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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回到柳府 太孙面色不变:……


    柳扶微意识到先前是自己误解了, 拢着外披点了一下头,迈入巷中。


    两人各怀心事,一左一右, 一时寂静。


    看她步履急踉跄了一下, 他搀住。她不惯被他扶着走,待站稳了略一抬手:“那什么……从玄阳门出来之后,我们一直都在路上?”


    左殊同也不勉强, 步子却慢得不能再慢:“我要赶回述职,你睡了大半程。”


    从灵州到长安,少说也得八/九日, 她反应过来, 瞪去眼:“那路上, 我的衣裳是谁帮我……”


    “驿站里都有粗使婆子。


    柳扶微“噢”了一声, “那……”


    她想问问玄阳门之后的事,又担心自己开了这个口,禁不起他的反问。


    左殊同默默留意着她的神色, 道:“玄阳门的涉案者,暂被羁押于灵州府, 天书案牵连甚广,开审应要等到年后了, 供词也不急于这一两日……”


    “不知戈将军他们……”


    “戈帅本为受害者,待结案后应当可复职如初吧。”


    “如初……”她咀嚼了一遍这个词,想起戈望在知道青泽才是天书之主时的决绝之色, 不觉轻轻摇头,“真的可能么?”


    “什么?”


    “我说的是戈帅,他经此一劫,怕是再也无法原谅自己, 也再难分得清何为真,何为假了。”


    “他有守北境之责,且亲人复归,前路再难,总能往下走。”


    两人话中各掺,一时也分不清说的是旁人还是自己。


    巷子不长,眼看就快要走到底,他索性停下:“你……就没有其他话想要问的?”


    柳扶微抿了抿唇,她最担心的是太孙会不会已将自己袖罗教主的身份吐露给了左殊同。


    于是问:“太孙殿下怎么样了?我记得他受了颇重的伤……”


    “应无大碍。你头两日昏迷不醒,还是他出手为你疗的伤。”


    她“啊”了一声:“为我疗伤?那他人呢,也随我们回长安来了?”


    “他与神策军同行,应当比我们还早些到。”


    她又低低“噢”了一声,“殿下身边的那个兰遇公子呢?是不是也和他一起走的?”


    “嗯。”


    “就这么走了?殿下他……”


    左殊同往前迈了一步,紧盯着她,“除太孙之外,就没有别的话想说了?”


    一阵巷风吹拂而过,初春的落叶从脚边滚过。


    不算大理寺那次,他们俩已有很多很多年,不曾站得这样近了。


    太过的距离熟悉反而令她觉得陌生,他已不再是她伸手就能摸着头顶的高度,也不再是那个可以任意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但你不能告诉任何人”的便宜哥哥了。


    太过熟悉的距离反而令她滋生出一种陌生之感,她本能避开他的视线:“左少卿想要我说什么?”


    “左少卿”三字令他神情一凝。


    左殊同欲言又止,终是开口问她:“你……为什么会出现在玄阳门?”


    “没人告诉你?我就是被戈小将军救出岛的,他们去玄阳,我除了跟着还有第二条路么。”


    “这一年,你一直都被困在袖罗岛中?”


    “不然你觉得……我会在哪儿?”


    “当日……袖罗教前教主郁浓,是否想要以你的命来换她女儿的命?”


    这一茬久远到她都快忘了,“嗯,她最初是这么想的。”


    “可得逞了?”


    她试着拿出备好的措辞:“换命之术好像一年只能施行一次,她没等到那时就死了……所以他们也没怎么伤害我,我也没受什么罪。”


    他喉头一涩,“我,并非在问讯。”


    “我就是在回答你的问题啊。”


    她越是若无其事,左殊同的心越寒。


    这一路,他一直在等,等着她醒来第一句话。


    他迫切地想知道她所遭遇的种种,想知道换命之术究竟在她身上留下了什么样的伤害……


    哪怕怨怪他、怒骂他,都好过这样敷衍了事。


    眼见府门近在几步之外,她着急绕开他:“你还有公务,不如下次再……”


    “扶微。”他道:“我记得,你从前离家出走,只因三天没吃到酥肉,就说受了天底下最大的苦。这次足足一年,你说没有受罪,你……”


    约莫是唯恐她这么走了,不由自主拦住了她:“你当知道,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


    偏生这一拦,用的是持如虹剑的那只手。


    她想起那一日席芳和她的赌约,她说:如虹剑和我,我哥自然是得选我的。


    可到头来,他的回答却是:我拒绝。


    “赌气?”柳扶微噙着话笑了一声,“左钰,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一如既往的自以为是。”


    她抬头看着家门口的匾额,又转眸,迎上了他的目光:“看来你是忘了,我是因为谁离家出走的吧?”


    那一年,她亲眼看着自己的阿娘成了别人的母亲。


    “你究竟想要我说什么?是说我吃了很苦,是说我受了很多罪,还是哭天抢地的骂你这些全部皆是拜你所赐?”


    左殊同黝黑的瞳仁狠狠一颤。


    “当日,我不知你……”


    “我晓得的,你不知道席芳在我脖子上套了傀儡线嘛,我也知道,如虹剑一旦落入袖罗教手中,别说是救我了,那日在场所有的人都难逃一劫的。”


    后来她问过郁浓,为什么要抢如虹剑。


    天下第一剑有摄灵气之能,郁浓当时灵气尽失,倘若可得此剑,便可纳在场所有人之气息为己用。


    柳扶微说到此处,将身上的披风用力拽下,“左少卿只是做了个最正确的选择,根本无需内疚,而我……我也算是运气不错,保住小命了,如今能够平安归来,自是心满意足,岂还会有兴师问罪的道理?”


    她执拗的神情几乎令他不知所措。


    柳扶微把头别开,强然平声:“左少卿还有什么其他问题?”


    一字一句,通情达理,生生堵住了他的喉。


    巷风不止,即便是春日的风,依旧泛寒。


    他欲要捡起披风给她披上,忽地,府门咿呀一声打开,却听有人惊呼一声:“大小姐!?”


    是管家蔡叔。


    “小姐,真的是小姐……”蔡叔难以置信,激动舌头直打摆,“老老老爷,少爷——小姐回来了,真的是小姐,小姐回来了!”


    柳扶微一个“蔡”字还没完全说出口,一道身影猝不及防地飞奔出来,来人将她扑了个大满怀:“姐!姐……”


    大男孩的哭声响彻巷子:“姐,姐你真的没死啊……呜呜呜……”


    到底是个半大的孩子,也不顾这时候有没有外人在,直把她抱得连连后退。


    “好啦,阿隽……你先放手,我、我有点喘不过气来了……”


    柳隽这才将手一松,双手仍拽着她的衣袖,柳扶微早已红了眼眶,看弟弟这般,却是笑道:“你好像又蹿高了一个头,都快到我肩膀了……”


    “能不高么……这都一年了……姐,你到底去哪儿了啊,你不知道,你走了之后,我们有多担心,爹爹他都……”


    “老爷,您看着台阶儿,慢点儿!”


    伴随着周姨娘的声音,抬眸间,一眼看到了站在门槛内的柳常安。


    有那么一瞬间,柳扶微甚至都没认出来那是阿爹。


    记忆里那个阿爹,文质彬彬满腹经纶,尽管身量单薄,一脸的书生相,但每每行匡正弹纠之责时,便是连武官雄峻莫之比焉。可眼前的阿爹,两鬓多了许多白发,从来炯炯有神的双眼好似也凹陷了下去,他步步临近,走得极慢,等拥住女儿的那一刹,眼眶里的泪滚落而出。


    “阿爹……”


    柳常安浑身颤抖,几度张口,千言万语,只汇为一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到底顾及有外人在,柳常安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他拿衣袖摁干眼泪,踱到左殊同跟前,举袖为礼:“左少卿派人送信过府时老夫还有些不敢相信,想不到……少卿大恩,老夫……”


    左殊同连忙搀住,“柳叔不必多礼,这本是殊同分内之事。”


    “还请左少卿过府一叙……”


    左殊同回头望了一眼等在不远处的卓然,道:“我才回长安,尚有要务。”


    柳常安:“那还是公务要紧。扶微,还不快谢过少卿……”


    左殊同又道:“扶微昏迷数日,醒来不久,还当回去卧床歇养,途中我已让军医看过诊,虽无大碍,但病体仍虚,最好还是再请大夫过来瞧瞧。”


    柳常安这一听,哪还顾得上其他繁文缛节,忙唤蔡叔去城西喊刘大夫来。


    众人簇拥着搀柳扶微入家门。


    左殊同回头,直到大门关上,他拾起披风,迈步离巷。


    *****


    卓然隐隐感觉到左少卿心情不佳,憋了一整路,将到大理寺时主动问:“少卿,可把误会和柳小姐说清了没?”


    “什么误会?”


    “就是当时,你选如鸿剑是因……”


    “那是事实。”左殊同只道了这么一句。


    这时,有人阔步而来,卓然挥手道:“言寺正!”


    言知行行至左殊同跟前:“少卿,你可算回来了。”


    左殊同看得出他神色不对,翻身下马,“可是出了急事?”


    言知行神色一凝,道:“从昨夜起,寺内已经来过几拨人了,都说要请见少卿,灵州案牵涉甚广,我料想他们是为此而来的。当然,也许他们还想打听别的什么……”


    话未说尽,左殊同已会意。


    左殊同略一颔首:“都有何人?”


    “祁王府、中书省、尚书省、国公府还有……东宫。”


    太孙时隔两年,忽然回都,朝中各派欲探内情,从大理寺下手再准确不过。只是东宫……


    左殊同问:“太孙殿下回长安已有两日,他现在所住的……”


    言知行道:“就是东宫。”


    左殊同不由想起在灵州府那日。


    神策军接太孙回长安,明面上是奉圣人旨意,谁不知苏奕将军乃是祁王帐下的第一猛将。


    不过更让他在意的是,太孙殿下暂时支开了苏奕,与自己所说的那几句话。


    ****


    “左少卿追问柳小姐在玄阳门之事,是为公还是为私?”


    “为公如何,为私如何?”


    “若是为公,少卿自当彻查到底,若是想柳小姐安然无虞,便该及早带她抽身。”


    太孙话里话外似乎是想替扶微遮掩什么,但碍于外头人多口杂,左殊同无法细问。


    “多谢殿下提醒,臣明白了。只是臣尚有一事不明。”


    “少卿不妨直言。”


    “殿下与扶微相识不过数日,为何如此费心?”


    太孙面色不变:“这个问题,你是以兄长的身份问,还是少卿的身份问?”


    左殊同未及时应上。


    太孙也未直接回答,只道:“她救过我,我帮她,本是应当。”


    看廊外起了风,又徐徐道:“回皇城后,若有人向左少卿询问灵州一案,可不必提及你我有过交集。”


    左殊同蹙眉:“殿下莫不是顾虑臣会……”


    “不,我只是不愿给左少卿添麻烦而已。”


    原来那时,太孙殿下已料到了今日的局面……


    卓然见左殊同出了神:“左少卿?”


    左殊同:“任何人向大理寺打探灵州一案,不可泄露半句,若问及殿下,一概说不知。”


    “是。”——


    作者有话说:下章就是太孙殿下~


    *


    然后有基友问我,如果是殿下发现阿微误会自己,他会怎样?


    半刻钟后,看我没回复,基友:?


    我:抱歉……刚刚脑子遐想了一些不可描述的画面。


    (红包照旧)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东宫之主 殿下回东宫~


    东宫。


    承仪殿。


    一名小小的内侍小心翼翼地踱入殿内, 为燎炉增添新炭火。


    这殿中已有数年无人居住,如今主人骤归,服侍的宫人免不得诚惶诚恐。


    小内侍拿出一个曲纹双拐的火钳, 一边为熏炉加了银丝炭, 一边悄然看向屏风后那人身影。


    依旧手持佛珠,静坐于榻,若非一身浅淡儒衫偶有清风拂动, 简直都要将这道青影视作画卷。


    太孙殿下……该不会是成了精、入了画吧?


    小内侍会作此感想不足为怪。


    相传太孙的母亲,前一任太子妃就是一位走出仕女图的画中仙子,后在太孙五岁那年突然病故, 也有人说她是魂归画中……


    深宫中玄乎的事可不止这一桩, 究竟何为真、何为假, 旁人不得而知, 真要说奇,还属这位“吉星高照”的太孙殿下。


    什么出生时天生异象、少年时力挽狂澜,单拎一个事迹都能说道个三天三夜。只是, 再奇的事迹也奇不过那惊天动地的一败——洛阳神灯案成了多少人的梦魇,距离他最后一次出现在世人眼前已足足过去三年有余。


    这三年, 朝中的局势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明面上,太子党与祁王党分庭抗礼, 不分伯仲。


    可谁不知当今太子才华平庸,能被册封为储君纯粹是因太孙出生时天降紫微星,沾了光。


    直到皇太孙一朝陨落, 逐渐淡出众人的视野,祁王司顾反倒脱颖而出,其文韬武略样样精通,近两年更亲征前线立下赫赫战功, 就连圣人都亲口称赞过他是最像自己的儿子,再对比屡屡犯错的太子,也无怪近来朝中有风声,说圣人有废太子、改立祁王之意。


    小内侍默默退守而出,暗自将太孙起居变化记下:辰时至巳时,阅书卷,一册为《楞严经》,另一卷未明。


    他本是祁王安插在东宫的人,仗着耳目极聪,此次任务就是监视太孙殿下的一举一动。


    也许东宫内如他这样的卧底不止他一个,也不止他一方。


    皇城内气氛诡谲,暗自角力的各方终于坐不住了。


    毕竟眼看着就要熬到头了,谁能想到在这节骨眼上已销声匿迹的太孙还能卷土重来?


    何况,这回圣人至宫门前亲迎太孙,阵仗不可谓不大。


    不过,身为祁王阵营的小内侍也不慌张。


    外边的人兴许不知,单凭他的观察,基本可以判断出太孙殿下他……瞎了。


    这两日东宫内秘密进出的医者都如过江之鲫,但看老头子们愁眉苦脸那样儿,恐怕太孙的眼疾十之八九没得医了。


    试问,哪有将这大好河山传位给一个瞎子的道理?


    多半是太子殿下眼看着自己位置不保,才把遗落在外的儿子接回来扰乱视听的吧。


    ***


    小内侍正盘算着如何进一步细致观察,忽闻一阵脚步声,廊外一干宫人连忙跪身。


    是太子。


    太子殿下不到不惑之年,已是风霜满面,他淡淡一瞥:“都退下。”


    承仪殿服侍的宫人都退到了院外,太子步入殿厅内,只留两名亲信守在门边。


    小内侍的印象当中,自皇太孙回宫以来,这还是太子第一次单独找自己儿子叙话。


    念及于此,他维持着跪地之姿,脑门微微一转,以耳贴地并催动内息,瞬间,殿厅内的动静过地面清晰地钻入他的耳缝。


    “儿臣拜见父王。”太孙殿下的声音平和之中带着几分虚浮。


    “你眼睛不便,不必多礼。”太子道:“回家这两日,可还习惯?”


    “多谢父王挂怀,儿臣一切都好。”


    “嗯。春闱之期将至,如今长安正是风云汇聚之际,有不太平之处也实属难免。你刚刚回来,还当好好静养。”太子见儿子仍维持着跪姿,主动上前握住他的手臂,扶身而起,“眼睛如何了,可有好转了?”


    司照等太子落座,方相对而坐,坐得端正:“能看得到光和人影。”


    “可看得到父王?”太子微一撩袍。


    司照凝目看去,实则只见其轮廓,但他依旧点头:“父王龙马精神,儿臣自愧弗如。”


    “你我父子许久未曾对饮,来人……”太子欲唤人上一壶热酒,又想起什么,“我竟忘了你尚是修行之身,恐怕不宜饮酒,那便以茶代酒……顾山紫笋如何?”


    司照自然说好。


    很快宫人奉来炉水茶器,茶笼、茶碾、茶轴、茶罗一应俱全。太子今日心情约莫不错,待茶博士碾茶后,竟亲自撩起了袖子,调起膏来。


    “你皇爷爷为了你的眼疾,近来茶饭不思、目不交睫,接下来一段时日,还会有不少医者进宫为你看诊……”太子拿罗屉接过筛下的茶末,放入风炉中耐心搅拌着,“既是长辈心意,你也无需都拒之门外,这其中许另有能人能够治好你也尚未可知。”


    司照在茶盘堆里摸到了一把长柄银匙,递上前:“是儿臣不孝,未经允许私自下山,令皇爷爷与父王忧心。”


    “此事已过。何况当日父王一时心急,言语间亦有失妥之处……”太子以匙子在盏中环回击拂,“其实在父王心中,没什么比你的平安更为重要。”


    司照微微怔住,如此关怀备至,似令他一时之间未能适应:“儿臣的眼疾,就算治不好,也是无妨。”


    “碧云引风吹不断,白花浮光凝碗面。”太子说到此处,在盏中拍出蓬勃焕发的白色泡沫汤花,方才一止,“你既为我大渊的皇太孙,健康与安危便不是你一人之事。”


    说着,装茶入杯,递上前去:“来,品一品。”


    司照双手接过,待轻轻吹凉,抿了一小口:“茶香醇厚,入口微涩,回甘持久。”


    “人生便如此茶,若不知涩,何来甘?”太子笑着也自饮了一口,叹道:“原想你历经种种磨难,当为此甘,只可惜了,天书降于眼前,却被心怀叵测者肆意损毁,既毁了你的修行,也断了你成仙的机缘……”


    司照道:“本就是儿臣修行不足,凡尘俗世尚不能明,又何以修得来仙缘?”


    “天意登门而至,纵有差池,也必然另有深意。”太子搁下杯盏,问:“阿照,你既启过天书,就当真什么也没有看到?我听说那日分明天生异象……”


    “异象是风吹草动,星象斗转,”司照道:“除此以外,儿臣并未见到什么特别的。”


    “那,”太子眼皮一掀,紧盯着他:“有没有看清究竟是何人损毁天书?”


    握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司照道:“父王莫不是忘了我的眼疾?”


    “瞧我这记性。”太子笑了一下,“这江湖玄门诸事,父皇本就知悉不深……这两日还人说及你在玄阳门断人地脉,力阻天书召唤一说……原来天书也可以召唤的?”


