奔涌而入。
那些人个个身着圆领黑袍,头戴猫耳帽,腰间银带加三刀流,居然是大理寺公服。
有人当先并亮出牌子:“大理寺!”
与此同时,队末蹿出一人,连连高呼:“我表哥他们还在里边,那些老道儿狗急跳墙要灭口,快快快快!”
这大呼小叫的,不是兰遇是谁?
他不说还好,一说,暗中操纵弟子的梅不虚还打算垂死挣扎,他拂尘一抬,简直像回光返照般陡然激起一股极强的戾气,劈头盖脸就朝柳扶微洒来。
忽尔一道玄铁剑穿梭而来,剑未出鞘,戾气“哐”的被打散,一众仙门人也齐齐被撂出数丈之距。
正是那柄天下第一如鸿剑。
柳扶微是在周围众人倒下时,看到了那一抹熟悉的萧疏墨色。
她想,她当真是病入膏肓了,否则怎么会在这一个错眼间,看到左殊同。
说不上是什么缘由。
是无数个小小的委屈堆积成了愤恨,还是漂泊太久的脆弱终究难以隐藏,四目相对之时,这一路上被迫成长、被迫顽强统统宣布告罄。
紧绷的所有在这一瞬间松懈了下来。
如鸿剑重重跌落在地。
她的身子落进了左殊同的怀中。
睡神像大氅一般劈头罩来,她再也支撑不住,坠进一片黑暗之中——
作者有话说:殿下,介绍一下,这位大舅哥才是你真正的情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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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你乃兵家常事》,感情流古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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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未婚夫阿砚千好万好,唯一不好的,就属他太过宠爱他的那位同胞弟弟了。
骄奢极欲、玩物丧志、心术不正、性情更是阴晴不定……简直乃世家公子之耻。
好在阿砚又立新功,他答应我,待大婚之后即可搬入圣人亲赐的府宅。
哪曾想,婚是成了,宅也搬了,可掀开红盖头的,竟是我最憎恨的那位纨绔小叔子。
*
“兔子急了尚会咬人,你,可别逼我谋杀亲夫。”
“我,乐见其成。”
*
假病弱女主vs真病娇男主
斗气冤家+先婚后爱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两任少卿 太孙与少卿的会……
随着天地熔炉阵的熄灭, 道不尽的风潇雨晦亦随风而散。
于灵州百姓而言,那一夜不过是天降奇观异象,待第二日冰雪融化, 山麓的雾霭淡去, 又是一日晴空万里。
但对仙门而言,着实是一大震荡了。
所谓洞天福地、天书预言,倶是一场处心积虑的筹谋, 玄阳门三字今后恐怕都将淡出世间。
灵州城地脉严重受挫,加之几大仙门沆瀣一气,意欲将种种恶迹销毁, 如此后续波折难免不绝。
所幸大理寺少卿左殊同雷厉风行, 不知用了何种手段, 很快将在逃涉案者缉拿收押, 纵有负隅顽抗者,都未能从他那一柄天下第一如鸿剑下逃脱。
据闻,此案不止惊动了国师府, 都护府也因牵案遭到封禁,更有传言称皇太孙当日也在玄阳门。
坊间许久没听过皇太孙的传言了, 纵然官府不允许非议,也难堵住悠悠众口。
“我听说呐, 那皇太孙是去玄阳门祈福消灾的,哪成想,这福没求成, 险些遭遇不测,要不是左少卿及时出现,恐怕后果不堪设想嘞。”
“皇太孙殿下从前不也是很厉害的么?他还需要别人救?”
“你都会说是从前了。我姨娘的表弟就在州衙里边当差,他说的话还能有假?太孙人还躺里头呢。啧, 没瞧州府那一块儿来了许多外地的兵?”
短短数日,外头是谣言四起,府衙之中又是另一番血雨腥风。
至少此次随行办差的几个大理寺小吏觉得是。
比如卓然。
本来作为一个才入大理寺还不到一年的“新兵”,被派公出当然是锻炼的好机会,就因对象是左少卿,他这一路上简直是喉咙里放鱼钩——提心又吊胆。谁让左少卿劫煞星的说法深入他心,尤其才经历过的大理寺大劫杀——连自个儿异父异母的妹妹都能克死,讲真,他挺担心自己此行有来无回。
可不是他杞人忧天,这回他们才踏入灵州地界,就见天际盛起一片诡异红光。
虽然至今没想明白,左少卿是如何从那片天光中看出玄阳门欲启熔炉阵毁灭灵州,反正那夜,他们为了阻断灵州府各地脉口,和同僚们锄了一夜的地,后来赶到玄阳门前,少卿更是以身犯险硬破了几道阵法……现下回想仍心有余悸,天地熔炉阵犹如泰山压顶,腥风火雨满松林,脚踩在山体上都觉得自己恍如一只行走的乳猪,一个不慎摔到地上应该能烤个全熟。
此间过程都暂且不表,最离谱的莫过于当他们闯入太极宫中,见着的那个一身浴血、疑似被烧得焦糊那人,居然是传闻中的太孙殿下?
且当时太孙殿下身旁那个女子……是柳小姐?!
那个刹那,卓然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已被烤熟,直接来地府报道来着?
等他醒过神,左少卿狂奔上前一把搂住柳小姐,还顺带撞倒了本就奄奄一息的太孙……当时卓然就觉得少卿大人的大理寺生涯是不是就要断送在此处了。
万幸太孙殿下福大命大,没有性命之忧。不过这两日国师、军医及当地名医不眠不休为其诊治,想必是伤得不轻。
虽说过了好几日,但卓然对于皇太孙真真切切的出现在眼前,依旧没有什么真实感。
就他浅薄的认知中,皇太孙自与左少卿赌输后,整个人彻底沉寂,不止未再踏足大理寺,简直是彻底消失在了皇城……民间一度还有太孙殿下已郁郁而终、只因皇家秘辛才不得公诸于众等谣传……
他怎么会出现在灵州玄阳门中?
诡异的事还不止这一件。
那一夜后,当日在现场的修士好似都走火入魔,要么语无伦次,要么记忆残缺,不止大元帅戈望、小戈将军都道不清始末,连为他们带路的兰遇兰公子都一问三不知。
一夜之间全傻了,以至于他们光是收录口供都颇为艰难。
大概是熔炉阵的影响太过,太孙殿下才抬来不到半日,府衙就招来了好几尊大神——灵州的府牧、上州刺史,中州节度使先后而至,拒了一波又来一波,官儿太大的还支不开,非要留在府衙内等太孙殿下醒来。
卓然隐隐能感觉各方人马对太孙再度出现都有些讳莫如深。
个中情由轮不着他这等小吏操心,天塌下来有个儿高的顶着……虽说左少卿同与几位大人近来奔波玄阳门一案,在衙中时间并不多。
卓然被派留守护太孙安危,才两日,眼眶都黑了一圈。
他非常担心兜不住场子,便求教同行的佟司直:“您进大理寺这么久,在太孙殿下手里当过差的吧?未知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佟司直道:“殿下代掌大理寺期间,多办最棘手的悬案,我当时也是个新人,哪有资格在殿下身边办差呢?嘛,要说了解,言寺正倒曾做过太孙的随从……”
佟司直没往下说,卓然也没听出什么不对,只道:“可惜这回他没来。”
“幸好没来。”
“为何?”
佟司直啧啧两声,“你啊,言寺正可是你的直属上差,这么基本的都不打听,未免也太不上心。当年寺正大人的同胞哥哥,便是死于洛阳神灯一案,此案据说是太孙殿下一招有失,使得寺内损兵折将,言寺正因此心生怨意,那也是人之常情。”
卓然“啊”了一声:“原来如此。”
“不过这次见到太孙,险些没认出来……”
卓然奇道:“是焦糊了所以没认出来?”
“我不是说这茬。从前的殿下吧……是那种所到处满座生风,哪怕站得再远,也能在人群中一眼认出的那种一枝独秀。”
“就像左少卿?”
“不一样,不一样。”佟司直摆了摆手,“一波明月同一轮骄阳,纵然都是天人之姿,那气韵也是大相径庭。”
卓然尚未搞明白哪个是骄阳哪个是明月,又听佟司直道:“但我这两日送药时,总觉得殿下整个人淡薄了许多……”
卓然:“?”
他只知太孙殿下是昔日的少卿,后左少卿取而代之,还有那柄天下第一智才能佩的如鸿剑,听闻太孙才是原本的主人……
卓然心下难安:“少卿那日那般无礼……太孙醒来后会否怪罪少卿?听闻当年两人就起过摩擦……”
“殿下宽仁随和,左少卿亦是沉稳练达,传闻本就不可尽信。”佟司直道:“再说,柳小姐到底是少卿的妹妹,你也知这一年他……哎,总之妹妹死而复生,一时无法自控也是人之常情。”
卓然想想也是:“说起来,当初柳小姐被劫走之后一直杳无音信,她怎么会和太孙殿下一起出现在玄阳门呢?”
佟司直也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很快就不容他们多想了。
左少卿回来了。
左殊同不知是从何处回来的,黑靴上沾满了灰,连日不眠不休可算在他脸上留下些许倦容,他也不及换一身装束,一上来就询问他们关于太孙的情况。
话还未答出,便见前方厢房开了门。
风雪已停。
太孙着一身单衣,外罩着一件雪白狐裘,长长的墨发被一个羊脂玉簪挽上去一半,衬得整个人一尘不染,仿佛连树影都不敢在他身上留下斑驳。
眉间虽病容难掩,容色却是宁静的。
与一身黑色锦袍墨眉似剑的左殊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卓然在那么一瞬间,有些理解了佟司直的那句“淡了”的意思。
廊外几人纷纷行礼,左殊同阔步上前,单膝跪地,背脊却很直:“臣见过殿下。”
太孙殿下谦和道:“左少卿请起。”
左殊同起身。
卓然觉得此时但凡是个正常人,起码得先关心一下太孙身体如何,哪知少卿大人下一句便是:“玄阳门一案,臣有诸多疑点未明,可否劳烦殿下解惑一二?”
太孙殿下广袖微垂:“请。”
依大渊律,储君与臣下议事当有第三者旁观记载案卷,卓然自被左殊同叫入房中做旁记,要在这前后两大大理寺扛把子跟前记案,他紧张到研磨的手都在打颤,脑子里已晃过诸如斗战胜佛大战二郎真君之类的场面。
两尊大佛本身倒并无此意,入座后,太孙殿下的目光在左殊同身上流连一瞬,顿觉他比之昔日沉默冷情,似多了一份洞察的沉静。
“多年不见,左少卿风采更胜当年。”
他声音温和,神色亦显真诚,卓然留意到左少卿默了一下:“殿下谬赞。”
貌似还有半句话没说。
估计是太孙殿下手腕脖颈都缠着伤带,脸颊还有几道细细的伤痕,要说出“殿下也是一派气度非凡”之类的捧场话,恐怕场面要更生硬。
太孙殿下淡淡一笑:“玄阳门一案,多亏有左少卿及时阻断灵州诸多地脉,方能保灵州百姓无虞。”
“若非是兰公子放出殿下的紫荧,臣也无法判断各地脉关口位置。”左殊同道:“且熔炉阵得以熄灭,渤海国王子得以保全,全凭殿下,非臣之功。”
“熔炉得灭,乃是魔影青泽将军舍身就义,望左少卿能将此节录入卷中。”
“此中细节臣自当据实以报。只是当中不少供词各有不同,臣大致梳理过始末,想请殿下核实。”
左殊同言罢,命卓然将笔录呈上。
卓然连忙呈上,司照犹豫一瞬,伸手接过。
然而他凑得极近,仍看不清上边的字。
左殊同一愣。
“抱歉,我眼睛受了伤。”司照将案卷递还给卓然,“可否劳驾将案卷读一遍?”