    盏中的茶已开始凉了。


    司照缓缓落盏,道:“天地熔炉阵并不能召唤出天书。”


    太子眉梢一挑:“玄阳门不能,不代表你不能……”


    “若非大理寺及时赶到,儿臣怕也无法坐在这里了。”


    只此一句,再无下文。


    太子原本上扬的嘴角一僵,但还是强自压下了面上的不悦:“所谓仙门,不过是会些岐黄之术的江湖术士藐视皇家,意欲私掠天书操纵天下命脉,简直贻笑大方……但你不同。”


    说着,站起身,踱到那幅仕女图前,负手感慨道:“你像极了你母妃,我还记得她生前也总喜欢来这承仪殿观星赏月,时能看到一些不同寻常之物,甚至还收了不少灵物为宠……”


    太子缅怀起了过去,神色柔和,而司照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慢慢攥紧。


    “想她刚离世那两年你才六七岁,你那时说什么都不信她已不在人世,夜夜留在此殿等她回来,如今,竟过去了十七年了……”殿内的太子轻叹一声,口吻亦像极了一个关怀备至的父亲,“到底是我没有照顾好你。”


    广袖中紧握的双拳微微一松,司照将腕间的一念菩提珠摘下,平平放在地上,殿内烛火一晃,地砖上不动声色地泛过一阵细微的波动。


    殿外偷听的小内侍耳洞嗡地一声鸣响,居然什么也听不清了。


    司照难得无礼地截住了他的话头,“父王想说什么,不妨与儿臣直言。”


    这一句话,算是直接戳穿了这一派脉脉温情。


    太子几乎是瞬间变了脸色。


    约莫这一出父慈子孝的戏,连太子自己都有些唱不动了。他道:“不肯直言者,只怕另有其人吧。天书既碎,天书书魂遗落世间,此一节当日在神庙外,为何不曾听你提及?”


    “我那时,不知此事。”


    太子嗤笑一声,显然不信:“你当日心中有怨,父王理解。但天书书魂事关社稷,事关国运,一旦寻到主人,必将引来大患。”


    司照不语。


    太子回过头,“你既为天书之主,便应铲除奸佞,夺回书魂,重启天书。”


    “这可是皇祖父的意思?”


    “你皇祖父年事已高,此事不必再让他操劳了。”


    太子的意思已然明晰。


    若换做是过去,司照当直说,就算拥有天书书魂,也根本召唤不了天书。


    但此刻,他忽然不想这么说了。而是顺着太子的思路反问,“父王可知,我如今已灵力全失,若强行召唤天书、开启天书,不仅升不了仙,也许还会尸骨无存,永堕阎罗?”


    “不会的。”太子以为司照起了松动之意,宽慰道:“父王会想办法请高人相助,断不会让你沦落到那种境地。”


    炉中水波沸腾,声音如骤风疾雨。


    远处传来沉缓悠长的钟声。


    司照甚至听不清究竟响了几下。


    正如他根本看不清眼前父亲正用何种神色望着自己。


    但他依旧能够感受到这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充斥着审视与警惕。


    司照抬眸,哪怕看不清,依旧直视:“父王今日来此,应当也做好了听另一个答案的准备了。若儿臣不愿呢?”


    太子看着眼前的儿子,再不复记忆中那般热忱透亮,眼前这一双隐在阴影里晦暗不明的眸无端令自己生畏。


    他慢慢眯起眼,眼神逐渐狠戾,“你向来聪明,又如何猜不出为父的心思?”


    说话间,自袖中取出一份空白的奏本摆到司照跟前。


    “那便自请废黜皇太孙之位。”太子的声音轻飘飘的,“写完,我为你呈禀圣上。”——


    作者有话说:终于开启殿下篇~


    (红包照旧)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天之骄子 下令施刑者正是……


    常听人说:“皇太孙殿下当真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了。”


    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孩子千千万, 如他这般降世当日就被册封为太孙的大抵也算是前无古人。


    太小的孩子,对于紫微星、国之祥瑞之类的颂词也许并不太理解,至少在司照幼时记忆里, 皇爷爷宠爱备至, 父王敦厚随和,母妃更是温柔如春风化雨,承仪殿院外花团锦簇, 有稀奇古怪的灵宠相陪,世间美好得如此理所当然。


    直到五岁那年。


    许多事已然模糊。


    依稀记得那日元宵宫宴,不知为何, 母妃同和他玩起了捉迷藏, 约定“绝对不能被发现哦”, 他就当真配合着, 挨到天黑才钻出衣柜。


    明月悬天,银光盛开,整个长安城都置身于月色金盏之中。他拎着母妃给他扎的小小灯笼, 穿梭在灯火欲寻母妃,但看父王自长长的宫廊冲来, 用力地扇了他一个耳光:“全是因为你,你的母妃才会离开的!”


    大抵是那时他太过年幼, 抑或是那夜的烟花太过绚烂,他没有听懂父王的话。


    以为是母妃还在同他玩捉迷藏呢。


    小小的皇太孙在皇宫里寻起了母妃。


    整整找了七日,没找到人, 只找到一张母妃的画。


    皇爷爷同他说:“你母亲本是天上的仙子,如今回到画里去啦。”


    他问:“是我藏得太好,母妃找不到我,才不理我的么?”


    那时, 皇爷爷摸了摸他的脑袋,他看不懂皇爷爷的眼神。


    宫中很快流传出另一种说法,太子妃为了保护太孙,被邪祟给吞噬了。


    究竟何为真何为假,小司照也无从分辨。那之后,他常常在母妃画前,或静坐念书、或省视问安,一坐就是一整日。


    随着时间流逝,父王也慢慢消了气,至少,在皇爷爷面前,还是待自己极好的。


    回到东宫他也会逗自己笑,见实在笑不出,父王便说:“你母妃都走这么久,怎么还是闷闷不乐呢?要多笑笑,不然你皇爷爷又要生父王的气了,父王不开心,你也不会开心的,对不对?”


    世上所有的孩子都是认定父母说的就是对的。


    他开始学会憋住眼泪,学会了在人前微笑,不论他想或不想。


    他每日晨兴夜寐,朝史暮经,昃晷忘餐亦是常见;而驰马试剑、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更不曾懈怠。皇城中贵胄之子也有不少出类拔萃的孩子,与皇太孙相比又都各有逊色,就连当时的国师都称赞他“天赐之姿”。


    没有人在意他付出了多少,一切结果都是天赐,都是理所当然。


    而他也在理所当然之中,成为了大家认为他本来就会成为的那个样子。


    十四岁那年,剑圣王萧携如鸿剑觐见圣人。


    据说此剑乃是吕祖升仙前所留下的天下第一剑,唯天下第一智者方能拔剑。


    圣人一时兴起,令满殿文臣武将都上前试拔此剑,最终唯有司照一人将其拔下。


    剑圣在一片震惊中跪身赠剑,百官举杯恭贺,声称皇太孙降于大渊,实乃圣人之福,万民之幸。


    可那夜回到东宫,如鸿宝剑却被父王摔落在地。


    “你有什么可骄傲的,你所有的一切都是上天眷顾的!皇家恩赐的!父王赋予的!若有朝一日天将这一切都收走,你就什么也不是了!”


    那是记忆中,父王第二次彻底失态训斥他。


    尽管没过两日,太子便以醉酒说胡话为由将此事淡淡揭过,那自那起,皇太孙或喜或悲,或得或失,都不曾在父王面前说过一句。


    他渐渐长大,再不是那个企盼着能到父亲夸奖的孩子了。


    入大理寺实属一次偶然机缘。


    好在这机缘令他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拥有了一些志趣相投的同僚。


    哪怕起初他们也一样将他视为高高在上的皇太孙,只是有些案子实在太过棘手,需得彼此配合彼此相互方能出奇制胜,时日久了,就成了能够一起幕天席地饮酒作诗的伙伴。


    其实他办的那些奇案,对手多是那些闻所未闻、凶悍至极的妖邪,有数次甚至命悬一线。


    但在大理寺的时日,是母妃离开后,他最自得的日子了。


    奈何好景不长。


    抑或是父王的话没错,他真是高估了自己。


    洛阳案神灯案就如同一柄自天而坠下的利剑,高耸万仞,陷阱重重,将他彻底击垮了。


    那一案他孤注一掷,殊死一搏,终究是棋差一招,慢了一步。


    他失去了视作挚友的同僚,失去了所有。


    而当他拖着病弱之躯闯入朝堂求再审此案,却被国师当场验出妖羽,指他才是这一祸乱的根源。


    再度睁眼,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昏暗狭窄的牢房内。


    两臂被镣铐紧紧架在木架上,父王就站在他的面前,冷冷地看着他肩背处生出的羽翼。


    “父王,此事定是有人构陷……”


    话未说完,太子扯下他衣襟露出胸膛,心口处被一件法器剖开了一个小口,自内露出了一小截透明的荧蓝:“你见过的妖邪无数,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


    司照低下头,瞳仁骤然一缩。


    “好在为父提前一步请天师观的真人过来勘验,若叫国师查出,那便是证据确凿了。”


    司照神色空茫,对着凭空而生之物他也不知该作何解释,“也许,这只是灵根……”


    “凡人何来灵根?只有妖物才会说自己的妖根是灵根!”


    司照如坠冰窟。


    如果他是妖的话,那母妃……


    不,绝不会如此,他不会信。


    太子看他神色惶然,暂且收敛了戾色,低声安抚道:“你也勿要焦心,父王已想到了绝佳的法子……”


    在司照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一道黑影迈入牢内:“太子殿下。”


    此人是专为犯案妖邪执刑的刽子手,江湖另有一个别称,名为“胡四十九刀”。


    司照本为大理寺少卿,自然一眼认出,也几乎立即领会了太子的用意,慌了神:“父王,不可。”


    “有可不可?既然这妖根是一切祸端,只要将其拔除不就没事了?”


    司照双眸盛满了荒唐。


    反倒是胡四十九刀战战兢兢开了口:“太子殿下,这脔割之刑乃是妖界极刑,下臣只怕太孙殿下难以承受……”


    太子一个眼风令他停了口。


    他转向司照,循循善诱道:“阿照,你可知一旦被坐实你身上这么个不知所谓的东西,世人会如何看你,又会如何看我,他们都会说,是我东宫出了个妖物……只要拔除灵根,既可堵住悠悠众口,而你依然还是东宫的太孙……”


    “父王……”司照试着挣脱链子,发现周身关节已被下了散功的销魂钉,“我不知此物究竟何来,但……只要拿住真凶,我可自证清白……”


    “你是大渊的储君,当先对臣民一个交待!你可否想过,一旦证实你是妖,天下人会如何说你的母妃!”


    一切神思都被父王的这句炸得七零八落。


    太子下了死令,令人上前扣住太孙,司照隐隐间意识到将要失去什么,企图做最后的挣扎:“我要见皇爷爷!”


    “父皇已经被你气昏,至今未醒,你还想要将他活活气死么!”


    剐刑不好看,太子到底不愿见亲子惨状,背过了身。


    “此案太过蹊跷,还求父王再给儿臣一点时间……”


    “一日,一日就够。”


    “父王!”


    那是他生平唯一一次撕心裂肺的恳求自己的父亲,可父王只是微一停步,头也不回的离开牢房。


    有些话,胡四十九刀没有说尽。


    灵根牵附于心脉,牵连着人体的奇经八脉,欲除之,需得慢慢抽出,分筋离脉,再剐去。每剐去一寸,剧痛会顺着十二条经络传遍体肤,堪比千刀万剐之痛。要确保人不断气,一日最多只剐去七寸,凌迟之刑是三日,而剔除灵根,需得七七四十九日才能剐尽。即使是穷凶恶极的妖物,听此刑罚,也宁可被赐死。


    那本是妖界最残酷的刑罚。


    下令施刑者正是他的父亲。


    他尚记得那日雷雨交加,囚室之内,一片凄冷。


    第一刀落下时,凛冽的风穿心而入。很快,寒意化作刺痛蔓延席卷,烈如炙烤。


    他向来能忍,而剥根之痛乃是层层递进,无止无休,起先尚能拼命咬紧牙关,到了第五刀、第六刀,到底还是禁受不住,牙关咯咯打颤,鲜血遏制不住地溢出,顺着下巴倘落,将全身染得猩红。


    锋利的刀一下一下剜着他的心肺,铁链声当啷作响,而至始至终,太子不曾进来看过一眼。


    天雷鞭笞着大地,侵蚀着灵魂,再到后来,连低吟的力气都没有。


    分不清又过去多少日,直到有一日,他不再觉得疼了。


    也再也没有看到光了。


    ****


    一个霹雳照亮了天幕。


    司照自榻上惊醒。


    他强撑而起,手臂上的青筋微微在颤,双眸转向空无一人的承仪殿寝宫,才意识到自己又梦靥了。


    他抬指抚着眉心。


    明明已多年不曾感受到疼痛,梦中的疼痛又真实到令人心悸。


    一身衣裳浸湿,他拿帕子拭过额见密汗,冷静稍许,换了一件干净的里衣,也不惊动侯在外边的宫人,起身饮水。


    桌案下,倾覆的茶杯与书卷混洒一地,空白奏折被忽闪的雷光映得分外刺目。


    司照蹲下身将书卷整回案上,待执起折子时微微一顿。


    “儿臣不会写,今日不会,以后也不会。”


    “你非要让满朝一起上奏疏废太孙才满意?”


    “皇太孙之位是圣人亲封,是废是留,皆因由圣人定夺,而非儿臣自请,更非父王所能决定。”


    “逆子——”


    回宫不到三日,寝殿就被父王砸了个遍……也属意料之外了。


    又属情理之中。


    双储之位始终是父王心头的一根刺。只是当年他根基未稳,还需借一借皇太孙的名头壮大东宫,而当那些原本拥护皇太孙的朝臣一一被收入太子党,眼看皇祖父年迈,太孙的存在只怕就更令他窒碍了。


    等父王离开后,司照未让宫人入内收拾,只因略感困顿,不愿被搅扰。


    总归他这一生,亲情缘淡薄,大抵是命定。


    今夜过后,恐怕得传出“太孙忤逆太子欲夺权东宫”的风声了。


    他被苏奕带回长安,虽未想清楚之后的路该如何走,但还不至于愚蠢到以为让权就能得到自由。


    下山的初衷他始终未忘。眼下他一举一动都被各方严密监视,此时提出重查旧案,怕是诸多阻挠,寸步难行。


    何况连父王都已知晓天书书魂的存在,可见玄阳门的天地熔炉阵,只会让更多人动不该动的心思。


    他自衣袖内掏出脉望,戒身幽黑,可见一股灰暗之气缭绕其上。


    这枚指环若不是从她手上摘下来的,司照恐怕到此刻都不敢相信她会是脉望之主。


    那样一个爱哭又怕疼的小娘子,怎会掀得起祸世之灾?


    自那日驿馆,他将一身功德悉数授予她后,脉望便不再如先前那般静如一滩死水。


    似有感召怨气之力。


    若任凭脉望流出,多方势力必然介入,只怕国师府会顺藤摸瓜找到她。


    在想出一个万全之策之前,怕是不能再见她了。


    心口情丝绕处忽地一阵炙热。


    他低下头,慢慢掀开衣襟。


    熔炉阵的烧伤已结痂,但那朵蔷薇花纹娇艳如故。


    明明五感淡薄,可每每想到她,这一处的炙热始终刻在体肤之上。


    自玄阳门一别,她的消息只从兰遇那里听来一些。


    说左殊同一路寸步不离,想必是悉心照料了。


    也不知她有否平安抵达长安。


    不知魔种伤她深否。


    还有她的命格,三千功德可否填补,不知会否有碍?


    司照又一次想起她倒在自己身上,因被抓包而手足无措,又强词夺理的模样。


    还有她肆无忌惮给自己种下情丝绕……被缚仙索勒得委屈模样。


    还有……那一抹红痕。


    “我当真已经停下了了……情丝绕本就是不同于夺情根,只控人心绪术法,也不损人身体,尤其对于七情淡薄的人来说,微乎其微的作用而已,别人被种都好声好气的,我怎知你会有这么严重的反应……”


    “要么,是你体质有问题,要么就是……就是殿下你讨厌极了我,才会如此适得其反。”


    司照嘴角不自觉浮出一丝笑意。


    他想,恐怕真是他出了问题。


    既说微乎其微,可距离情丝绕解除只剩不到三日,这心底深处的灼灼火焚之意,岂会不减反增?


    本可施金针刺血术抵御,但每捻起金针,始终不舍得落下。


    又一声雷鸣打断了他的思绪,“嘭”一声窗户被风掀开。


    他踱至窗前,伸手时,腕间的“一念菩提”忽地发出震颤。


    已经不止一次了,每每产生想要见她的冲动,菩提珠就能有所感应,仿佛在极力阻挠着什么。


    耳畔传来七叶大师所言。


    “所谓天书择主,择救世之主,脉望择主,择祸世之主。如今天书已碎,脉望亦会入世择主,届时天将大乱……也许此劫,唯你可阻。”


    冰冷的雨滴打在脸上,将好不容易攒来的暖意扑了个灭。


    搭在窗上的指尖泛白,司照抬眸,将窗户阖上。


    *****


    雷雨不绝。


    皇城某处。


    一间矮屋之内,摆满了各种书卷、书籍,杂乱不堪,空中丝线横生,线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画像。


    有男有女,有丑有美。


    画上是各式各样的肖像,看上去可以以假乱真,每一幅画上还写着人的名字。


    而这些画上的人名都被朱砂笔划了个叉。


    一个杂乱的书案前,有一人正在昏灯与电闪雷鸣之下手持画笔,奋笔疾书,持笔之快状若疯癫。


    终于画定之后长舒一口气,整个人赖在一张太师椅上。


    画上是一个女子,朱唇柳眉,当真是美极。


    而那画下的名字写着八个字:柳御史之女,柳扶微——


    作者有话说:殿下出场时是一袭白,人生底色是一片黑。


    三人各有各的痛点,但和阿微和左左不同的是,阿照的身边真的没有人好好爱他。


    在遇到阿微之前,没有表现过对什么事占有欲极强的情况。


    但阿微是他唯一的光啊。


    *


    ps:大家快去我vb看一眼最新的,一个神仙太太画的微照,绝了。


    (红包照旧)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最后一日 朕明日就颁一道……


    皇太孙初回长安的头几日, 春雷打个不停,待雨过天晴,朝中就有人坐不住了, 煽起了一股质疑双储君之风。


    此议题虽也不是第一次了, 但前几次太孙不在皇城,众人深知圣人舐犊之心,不愿废其名, 自不会追根究底。


    此回不同。


    且不提圣人亲迎太孙回宫,光是这倾尽天下医者之力也要为太孙治病的架势,圣心可窥一隅。


    难保……圣人没有废太子、立皇太孙为储君之意。


    这哪里使得?