“当、当然可以。”卓然舌头一拐,依言照办,心下震惊异常。
这字儿不小啊,太孙殿下这都瞧不起,那岂不是……
司照拢袖敛眸,广袖中的指腹轻轻摩挲着脉望,沉默地听。
那日的脉望在脱离柳扶微之后,逐渐失去了光彩。
自他醒后,五感稍褪,应是从她那儿短暂得来的灵力流逝所致。
七叶师父曾言,脉望可颠覆苍生,唯有天书可禁锢脉望。
他乃天书之主,是以脉望到他的手中,就像一个偃旗息鼓的斗士,暂时隐去了灵力。
正因如此,其他人并未过多留意,他一醒来才能摸到了此物。
本该第一时间将此物送至神庙,上报朝廷。
但……如此,柳扶微的祸星之名,恐怕就真的坐实了。
“殿下?”卓然正好说完,见司照没有回应,小心翼翼地问,“是下臣还有什么没说明白的?”
司照轻轻摇首,心道左殊同果然了得,仅凭着残缺不齐的口供就将案件大致串联,连天书作伪的真相都还原的分毫不差,“无误。”
左殊同道:“臣仍有一事不明。玄阳门既非真正的天书之主,如何利用真天书更改地脉?”
“所谓天书,不止是一则预言,更具扭转乾坤之灵力。”司照分析道:“他们应该早料到到青泽才是正主,若天书之主陨灭,天书之力定会释放,再以天地熔炉阵借机吸取,暗自更改地脉。”
卓然正义之心顿时作祟:“为了一己私欲,就可指鹿为马颠倒是非戕害人命?依我看,这些所谓的仙门无非就是目无法纪的江湖骗子……”
司照想起左殊同乃是逍遥门出身,即道:“有不少仙门亦行匡扶天下之举,卓评事当……”
后两个字本是“慎言”,意识到自己不自觉拿从前的语气训诫人,司照轻轻摇首,“还有其他疑问?”
左殊同道:“嗯,还有几个细节想请教殿下。”
两人一来一往,寒暄不到几句就直入议案流程,简直不像是多年未见的宿敌,更像配合默契的同僚。
太孙殿下寥寥数语将案情因果说清,卓然越听越是心惊,又不免感慨:太孙殿下如此气韵平和之人,对上左少卿这种如此……一板一眼的性情,当年真成水火不容之势?看来传言属实有误,少卿大人应该只是正常办案,殿下多半也是因为别的什么缘由才离开的大理寺……
这时,太孙殿下已收了尾:“戈帅等既中过心魔,记忆受损也合乎情理,那橙心是否戈帅的亲生女儿还待核实,单此玄阳门之祸,她确也为受害者。”
“多谢殿下解惑,臣会谨慎梳理,刑归有罪,不陷无辜。”左殊同道:“不过,臣另有一事相询。”
说着,朝卓然递去了一个眼风,卓然登时会意,落笔合卷。
左殊同道:“关于柳扶微出现在玄阳门的理由。”
司照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端起一杯茶,饮了一口,问:“本是左少卿抱走了人,听闻这两日也是左少卿从旁照料,既如此,何不直接问她?”
左殊同瞥了卓然一眼。
卓然心虚看天,很想解释:太孙殿下一醒来就问柳小姐下落,我们也不得不答。
左殊同:“她尚未清醒。”
“不是说,已然无恙?”
察觉到太孙身形微向前一倾,左殊同眉目倏凝,“虽然无恙,仍未清醒。”
茶盖在手中转了半圈,司照道:“那不妨等她清醒再问。”
左殊同显然不想就此揭过,“殿下,可是有什么不便明说之处?”
“左少卿何故有此一问?”
“臣不知殿下是否知道,八个月前,柳扶微在大理寺被袖罗教主所劫,此后久无音讯,她家中亲人极是担忧,更恐她已然殒命。如今骤闻她被人从袖罗岛救出,想必此间另有他故,若殿下知道什么,望告知一二。”
“人既是被袖罗教所劫,出现在袖罗岛又有何出奇?”
“今年一月,臣去过袖罗岛,当时岛中并没有她。”左殊同语气之笃定,显然证实过。
司照亦觉微微一诧,心下飞快有了结论:柳小姐不愿让他知道自己成了妖道教主,多半左殊同入岛后所见,是她有意为之。
她是在故意躲着左殊同。
但她分明说过,就任教主之位是情非得已的,既是如此,为何不随他回长安?
意识到柳扶微当日的坦白,仍有不尽不实之处,胸口那情丝绕又隐隐作痛起来。
他竭力克制着不去探望她,实因眼下无数双眼睛盯着。他固然庆幸熔炉火的灼烧掩去了那蔷薇花的刻纹,不至于让人发现皇太孙被下了情丝绕,但……经此一案,她已现于人前,既是从袖罗岛中救出,大理寺也必定着手查证……想瞒天过海,又瞒得了多久?
司照放下茶盏,神色未改,道:“救她出岛的是戈平,左少卿何不直接问他?”
左殊同:“戈小将军只记得他当日拿刀刺过柳扶微,但我查验过,她腹中并无任何刀伤。”
“腹中?少卿亲自查的?”
左殊同似乎没领会此问的用意,一点头:“嗯。我听说那日还是殿下护得她,所以……”
“那就是戈平记错了。他也中过心魔,记忆发生偏差实属平常。”司照平平道。
卓然微愣:这是太孙殿下第一次打断少卿的话吧?
左殊同隐隐嗅到了什么,道:“玄阳门弟子支洲提及,梅不虚之所以会启天地熔炉阵,因他们得到消息,说袖罗教新任教主阿飞手握一件神器,可召唤出天书。”
司照等他继续往下。
“袖罗岛被攻入时教徒已然撤退,显是提前得到风声,但他们留柳扶微一人,此事亦存疑。还有一点,”左殊同紧盯着司照的神色,“臣能想到的,殿下岂会毫无察觉?”
司照缓缓抬眸,温和的眉眼带着两分锋利:“左少卿此问,莫非是在审我?”
卓然顿时有些傻眼。
方才还颇为友善的气氛,怎么就忽然往剑拔弩张的趋势走起了?——
作者有话说:宽仁随和皇太孙,沉稳练达左少卿。
卓然:佟司直,这和你说的不太一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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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四十九章:三千功德 “左少卿是她兄……
火塘里的炭火哔哔啵啵燃烧着。
左殊同平静起身朝司照施了一礼:“臣办案心切, 失言处还请殿下见谅。”
司照当然不愿在这里搭这种太孙架子,正待回一声“无妨”,又听左殊同道:“只是扶微是戈小将军从袖罗岛带出的, 此节若不能说清, 臣恐埋下隐患。”
“扶微”这个称呼令司照微微一顿,尽管他已料到左殊同与她是旧识,仍问:“未知左少卿是柳小姐的?”
左殊同沉默了一瞬。
只此一瞬, 司照回想起在神庙时柳扶微提过“儿时抢走我的母亲”“我因他受人挟持”等字眼,再看向左殊同,倏然心领神会:“左少卿是她兄长?”
“她同殿下提过?”
司照:“只是随便一猜。”
卓然暗自腹诽:不同姓氏都能往兄妹方向猜?
司照未就此解释什么, 淡淡道:“既是兄妹, 有什么开不了口的?”
左殊同沉默一瞬:“臣, 算是她的继兄。有些事, 就算臣开口,她也未见得会悉数相告。臣想知道,扶微不懂武功, 也与玄阳门毫无瓜葛,太孙欲要破阵, 何故非得捎带她?”
卓然被左少卿突如其来的僭越腔调吓了一跳。
屋内静可听针落。
司照神色不改,道:“要分散青泽的注意力, 需有人以扩音符适时说出十七年前的真相,我身边别无帮手,柳小姐自告奋勇, 这才同往。”
此话,算是为柳扶微的异常之举兜了个底。
但左殊同能从中品出几分敷衍之意。
不论真正缘由是什么,想到太孙令其表弟退避后方,却带她进入天地熔炉阵犯险……
左殊同嘴角微微下压, 本就冰冷的气场又降了降:“殿下既不愿多说,臣不勉强。”
他知多问无益,躬身要退下。
司照袖中手抵着指环,眸底更黯。
正如当时他怀疑过柳扶微一般,左殊同也有同样的顾虑。
失踪数月,突然出现在袖罗岛,于情于理,确应详实缘由,才不致让她被妖徒利用。
问题就出在,她就是妖徒本人。
尽管他到现在,都觉得诸多关于阿飞的传言并不属实,但眼下卓然也在,若是当场说出她就是袖罗教新任教主,到时诸方介入,后果不堪设想。
况且,即便只有左殊同,他在知悉真相后会愿意帮她隐瞒么?
身为大理寺少卿理当秉公执法,更不应借职务之便包庇亲眷。
好在,他这名存实亡的皇太孙无需事事呈禀……
司照的心因自己的这份念头一凛,又想起自己本就是抗旨擅离神庙之身,天地熔炉阵之变应当也已传到宫中,若再掀波澜……
踱至门边的左殊同手刚搭上门闩,道:“殿下有否想过,就算玄阳门有诸多施为离不开青泽引导,但他们如何确信,得到阿飞手中的神器,即可召唤天地熔炉阵?”
司照本低垂的眉睫一抬。
实则,在戈望心域时,他就隐隐察觉出哪里不对,但当时太多变故接踵而至,醒来之后淡薄的五感亦不足以令他深思。直到此时左殊同提醒了这么一句……
左殊同道:“臣恐青泽背后,另有主谋,这个主谋,恐怕与袖罗教有关。”
司照心神一凛。
左殊同尚未留意到太孙殿下的神色,语意艰难地道:“此案关乎天书,朝中已专派靖安司及国师府前来共查,一旦彻查下去,扶微也必将视作重要证人。她被掳至袖罗岛期间,我不知究竟受过何等伤害,但我不希望她再因此受到伤害。她始终昏睡不醒,若然殿下能将所知提前相告,臣……”
话未说完,司照打断道:“始终昏睡?可看过诊了?”
左殊同一怔之下颔首:“几位军医都说她并无大碍。臣忧心,她会否在袖罗教期间也被种过心种一类的邪物,青泽陨身她也受伤,此等伤害寻常医者难以看出,需得请国师府……”
司照站起身:“我去看看。”
左殊同身形一顿。
卓然也愣了一下,道:“现在?殿下,您伤势未愈,若出府衙,需得……”
“不必告知任何人。”司照道:“烦请左少卿带我去见令妹,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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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扶微昏迷后一直住在驿馆中。
州府府衙离驿馆不算远,为免人注意,左殊同令卓然找来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一到馆中,两人三步并作两步直入她所居的客卧,刚遣下跟旁伺候的人,司照即搭上她的腕。
左殊同看出太孙殿下的凝重之色,道:“如何?”