    换作是三年前倒也罢。如今的皇太孙, 哪个不知他早已慧根尽失, 如何担得起一国之君之责?


    是以早朝时, 御史台连同国子监忌酒裴瑄折子一上, 就引来了一阵朝臣附议,令人始料未及的是,应声的多为太子党, 祁王党集体静默。


    圣人在不悦之下匆匆退了朝,尔后至东宫承仪殿探望孙儿病情。


    一来, 就将司照唤到跟前坐,紧倚着他问:“眼睛真有好转?”


    “多谢皇祖父记挂, 孙儿好些了。”


    连裹了十日眼药,施了各种针灸,不知是哪个起了作用, 今晨换眼布时,竟见好转。圣人龙颜大悦,重赏神医。


    实则,司照的眼睛之所以能恢复些许, 同这些医者关系不大。


    昨夜梦醒,原本黯淡的脉望煞气骤增,今晨睁眼即看清稍许。


    司照问:“皇祖父,宫中近来可有异象发生?”


    圣人:“何故有此一问?”


    司照看向圣人腰间佩饰:“今日祖父佩起了这枚貔貅,孙儿记得当年您嫌此玉过重。”


    “这确是上好的辟邪神玉。”圣人笑了笑,“往日朕自觉精神矍铄,妖鬼自当避趋之,到了风烛之年,难免也会同寻常人一般……瞻前顾后,惜命如金。”


    司照抬眸,认真道:“祖父乃是真龙之躯,自当寿比天高,福泽绵长。”


    慈祥的老人又笑了,望着形相单薄清癯的孙儿,眉目见透着本不该是这个年岁该有的疏淡与寂寥:“祖父知道,自回东宫以来,你受了不少委屈。”


    “皇祖父多心了。”


    圣人轻轻摇首:“早朝时,裴瑄提出双储不合祖制,当行废之之论。”


    司照微微一怔。


    裴瑄是国子监忌酒,乃天下仕子之师。明面上是清流,实则已是太子党,由始至终奉行“立长立嫡”,由他谏言并不令人感到意外……只是,初回东宫的皇太孙眼睛尚在治疗之中,此时提出异议,无异于触及圣人逆鳞,非绝佳良机。


    父王他……到底还是心急了些。


    “裴中丞自是一片忠君爱国之心。”司照道:“本是孙儿有负重托,无论皇祖父如何定夺,孙儿绝无异议。”


    “你还是这般心软……”圣人轻叹一声,“不说你爹这些年诸多荒诞行径,当年他背着朕对你做出那等惨无人道之事,若非为了你……他的位置,朕,根本不会留到今日。”


    此话着实令司照一惊。


    圣人一抬手,示意他听自己把话说完:“送你至神庙修行,本以为神僧们能够修补你的慧根,未曾料到会让一座罪业碑将你困住……”


    老人家缓缓起身,步履蹒跚道:“当日得闻天书降世,朕初时心中着实不忍,亦不愿你为那虚无的仙缘舍去性命,但之后辗转反侧,唯恐大渊社稷真有一劫,才……”


    原来那时,不止是父王,也不止是皇叔,就连皇祖父也起了牺牲他的念头。


    圣人佝偻着腰步至窗边,“你写给祖父的信,爷爷每一封都拆了,不回,是不知该如何回……”


    尽管早已猜到,此刻亲耳听闻,难免黯然。


    “照儿,你可……会怨怪皇祖父?”


    司照没有立刻回答。


    纵然如此,皇祖父已是世上最关心他的亲人了。


    “当年是皇祖父亲自送我至神庙,恳请师父救我一命,孙儿这条命,本是皇祖父所救,唯有感念,谈何怨怪。本是孙儿……让皇祖父失望,未能够开启天书。”


    圣人回头,愧疚的目光落在司照身上,“也许这才是天意。”


    司照敛眸。


    皇祖父道:“听顾儿说,你的罪业碑上已然无字,想必是经年修行颇有裨益。此番你救下灵州,朕亦深感欣慰。”


    司照为祖父斟茶的手微顿了一下。


    看来师父,并未将罪业碑文尽现之事告诉祖父。


    司照心头莫名一松。


    “至于修补灵根之事,祖父自会另想他法。”


    “一切得失皆乃孙儿的修行,有没有灵根于孙儿而言已不重要,望皇祖父莫再为此事劳心。”司照诚然道。


    “你啊,现今说话行事倒真是愈发的有佛性了……”圣人见皇孙不愿再提,亦掩去了满面痛心,“也罢,此事倒也不必操之过急,皇爷爷年事已高,却另有一桩事放心不下。”


    “若孙儿力所能及,当为皇祖父分忧。”


    “是你的婚事。”


    大概话锋转得太快,以至于司照微微愣住。


    “我……”


    “自你十四岁时朕便想着要为你议亲,你呢,每一年都有新的借口,巧立名目、花样百出,呵呵,如今你自己看看,皇室宗亲之中,过了十八还未成婚的,是不是就剩你一个了?”皇祖父叹了一口气,“今时今日,不能再以年少为由搪塞朕了。”


    司照难得的现出些许窘意。


    “孙儿于神庙修行,早已无尘世之心,何况……”他顿了一下,“我五感未愈,娶妻怕是误人幸福。”


    原本还一脸慈爱的圣人终于正色:“皇嗣关乎社稷,你乃我大渊皇储,这是你理应尽的责任!眼睛既已复明,若再反复推辞,朕明日就颁一道选皇太孙妃敕,令百官各自举言十四岁以上的嫡女孙女,朕,亲自来为你选妃。”


    司照神色微微一变,起身抬袖:“皇祖父三思。”


    “朕知你向来淡泊于女色,也不曾要求你妻妾成群,但选太孙妃之事迫在眉睫。待你成了家,至少那帮老臣就不能以此为弹劾,某些风声自然也会淡下,届时……”


    话未说完,忽见有人跌跌撞撞奔入殿内,跪身通禀:“陛下,昭仪殿派人急禀,小公主……出事了。”


    *****


    晴空湛蓝,纤云不染。


    一道金黄的阳光探入屋中,透过轻柔的床帐,轻飘飘地洒在身上,烤得整个人暖烘烘的。


    “小姐,日上三竿啦,再不起,小心老爷又把郎中请来给你诊脉了。”


    柳扶微舒舒服服伸着懒腰,听着小婢女阿萝的抱怨声,打着哈欠道:“阿爹也真是……我才回家几天,连睡到自然醒都不让……”


    “小姐,你这些日子除了吃就是睡,郎中都说你是‘阳气不足’……哎,别又倒下去了,先洗把脸……”阿萝递上温热的方巾,就着自家小家脸上一顿轻轻揉搓,“前些天一直阴着,难得放晴,可不得出去晒晒太阳,补补阳气?”


    柳扶微清醒了些,伸手捏着阿萝的脸颊,笑道:“你是不是昨晚又背着我偷吃好吃的啦,脸蛋怎么都嘟噜起来了?”


    “才没有!”


    回来好几日了,柳扶微依然没有太多真实感,每日一睁眼总会本能地担心又回到那凶禽蔽日的山野、阴森可怖的幻林、海浪涛涛的岛屿,非得调戏调戏自家小婢女,才敢信自己是真的回了柳府,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阿萝一边给她穿衣,一边心疼道:“小姐在外边定都没好好吃饭,腰都小了两圈,之前的衣裳都有些不合身了……”


    柳扶微自然不会说这是脉望的功劳,一听“吃”字,忍不住问:“厨房做什么好吃的了?”


    这几日,柳府厨房没个停歇,是二姨娘亲自张罗来了新的厨子,变着花样的捣腾三餐。


    自是柳常安吩咐要给闺女补身体来着。


    她起得晚,除了早餐外,本该是午膳吃的透花糍都蒸好了,再配上羊汤馎饦和新鲜出炉胡麻饼,可谓是食指大开,吃得甚是满足。


    “你且慢点,先吃面暖暖胃……”


    柳常安改不了饭桌上挑人吃相的毛病,尽管态度比从前温和,依旧影响了柳扶微的胃口:“阿爹今日不早朝啊,怎么这个时辰还在家里……”


    “也不看看都几更天了,早就下朝了……”柳常安道:“爹接下来有一桩三司要案,这几日就住台院里了,回来拿些衣物……你人感觉如何?可还觉得困倦?”


    “精神好,胃口也好呢。”


    二姨娘端来果盘,闻言哎呀一声:“有我给阿微补好身子,一定很快养回去。”


    柳扶微冲姨娘投去一个笑眼。


    柳常安看她气色确实不错,坐下身道:“待过几日,爹带你一起拜访左府,好谢谢人家的救命之恩。”


    柳扶微持箸的手一顿:“其实他也就是……顺便带我回来的,而且,我不都已经道过谢了么?”


    “救命之恩随随便便一声谢字了事,传出去,是我柳家家风不正。”柳常安倏地板起脸来,“何况左少卿救你绝非顺便,你被劫走之后,他就向朝廷多次告假,你以为他是干什么去的?”


    院外玩木剑的柳隽忍不住插嘴道:“明明是左大人失职,才会让阿姐被歹人劫走的……把人救回来不也是理所应当?”


    “小孩子懂什么,念书去!”


    柳常安瞪去一眼,示意周姨娘先带开柳隽,目光又转了回来,“爹知道你委屈,但有些事,卓评事也解释得很清楚了,左少卿他亦有苦处。”


    她默默放下碗筷。


    回府后没两日,卓然就上门来录口供,专程告诉她城门口劫难的后续。


    “并非左少卿不愿护你,只是那日他跌进过轮回鬼井之内,受了极重的内伤,活下已是奇迹,若失了如鸿剑就更不可能护得了你……柳小姐脖颈被划开时,少卿大人在第一时间斩断了傀儡线,这才不至割到要害,他昏倒之前还抱着你不放,是……我们无用,敌不过那袖罗教妖徒,才会让他们又将你劫了去。”


    柳扶微说不上自己心里头是什么滋味。


    只是在沉默许久后,反问:“这些话,他为何不自己来说,要卓评事来说?”


    卓然:“不是他叫我来的,是我自作主张……哎,我这不是不希望柳小姐误会下去嘛。”


    她想起在柳府门前自己一迭声的质问,左殊同却连一句辩白也没有,就那样离开了。


    ***


    柳常安拿指节在饭桌前一叩,将她游离的神思敲回来一些:“这回大理寺对你确是破例了。”


    她的种种经历本应皆录入口供之中。


    那日卓然过来,却是一不问袖罗岛,二不问玄阳门,甚至还一本正经暗示:“当年袖罗教将你弃于半途,之后你被接到老家歇养,此回长安受玄阳门案牵连……幸得我们少卿及时赶到救你于水火……唔,有要补充的么?”


    “……”


    虽然她明确告诉阿爹这一年来未受到什么折辱,但,一个妙龄女子被困于妖岛上将近一年,一旦传开,后果不堪设想。


    大理寺肯配合着将这套说辞录档,确实可说是……格外关照了。


    她那时,瞄见门外的阿爹拿袖子摁干泪痕,想坦白的话也给咽回肚里。


    女子名声,事关嫁娶,事关将来……


    换作是过去,她自会想方设法圆好这个谎。


    但对于一个命格薄如蝉翼之人,此间种种,似乎已不再重要了。


    当初是想,学会灵域术,可利用脉望来调整自己的寿期。


    直到郁浓离世,才知道这根本只是一场异想天开。


    脉望带出的灵力与恶煞之气并存,凭空多出来的每一日、每一夜,时有恶鬼侵扰神魂,非得逼她想方设法趋之避之。


    最难以接受的是,她好像真的会因为脉望,不知不觉变成另外一个人……


    青泽的下场历历在目,祸星之说若是真的……也许,她并不能扭转乾坤。


    曾经对于天命,她是无知者无畏,但现在……她真的退缩了。


    哪怕摘掉脉望,命格树就会以比常人更迅猛的速度凋零,哪怕她现在不记得自己这具身体尚有多少“存货”,但至少她可以不用面对更多未知的困境……


    “你有没有在听爹说话?”


    柳扶微叹了一口气:“等吃过饭,我就出去给左‘恩人’挑一件像样的礼物,回头和您老人家一起前去拜谢,总行了吧?”


    柳常安这才放宽心,等蔡叔过来示意都备妥当,又想起一事,回头:“你这次在玄阳门……与太孙殿下有过多少接触?”


    “唔,就是见了一两面,没太多接触……”她低头扒碗,尽量让自己的动作自然些,“怎么了?”


    “那就行。”


    “什么意思啊?”


    “近来,有些风声……”柳常安一顿,摆摆手,“罢了,朝廷大事你也别多打听,总之你别和外人提及。”


    “……”


    柳扶微还真想拉住阿爹问问。


    话到了嘴边,本能刹住。


    刚回家时,她担心司照的身体,也拐弯抹角从阿爹那儿打听来着,听闻他在东宫养病,圣人为他广招天下名医,才安心不少。


    她又开始忧心忡忡,自己瞒天过海的账还一笔一笔搁在太孙殿下那儿呢,待他病好之后,会不会来找自己清算,来了该怎么搪塞。


    可一连等了两天,没见任何动静,别说太孙殿下了,连兰遇都没上过门。


    后来卓然来时,她主动探过口风。


    卓然说:“殿下提过一句,柳小姐帮过他。”


    “然后呢?”


    “没然后了。他不想再被兹事搅扰,令少卿不必再提。”


    或许,是因灵州那几日过得太过险象环生、触目惊心,才会让她在某些瞬间,误以为自己与他算是……共患难的伙伴了。


    如果不是因为误打误撞进了罪业道,不是她给他种了情丝绕,根本就不可能有任何交集。


    算一算,情丝绕也种下十四五日了,应当已然解除了吧。


    玄阳门之案既过,殿下也回到原本的位置,好端端的来找她做什么?


    本就如隔山海。


    何况,人家三番四次救你性命,明知你是阿飞也不拆穿,已是惶惶天恩了。


    你要是再去计较他拿走脉望不讲义气,未免太没自知之明。


    真要追溯,脉望来自天书,本就是所有,又何须向自己交待呢?


    算了。


    挺好。


    反正陋珠遗失,有许多事她注定记不起来了……


    那也很好。她体内那个陌生又可怖的阿飞,也许就此弃了、忘了,对她而言也是好事。


    总归她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这辈子倒霉得很,既成不了快意恩仇的女侠,也成不了财来财旺长安贵女,就连一个女魔头都当得磕磕巴巴、不情不愿。


    还是乖乖认命,做一个最平常的小娘子好了。


    听阿爹唠叨、和阿弟姨娘他们拌拌嘴,吃吃喝喝,管他什么袖罗教,什么江湖仇怨,既然一切各归各位,何必刨根究底呢?


    总算天地熔炉阵没有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何况,就算这里边有钩子是阿飞下的,要怪也只能那些人自己心术不正。


    至于坑戈帅他们……若非如此,她又怎能助橙心找到亲生父亲呢?


    当初对郁浓的承诺,也算是遵守了吧。


    不遵守也没辙。


    总归,她也没有将来喽——


    作者有话说:ps:选剑不选人肯定还有其他原因,卓然也只是说他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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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见微书肆 你就是那个不论……


    长安盛春, 绿意葱茏,百花如飞凰之羽,开得正盛。


    柳扶微单手支颌, 不时感受空气中的淡淡花香, 连看着马车外纵马飞驰的少年少女们都面露笑意,倒叫阿萝有些不惯了。


    阿萝:“怎么不管下多少禁令,这种当街策骑、侵占街道之举就禁不住呢?”


    “其实, 马上的人生得好看,也未尝不是一道风景呐。”


    “小姐不是最反感这些纨绔么?”


    “人生得意须尽欢,能将旁人眼光视若无物, 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小姐是因为想通这一点, 才会如此装扮么?”


    “这装扮有什么问题?”


    阿萝默默睨回自家小姐这一身红粉衣冠上。


    彩绘云霞的绯红背子, 一腰青绿的绛纱裙, 袅娜纤巧的身段立显无疑,碧色朱雀簪钗搭着精致的芙蓉妆,更是衬出了她艳如三春之桃。


    嗯, 是连阿萝多看几眼都觉得脸热的程度。


    看样子,小姐是将说过的“我不能化太浓艳的妆会被人议论故意争奇斗艳”这句也给抛诸脑后了。


    阿萝将目光落向车内大大小小的包裹:“不是说要给左少卿买礼物的么?”


    “这么多东西, 回头挑一两件呗。”


    阿萝:“……胭脂、石黛、铅粉、花钿,谁不知左少卿是天煞孤星命格, 这般送法,会不会以为是在明嘲暗讽啊?”


    “会么?”柳扶微有些莫名看了阿萝一眼,“阿萝, 我怎么觉得你在帮左少卿说话啊?”


    阿萝道:“顾家小姐死的那一夜,府上不也发生一些怪事儿么?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是和大理寺做好关系稳妥点。”


    是了,阿萝要不提, 她险些要忘了这一茬了。


    顾盼案至今仍是谜团,就意味着,真凶至今还逍遥法外……


    不过,都过去一年了,柳府始终风平浪静,兴许当夜那一案会发生在柳府,纯属凑巧?


    作为一个自觉命不久矣、恨不得将往昔一切恩恩怨怨碾碎埋了、连享福都悄然按次算的柳小姐,自然不会在这种事上再添新忧。


    她惦记着最爱的那家茶肆,道:“晓得了。不如先去食个一品滴酥再逛?”


    谁知来到一品楼,原本的茶楼招牌不再。


    “我忘记和小姐说了,一品楼现在改成了一家书肆。不如我们换一家?”


    柳扶微抬头看着那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见微书肆。


    “一品楼不是百年老字号么?”


    阿萝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什么情况:“听说这家书肆好像不止是卖书,还能变着花样演话本……之前少爷翘课偷来过这一次,被老爷罚跪的时候,他还说是因为看到书肆有你的名字……”


    “……”这明明是见微知著的见微吧!


    但听“话本”二字,柳扶微还是就来了精神。


    去年这会儿,她还追了几本吊人胃口的话本,一想到赴黄泉前,脑瓜子里还装着许多故事坑,她就不太得劲。


    柳扶微拾起帷帽:“既是风靡,进去瞧瞧呗。”


    ****


    这见微书肆果然同寻常的茶楼不同。


    一迈入门槛,各色书柜林立,人头攒动,来来往往者或手持书卷,或谈笑风生。


    乍一看,端得是一派书香缭绕的奇景,可越过人群,又见厅堂中立起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台面,边上茶座不少客人正在饮茶食酪,仍保留着之前一品茶坊的做派。


    啧,一边吃果子一边看话本一边再听故事,这不正是她向往的场景么?