司照稍稍撤指,开口道:“左少卿可否回避片刻?”
左殊同嗅觉敏锐:“有何不便之处,殿下尽可言明。”
司照沉吟道:“既然不便,如何言明?”
既无前因,亦无后果,左殊同自不会轻易松口:“殿下至少应该告诉我她的病况。”
司照缓缓站起身,看向左殊同:“去年,柳小姐在被袖罗教劫走之前,是否中过换命之术?”
左殊同瞳仁骤然一缩:“是,殿下从何……”
“更多的,恕我无可奉告。你若想救她,务必回避,期间若有擅闯者,需拦下。”
屋内的烛火熄了一盏,左殊同的目光在她那张苍白的面庞上停留片刻,抬手施了一礼,道:“臣就在门外。”
旋即迈步而出,稳稳带上门。
司照坐回床边,掏出袖中脉望,慢慢接近她的身。
但看脉望如死水微澜一般泛出淡蓝的色泽,再探她脉息,多了生机。
司照温眸顿时泛出一抹惊色。
当日在神庙,他猜到过她口中的那个换命者就是她自己。认出她后,他不是没探过她脉息,当时未察觉到有什么不妥之处,便以为换命之事并未患及她性命。
如今看来,是脉望之故。
司照一时举棋不定。
脉望之力固然无穷,确是祸世之灵力。对于她而言,纵然戴上时一时能够续命,却会一点一点侵蚀她的意志,削薄她的命格,届时她神魂为之取代,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地。
更别说,国师府的人将至,若把脉望戴回她身上,焉能不被察觉?
可若不戴……命在旦夕。
搭着她手腕的掌心不由地收紧,柳扶微好似吃痛地一蹙眉。
他下意识收手,道:“柳小姐?”
但她依旧未醒,只含糊呢喃了一句,不知梦见了什么。
屋内昏灯将明将灭,如同她呼吸,如同他心跳。
司照只静半刻,摘下腕间“一念菩提珠”,搭于左手,右手则交握住她的左手。
她的手修长白皙,十指尖尖带着珠泽,握在手中很是柔软。
若她人还清醒着,怕是不会这般安静。
也只是一个闪念。
司照左手食指中指拢并,阖眸念道:“以我功德力,如来加持力,及以法界力,普供养而住。”
床帐凭空生风,一簇极淡的红光自他眉心生出。
他想起三年前初入神庙,七叶大师曾道:“此道修行,所攒功德,可赎你将犯之罪。”
那时,他并不知自己将犯何罪。
漫漫阿鼻道,他孤独一人,日复一日除恶灵、救生灵,攒下三千功德。
他始终不晓为何而攒。
“以我功德,供于汝身。”
红光宛如一条血线蜿蜒而下,自他掌心流淌进她的掌心。
原本,不论是三千罪业,抑或是三千功德,本属己身。
偏生如此巧,她的青丝正正绕与他情根之上,以此为纽带,竟可授之。
胸口那朵蔷薇又烫了起来,司照不由得抿紧唇线,心中竟也生出了一丝荒唐之意——
我将功德尽予于她,都不知是否可抵消她祸世命。倘若不能,那我此番究竟是救世,还是应了罪业碑的预言,在助纣为虐?
忽听到外边一阵动荡,似是灵州刺史在对左殊同道:“少少卿大人……神策军统军苏将军来了,他将、将整个府衙都围住,说是要、要见太孙殿下……”
红光散去,司照收回了手。
他将脉望收入袖中,看她犹在梦语,实也无暇细听了。
他为她掖好被角,起身,再不回头。
左殊同正要上前拦人,司照推门而出。
与此同时,铿锵有力的脚步声自廊外而来。
来人披甲挂刀,不请而迈入屋中,一开口,浑厚的嗓音带着三分戾气:“臣苏奕,来请太孙殿下,回宫。”
*****
幽幽竹林遮天蔽日,一地摇曳的暗影。
微风轻轻拂来,没闻到清新的草木气息,云也朦胧的不真切。
柳扶微大抵料想,她这是又置身于一出梦境里了。
一回生,两回熟,到了第三四五六回,她都能饶有兴味的左右观瞻了。
她看见一株参天古树,有一人闲闲落在树干上,一身灰袍斗篷,只露出一双雌雄莫辨的眼。
第一眼略感陌生,待走到树下仰头近观,方始认出——这人竟就是自己!
这……应该是属于阿飞的梦。
不同于窥视别人的灵域,这一刻,她只觉得自己就像是灵魂出窍一般,注视着那个一点儿也不像自己的阿飞,正缓缓从身后捻起一个弹弓,竖起食指信手转溜了一圈,随即握稳,对准另一个方向。
柳扶微扭头顺着目光看去,那厢居然是……青泽还有……戈望?!
柳扶微陡然想起,这正是她劫走戈望,欲取回郁浓情根的那日。
她放他离开之后,想到还有几句话没说清,便折返回去,谁曾想就撞上了青泽对戈望下手的那一幕。
正当青泽亮出魔种时,阿飞笑出声:“他可是我先看上的猎物,阁下想做螳螂么?”
而青泽不知是看出了她手中那把弹弓不同寻常之处,竟一眼认出:“阿飞?”
阿飞嘴角一翘,将弓弦拉满:“眼力不错。”
青泽将戈望随手撂一边:“袖罗教新任教主,短短上任不到半年,便将各处散妖收入麾下,在下自是如雷贯耳。”
“既然知道,阁下还不让道?”
青泽冷笑一声:“为什么要让,也许在下和阿飞教主是一路人也尚未可知?”