    今日柳扶微衣着鲜丽,自引来茶博士殷切上前,问:“这位娘子可是订了座?”


    “我是来买书的。”


    “好嘞,这边请。”


    茶博士领她向内走,柳扶微留意到戏台边站着几个样貌周正的儒生,好些客人半是激动半是羞涩地朝儒生投去注目礼,尤其是那些年轻的小娘子。柳扶微问道:“这儿一会儿有戏要上?是说书,还是百戏?”


    “是傀儡戏,池公子亲自来编排呢。”茶博士热情介绍。


    “莫不是池子春池先生?”


    “可不是。池先生可是今年三甲最热门的人选,今儿是他的主场,这不,半个长安城的公子小姐都赶来占座呢。”


    柳扶微略表意外地“哦”了一声。


    这些年是有不少话本出自一些来皇城赴考的学子、抑或是国子监监生之手。一则,可在皇城博些才子的名声,好传入考官耳中;二则也可为自己多挣些盘缠。


    不过大多时候,他们只提供本子,再由各酒肆、茶坊请专人来演说,想不到,这家书肆竟然能将本尊请到台面上去,无怪顾客频频了。


    陈列区将话本做了简单的分类,一眼扫去,公案、灵异、烟粉、神仙、妖术应有尽有,柳扶微顿时生出一种“老鼠掉进米缸”的愉悦,随手就拿了一卷:“你们这儿的书怎么卖?”


    “一卷抄本一贯钱,一册纸书五贯。”


    嚯,她老爹一个月的俸禄也就够买五册书。


    柳扶微眉梢一挑:“别人家三卷抄本才一贯,你们这价也未免离谱了些吧?”


    伙计笑道:“娘子有所不知,您买了我们家的书,看过之后可回头再换一卷新的,茶点亦可削价两分,还可不费分文看戏,如此算,岂不是更实惠么?”


    既省了卷册钱,又能顺带挣一笔茶点钱……


    柳扶微眉梢一挑:“你们倒挺会做生意的。”


    说话间,忽听身有人道:“扶微?”


    她循声转头。


    一个修眉端鼻的绿衫女子站在身后。


    “徐秋骊?”


    “呀,真是你!我刚看到阿萝,还想会不会是你,见你戴着帽子还不敢认呢!”徐秋骊迎上前,热络牵起她的手,“听你回老家养病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柳扶微却是一愣:“你怎么知道我回老家养病了?”


    “我去过你家,听你爹说的。”


    “你来找过我?”


    “那是要的啊。你不知道,听说你出事的时候我都快要被吓死了,听你爹说你没事才放心……欸那你身子现在都养好了么?”


    “好了。”


    “太好了,之后又可以一起玩儿了呀!”


    这位徐小姐的父亲是宿卫东宫的果毅都慰,官不大,从七品,在长安闺秀圈里,通常是安安静静待在一边听大家侃天说地,偶尔还会受到顾盼那些刁蛮闺秀奚落的那种女孩。


    柳扶微是帮她打抱不平过,却也谈不上多么亲密。


    听说自己出事之后,她还专程登门造访,心生些许意料之外的暖意:“你也是来这里买书的么?”


    “对啊,我……”


    这时,又听人道:“秋骊,你在和谁说话呀?”


    但见几个身着罗衣闺秀步上前来,柳扶微一眼认出好几个老熟人——长安未出阁且不低调的闺秀无非就那么些人,有几个之前还是顾盼的跟班儿——和柳扶微的关系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被众星捧月围在当中的那个少女倒是第一次见,唇若点樱,一身淡粉色的烟罗软纱,腰配翠琅,装扮雅而不俗。


    徐秋骊道:“她就是扶微啊。扶微,这位是永安侯府的永宁县主……”


    “我是公孙馥。”那位小姐大方上前。


    柳扶微稍愣。


    竟然是永安侯公孙岳的孙女儿。


    要说大渊最有才华者,谁不知帝师公孙岳之名?三朝帝王之师,曾授国子监,后翰林院掌院学士,银青光禄大夫,门生遍布天下,连昔日的“天下第一智”皇太孙都是他的学生。


    据说,公孙家的独子死于洛阳神灯一案,后家中嫡亲仅剩两个孙女儿。圣人封两位小姐为永宁县主、永安县主,并亲自指婚,将大孙女儿公孙虞许配给国子监忌酒裴瑄。但悲哀的是,新娘子公孙虞不知中了何种邪祟一病不起,不久后亡故。


    公孙岳一病不起,在小孙女儿公孙馥陪同之下,辞官去南边养病。


    原来已回到了长安。


    柳扶微听闻眼前少女是公孙家的女儿,正待摘帽施礼,就听公孙馥道:“你就是那个不论去哪儿都在‘艳压群芳’,将顾盼活活气死的柳小姐啊。”


    柳扶微:“?”


    “咳咳,顾盼之事扶微也是受害者啊……”徐秋骊赶忙道:“而且扶微她只是姿容艳丽,平日也只是略施粉黛……”


    今日浓妆艳抹的柳小姐:“……”


    “噢?那我倒是好奇了。”公孙馥见柳扶微还戴着帽,道:“柳小姐,这也不是在日头之下,你怎么还戴着帽子呢?”


    看来顾盼案后,长安闺秀圈内关于自己的流言是传得满天飞,否则这位永宁县主也不至于第一面就来找事儿。


    柳扶微能猜到自己摘下帽子之后,保准又得被说 “用力过猛”了。


    大概是因出门走了这一遭,她的心境不自觉发生了变化。


    爱美的女孩子,有点小心思实属平常,对比一下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江湖妖贼,眼前的女孩子们倒真算是善良可爱多了。


    遂道:“我偶感风寒,脸上还起了疹子,就不传染给大家了。”


    不料,公孙馥往前两步问,道:“听闻你在大理寺中被妖道绑架,不知真还是假?”


    这问法不免给人一种冒犯感,柳扶微道:“公孙小姐打哪儿听说的?”


    “大家都这么传的啊。”


    “我只是临时被拉去当了会儿人质,这件事其实……”见她们皆露出好奇之色,柳扶微及时止住话音,“哎呀,瞧我这脑子,恐是当时摔马给撞糊涂了,有些事不能多说的。”


    所谓辟谣,若是一本正经地辟,显得太过官方辞令,反而不易让人轻信。但若是不经意透出一点官方都不肯透露的“机密”,就能勾起人的好奇心了。果不其然,几个女孩子都凑上前来,连徐秋骊都忍不住问:“你还摔了马了?”


    “才一出城,他们嫌我碍事就把我丢下去了,连肋骨都断了两截,我真的以为自己活不成了,总算运气好,灵州的薛医圣是我爹的旧识,最擅断骨复位之术,我躺了足足大半年才好呢……”


    听到骨头断裂,小姐们均面露惧色,目光瞬间多了同情,柳扶微不忘收了句经典的话尾:“哎,这些,我只告诉你们了……”


    几位闺秀闻言,自然要说保密,更有人义愤填膺,说“你也是无妄之灾”“还不是大理寺保护不力”云云。


    目的达到,她正待开溜,又听公孙馥问:“听说当日大理寺死了好几个公卿之子,你也在现场,可知是怎么一回事?”


    柳扶微这下是真莫名了。只答:“我是稀里糊涂的被绑走了,并没有……”


    “绑你的人,可是席芳?”


    这一问始料未及,好在帷帽遮挡住了她的诧异之色。


    公孙馥:“我听我姐夫说,那日的妖道中,就有席芳。”


    刑部侍郎家的千金亦凑上前八卦:“是呢,董国公、周太师家的公子、薛达,都是死于这位鬼面郎君之手,还有还有,我还听说长公主府家的兰世子还中了个很恐怖魅惑之术,随时殉情的那种,也不知是不是也与此有关……”


    柳扶微听到后半截,心头犯虚。徐秋骊道:“这也未免太恐怖了,听说他还戴着人/皮/面/具,难怪会有‘鬼面郎君’这种绰号……”


    “……”


    公孙馥看柳扶微依旧不答,又问了一次:“是了,他半张脸被毁,平日里多戴着面/具,应该很好认。当日你到底见没见到?”


    “那日天太黑,我被挟持着,哪顾得上观察这个?”


    公孙馥脸上略表失落:“哦。”


    柳扶微看她一直揪着这个不放,心道:莫非那日被杀的人有她的亲朋良友?


    某个瞬间,她居然还产生了一种“驭下无方”的错觉。


    又一醒神:我都和袖罗教一拍两散了我投入个什么劲儿?


    她心头兀自打鼓,台上一声锣响,却是台边茶博士高喝一声:“诸位尽快落座,‘鬼面郎君’的戏即将上演!”


    “……”


    “这位池先生是鬼面郎君的同乡,他写得这出新戏很是卖座,今日还请来漳州最有名的傀儡戏布袋团……”公孙馥好像对柳扶微颇感兴趣,邀约道:“柳小姐应该有空坐下来喝杯茶,看出戏吧?”


    ****


    公孙馥出手阔绰。


    统共五个包厢都让她订了俩,柳扶微原是想随便蹭个座儿,好看看这出戏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谁知公孙馥非邀她同自己坐一桌——二楼当中的客厢,正对戏台,一目了然。


    柳扶微委实没有想到,第一回看傀儡戏,蓝本居然会是昔日下属。


    席芳。


    不论是被抹了脖子可怖一瞬,还是被扎了无数刀的暗黑时光,这个名字于她,每听一次,肉痛一回。


    她也曾认定此人有不轨之心。奇怪的是,似乎在她继任教主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席芳始终做着袖罗教的军师,若橙心没有胡诌的话,唯一一次发难,是自己起了个由头,将人一脚踹了出去。


    唔,自然,橙心胡诌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柳扶微也不知自己在隐隐担忧着什么,听闻这一出戏说的是席芳的生平,还是鬼使神差地坐了下来。


    一声锣响。


    但听:“想当年呐,那鬼面郎君也是个翩翩少年郎!十八岁中举,二十岁进士及第,琼林宴竟画出圣人前日梦境,自此扬名,破格提升为太史令——”


    池子春声情并茂,伴随着丝竹胡琴,幕布之上几个布偶依次出场,演得正是那一出“琼林宴画梦一鸣惊人”。


    这悬丝傀儡戏不同于坊间的小布偶,不论是雕工还是造型都堪称精良,加之台上还搭了个遮挡操纵者的帷幕,一亮相,引来满堂喝彩。


    一身襕衫的木偶自是席芳了,他手持一笔,正挥就作画。不晓得这幕后艺人使得是何种障眼法,只看操纵的铁枝在抽拉推抖间,布偶人竟真在一幅空白画卷上作出了一幅江山图,令人身临其境。


    “此人虽有画梦之能,之后竟再未提笔,艳艳惊才就此昙花一现。因其性情孤僻,不愿多与人交往,逐渐淡出众人视野……”


    棚台设计亦别出心裁,不同时期的人以不同的布偶去展现,可谓一气呵成,待到一束光落在角落处的布偶时,真能让人感受到主人公的孤僻。


    “原本如此,倒也寻常,不曾想,他爱上了一个不该爱上的人。”


    说到此处,柳扶微不觉一愣。


    “他爱上了一个金枝玉叶。”幕后的池春书声音一顿,“奈何喏,那金枝玉叶是何等高贵出身,更早有婚配,如何看得上这等……寂寂无名之辈?”


    幕布上的“席芳”衣衫朴素,遥望前方金光灿灿、受万人艳羡祝福的眷侣,是一对正在成亲的将军夫妇。


    柳扶微看到这里,明白戏中眷侣是谁了。


    公孙馥就坐在她边上,感觉到她微微偏过来头,嘴角若有似无地勾了一下,道:“嗯,她就是我姐姐。”


    傀儡戏仍在上演——前来赴宴的席芳,将新婚之礼亲自递交到新娘手中。


    是一本画册。


    当夜,新娘展开画册之后,只看数眼,便昏睡过去。


    池春书声音沉痛:“此画册令小姐跌入噩梦之中,官差将其捕获,他亦供认不讳。他为占据小姐,使用邪术将小姐神魂禁锢于画中,可惜到最后,也不愿放她出来,最终,小姐香消玉殒,而席芳亦死在牢中。但,就在他死后第十日,焚尸之际,再度复生!”


    在看客们的惊呼声中,台上本已躺下的傀儡动了起来。


    “一身浴火在燃,宛如自阴曹地府而归,根本无人敢拦,看他扬长而去!其后,袖罗教多了一个戴着半张人皮面具军师,人称,鬼面郎君!”


    柳扶微听到此处,莫名想起郁浓曾言:“席芳啊,他可是死过一回的人了。”


    原来,他脸上狰狞的疤痕,是烧疤。


    “就在去年,鬼面将军再度现世,并制造了那一桩震惊长安的大理寺断魂惨案!可——他以何种面貌归来,又如何横行无忌,如何做出此等丧心病狂之行径?”池春书一连说了好几个“如何”,“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伴着经典的收尾词,幕后的艺人慢慢收线,将傀儡放下。


    看客们一脸意犹未尽,有掌声,亦有高呼继续者。


    公孙馥却不同。


    她的眉毛拧成一团,盯着傀儡的眼神中涌着怒色。


    柳扶微总算知道,这位公孙二小姐为何揪着自己不放了。想必是因席芳害死了她的姐姐,听说自己从他手下死里逃生,欲要探到更多关于他的消息。


    按说这个故事,的确闻者伤心,听者共愤。


    但为什么和她印象中的席芳有些重叠不上呢?


    柳扶微兀自发呆,已落下帷幕、已躺下的傀儡忽然一动,现身幕布之上。


    池春书喝道:“不是让收了么?”


    “没啊!”


    “对啊,谁拉的线?班主让收摊!”


    池春书正待上前,陡然间,傀儡徐徐升起,看客们尚未回过神:“哟!原来没结束,还有一出啊……”


    傀儡艺人们面面相觑,突见布偶的嘴巴一开一合,道:“这么有趣的故事,岂可说停就停?”


    不同于方才的傀儡戏,这一刻,这个声音像是从它身体内发出的。


    柳扶微浑身一震。


    这个声音是……


    那厢,池春书仍喊着:“怎么回事?都给我退后,退退退——”


    可所有人都退开了,那木偶人不仅没有掉落,反而再次开了腔:“这么多年过去,看到大家对我还是念念不忘,我很高兴。既然,诸位如此心急,欲要一睹大理寺断魂一案,那我何不……”


    “不”字一落,台下所有的傀儡木偶陡然冲出箱子,倏忽飞蹿而起。


    木偶人“席芳”笑道:“何不旧案重演一遍呢?”


    笑腔丝丝凉凉,瘆得慌。


    柳扶微瞳孔猛地一缩。


    是席芳!


    他也在人群只知,正在用傀儡线操纵这些傀儡。


    只是今日宾客众多,他隐匿在当中,自然……


    她微微倾身四顾,试图看看谁有异样时,但见悬在半空的傀儡木偶忽然“咔嚓”一声,断了头。


    柳扶微几乎本能扶了一下自己的脖颈,当城门边被划破喉咙的记忆再度袭来,血涌心跳。


    众人这才后知后觉,惊悸不安。


    之前那些牵线木偶虽有幕布遮挡,仍能看出是人为操纵,而此刻,这十几二十个傀儡在无人扯线的情况下这么吊在半空,简直像是……飘荡在空中的鬼魂。


    有武夫提刀而上,欲要斩下布偶,孰料不仅没有碰到任何所谓丝线,下一刻,飘在半空的木偶,当真纷纷横剑自刎——


    这上演的,竟是当初大理寺那鲜血淋漓的可怖一幕!


    “大理寺,百花阁,纨绔子,自断头。”那笑声像沾染着血气,丝丝缕缕,浸润在空气之中,“这,就是我为大家送上的第一份礼物。”


    一个断了第二个断,那一个个木头做成的头颅就这样一个接一个的,“哐哐”砸到地板,也砸到了人身!


    这一出太过猝不及防,满厅静默一瞬,随即炸开。


    “啊!”


    “啊啊!天呐,这还到底还是不是戏!人呢?操纵的人在哪!!”


    “哪有什么人?没看他们都跑了吗?妖邪!这是妖邪在作祟!!”


    木偶“席芳”道:“别怕,今日到场者,皆有惊喜。”


    “惊喜”二字声调拽得极长,哪怕是背对着,都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厢房内的姑娘惊呼出声,眼见客人都在逃窜,纷纷站起身,可看那些布偶近在眼前,谁也不敢挪步。


    柳扶微隐隐觉得不妙,正要起身将厢房门关上,哪知公孙馥先一步冲上前去,冲傀儡布偶喊道:“什么鬼面郎君,不过是怙恶不悛之徒,就是死一千次一万次也不足为惜!有本事就出来!否则,我日日夜夜都会让人来排你的戏——”


    话都没说完,那高悬于空中的傀儡忽然转过头来——只转头颅不转其身,乌黑的眼珠凉凉瞪来,显得僵硬且诡异。


    “是么?这位小姐,是想单独收一份大礼了。”


    说到“礼”字的时候,傀儡布偶原地燃起,浴火自焚,如同断了线一般飚了过来,直扑向公孙馥面门!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


    就在木偶炸开的那一刹那,某个物什横空闯入,生生拦住了去路。


    被冲击得摔倒在地的公孙馥惊魂未定,但看一样东西落到自己面前。


    是一顶帷帽——


    作者有话说:长安篇章的第一个主题就是“太孙妃”。


    距离夺情根其实还有不到一天,但是这一天发生了不少事,席芳是关键催化剂。


    今日爆更,希望大家看得开心,节日快乐~


    (红包照旧)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教主恕罪 教众来了。


    公孙馥回头, 但看柳扶微喘着气,浑然不像其他小娘子那般惊魂未定状。


    那张浓如火焰兰的面容,目光竟似染了层薄薄的霜。


    公孙馥愣愣的, 说不出话来。


    柳扶微也不知怎么说。


    本来今日她是打定主意绝不摘帽的, 哪里想得到会遇到了这档子事?那傀儡木偶显然是奔着夺命来的,她本能出了手。


    这下,整个厢房内的小娘子都震惊了。


    公孙馥缓缓爬起身, 正要开口,就见柳扶微一脸后知后觉惊呼道:“我的天,我居然把这恐怖玩意儿打下了了!你们看到没, 是我打下来的欸!”


    所有人:“…………”


    倒是徐秋骊先讷讷开了口:“扶微, 你不是说……你的脸长了疹子么?”