阿飞:“我只数两下,一。”
“你可是在追查七年前的逍遥门绑架案?”青泽目光深沉道。
阿飞心里咯噔一声。
她自接任教主之位来,是利用过教中情报之便去查逍遥门灭门案,始终没有确切线索,就连青泽庙都是她亲自去探寻,可谓做得极其隐蔽,最诡异的是,众所周知逍遥门惨案乃是灭门案,眼前这人为何会说出绑架二字?
青泽是趁她怔神之际出的手。
照理说,以她半桶水的身手不能与青泽相提并论。巧就巧在她为了逮住戈望,早早就在这一带下了功夫,且白日的青泽尚不能恢复魔影之身,理所当然败下阵来,三两下就被她事先所设陷阱给网住了。
阿飞在揭开他面罩时愣住了。
因他鬓角边有一缕雪白的银发。
郁浓曾和她说:如果有一天,有个右鬓有一抹银发的男子来找你,你记得手下留情,他可是我的弟弟。
阿飞终于反应过来:“你是青泽?”
青泽阴森森问:“你如何得知?”
阿飞不答,她本来就怀疑当年绑架自己所在之地是在青泽庙,知晓眼前人即是青泽,冷冷问:“你怎么知道七年前的绑架案?”
滚滚黑煞之气自她指环透出,眼见对方真动了杀气,青泽冷笑一声道:“我既是那庙中的供奉者,这么多年来但凡是在庙中发生的事,又有哪一桩逃得过我的眼睛。”
阿飞一字一顿问:“犯案者,是谁?”
“我凭什么要告诉你呢?”
这种情况谁拿捏了对方的秘密,谁就掌握主导权。
阿飞道:“一炷香之内你若不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我就会杀了你,并亲自毁了你的庙。”
毁庙这种事可不是一般人干得出来的。
大概是传闻中的阿飞教主被渲染得足够邪门,又或是此刻的青泽因自己凡人之躯投鼠忌器,于是冷冷呵了一声:“仙门。”
“哦?哪家?”
“玄阳门、星渺宗、楼一山庄这几大仙门的掌门,皆参与其中。”
阿飞自然不会轻信。
“这就怪了,仙风道骨的半仙,绑架一个孩子做什么?”阿飞拿了一柄短刀在青泽的脖颈处来回游走,“啊,我知道了,你是看戈望将军同他们关系好,为了策反我故意编故事吧?”
“我不知道他们为何要绑架孩子,我只记得我看到的脸谱怪下,有四人是梅不虚、谈川、吴一错,还有一个应该是他们的头目,但他隐藏的极好,我也不知他是何人。”青泽眸光一转,“另外,那日被绑架的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两个,其中一个孩子的母亲赶到庙外,在梅不虚提出二选一的情况下,那母亲指名要救哥哥。”
青泽好像从阿飞僵直的身形看出更多头绪来,眼神从忌惮变得有些肆无忌惮,“阿飞教主若有入灵域的本事,是真是假,只要你敢进入我的心域,自然一看便知。”
*****
梦境被劈得四分五裂,散在一片浑浑噩噩中。
柳扶微游离于半梦半醒间,耳畔彻响着咚咚心跳。
后来有否去青泽灵域一探究竟,她是想不起来了。
但那之后,她的确眼睁睁任凭青泽将魔种种入戈望体中,未出手制止。
这只有一种可能——
只有进过青泽的灵域,看到了当年发生的事,才会放了青泽,默许他后来的举措。
那么她……有什么理由要这么做?
难道当年酿成逍遥门惨案的罪魁祸首当真是……仙门?
千丝万缕的线索在虚无中缠在一块儿。
四散的情丝绕、几大仙门齐聚玄阳开除妖大会、启天地熔炉阵开天书、手握神戒的妖主阿飞、被攻的袖罗岛、仅余的人质柳扶微……
当中种种,绝非青泽一人可为之。
“所有秘密,我会一起埋葬起来。”
“你也到此为止吧,阿飞。”
青泽赴死时的忠告,在此刻犹如惊雷。
有没有一种可能,始作俑者……就是她?
渤海国王子的情丝绕是她所种,手握脉望的消息也是她散播出去的,提前清空了袖罗岛……只为闹大此事,只为让澄明带戈平攻上岛来。
所以当时橙心才会问她:“为何你出一趟岛,就什么都变了,你把所有人都赶走,现在连我也不要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所以那时谈灵瑟才会说:“不是教主您说的么?尽管由着玄阳门捅破天,在你眼中也不过是小小伎俩。”
如果要报仇,凭她一己之力,就算是粉身碎骨,也绝无可能撼动几大仙门。
但她遇到的是魔影青泽。
明明可以一开始就将郁浓临终嘱咐告之青泽,明明可以尝试去化解青泽的仇恨。
但她没有那么做。
只因她知道,青狼的恨,能够成为自己的刀——
作者有话说:担心你们忘了前情,这里简单概述:就是阿飞通过青泽发现当年绑架自己、灭门逍遥门的人是仙门,于是把仙门聚集于玄阳门,再利用青泽,把这些人都干掉——
进入新阶段,那就悄然换个新文案吧~
(我已经把文案当做阶段性预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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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五十章:长安如故 左钰,你还是一如……
柳扶微被自己的这个推测吓得毛骨悚然, 本能想要否认。
天地熔炉阵,几乎险些毁掉了整个灵州啊。
她怎么会……为了自己的仇,就将他人的生死置诸度外?
柳扶微不愿信。
她承认, 阿娘的选择、阿娘的死, 始终是她心头的一根刺,是越不过去的那一道坎。
她也在无数个午夜梦回中,梦到真凶可以浮出水面、落网受惩。
但这么多年来,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以牺牲自己的的安宁和生命为代价,去寻仇、去复仇。
这本就是当初她与左钰分道扬镳的原因。
因她知道, 那灭门之恨于左钰而言, 是刻骨铭心、是不死不休。
她阻不了他, 便不阻, 帮不了他,便目送。
试问,如她这样一个贪生怕死之人, 纵然得知是仙门屠戮了逍遥门,又怎会豁出一切、不计后果的去报仇?
这念头一起, 又一段残缺的记忆转瞬而来——是她将脉望滑入戈平宝刀中的情境。
如此想来,被戈平带出袖罗岛之后, 要不是因为橙心突然将她劫走,原本她是能够说服戈平派人送她回长安的。
谈灵瑟也说过,潜入玄阳门, 首要任务是带自己离开。
也就是说,她从一开始,是做好了全身而退的准备了?
一霎时,柳扶微只觉得自己整个人仿佛被分割成两半。
一半为当局者, 一半为旁观者。
旁观时,她是阿微。
青泽也好、戈望也罢,她总能清晰地看到他们的悲哀处,或指责,或怜悯,或唏嘘长叹,也愿意在自保的情况下施以援手。
可一旦她成了阿飞,那些平日里自以为的冷静自若、循道不违、遵循本心都荡然无存了。只看那乱象横于己空,便视之漫天皆如是,恨不能化作狂风骤雨颠覆之,至于当中草色是否经得起雨打,花枝经得起风寒,实无可多思,不愿多想。
已不记得谁对她说过:若贪上了做妖的好处,一而再再而三,便再不可能做回人了!
这话简直如同诅咒一语成谶。
莫非当真是这脉望,当真会潜移默化惑人心性,将阿微彻彻底底的变成了阿飞?
否则,她岂会如此割裂,一边恨不得翻云覆雨,一边又恨不得插翅而逃?
饶是将脉望抛得再远,还是回到了身边,该想起的终究会想起。
长安故里,闺门安宁,当真已成往昔……再不可追?
*****
柳扶微被自己脑内一团浆糊包裹着。
总归不甘被这种情绪的漩涡包裹,她想先挣出梦境。
用力咬破嘴唇也好,揉着自己的头发也罢,在没有挖掘出全部的记忆之前,她仍然有机会能够推翻自己的揣测。
念头一起,脑壳适时一阵扯痛,虚无的飘浮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颠簸震荡的眩晕感。
头仍微微钝痛着,她艰难掀开眼皮,视线好歹落到了实处。
黑楠木的顶棚在晃动,空气中浮着一股淡淡的暖炉香,熏风将丝绸所织的帘子掀起一角,隐约听到车轮辘辘、马蹄嘚嘚敲击地面之响。
这是……在一辆行驶的马车上?
手一摸,摸到一身绵软绸衫,身上还盖着一床毛绒绒的毯被,她努力撑坐而起,险些撞倒了边上的几案。
柳扶微满脑子除了懵还是懵——她不是在玄阳门嘛,这算事怎么个情况?
昏倒前的记忆徐徐堆叠而至,依稀记得熔炉阵被灭时,她把魔种往火堆里一丢,然后脉望突然间就变得奇烫无比,之后……太孙殿下凶了我一顿,说什么来着?依稀是让她拔了指环……
柳扶微抬起双手,十指空空,哪见得脉望的影子?
什、什么情况?指环呢?
她试图再往后细想,偏偏脑仁越想越疼,就跟喝断片儿似的全无印象。
斜阳破窗而入,点点金红。
她掀开窗帘,天将亮未亮,行道枝叶繁茂,柳色初青,更见野花铺地数层,红尘满途,空气中沾染着雨雾湿气散发着泥土的清香。
柳扶微愈发懵然,如果没记错,灵州城还下着雪来着——
她是患了某一种睡一觉就换季的奇症么?
但看马车外有数名戴幞头、着缺胯袍的男子随行,心下一虚,忙垂下帘子。
马车内暖融融的,而她的心却阵阵拔凉,徐徐清风入内,荡起单袍衣袂,将她吹得一阵激灵。
一身行头早已换去,陋珠自也不翼而飞,橙心、谈灵瑟都不在身边,满腹疑虑无处可询。
总不会又过去数月,而她故技重施弃了脉望,这才一夜变回大傻子了吧?
柳扶微将目光落回到几案上,两袋水囊、一盒茶果子、以及一盘微青的含桃。
豆儿果和含桃都是她爱吃的,真要是绑匪应该不会给她种待遇。
那这马车的主人是谁,打算带她去往何处,回头来了人她该如何应对?
她知道越是此等时候越不该自乱阵脚,索性闭上双眼,深深呼吸数下,迫使自己平静下来。
通常在不确定对方底细的情况下,静观其变是上选,但现在的情况是她闹不清自己的底细,不妨主动试探?
又行一阵,似乎到了某个关卡,减缓了马速。
柳扶微瞅准时期,趁前头车夫未察,一掀车帘跃下了车。应是昏迷了许久,手脚绵软无力,这一跳愣是没站稳,啪叽着摔了一跤。
有人惊呼一声“小姐”,落马上前,却碍于男女之防不好搀扶。
她起身拍拍膝上的尘土,曳开步子,突然加速往前奔去。
边上几人面面相觑。
“哎,她怎么了?”
“不知道啊……那谁,柳、柳小姐?”
柳扶微当然知道自己跑不过他们,只是想从他们对她的称呼和态度来判断局面,越听有人喊她,她撒腿蹦得越猛,连四下景象都没来得及顾上观察。
直到一迭声熟悉的吆喝钻入耳缝——
“‘单笼金乳酥’出锅咯!油亮亮、软绵绵、松趴趴、最最最正宗的金乳酥——客官可要来一笼?”