    “蛤……”柳扶微只硬着头皮道:“所以, 今日稍稍化了点妆啊。”


    所幸大家惊魂未定, 关注点没落于“稍稍”之上。


    好好的一出傀儡戏真招来了如此诡事,武侯和不良人很快过来封锁现场,仔细勘探, 听闻是邪祟犯案,事涉席芳, 大理寺也很快来了人。


    竟是言知行和卓然。


    他们两人在看到柳扶微时亦是愣住,尤其在听到“燃烧的傀儡冲她方向飞去”时, 卓然又一次联想起关乎“天煞孤星”的传闻,非常隐晦地道:“柳小姐,要不你这阵子就先别出门了。”


    柳扶微配合着点头:“……卓评事言之有理。”


    事发之时, 茶楼的客人跑了一小半,人自然是找不到的。


    小娘子们早都吓坏了胆,迫不及待想走,当然也有人惴惴不安问:“大人, 那个傀儡是真的被鬼魂附体了么?”


    “对啊,他还说说……要给所有到场的人‘大礼’是什么意思?他、他不会找上我们”吧?”


    言知行道:“近几日少出门,可提醒府上,若收到任何不明物,别打开,傀儡戏绝非鬼魂附体,诸位勿要过度忧心。”


    待众人先后离开,言知行叫住柳扶微:“柳小姐,且等一等。”


    “言寺正还有事?”


    言知行拾起已焦糊了大半的帽子,走到她跟前,问:“我想问一下,这顶帷帽,你当时是怎么甩出去的?”


    “就是看到有火光过来,吓得那么一甩呗,怎么了么?”


    言知行道:“依公孙小姐她们的说法,那傀儡当时速度极快。以常理来说,需以同等力道相撞方可停止,但柳小姐却说你只是随意一甩……”


    “当时是我家婢女着急,就推了我一下,我也是一个不留神,才……”柳扶微道:“何况,那傀儡既是被人所操纵,力道速度应该也不能以常理度之吧?”


    言知行微一颔首。


    总归是少卿的妹妹,言知行令卓然记好口供,道:“天色已晚,我派人送柳小姐回府。”


    “不必!”柳扶微赶忙拒绝,“……我爹要是看到又是大理寺的人送我回去,怕又要忧心了,我家离这里很近,大人要案在身,不宜麻烦。”


    言知行和卓然确要赶紧回寺,也不强求,柳扶微敛袖行礼,拉着阿萝匆匆离开。她所顾虑的,是另外一出。


    据她所知,整个袖罗教会使用傀儡线的,除了郁浓之外,只有席芳。


    今日这出戏,不论是不是因为他因众人将他的故事写成戏本,肆意报复,在她掀开帷帽,救下公孙馥的时候,席芳必定已经认出她来。


    饶是那段关于阿飞的记忆残缺不齐,她也没有忘记过橙心的话。


    是她将席芳赶出的袖罗教。


    如果席芳怀恨在心……那他……他甚至不需要做任何事,只待再来一次,告诉世人自己是袖罗教主,就全玩完了。


    阿萝看自家小姐额间细汗密布,只当她惊魂未定,道:“小姐,你也别太担心了,言寺正都说没事了,而且今日这么多人呢,那妖邪就算要找,也不会那么刚好就找上我们吧?”


    柳扶微含混不清“嗯”了一声:“但愿如此吧。”


    她们才踱到门口,茶博士上前提醒她书卷还没挑,她对阿萝道:“你让阿蛮把车驾出来。”


    阿萝瞠目:“小姐,都这会儿了您还记得书啊?”


    “废话。两册十贯呢。”柳扶微转向茶博士,“我们今日在你们店里受了如此惊吓,是不是理应便宜点算?”


    “……”茶博士苦笑:“唉这官爷都查过了,鬼祟之事于我们无关呐,何况今日这出一闹,咱茶楼这生意都得冷清好一阵子……欸,小姐这边走。”


    说话间,带她穿过甬道。


    柳扶微满怀心事,起初也没太留神,等兜了一圈到了后院,方觉哪里不对。


    外边明明还吵吵嚷嚷的,怎么忽然……如此安静?


    她慢下步伐:“拿个书……要这么麻烦?”


    茶博士:“外头柜架都给掀翻了,打理需要点时间,得去后院书房里取。”


    茶博士小哥闪烁其词,柳扶微甚至觉得他都没拿正眼看自己。


    “算了。天快黑了,我下次再来。”她说罢转身。


    茶博士一拦臂:“小姐,你且随我走一趟罢!”


    她旋身避开,当即大呼“救命”,只盼着外头还有官差没走远能听见。那茶博士见状,索性也不装了,不由分说攥住她的臂弯,健步如飞地将她往里头送!


    糟了,这手劲大到吓人,步伐也快得可怕,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柳扶微只觉得自己脚底一空,整个人都快飞起来了,一个吸气、吐气的当口,人就被拽进了走廊尽头的那间屋内。


    随即,门“砰”地一关!


    茶博士躬身道:“人,人我带到了。”


    一抬眼,只见屋内乌泱泱的站着七八个人,高矮胖瘦皆有之,颇有凶神恶煞之相。其中一块头较大的男人坐在桌前,一身锦缎华服在身,她认出了,进门时他与池春书站在一块儿,茶博士说这是茶肆的老板。


    她莫不是真进了什么虎穴狼巢了?


    柳扶微揉着自己差点没被拉到脱臼的肩膀,强自镇定:“哈,这里人挺多,书倒是一本没见着……”


    但看那黑衣男人站起身,硕大的身躯朝着她步步逼近。柳扶微的心一下自吊到了嗓子眼,脉望不在身上,她慢慢倒退,手背到身后去摸门闩,嘴都秃噜了:“大理寺的言寺正刚刚还说要送我回家,若是你们……”


    威胁的话尚未说完,突见,眼前这位老板右手拳头一握,重重砸向自己左肩处,单膝跪身道:“属下,见过教主。”


    继而,满屋子人都握拳比肩,齐齐整整地跪下身:“属下等,见过教主。”


    “…………”


    ****


    上一次如此无言以对的时刻,还是目睹橙心抢兰遇情根,跪地喊自己教主的那回。


    饶是主体场景、到场人物以及境况大不相同,基于类似的台词听过一次,她居然没有表露出多少惊愕的神情,而是维持着负手在身的姿势:“起,起来吧。”


    一群人齐刷刷起身,那位“带头老板”看她目光中带着迟疑,这才撕开了自己的人/皮/面/具:“教主,您不会不认得属下了吧?”


    柳扶微定睛一看,那五官全挤一处的大盘子,却不是袖罗教那只大蝙蝠欧阳登又是谁?


    “不是、你、你们这是什么情况?”柳扶微被震到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你们把人的店给劫了?”


    众人皆是一愕。


    “怎么会?”欧阳登也吃惊,然而下一句,他说出了更令她措手不及的话,“教主莫不是忘了,这茶肆本是我们袖罗教的产业啊?”


    柳扶微:“???”


    ***


    今日这一出接一出的戏,真可谓是唱戏不看曲本——离谱。


    更离谱的是,欧阳登说什么来着,这茶肆还是她要求开的?


    “正是。百花阁被查封之后,我们在长安需得重新布点,您说妓院太伤风化,要开茶肆,不妨盘下一品楼,结果老高不是和您解释过茶肆赚钱太慢,何况我们袖罗教也没有那么多优良的茶叶源……当时,您就改了口,说可以加入话本戏台……嗳,总而言之这些可都是教主您的想法不是?”


    欧阳登一边解释,一边指向他身后的几位:“教中几位商贾奇才闻风而至,汇聚一堂,齐心为教主打造此店,不到半年就成为长安城第一书肆,‘见微’这个名字,亦为‘见教主知著’之意。”


    “……”柳扶微头大如斗。


    欧阳登又说,这些好几个都是商贾鬼才,因为担心妖的身份会受到官府压制,平日里不得不隐藏自己真身,是加入了袖罗教之后,才得以重新做回自己。


    几位老板听到自己被欧阳左使点名,激动之心溢于言表,忙一拱手:“教主果然是教主,老朽行商数十年,如此绝妙的想法真的是生平仅见……”


    “确实是教主厉害。”另一个老板连忙附和。


    “可不是?能选中阿飞教主为我袖罗的接班人,郁教主果然慧眼如炬……”


    柳扶微看他们争先恐后溜须拍马,仿佛说慢了就要大祸临头的架势,简直要怀疑人生了:“行行行……行了。”


    约莫是感受到她的尴尬,欧阳登重咳一声,示意他们先行退下,又交待茶博士小哥出去招呼好教主大人的婢女。待屋中只剩他们两人,欧阳登拿袖子一抹眼眶,道:“教主,您平安无事,我就放心了。”


    这会儿,柳扶微心肝余震未消。


    虽然,她是有听橙心提过,欧阳登因她是郁浓亲选的继承人,那一腔不二忠心也转嫁到了自己身上。但……她对欧阳登的印象还停留在看她哪哪都不顺的阶段,眼下见他这般如此的……猛男落泪?实在是难以适应。


    “近来是发生了许多……”柳扶微扶着桌沿坐下,欧阳登忙给她斟了一杯茶水,她咕嘟嘟灌了几口,“所以你的意思是,这间书肆……真的是袖罗教的产业?”


    “当然。”


    “那今日这一出傀儡戏,也是你们搞得鬼?”柳扶微一想到言知行、卓然他们随时去而复返,”她立马起身,“不行,我先撤了。”


    “傀儡班子是那班国子监监生请来的,他们都已被带回大理寺了,一时半会儿查不到我们。还有,那劳什子傀儡戏确实和老子无关,否则,那帮官差哪能如此轻易解封的?”


    看柳扶微一脸不信,欧阳登急不可耐道:“千真万确。教主金口玉言,在您回来之前我们不得做任何违背法令之举,老子岂敢抗令?何况,您也是了解老子的,如果当初不是因为您要老子留在此处等消息……”


    “且慢。什么叫……我让你留下?”


    欧阳登道:“不是您说有人欲要攻击总教,让老子先行离岛,留守于长安,暂代教主之职管理四坛么?”


    这回脑壳是真的疼了。


    事实上,袖罗教本就不只是一个教会,而是散落在大渊各处的“妖”,或自主、或被迫入教,按照欧阳登的说法,她与总部失联也才不到两个月。


    最后一封信就是让他们原地待命。


    柳扶微握着这封已记不起来的亲笔信,半晌无语,欧阳登唯恐她有疑,又将半年来所有通信一一呈上。


    八月十七:经营长安茶肆,玄武坛已暴露,换新驻点。


    九月八日:新入教教徒先移至朱雀坛。


    十月二十一日:叛教者先关入青龙坛地牢,断荤不断粮,待我回归后处置。


    虽无落款,笔迹是自己的没有错。


    字字句句,不止分配任务,还关心各坛动向,简直已经超出她对自己的认知。


    这些……命令都是自己下的?


    “欧阳左使辛苦了……是这样,关于教主这个位置,我……本座思来想去,认为自己实在是难堪大任,所以我是想,退任。”


    欧阳登瞪大了眼:“退任?”


    “嗯。这个位置,本就是郁教主留给橙心的,我不过是暂代罢了。如今风波已过,待橙心回来,就交还给她……”


    欧阳登道:“郁教主临终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们切不可奉少主为教主,否则袖罗教必将闹个天翻地覆……何况,少主行踪不定,从不把任何人的话放在眼里——除了您之外,您若是在这种时候一走了之,岂不是令本已不富裕的我教雪上加霜,让树敌满天下的我教予以雪耻报仇的天赐良机么?”


    柳扶微生生给后两句呛住了,“咳,既然如此……如若欧阳左使有意,教主之位由你来接任即可。”


    糙汉的大脸庞肉眼可见达拉下来,若不是因为他眼睛太眯,她简直要怀疑他是不是又要哭了。


    下一刻欧阳登单手一砸桌面:“教主,老子若是做错了什么,你大可以教规罚老子,但你怎能如此戏耍于老子!”


    看他站起身,她也忍不住站起来:“我绝无戏耍之意,欧阳左使劳苦功高,又是教里的老人,论资历、论能力,最有资格继承教主之位的本就是你……”


    话未说完,欧阳登恶狠狠往前一步,道:“入教时,欧阳登就曾经立下过“三不逾”之誓言——对本教矢志不渝、对教主之位绝不觊觎、对教主永不逾越,此誓言教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如今教主要我继承教主之位,岂非是要我失信于众位兄弟姐妹,丢人丢到姥姥家!?”


    “……无非就是短暂地丢个人,待你统领本教,走向辉煌,一应往事也将随风飘散……”


    “教主不要次次都拿这套糊弄我!你明明知道,这些年我平四坛之乱,多少人恨我入骨,一旦登位,便会被定下‘谋权篡位’的罪名,这,岂非是给了他们光明正大杀我的理由?


    “……”


    他每说一句前进一步,柳扶微则后退一步,到最后一句,柳扶微整个人背靠着墙,到底是被他的气场所慑,不觉一抖肩:“停!你的三不逾是什么来着?”


    欧阳登这才意识到自己逾越了,忙一跪身:“是老子又得意忘形了,教、教主恕罪。”


    “‘得意忘形’不是这么用的……”柳扶微扶额,绕开他,重新坐回到座位上,“罢了,既然左使未有此意,未知教中还有没有人有这个雄心壮志的?本座也可以退位让贤……”


    欧阳登闻言更怒:“老子都不敢当这教主之位,谁敢越过老子当,找死!”


    “……”


    “教主,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您若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大可直言,我们一定赴汤蹈火,撑你到底!”


    柳扶微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我就是单纯的认为我不适合……”


    “怎么会不适合呢?您可是郁教主看上的人,除了你,天底下根本没有人可以胜任啊。”


    柳扶微道:“欧阳登,我坦白和你说了吧,我受了伤,现在是手无缚鸡之力。”


    “本教教徒上千,何需教主动手?”


    “我不想让人知道我的身份。”


    “教主放心,凡事我们都会冲在前头,教主只需留在幕后。”


    “我还要嫁人呢!”


    “嫁人和当教主,有何冲突?时下男子多为薄幸之徒,您若有任何委屈,我们可为教主代劳让他悄无声息地消失,到时去父留子,再加上橙心小姐,你们一家三口岂非其乐融融?”


    “……”


    完了。对着大蝙蝠,想把道理说通是没可能的。柳扶微都要气笑了:“既然如此,你们留我这个教主干什么?供在那儿当吉祥物么?”


    欧阳登从柜子中取一叠账本,上桌。


    “这些房契、地契、良田……半数都在教主名下,但最近又新出新令,短期内不可私下交易,教主若一走了之,税赋一停,这些房契产业就会被官府收走了。”


    居然有好几份都是郁浓将私产转给柳扶微的白契。


    讲真,她满脑子酝酿的辞位说法,在翻开契约的这一瞬间,轰然瓦解。


    西郊良田五亩、苏杭、两广店铺十六间,连洛阳盛意居都是他们的?


    天……


    袖罗教是到底为什么要贼寇?享福不好嘛?银子不香么?


    念头方起,她一拍脑袋:等一下,郁浓将这个交给你,自然是因为橙心出不了岛啊,你无非就是个媒介,真想私吞了不成?


    脑子虽这么想,翻账簿的手却未停,欧阳登又道:“这是我教众的名单,原教四百六十七人,去掉离教那二百,再加上教主新招的三百九十,共计六百五十七人。这六百五十七人一日日常吃穿用度有三成需教中供给,目前收支勉强平衡……”


    原来是个大坑!就说郁浓哪有那么好的心?


    柳扶微瞬间把账本放下。


    她此回长安,本就一心想要远离江湖,哪有因为这……亿点点钱财就动心的道理?何况,这一份份俱是白契,若要转成官府的红契,不就是自爆身份了?


    柳扶微的金钱脑瞬间醒了大半。


    阿微,你好不容易逃出火坑,切莫要再卷进这属于云波诡谲的妖人内斗中,害了自己不说,又得殃及家人。


    她心意既决,便开口:“教主之位,还是另择他选吧。”


    欧阳登默了。


    柳扶微正要松个口说几句诸如“离位之前会好好尽心帮助大家”之类的废话,忽听欧阳登道:“教主就算不考虑我们这些追随您的苦命人儿,难道就不怕被席芳那厮下死手么?”


    柳扶微身形一僵:“下死手?”


    “他当日离开前,分明说过会将教主加诸在他身上的痛苦一一讨回,他今日来我们这儿砸场子,不就是给教主您施的下马威么?”——


    作者有话说:袖罗教肯定是有钱的,不然偌大企业怎么养活。欧阳登现在是ceo兼任cfo,忙不过来了。


    *


    在做袖罗教主设定的时候,我做过很多考量,思来想去,摒弃了一些古代奇侠小说那种拥有一个神器就簇拥一堆人的写法,选择尽量落地一点。虽然这些剧情占比不大,但出现的时候,我还是希望阿微在遇到各种困难时,不要只是靠外挂脉望,而能够通过她独有的处世之道,更具象化的去解决(当然如果靠殿下就能赢微微绝不会逞强也不冒险,这也是她的处世之道hhh)


    *


    别急哈,阿照下章来


    (红包照旧)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脉望呼救 左殊同至昭仪殿……


    大概是因为陋珠归位的不全。


    柳扶微关于阿飞的回忆大多是不连贯的剪影, 串不出前因后果。


    席芳给她的印象,大致可以概括为:一个看去靠谱办事滴水不漏、却随时有“谋权篡位”的野心将她吞之碾之湮灭之。


    可经欧阳登这一提醒,她脑海里某些模糊的画面瞬间变得清晰了——


    在岛中, 她当着所有长老、教众的面, 以叛教之名将席芳逐出袖罗教。


    那日他神情阴霾,看上去随时会提起手里那柄染血的剑结果自己。但他终究没有这么做,而是冷然道:“教主可要想清楚, 今日我走出这道门,从今往后,教主只会多一个死敌。”


    她那时居然说:“袖罗教不惧多一个敌人, 但叛教之徒, 不可多留一日。”


    席芳闻言, 说了个“好”字, 随即将袖罗教令牌反手一抛,扎入她身后的石柱之上:“教主,既然毁诺的是你, 那么此前你加诸于我身上的所有痛苦,我必将一一讨回。”


    欧阳登看她神色肃下来了, 不忘火上浇油道:“那混账玩意儿只反教主却不公然叛教,多少是忌惮您的身份, 他这一走,把邀月那一派也都带走,还趁岛中出事那阵, 将不少旧部叛徒收入麾下……哦对,近来老子打探到消息,听闻他的人也蛰伏在长安,不知又要玩什么花样……若叫他知道您有脱离本教之意, 岂非正中他下怀?所以教主,您……”


    柳扶微额头突突直跳,“欧阳左使的意思是,席芳今日特意来砸场子,是来给我下马威的?”


    “那可不。他那么奸诈的小人,定是早知咱这茶肆是教主的产业,你看他,来这么一出,不就引来那些衙门、大理寺的注意了么?”欧阳登嘿然一声,“好在老子早防了这一手……”


    “行行行,你可别再说了。”柳扶微很确定今日她能承受的惊吓已达到了顶峰,一抬手,做了个打住的姿势,“……且让我再好好想想。”


    ***


    出来时,天色彻底暗下,阿萝早急得团团直转,看到自家小姐安然无虞的出来都要哭了:“小姐,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啊,买这么多卷书的么?”


    “……我今儿不是受了惊吓么?让他们多赔点。”


    呵,自家的书还不能搬回家的么?


    回途中,阿萝专程拐了趟弯儿买了两笼小天酥,没开盖都闻到热腾腾的香气,可柳扶微却呆呆捧书走神,彻底没了胃口。


    她怎么就忘了自己和席芳结过梁子这一茬呢?


    别的姑且不论,他光是去官府举报她是袖罗教主阿飞,这事儿根本没有申辩的空间啊。


    完了,这下真完犊子了。


    阿萝看她两眼发直,“小姐……这书有这么好看么?”


    柳扶微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心道:要是现在向席芳求和也不知他还给不给机会……


    唉,不行,大蝙蝠与席芳不共戴天,那时就得轮到他发疯了。


    这可真是:一念天堂牢,一念地狱门。


    但,果真如此简单就能达成报复,他又何必大费周章搞傀儡戏这一出呢?


    咝……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郁浓似乎说过:“只要你戴着脉望一日,席芳就不敢对你怎么样。”


    柳扶微整个人一激灵,坐直了。


    是了,是脉望!


    席芳想得到脉望,这才一直留着她的小命。若让他知道脉望不在她身上,岂不是随时都会被……


    阿萝看柳扶微额头细汗都渗出来了,忙掏出帕子,又瞄了一眼书封,“什么故事呀到底……


    唔,女帝陛下之孽海十二缘?小姐,你怎么又看这种故事,仔细老爷又讲你了……”


    柳扶微眼睛盯着字,心里仍在思忖:如果真的在死前背上一个妖女的罪名,那之前种种努力不全都白费了吗?单瞅席芳这架势,他真要没了顾忌……


    她合上书,“不行。”


    阿萝:“什么不行?”


    柳扶微冲车外昆仑奴道:“阿蛮,去大理寺。”


    “都快要宵禁了,去大理寺做什么?”


    到了这种程度,她已不能再自欺欺人,告诉自己只要安分守己就可以“安度往年”。


    阿爹那儿自然是不能说的,摆在她面前的无非两条路。


    第一条,从太孙那儿拿回脉望——可现在别说见不到人,就算见到了,以太孙之谨慎又怎么可能会同意给她脉望,由着她与虎谋皮、为虎作伥?


    第二条,找到左殊同,将此事前因后果如实交待……一部分,尽管他十之八九不会包庇自己,但……她会落到今日这个地步,他多少有责任吧?由大理寺庇护柳府安危,再拿下席芳,本也是他职责所在不是?


    她拿定主意,一路紧赶慢赶,总算在日落时来到大理寺门前。


    谁知被卓然告知,左殊同居然又不在。


    柳扶微本就心急如焚,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搁下心里头的那些别扭,结果人影子都没,难免气急:“堂堂大理寺少卿,回回不在大理寺,不是,你家大人挺有性格的啊。”


    “哎柳小姐,我们少卿一向都是夜以继日,一心扑在案子里,哪能真的放风啊?而且今日……”卓然面对柳扶微,总会想起一年前那一案,某种抱歉之意油然而生,于是耐心解释,“是宫中出了事,急召左少卿进宫办案的,就刚刚,所以今夜他能否赶回来都不好说的。”


    柳扶微心都灰了大半,“这人还行不行了啊……”


    “呃,如果柳小姐是担心见微茶肆的案子,言寺正正在审理,我带你进去找言寺正。”


    柳扶微摆了一下手,“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那,柳小姐找少卿可还有什么事?”


    柳扶微欲言又止,颓丧着摇头:“不行,和你说,说不明白。”


    卓然挠了挠头,“如果不是非常要紧的事,待少卿回来,我第一时间转达?”


    那也没辙了。


    她道了一声谢便回到马车里,卓然又上前道:“柳小姐,天已经黑了,还是让我同僚送你回府吧。”


    ****


    数个时辰之前。


    皇宫中,昭仪殿。


    殿内,二七年华的小公主正昏迷不醒,太医围在床榻边,个个神色严峻,祁王司顾神色紧张地在屋内来回踱步。待听到宫人一声“圣人到”,忙急急踱步向前,施礼道:“儿臣参见父皇……阿照,你也来了。”


    司照点头,圣人拄着拐杖越过祁王及众太医前去照看公主病况,看她小脸潮红,手一摸更是烫得很,急问:“公主是何时病倒的?”


    祁王道:“说是昨夜入睡时一切正常,但今晨就一直没叫醒。”


    圣人又向太医们问话,但看他们手足无措,便知还没有探出病因,只知小公主烧得太过厉害,当务之急得先降温云云。


    小公主司晴与司顾一母同胞,五官眉眼像极了萧贵妃,极得圣心。


    司照步上前去,为公主把过脉,整个人似是一惊。


    圣人看出他神色不对,问:“阿晴究竟怎么了?”


    司照沉声道:“小皇姑脉象时疾时徐,阳气渐衰,应是中了摄魂之术。”


    众皆愕然。


    宫中向来有传闻,中摄魂之术者,一旦神识魂魄被吸食,轻则变痴变傻,重则性命垂危。


    圣人怒问:“她一直都在宫中,好端端的,怎么会中摄魂之术呢?”


    司照道:“可知她这两日见过什么人,或接触过什么东西?”


    司顾当即令人去国师府,又招来昭仪殿所有宫人细细查证,末了不忘道:“即刻去大理寺,令左少卿入宫!”


    众人难免慌乱手脚,司照仔细端详过司晴的掌心,又拾起她床头空空,起身在昭仪寝殿内踱了一圈,至书柜前翻阅了几本书——但他到底视觉受限,手一顿,道:“速速让人将这些书都搬下来。”


    祁王即对身畔侍卫道:“太孙殿下发话,都聋了吗?”又问,“搬书做什么?”


    司照道:“皇姑姑指尖有一道浅淡的血痕,残留墨香,多半是睡前翻过什么,但她床边未见任何书卷纸扎,应是被取走混在这书柜之中了。”他转头道:“都有哪些宫人侍奉公主起居?”


    就着这个思路一翻查,很快在书堆之中寻到几本新书卷。


    经一查问,随身伺候的宫女跪地承认:“是、是公主殿下想要看一些时兴的民间话本,奴婢才托外出采买的张公公给捎带回来的……”


    司顾斥道:“那你为何要将书收起来!”


    宫女哭道:“奴、奴婢早上看公主手里握着话本睡觉,以为她是看了通宵,怕被降罪,就……求、求祁王殿下明鉴,奴婢是真不知道这话本有问题的啊……”


    司照终于摸到其中一册话本,翻开,一阵黑煞之气扑面袭来,但看扉页写着一行硕大的行书:欲会书中百态,落尔等指印。


    司照瞳仁微微一缩。


    眸光往下,落款处黑框上,一道血指印落在上头。


    此时床榻上的公主又低喃着 “救命”,看上去痛苦至极。好在国师宗影及时赶赴,号过脉、看过书册后,肃然道:“这书上寄生着一种邪物,名唤‘梦仙’,当人将自己的血滴上之后,易在睡梦之中被此邪物摄魂。公主的一缕神魂由此被吸入此书当中,需得及时令公主梦醒,否则拖得越久,阳气折损越多。”


    圣人即令国师速速救人。


    “最快的方式,是用同样的方式入梦,臣这就将公主带出梦境。”


    国师说话间,飞快将话本粗略阅了一遍,并嘱咐几位国师府徒弟施阵,尔后,破指摁入扉页,闭目入卷。


    不过小半个时辰,待公主悠悠醒转,众人这才缓回一口气。


    国师到底是国师,这么兜了一圈也只是略略失了血色,司照道:“入梦之后是何情形?”


    国师道:“‘梦仙’罗织出与书中一致场景,将公主困于其中,所幸并无他者介入,公主并未受到实质损伤,臣施了咒术破开幻境,方能助公主提早破局。”


    这时,左殊同至昭仪殿,见殿中除祁王之外还有太孙,一一行礼。


    圣人年迈的身子受了半日惊吓,眼见公主无事便摆驾回寝宫,善后之事交由祁王。


    祁王正要与他交涉案件前情,约莫顾忌司照在场,恐他们尴尬,正待说点什么,司照已将手中书卷递给左殊同,问:“能否看得出这话本用纸出自何处?”


    多年未下山,对时兴纸墨不太熟悉,且书卷上的字,他也确实辨不清。


    大概没想到司照如此单刀直问,祁王先是一愣。


    “纸,应是益州黄白麻纸,用墨,初判断是徽州烟墨。在长安多为权贵所有。”左殊同一边仔细翻阅,一边道:“是抄本,前半卷字体工整,后半卷微浮。文采间蕴之道德经纶亦算得上是正统,其中第三篇章收尾处所述的沿革形势及贡赋,是取自《周河郡县志》,此书本是李中枢最新撰写,仅供于朝中同僚臣子阅览,但具体都有谁看过,需进一步查证。”


    不过须臾,已下了初步结论。


    这一问一答,直如同属一门的同僚,倒显得祁王有些多余了。


    司照颔首:“近来所接触的案件当中,可有类似的摄魂案件?”


    “虽然没有,”左殊同道:“但臣今日入宫前,正要经手一案,与话本也有些关联。”


    祁王也加入讨论,问:“是何案件?”


    左殊同:“向阳坊茶肆里的一出傀儡戏。”


    祁王一听傀儡二字,眉目倏地一锁:“可与一年前祸乱大理寺的傀儡案有关?”


    左殊同点头:“这次被操纵的是提现木偶,而非人,初步看,犯案者有可能是同一个人,也是鬼面郎君席芳。”


    祁王冷哼一声,“听闻此人自三年之前害死了公孙太傅家的孙女儿,堕入妖道,手段愈发残忍……”


    司照不由抬眸:“是前太史令?他为何堕入妖道?”


    “这都是三年前的事了,当时……”祁王声音忽尔一顿,当时,正是太孙被前国师当朝指认鸟妖、入狱后五感尽失之际。


    “……你应该没关注此案。”祁王暂且略过话题,“公孙太傅的孙女儿也中了摄魂之术……”


    又道:“殊同,你且将茶肆的案子说一说。”


    因时间紧迫,左殊同三言两语简述一遍,祁王听到最后,神色一肃:“此人当年求爱不得,绝于狱中,死灰复燃后就酿出城门惨案,此次公然恐吓,恐怕是要再施报复。左少卿,春闱在即,务必尽快缉拿此人归案。”


    左殊同称是。


    殿内的昭仪公主唤起哥哥,祁王即旋身而入。左殊同正待告退,司照忽往前两步,声音较轻:“左少卿可否根据字迹辨别,书此话本者,是男子还是女子?”


    左殊同驻足,思忖一瞬,道:“男子。”


    司照:“扉页上印血为摄魂术的入口。只需一滴血,即能与自己原本接触不到的人同时进入一个天地中,此咒术的用意,着实险恶。”


    左殊同眸光终于一震:“殿下的意思是,‘梦仙’的出现,不只是用以吸人精气,而是为了进入书中,对女子……”


    他没将话说完。风中带着一股泠泠寒气。


    “我希望是我猜错了,但万一没错,受害者怕不止一人。”司照提醒道:“不妨着人手,调来近日城中与妙龄女子失踪或离奇身故的相关卷宗,还有……左少卿提到李中枢新撰写的县志,我想,除了朝臣之外,国子监监生也可优先览阅。”


    左殊同一抬袖,道:“臣这就去。”


    言罢,阔步而去。


    祁王自殿中步上前来,拢袖道:“我本还担心你和左少卿在一处会不大自在。”


    司照缓缓地道:“自在与否,向来看自己,与他人无关。”


    “也是,要说不自在,在外人眼里,只怕你我二人共处,该更为不自在。”祁王道。


    司照转身,“小皇姑情况如何?”


    “烧开始退了,国师也说休养几日就好。今日多亏有你。”


    “皇叔见外了。”


    两人说着,一路往外院慢踱。


    祁王见他脸色仍见憔悴,叹了一声:“这回苏奕把你带回长安,众人皆说是奉我之命……”


    “我知道是皇祖父之意。”司照平和地道:“我也听说,早朝时皇叔帮了我。”


    祁王道:“谈不上帮,我只是什么也没说。”


    “那便是帮了。”


    祁王并未多提与太子有关的话,只道:“你此回长安,是为重查洛阳一案?”


    夜风略寒,司照微一拢袖,并不否认。


    “你啊,未免太过执着了。”祁王叹了一口气,“这个案子,对父皇未尝不是逆鳞,他如今一心只想治好你的顽疾,眼下提出重审,绝非良机。”


    “嗯。”


    “罢了,你心里自有你的成算,我劝不动你。不过近来确实不太平,你也看到了,就连这袖罗教的鬼面郎君都出手了……”


    司照顿足:“不是说是前太史令么?怎么又与袖罗教有关?”


    祁王嗐了一声。


    既是长安城皆知的故事,也无需避讳,照直说也不过就是几句话的事。只是说到浴火重生那一节,祁王仍旧啧啧称奇:“明明已经断了气,居然还能死而复生,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借尸还魂,不算稀奇,也许,他只是借了自己的尸。”


    祁王:“噢?借尸还魂,最多三日,他这都三年了,尸身不会腐烂么?”


    司照没有见过本人,自无从判断。他心里却想到了另一桩——席芳当真是袖罗教之人,茶肆的傀儡戏,不会是冲着她的吧?


    又迈出几步,忽感怀内一股灼刺之意,竟是那脉望发出的。


    一阵强过一阵,连司照这种淡薄的五感都觉得持不住。


    此前从未有过,简直……像是在为谁在呼救——


    作者有话说:明日开场就重逢,小别胜新婚,之后会一路高能!


    终于又可以开始写言情啦哈哈哈刺激~


    (红包照旧)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小别又逢 胜新婚


    月光映在淡黄色的幔帐上, 一袭一袭如水色荡漾,空气中不时飘来一阵靡丽紫檀香气。


    柳扶微起先纯粹是觉得身下床板坚硬,不似往常那般柔软, 睁眼后盯着床头的彩贝风铃片刻, 整个人才猛地坐起身——


    这是哪儿?


    她的眸光自玳瑁梳妆台转向牡丹屏风,再落到金雕玉砌的梁柱,这间华美无朋的闺房……甚至可以说是寝殿, 直把她昏昏沉沉的脑子冲击得更懵了。


    我不是在……在马车里么?


    离开大理寺之后,卓然派人一路送他们回府,她恹恹不乐地在马车中翻看话本, 无意间手指头被画纸割伤了, 继而……看到扉页的那句“欲会书中百态, 落尔等之指印”。


    那会儿整个人像是被蛊惑似的, 就那么本能将手指往字框中一摁。当下只略微觉得困顿,待马车又行驶一阵忽地一刹,阿萝掀开车帘, 但看原本策马的昆仑奴已晕了过去,忙去扯马缰绳——柳扶微亦是大惊, 但看周遭一片尘烟,前方路的尽头好像走来一道漆黑的人影, 隐隐间好似还听到有什么东西扑翅而过的声音……


    一切都快到反应不及,然后她就……睡过去了?


    所以这是被绑架了?


    一回生,十八回习惯成自然, 柳扶微本能地一摸腰间,摸了个空才想起来自己没佩短剑……脉望都没了,就算有剑也没法使啊!


    正犹豫着能拿什么趁手的物什,忽见一老嬷嬷自外屋踱入, 手里捧着个托盘,不由分说就往床前一跪道:“陛下,该翻拍了。”


    一字一顿,不带任何感情,仔细看这老妪皮肤细节,不见纹理,简直不像活人……


    柳扶微下意识打了个寒噤。


    “你……是在和我说话?”


    老嬷嬷又重复了一次:“是的。陛下,您该翻牌了。”


    她隐约间猜出了什么,试探着伸手,随手翻了个牌子,上刻:端妃。


    老嬷嬷唇畔一开一合:“陛下宣,端妃——”


    柳扶微低头看着自己这一身金光灿灿的睡袍,女帝陛下、侍奉嬷嬷、翻拍子、端妃……


    这不是她正在看的那本话本么?


    她试着去掐自己,有触感,但不疼。


    ……是梦?


    她踱下床,脚踩在光滑无尘的地板上,触感不尽不实,的确接近做梦的感觉……但是,这本书她不过是随手翻了翻,做个梦就能如此详实么?


    总不至于是钻进书里了吧?


    她慢慢转眸,看向屏风之后,若接书中情节,应该是……


    果然听到老嬷嬷尖锐且木讷的声音:“停步!陛下所召乃是端妃,而非你!”


    没记错的话,这位女帝陛下即将遇到一个恨她入骨、害她至死、与她纠缠一生的男子……


    一道秀颀挺拔的身姿闯入殿宇内,从朦胧到清晰,由远及近……直到近在眼前,一双湛湛的珀色眸子映入眼帘,双肩被他用力握住,隔着薄薄的里衣,指尖温热的触感竟非常真实,她听到他问——


    “你有没有事?”


    这、这不是原书中的第一句台词吧?


    她看着灯火之下这张温润得如诗似画的面容,喃喃自语道:“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难道我心里……一直惦着你?”


    否则,这梦境里的角儿,怎么能生得和太孙殿下一模一样呢?


    来人瞳眸不易察觉地一颤:“柳扶微,你……还清醒么?”


    “你叫我什么?”


    “你不会认不出我是谁吧?”


    “……殿下?”柳扶微惊到失语,“你是怎么进到我梦里的?”


    司照打量着床帐,见再无他人,转向她:“你可知现在神魂入了书卷之中?”


    柳扶微愣住。


    他道:“你自己如何进入此处,难道全无印象?”