“‘九练香’入味的‘毕罗’,现蒸的可加蟹黄、天花菜、含桃果——”
柳扶微霍然抬头。
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条街市上。
沿街的茶楼小厮在招揽生意,一声盖过一声,越唤越得劲。
本来宽阔的街道被不少商贩占了位,再让挑担送货的牛车一堵,马车才不得不放缓,一路往下还有酒肆、乐坊、脚店、公廨,别看朝阳刚升,已是人头攒动。
鱼鳞盖瓦,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争荣。
行人着各色衣裳,像河水一样流淌,前不见头,后不见尾。
晨光熹微,长安繁盛如故。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
香馥浓郁之气扑面而来,清脆的说笑声夹杂着不同的口音,哪怕被行人蹭着了肩,依旧没有多少真实感。
一只手用力握住她的肩。
她一回头,那人逆光而立,英挺的身躯将倾泻而来的阳光生生截住,以至于两人的目光就这样猝不及防交错在阴影之间。
却不是左殊同这个霉星又会是谁?
“你是何时醒的?你要去哪里……”
话未说完,他的声音倏地一止。
她眼圈泛红,迟来的泪珠如同陨落的星从眼角一滴滴流出,沿着颊畔坠落在地。
无声且汹涌。
她问他,“这里是长安,还是……”
“是长安。”他道:“不是梦。”
总是不听她说完整句,柳扶微拿手背抹了眼角:“左钰,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喜欢大煞风景。”
*****
“甜品啊,娘最喜欢的是桃酥山,就是把初春的樱桃放在半融的奶酪上,浇上琥珀色的冰蔗浆,再撒上一层薄冰碎,就那么蘸着吃……啧,那才是人间第一美味。”
柳扶微幼时常常听娘亲吹她吃过的长安美味,每回听完立马觉得手中的糖葫芦不香了,气呼呼的跑去找阿爹问他什么时候能带她去长安吃桃酥山。
很多年后,等到她终于踏进长安,忙于公务的阿爹在她生辰已过了一整日的那夜,把女儿从梦中摇醒,端上一碟小小的“桃酥山”。
那年她十三,距阿娘离世将近一年,樱桃蘸着蔗糖和眼泪入口,凉丝丝的,又甜又咸。
是她记忆中属于长安的味道。
是以,在这股味道猝不及防扑面就来时,眼泪哪里控制得住?
随行军士近上前来,左殊同脱下外披给她罩上,指尖像微微在抖:“先上车。”
围观的路人愈多,她将衣袍一裹,低头回到马车之中。
左殊同上了马,队伍继续行进。
大概是前头稀里哗啦的一顿哭,柳扶微稍稍清醒过来——左殊同带队,自是大理寺的车马无疑,顺着回想,隐隐约约记起熔炉阵中最后望到的那一眼,原来真不是幻觉。
也就是说,她是从灵州……从玄阳门失去意识之后,就被左殊同带回了长安……
可,左殊同怎么知道她在玄阳门中的呢?
不不不。
他哪是来救你的?玄阳门差些烧了整个灵州,大理寺当然是奔着办案去的。
可,既是去查案的,他会不会已经查出什么来了?
当日,她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蹿出去救橙心的,更实打实进过戈望的心域……左殊同带她回来,不会是缉她归案的吧?
这一惊念,连带骤然归乡的喜悦之情都锐减大半,明明离开时还只是个倒霉的人质,归来时却已成了人人憎恶的妖邪,敢问世上还有比这更让人无地自容的收场么?
她已经开始想象着老父亲满面悲戚横剑高呼“呜呼哀哉家门不幸”、弟弟哭嚎着“阿爹我就说了吧我才是柳家的希望”……
马车再度停缓,有人“笃笃”叩了两下窗。
叩窗的是卓然,他人骑在马上,正欲开口说话,不留神间瞅见了窗缝内的小娘子正恶狠狠地瞪向前方少卿,不由后背一凉,心道:看来柳小姐仍在记恨少卿当日没救成她……
于是压低声音,宽慰道:“柳小姐,其实咱们将心比心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妹妹血溅当场又无能为力,我们少卿他也是很痛心疾首、悔不当初……”
柳扶微:“??”
这公堂都不用上了,直接拉刑场的意思?
卓然又道:“此事说穿,真正的罪魁祸首还属袖罗教,大理寺必会斩草除根,不会再让他们当中任何余孽前来搅扰柳小姐的……”
“……”
这句,是明示她不要做无谓的挣扎,根本不会有人来劫法场吗?
见柳扶微抿唇不吭声,卓然又咳了一声:“呃呵呵……那个,前头的路给市集堵着了,柳小姐若是方便的话下来走几步吧,也不远,很快就到。”
还得自己走着去?!
等车完全停下,柳扶微剜出去的目光像是能将人片皮了似的,连不明所以的佟司直见了都把额头纹抬成了一个“亖”字,悄然问卓然:“你叨叨咕咕什么把少卿妹妹气成这样了?”
卓然茫然:“不、不知道啊。”
下了车,柳扶微发现这是到了永安坊。
这条街每日晨时就挤满南来北往的客商,要是这时坐车出家门,出坊怕是要花费半个时辰不止。回家同理,故而车至坊口,她常常会和阿萝先行下车,只需沿街走上一小段,第二个巷口往里拐,可直达柳府。
左殊同立于巷口,她踱近,问:“你们这是送我回家?”
不等他开口,卓然抢声道:“本来按照大理寺的规矩得先口供的,不过我们少卿已为柳小姐提前写过保书,你且放宽心回去好好休息……”
“卓然。”左殊同道:“你就在此等着。”
“咳,遵命。”
左殊同转眸看向她,“走吧。”——
作者有话说:友好提示:
阿飞是带着前世记忆的魔女人格。
*
微微是管你们谁是谁、我就是我人格。
*
左左是无敌大闷葫芦。
(红包照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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