    “我人在马车,然后……”她如今在妖魔鬼怪之道也算是身经百战,经他一提醒,终于会意,“……我就觉得哪里不对,是那本书对吧?这世道……能分剥人神识的玩意儿怎么这么多,等一等……”


    她抬指:“殿下你是怎么进来的?”


    *****


    司照看她应是无大恙,紧蹙的眉头这才一宽。


    在昭仪殿,脉望一反常态时,他意识到是她出事了。


    上等的法宝能感应到主人,一刹那,心口蔷薇花亦传来一阵刺骨的灼意,令他感知到了她的所在。


    许多事已来不及细思。


    待他策马奔出宫,赶至城郊,一眼便看到了柳府的马车,马车外,遍地是死去的寒鸦。


    他心下一沉,跃身下马,但看车夫与婢女都昏了过去,一撩帘,看到她也倒在了车厢之中。


    所幸,呼吸尚存。


    探她脉搏,竟与小皇姑如出一辙,又看她指尖同样的一道血痕,以及,同样施了“梦仙”的话本……但看现场痕迹,应是刚中术不久。


    正在此时,听到有人唤了一声“太孙殿下”,一转头,是卓然。


    他是收到了同僚的烟火讯才带人赶来,没料想看到了皇太孙,诧然:“殿下?”


    司照只了解了几句前情,即道:“卓评事,劳烦,驾车送我们去大理寺。”


    卓然不解其意,但既是司照开口,他自无不听从之理。


    殊不知,太孙殿下在关上车门后,掌灯,触着了她烫如炙烤的额。


    只犹豫片刻,割破了自己的食指,将带着鲜血的指尖落入书中另一个字框之中。


    *****


    这其中来龙去脉,他自不会同她多言。


    落入柳扶微眼里,又是一番沉默,她不免奇怪:“莫非,殿下也在看此类话本,这才一并被吸进来呀?”


    “我在查摄魂一案。”他道:“此地不宜久留,出去再说……”


    未说完,那老嬷嬷又“哎哟”一声,一把上前去扯他袖子,道:“大胆!快松开陛下!来人啊,南妃闯宫——”


    司照信手一甩,将人甩到门框上,那老嬷嬷竟“哐”地砸到墙——不知是他力道太足,还是纸片人太轻,但听“刺啦”一声,脑袋和身子给撕开些许,没流血,眼珠子还在转悠,念叨着:“护驾——”


    柳扶微被这诡异的画面惊得嘴一哆嗦:“要怎么出去?”


    “自然是……”司照声音倏地顿住。


    他自觉亲眼见过国师如何救人,入书前也画过符篆破此摄魂术,只需直达书中结局的场景进行对接即可。


    可直到此刻,才后知后觉——国师可是看过书后才入内的,而他,甚至不知这是个什么故事,就这么钻了进来……


    向来平心静和的太孙殿下,不由地自我怀疑一瞬:我行事何时竟也如此莽撞了?


    “你先告诉我书名,还有,结局是什么?”他问。


    她支支吾吾道:“这本书其实我早年就看过前篇,今日随手一翻,还没翻到结局……”


    说话间,大门倏地被推开,三四名样貌秀美、宽袍袒胸的男子冲入殿中,朝她一拥而上,将她和司照扒拉开:“陛下……您不是说好今夜召唤奴家的么?”


    “陛下,您怎么能传唤南妃这个小妖精呢?您看他那般瘦弱,如何满足得了陛下?”


    “可不是!他还伤害过陛下您呢——”


    柳扶微眼看睡袍都要被扯下来了,“你们先撒手,撒……”


    忽觉臂膀一松,那几位……男宠被某人手脚并用,一一抛开,那重重摔在地上的惨状,饶是柳扶微知道他们是纸片人,依旧觉得肉疼:“咝,殿下也不必如此粗暴吧……”


    “书名。”


    她讪讪:“女帝陛下之……孽海十二缘。”


    “……”


    司照才看清自己身上这一身祥云宽袍,颇有几分……旖旎?


    他本身气韵绝伦,装束再是放荡不拘,也掩不住本人的金贵之气。饶是如此,他语气不佳:“柳小姐挺会享齐人之福的。”


    “只是随意翻翻……”


    “谁说早年看过的?”


    “……”


    “柳扶微,以你命格亏损之躯,遇吸食人阳气的摄魂术,你以为是闹着玩么!”


    听他连名带姓唤她,她本能一瑟缩,又觉不忿:“我哪想得到是什么摄魂术,而且我也是受害者……”


    他根本不听她辩解:“这当中挖了多少陷阱,就等着在你意志薄弱时跳!”


    “陷阱?那又是何意?”


    “这屋中布置,再看你我装束,若今日进来的人不是我,你觉得会发生什么事?”


    柳扶微脸色白了白,“你是说……若来者是别人,他就有可能会对我行不轨之举?”


    一时间,她鸡皮疙瘩都要竖起来了:“……无耻,这也太无耻了吧!


    如此一来,对女子的伤害皆为实质,可一梦睡醒,一切成虚幻,就算有冤也无处伸啊。


    司照看她脸色煞白,锐色稍减:“知道怕了?”


    “那人……还会出现么?”


    “不好说。”应该不会了。


    柳扶微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那我们还是赶紧离开吧……”


    见司照站着不动,她道:“殿下?”


    司照揉了揉眉心,想着国师先前所说,道:“你当真不记得结局了?”


    “不记得。”


    司照闭目凝神,当即捏指念诀,随即抬头:“看来这里并不是故事最后的场景。”


    他推开窗,望着窗外的景致,与现世中相差无几,“你先告诉我,这个故事究竟讲得什么?”


    柳扶微跟着一旁观看书中风景,“这个故事,讲的是女帝始乱终弃的故事。”


    司照眉头微蹙:“始乱终弃?”


    “南妃本名萧辞,为权贵之后,与在女帝登基之前本为一对羡煞旁人的眷侣,也曾立誓会与南妃一生一世一双人。但女帝临危受命登基之后,为固朝权便开拓后宫,又因朝务繁忙,便慢慢冷落了萧辞。”


    听到此处,司照面上顿时露出了一副一言难尽之色。


    她呵呵一声,道:“话本嘛,总是会有些戏剧性,不必当真嘛。”


    “萧辞不满,女帝一遍遍许诺他才是自己挚爱之人,对其他人并无半点真心。可女帝话虽如此,仍会宠幸别的妃嫔,时日一久,南妃日益憔悴。谁知有一日,女帝出宫后失踪,有外戚欲要抢占女帝政权,正当宫中乱作一团时,南妃力挽狂澜,并找来一个与女帝极为相似的女子,暂扮女帝,以解燃眉之需。”


    司照眉头蹙得更深了:“然后呢?”


    “我就看到此处。”柳扶微道:“反正这书挺薄,最后的场景无非都在宫里,我们不妨都走一轮,不就好了?”


    司照极少看话本,看她说的头头是道,自然依她来走。


    可结果,两人将这话本中许多场景都走了一轮,司照一遍遍试过去,始终未能找到真正的场景。这下柳扶微都困惑了:“莫非还是在宫外?那这不等于大海捞针么?”


    司照道:“也许,还是得从故事角度去思考结局。”


    “这种话本,无非就是女帝出宫时遇到什么危险,暂时脱不开身,等回来的时候发现真正可靠的还是南妃,为自己所为痛彻心扉之类结局吧。”柳扶微自觉自己博览群书,也想不出更多,只问:“依殿下所见,故事的后续会是什么?”


    “不知。”


    “殿下不妨代入南妃看看,若是殿下,你会如何呢?”


    “……我?”


    “对啊,反正你现在扮演的也是他……”


    “无稽之谈,无需代入。”


    感觉到太孙殿下不愿聊这个,本该就此打住,但也不知怎么的,嘴上仍控制不住道:“也对。殿下是高高在上的皇子,哪能体会得到萧辞的心境呢……”


    “柳小姐,都什么时候了。”他不悦。


    但时间紧迫,多困在此地一刻她便多一分危险,司照当真重回南妃的寝宫中,认真思索起来。柳扶微看他陷入沉思,也不叨扰,索性自己下床溜达。


    说起来,这书里的世界乍一眼看去,如同一幅山水彩画,能明显感觉到与现世的不同之处,但有些东西又尤为的细致写实,比如这鸟笼里的金丝雀,真是画得惟妙惟肖。


    司照不知想到什么,随即在南妃屋中四处摸索。


    柳扶微的目光随着他走,须臾,但见他摁动书架后的一个机关,竟见柜门缓缓移开,出现了一条向下通的石阶。


    石壁现出火把,两人对视一眼,柳扶微跟着司照一起迈步往下,直通到一间空旷的地室。视线豁然开朗之际,柳扶微顿时呆住:“这是……”


    点点烛光下,一个巨大的鸟笼映入眼帘,那笼中置放着一张四方紫檀大床,锦缎薄绸微乱,玉枕成双,床边还摆着两个小小的雕花圆几,几上堆着锦盒,不知内里装着什么。


    司照沉声道:“囚室。”


    饶是这只是画中景象,依旧震撼人心,空气中甚至还飘着一股淡淡龙涎香。柳扶微瞬间起了一声鸡皮疙瘩,但觉脊背发凉,“所以,女帝失踪并非是遇险,而是被萧辞囚在了这密室之中?”


    想到今日若来迟一步,眼前的情境便不只是情境……


    司照眸色渐深。


    他竖指捏诀,果然在半空中生出一道浅浅的亮光。


    柳扶微问:“这样就能出去了?”


    “需再等等。”需得现世中有人配合。


    柳扶微轻轻“哦”了一声,她仍惊诧于这突如其来的反转剧情,一面觉得惊悚,一面又忍不住好奇:“我看书的时候,还为萧辞感到可怜呢,想不到他是如此野心勃勃之辈……”


    “不是野心。”


    “?”


    “若只是野心,杀了女帝即可。囚室也非一日可建成,萧辞显然筹谋已久。”


    “可女帝性情刚烈,哪住得下如此不见天日的牢笼?”


    “也许于萧辞而言,人心未必不可磨,得到人,总比全部失去来得好。”


    “那这故事的结局,必定悲惨无比啊。”柳扶微又奇道:“不过,殿下都没看过这话本,你是怎么知道这下边有囚室的啊?”


    司照身形微僵,显然不愿答。


    “殿下你又藏着掖着了。”


    看她目光不移,他道:“别处……厢房画风简练,只有萧辞的房里多了一盏金丝雀笼,自然有其用意。”


    “啊,竟是如此,还是殿下观察入微。”


    她神色由衷,司照视线莫名一乱,不由自主挪开。


    其实,他根本不是因为什么鸟笼,也没有去体会所谓的萧辞心境去分析莫须有的人物。他只是在望向她的身影时,想着若是她,同其他男子在红帐中耳鬓厮磨,将自己抛诸脑后……


    一刹之间,竟萌生了某种骇人的念头,荒唐到连他自己都不敢置信的地步。


    司照极力掩藏。


    他反复告诉自己,一切妄念,必是因为情丝绕……定是因为情丝绕。


    只需过了今夜,一切定可恢复如初——


    作者有话说:即将消失情丝绕:这也赖我?


    啊,有没有觉得微微和殿下同框就甜丝丝的?


    (红包照旧)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不夜鬼市 “别来无恙啊,……


    如此默念数遍, 司照总算平下心绪,再一侧首,竟看她晃悠到了那硕大的金丝笼边, 伸手欲探那床边锦盒。


    他声音陡然提了三分:“你在做什么!”


    她被他吓了一跳:“时候未到, 我随便看……”


    “不许看!”


    她被他说得一紧张,手没稳住,居然掀翻了那锦盒, “哐”一声砸在地上。


    铁链声、镣铐声在静谧的囚室内格外清晰。


    她由不住心颤。


    与此同时,他已步上前来挡住她的眼睛,道:“不是让你不要碰么?”


    她何曾见过这些东西, 一时吓傻了眼, “如果今日殿下没来, 是不是这些……”


    “我既来了, 你无需胡思乱想。”他拉着她背过身,回头看着地上的物什,心中竟也生出了后怕, “但好奇心太重确实不是什么好事,否则你今日, 也不至于会困在此间。”


    “殿下你自己不也进来了……”


    “我是为了查案。”


    “若非为了查案,殿下本也不打算来见我吧?”


    “……”


    “兰世子也是, 回长安之后就没个人影。”


    “兰遇因情根被盗的事被人监视,他若现在找你,岂非暴露。”他一顿, “何况,你不是声称你对他并无私情,想他做甚?”


    “没有私情,也算共患难的朋友吧……且他情根在我身上, 我还没还呢。”


    “等出去之后,我自会安排。”


    她又低低“哦”了一声,又听他问:“你回长安之后,与袖罗教可曾有过联系?”


    她本能否认:“当然没有。”


    “今日之事可能就是席芳所为。”


    柳扶微不由愣住。


    他观察到光符在扩大,牵她往前两步:“出去之后,我会想办法,送你去神庙。”


    “神庙?为什么?”


    “你的命格受损,阳气有亏……”他顿了顿,想着以她脾性,若得知自己为她渡送的功德能为她延寿数年,指不定更要胡作非为,遂道:“知愚斋的灵气充沛,可养你心神。”


    短短一句话,让她心底翻涌出一种异样的感受,她以为这世上只有自己一个人记得这件事。只是一听神庙那地儿,依旧抗拒:“也不一定要去神庙的,若殿下能将我的戒指还给我,说不定就可以……”


    “不可以。”


    “为什么?”


    “不可以就是不可以。”司照凝视着她,眸光沉静:“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这话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她急了:“那我要在神庙里待多久?一辈子?”


    他停顿了一下,“如果你在其中多攒功德,也未必是一辈子。”


    “就连殿下也待了两三年才下山,我这样的,没个十年二十载下得来么?”她听出了他话中迟疑,也亲眼见过那罪业道之中的无限悲凉,“我不要。”


    “那指环非善物。会侵蚀的不止是肉身,一旦戴回,后果不堪设想。”


    饶是他眉目生来温煦,一旦肃然,威严不经意摄人,柳扶微心头一颤。


    可她好不容易才回到了长安,回到亲人身边,哪能甘心?


    “那到底,会有什么后果?”


    司照终究没有告诉她,脉望择主乃祸世之主。


    看他一再沉默,她抽开手,道:“殿下永远都是这样,想答就答,不想答就可以三缄其口。不管有什么样的后果,我自己会承担的,殿下总想擅自替我做决定,与这萧辞又有什么区别?”


    这话,可谓将蛮不讲理发挥到了极致。


    司照双眸抬起,“你说什么?”


    “本来就是。关在神庙之中才能活命,那与被关在这金丝笼中有什么分别?如果只有待着那种不见天日地方才能活着,我宁可早早死了好。”


    这里的天,也配合着黯淡了下来,太孙殿下柔和的眉眼仿佛开始变得模糊,陡然间,阴天白幕下,天地剧烈晃动,周遭一切倏然分崩离析,包括脚下的土地——


    她看到太孙揽身而来,一切都反应不及,只记得忽来一阵狂风呼啸,身子一轻,混沌的梦影被彻底搅碎。


    柳扶微听到有人换她。


    “阿微……”


    “阿姐?你听得到么?”


    意识逐渐恢复清明,她迟钝睁眼,转眸,发现自己躺在家中床榻上,边上围着许多人,有阿爹、柳隽还有姨娘……


    而那单手搭着她的脉的人,是左殊同。


    屋内一位年轻道士为她把过脉息,道:“柳小姐已开始退烧,意识看起来也已恢复,应无大碍。”


    柳扶微听他们一来一返说的话,方知她在这书中来回半日,于戏外,居然才过去不到一个时辰。她脑海里还沉浸在书里的最后一幕,本能左顾右盼,遂问:“太孙殿下人呢?”


    屋中静默一瞬,左殊同道:“已被接回宫去。”


    柳扶微道:“他人可还好?”


    柳常安顾及有外人在,即道:“太孙殿下自是无恙,你且谢过这位风道长,若非是他及时赶到为你安魂,今夜怕是也难逃此劫。”


    那年轻道士连连摆手:“我到之前,左少卿已然破解‘梦仙’。”


    柳扶微惑然道:“救我的,不是太孙殿下么?”


    那风道长道:“殿下自是有救你之心,但他亲自躬身入书,将自己也置身危局之中……”顿了顿,“多亏左少卿凭如鸿剑强行破开书中幻境。”


    左殊同道:“是殿下在书上设过一道破禁制的符篆,我方可通过破符的方式破解‘梦仙’。”


    原来马车将到大理寺之际,左殊同撩开车帘,一眼看出了情势,当即出手。待二人脱离险境,司照当先醒转,只简单交待了书中境遇,整好宫里的人也赶到现场,听得太孙殿下竟也中了摄魂术,唯恐对其有什么损伤匆匆带其回宫。


    柳扶微道:“就算你们没赶到,太孙殿下也能带我出来的……”


    柳常安朝她瞪去一眼。她又问:“阿萝还有阿蛮呢?”


    周姨娘道:“他们只是受了点皮肉伤,没什么大事,这怎么,好端端的就你一个进到什么书里,老爷,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事儿……”


    柳常安做了个中断的手势。


    待送走了小道长,忙坐下身问她:“可还有哪里不舒服?趁少卿还在,赶紧说说。”


    柳扶微自行将垫在额上的方巾拿开,坐起身,“我挺好,再说,少卿大人也不是大夫。”


    “你这孩子……怎么每次左少卿救你,你都如此不当一回事呢?”


    柳常安气急,左殊同道:“扶微无事就好,我有几个问题想单独问扶微,可否……”


    “当然。听闻此次受害者众多,微儿有幸得救,若能多给你一点线索,那是再好不过了。”柳常安说罢,即令周姨娘柳隽他们先出去,留下两人在屋内。


    等门一关,柳扶微当先问:“受害者众多是什么意思?除了我之外,还有谁?”


    左殊同看她两颊通红,显然还有些低烧,将方巾放入盆中过了水拧干,道:“有昭仪公主,以及今日去过见微书肆的一些贵女,应该还有其他人也正陷入‘梦仙’之中,尚不自知。”


    说着,递上方巾,手顿在半空,似犹豫着如何让她重新躺下。


    柳扶微心中盛着太多疑问,想也不想就接过,往自己额头一盖,又问:“公孙馥她们也是么?”


    “嗯。因为在茶肆里都受过惊吓,‘梦仙’最容易诱意志薄弱者,譬如恐惧者、悲伤者,只要是在今日回去之后有翻过话本的人,几乎都中了此招。”左殊同坐下身,“但‘梦仙’不易解,目前除了公主与你之外,其他人尚未获救。”


    柳扶微一惊:“可我在书里,没有遇到她们……”


    “幕后人最狡猾之处,以不同的话本操纵不同的人,每个话本之间又互不相通。”


    “那你不赶紧去救人?”


    “国师府正在加派人手营救,但被害者远不止‘见微书肆’的客人,当务之急需得找出线索,揪出幕后主使,方能将所有被害者及时救出。”


    柳扶微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左殊同道:“听卓然说,你傍晚曾在大理寺找过我,是为何事?”


    柳扶微语塞了一瞬,道:“茶肆的傀儡戏,可能是袖罗教的席芳所为,我担心他会对我下手……”


    “嗯。”他的声音略显压抑,含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自责,“我会尽快将他逮捕归案。”


    “已经有线索了么?”


    “应该快了。”


    柳扶微心下矛盾。一方面,她盼着席芳早些落网,一方面又担心他落网把自己拖下水。


    正踟躇着要如何坦白,卓然急匆匆奔入内,道:“左少卿,言寺正已着人重新搜查了一遍‘见微茶肆’,那掌柜和伙计已连夜撤离,但他们遗落了一封信件,目前看,应当真的是袖罗教的巢穴。另外,我们还发现许多书册,恐怕受害者的数量远远超出预料……”


    柳扶微心头咯噔一声。


    左殊同已站起身,“我立刻就去。”又看向她,“你今夜先好好休息,我已加派了几人留在柳府守夜,国师府的道长也在四处设下符篆,只要你这几日不出柳府,应该无恙。”


    ……


    左殊同一走,柳常安与周姨娘他们又进来张罗照顾,非要给她灌下汤药才能睡。


    可她哪还睡得着?


    见微茶肆暴露,欧阳登也不知能否逃得开,还有那么多教内长老都知道她的身份……就算他们忠心不供她出来,但席芳呢?


    *****


    夜色渐深,幽幽皎月栖息在柳梢,院中的树枝在风中摇曳作响。


    她一人躺在床上胡思乱想间,但闻一阵似有若无的鸟啼声,钻入她的耳缝。


    柳扶微浑身一阵,起身推开窗,响声更为明显。


    这不是鸟叫。


    哪怕她已不记得后来诸多事,但袖罗教的暗语,一教之主自不可能忘。


    ——城西桥下一只舟,可通鬼市不夜楼。今夜若见不到人,明日自当天下知。


    被支配的恐惧再度席卷而来。


    席芳向她发出最后的威胁,其中意味再明显不过了。


    他要在今夜,等她出现。


    *****


    大渊向来有宵禁之说,三鼓一响,犯夜者,笞二十。


    这应是柳扶微人生第一次在夜半三更时私自外出。


    她心中自纠结过一番,也考虑过暗自赴约的各种可怕后果。


    但……不知怎么的,她似乎并没有那么害怕。


    他要杀她,在拦截下马车时就可以动手,何必如此大费周章,非要在今夜见她?


    内心里总有一种隐隐的预感——也许见到席芳,一切还有可回旋的余地。


    更何况……她好像,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如果茶肆的傀儡戏就是他一手策划的,那么一次不成,他还会来第二次。


    柳扶微很清楚,她猫在柳府不出门,躲得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到那时,只会牵连更多无辜之人。


    既然这一切皆因她而起,也确实应当直接面对。


    若换作是过去,自然不可能悄无声息的爬墙而出。但在袖罗岛时她受过最多的训练就是一个“躲”字,即便没有脉望在身,离开自家门当然也不是什么难事。


    为了不引人注意,她专门了一件暗紫色劲装,腰间别好短剑,另围着一条足以挡住半张脸的围巾——所幸这一路上没撞见什么人,居然顺利来到城西河桥。


    夜半时分,她凭着半月前行,本视线受限,桥头下边一片漆黑,一眼看去十分渗人。


    忽见一盏悬油灯亮起,竟见一条小舟上有船家踱出,笑道:“小娘子可是迷路了?”


    那船家两撇山羊胡子,个头虽矮,看上去却是喜庆洋洋的。


    她手掌一摊,递去一串铜钱,“这条船,能到鬼市吧?”


    船家一看就是见多了这样的客人,只问:“娘子可有通行的票券?”


    她从腰间掏出一枚小小的黑色玉牌,在他眼前一晃:“可抵船票?”


    那船夫一见,登时大惊失色,忙搭好长板,殷切道:“既是贵人来访,娘子何不早说?”


    柳扶微将铜钱抛入船家怀中,大大方方迈步上船。


    这令牌是欧阳登在茶肆时给的,乍一眼看去,是两面通黑光滑,看上去就像是廉价的卵石。但若是天生有妖根者,即能看到石缝透出的淡淡刻字:袖。


    鬼市的存在,历朝历代皆有之。


    或藏珍奇异宝,或鱼目混珠,是聚集了各牛鬼蛇神之所。


    不过既有一个“鬼”字,那自是传说中惯常见之,现世中来无影去无踪的存在。


    入夜的湖泊与白日截然不同,目光所及之处似乎蒙上了面纱,四周萦绕着一股清幽冷寂,只有船灯晃动,诡谲得可怖。


    船夫貌似是个热心的话痨,才一划桨就忍不住开始搭话:“此渠可通长安东南隅,也可向北,小娘子要去何地?”


    “不夜楼。”


    “明白。”


    “你明白什么?”


    “小娘子第一次出门,自是要去更热闹的地方。”


    她微微咦了一声,“你怎么看出我是第一次来?”


    船夫笑道:“我在此撑鬼船三十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娘子如此姿容,我但凡看过,就绝不可能忘。”


    “这么说,鬼市也存在长安三十多年了?”


    “从我爷爷辈起就有鬼市了。只不过那时为了躲避那些官差时时提心吊胆,哪料得到了我这一辈倒成了个正经的差事了。”


    柳扶微不免吃惊:“现在的鬼市是官府允许的?”


    “至少没有明令禁止了。这几年情势稍好,有主动向官府留个底,就算被人拿妖去捉,回头总也是会放出来的。”


    夜雾逐渐散去,渐渐茫茫的夜幕染上了几分光亮,继而,一盏盏灯光在光影迷离中出现。


    原本昏暗阴森的水道倏地明朗起来。放眼之处,千盏华灯如同漂浮在空中的皓月,两岸长街人声鼎沸。


    宵禁之下的长安夜,竟还有这样一番天地,一时间畏惧之意都少了几分。


    柳扶微问道:“这里平时也有悬这么多花灯的么?”


    “三鼓过后,高悬鬼灯,半夜而合,鸡鸣而散。”


    若仔细看,这岸边来来往往的人确有与常人不同之处:有长着兔耳朵者、有尾巴在地上拖拽者、有四肢着地在路上狂奔一段又忽然立起身的翩翩公子、还有疯狂煽动着双臂只小小漂浮了一两下就开心得手舞足蹈的羽……人?


    那船夫颇为感慨道:“哎,我们这些人呐,白日里混迹在人群当中,也只有入夜来到这鬼市当中,才能拥有一些率性而为的时光。”


    湖面上层层鳞浪随风而起,斑驳的树影像都添了五彩,柳扶微撑着船沿往下看,船夫连忙提醒道:“这里入了夜,群妖荟聚于此,重重煞气会被湖水所吸,上回我有个客人贪玩掉下去都蔫了好几日了,娘子看去娇娇弱弱,要是沾了水,少不得要生一场病的。”


    “多谢船家。”


    又行一段,船夫道:“娘子,这便是不夜楼了,也是我们鬼市唯一的酒馆。”


    小舟停在一座偌大的高楼前,紫红漆的高楼印入眼帘,镀金的牌匾上“不夜”二字。


    白日的不夜楼只是一家生意平平的普通酒楼,客人看上去永远只有零星几个,此刻方才了悟,这本来就是一家专门招待“妖”的酒楼。


    廊便停着不少船舶扁舟,客人们越过虹桥直入欢门,人还未迈进,便一阵笙歌。


    那鎏金灯影之中,客人们欢欣鼓舞,纵情声乐,随处可见手臂脚腕戴满银钏金珠的女子歌舞调笑,赤足一踏间,腾空舞乐,直如步步生玉莲。


    柳扶微自没忘记今日来此的初衷,既身为新一代妖王,此时此刻当然不宜流露太多异色。待酒博士上前来询问可定了座位时,她眉毛一抬,神色淡定道:“我是来见席芳的。”


    那酒博士急急令其他茶博士让出道来,毕恭毕敬为她带路。


    待到顶楼的雅间前,先敲门入内通禀,随即躬身抬手,请她入内。


    房门打开,露出一面仕女云集茶楼的屏风,饶是柳扶微默念三声“不准怂”,尤觉得指尖在颤,索性双手背在身后,阔步而入。


    但看一身量颀长的青衣的男子正站在长窗边,俯瞰璀璨的鬼市夜景。


    那人缓缓转身,露出戴着半张俊美半张面/具的面孔:“好久不见,教主大人。”


    柳扶微维持着负手而立的姿态,道:“别来无恙啊,席副教主。”——


    作者有话说:


    (红包照旧)


    第60章 第六十章:四面楚歌 左殊同道:“今日……


    话音方落, 席芳先笑了:“教主既已将我逐出袖罗教,副教主之称席芳万不敢当。”


    说着,手一抬, 示意柳扶微落座。


    柳扶微捡了个稍远的位置落座, 道:“席先生如今已然自立门户,自然不会将区区副教主之位放在眼里了。”


    她语气中夹枪带棍,席芳焉能听不出来, 他依旧维持着站在窗边的姿态:“教主今日是来清理门户来了。”


    “席先生此话,我倒是听不懂了。”为不露怯,她索性将阴阳怪气进行到底, “先是‘书肆’里的那一出好戏, 再煞费苦心将我弄到话本之中, 我今日来此, 是自愿的,还是被人胁迫至此,席先生心中应该有数吧。”


    席芳似是一怔, 随即笑道:“教主已入过书中,不知进了哪本书, 又看到了什么?”


    “你少扯那些有的没的了,既然把我请到这里来, 就直说吧,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席芳:“看来教主已经完全忘了当初的约定了……”


    什么约定?


    柳扶微正疑惑着,忽听砰一声撞门之响, 一个少女的声音传来:“他们说教主来了,在哪在哪?”


    不等她回过神来,来人已奔来一把拥住自己:“姐姐,我想死你啦!”


    ……橙心??


    “你、你不是在灵州吗?”柳扶微难以置信。


    “你还说呢!自己不讲义气把我一个人留在灵州。你知不知道我当时醒来, 有多害怕、多孤独、多无助?”橙心紧拽着她的手不肯松。


    “我……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回长安了……”


    “你骗人。你每次都把橙心给抛下来,你根本就不喜欢橙心了!”


    “……你不都认回了亲爹么?戈将军没把你留下?”


    “亲爹哪有教主亲的,我的性格你也不是不知道,哪住得惯都护府,任人指指点点?”橙心不服,“我当然要来长安找你啦。”


    柳扶微一时噎住,总觉得谈话重点又被橙心给偏移了,手指一比向席芳:“所以你们……”


    席芳道:“橙心少主身无分文,又被都护府追着跑,她来鬼市找我,我自不可坐视不理。”


    橙心又补充道:“我来长安,是芳叔收留了我,本来我们今天想找你的,才把你的马车拦下来,然后那个太孙又来了,我们就……”


    “等一下,车是你拦的?”


    “对啊。”


    饶是柳扶微再迟钝,也察觉到了这个局面和她设想的不大一样了。


    席芳总算看到她一瞬间的失态,“教主还有什么没想起来的,可以一并问。”


    她当然不会因此就认为席芳就是自己人。


    她问:“见微书肆傀儡戏是不是你使的?”


    席芳:“是。”


    “到我家传递暗语的,是谁?”


    “是我。”


    “令见微书肆的贵女中‘梦仙’的人,是你么?”


    “算是。”


    “公孙虞小姐,也是你害死的?”


    橙心道:“芳叔最在乎的人就是公孙小姐了,为了她,他连自己的命都肯舍给她,他怎么可能会害公孙小姐呢?”


    席芳道:“教主,且随我过来。”


    柳扶微迟疑一瞬,随席芳一并步入内屋,但看屋内软塌上躺着一个面貌苍白的女子。


    席芳替她先解了惑:“她就是教主口中,那个被我害死的女子。”


    柳扶微:“公孙虞……不是已经死了么?为何……”


    “她没有死,只是中过‘梦仙’,神魂有亏。教主曾信誓旦旦许诺,在我找回她的神魂之前,你可以进公孙小姐灵域之内,维持的她性命……”


    柳扶微脑海中倏然蹿过似曾相识的一幕。


    是昔日自己对席芳说:“我可以救她,唯一的条件是我做教主期间,席先生全程听命于我。”


    ……


    席芳:“看来,教主是连这个都忘了个一干二净了。”


    柳扶微本能摁了一下有些发疼的脑壳。


    “教主令我以叛徒之名离开,从而揪出所有不服教主者以保证教主的安危,为此,我被欧阳左使追杀至今。”席芳道:“教主要我做的,我一一做到,你答应我的,却食言了。”


    ***


    月影娑婆。


    “我查过部分万年县卷宗,这一年多来或病故、或失踪、或无故自戕的女子,家中都有不少话本藏本,恐怕与此案有关联。”左殊同道。


    清冷的长安大街上,卓然看着前方策骑的两人,不由犯了嘀咕。


    本以为太孙殿下已经被宫中人接回宫,万没想到,才出柳府大门没一会儿,就看到殿下人等在巷外。


    左殊同策骑上前,司照第一句话问:“柳小姐情况如何?”


    左殊同心底亦起了微澜,面上不动声色:“烧已退,无大碍。”


    司照点了一下头,道:“方才走得急,想起未与左少卿说清楚书中所见。”


    “殿下请说。”


    实则,太孙殿下此话不虚。


    初初醒来,确是高热不退,宫中的人要带他走,也只能简单同左殊同说几句,匆匆离开。


    将到宫门前,高热方退,思绪亦然清晰,思来想去实在放不下心她,遂将宫人们抛下,再度策骑回来。


    真到了柳府门前,又唯恐唐突,一番思量间,左殊同已然出来。


    再谈案情,应就顺理成章了。


    “依你所言,之前的案子时间分散,而此次中‘梦仙’者先是同一日,再有傀儡戏恐吓,此案只怕另有蹊跷。”司照道。


    左殊同亦觉同感地点头:“寺正已在见微茶肆探过情况,许多书册,恐怕受害者的数量远远超出预料……”


    说话间,有人策骑而上,是言知行。


    “左少卿,我已探过情况,今日受害者均为贵女……”言知行说到一半,才转向司照,装作刚刚才看到的姿态:“没想到,太孙殿下也在。”


    抬手一拱,算是施过礼。


    司照嗯了一声,神色平和。


    一旁的卓然后知后觉嗅出来了:是了,言寺正曾是太孙殿下一手提拔上来的,听说曾是太孙殿下最好的左右手,可惜后来决裂了。如今见到,有些尴尬也在所难免。


    言知行又对左殊同道:“此事应是席芳所为,我得到可靠的情报,他此刻人就在鬼市……”


    左殊同点头:“带上人,去鬼市。”


    又侧首看向司照。


    司照:“左少卿请便。”


    左殊同不知想到了什么,道:“今日还未谢过殿下以身犯险,救了扶微。”


    黑漆漆的眼与琥珀色的瞳对视一瞬。


    司照礼貌颔首,算作回答。


    左殊同扬鞭,待一行人飞驰远去,司照攥着马缰,在黑暗中停留了片刻。


    左殊同的最后一句话,仿佛让他使心底某处一种陌生感受不受控制地探出头。


    微涩,微滞。


    尽管也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妥。


    待他掉转过头,策骑一阵,忽觉胸口一阵炙热,勒马停下。


    他从怀中掏出脉望,神色一凝。


    有那么一瞬间,眼前晃过一道戴鬼面的人影。


    司照难以置信——她,怎么会在鬼市?


    ****


    席芳的话让柳扶微好半晌说不出话来——想不全,连反驳的底气都没有。


    “我知不论我说什么教主仍有所怀疑,不过无妨,只需打开它,便可知真假。” 席芳自手心掏出一物,橙心定睛一看,诧然:“芳叔,你手中怎么也有陋珠?”


    席芳道:“这本是当初教主亲自交到我手中的。这里封存着教主最重要的记忆,绝不可遗落在外。”


    柳扶微明白了。当日存放记忆所用的陋珠,本是由席芳所供。


    她已然信了席芳几分:“眼下神戒不在我手中,我既开不了陋珠,也救不了公孙小姐……”


    席芳道:“这一点,我自有……”


    这时,不夜楼外一阵喧哗,楼内各种尖叫声迭起。酒博士慌慌张张冲入屋内,道:“不、不好了,大理寺的人来查,说、说要捉拿楼主……”


    柳扶微品出了他的意图。


    “你故意暴露书肆,引我至此,就是要我在左殊同面前暴露?”


    席芳没答。


    柳扶微踱到窗台边,本意是想看一看外面的情况,却在一个错眼间,看到了一艘停泊于岸边的小舟上,站着一个挺拔的身影——


    那气韵轮廓,隔着十万八千里都认得出来,不是司照又是谁?


    她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席芳,没有你这样先斩后奏的!你怎么还把太孙殿下给引来了?”


    席芳这倒有些意外了:“教主误解。这可不是我能安排得了的。”


    她不信。


    “我请教主前来,除了将橙心少主交还给你之外,还有这颗陋珠。”席芳将陋珠抛到柳扶微怀中,“教主不论作何选择,席芳自不勉强。你不愿被左少卿察觉,现在走密道离开即可。”


    “那你呢?”


    “自首。”


    “?”


    “我制造这一出傀儡戏,引那些公卿小姐也入局中,本就是为了引来左少卿。”


    “……为何?”


    “她已性命垂危,我救不了她,也逼迫不了教主,只能引大理寺来救人。”


    柳扶微忽然想起,当日她决定做教主时,席芳就曾规劝过她:“郁教主既已身故,你尽可回到长安,回到你的父亲身边继续做你的名门小姐,何必卷进这些无谓的血雨腥风当中。”


    这八个月来,她在袖罗教,确实蒙受了他许多照顾……


    且他手中所掌握的,与自己有关的秘密,远比欧阳登多得多。


    眼看他迈步而出,柳扶微道:“席副教主,我答应你的事,也未必不能做到。只是有一个要求,要看你能否配合。”——


    作者有话说:夺情根,下一章,懂,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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