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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夺取情根 第一吻。


    星斗在天, 不夜楼珠帘画阁,灯火通明。


    司照迈步下船时,大理寺的人马已里外占了楼阁, 场面颇乱, 自也没人留神到水榭长廊后的皇太孙。


    他是在远远看到厅内情境时停下的脚步。


    左殊同正在问话,应当还没发现她在此地。


    司照犹豫一瞬,未从正门直入, 绕至边巷,借脉望感受她所在方位。


    其实,要想在最快时间内寻到她, 告知左殊同也许更快。


    但, 一则, 皇太孙折而复返来到鬼市, 此事一经传出难免要惹来猜忌;二则,他也不确定她为何会出现在此地,是被鬼面郎君抓到此处, 还是……


    司照一时心乱如焚,正欲跃身而上, 忽感到身后有人悄然踱来,本能一出掌——掌心未落, 倏地顿住,但看一双明眸于黑暗中盈盈望来:“殿下?”


    那小娘子柳眉弯弯,明眸慧黠, 却不是柳扶微是谁?


    司照手放下,面容稍沉:“柳小姐还真是会给人惊喜,刚从‘梦仙’里死里逃生,竟还有兴致来鬼市赏玩。”


    他没猜错。


    端看她这副姿态, 便料得到她不是被人抓来,而是自己主动来的。


    柳扶微面不改色心不跳:“殿下不也中了‘梦仙’,你怎么会来到这儿了?”


    司照的眸光在她身上重复落了一回,确认没有受伤,方才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她见他不答,又问:“殿下不会是来找我的吧?”


    司照没有否认,道:“你来此地,是来见鬼面郎君席芳的。”


    语意肯定,令柳扶微全然没有辩驳的余地:“殿下怎么知道……”


    未说完,她心中立即捕捉到了关键——难道,是因为脉望?


    “你不是答应过我,不再与他们来往的么?”司照语意克制,隐隐的责问还是呼之欲出。


    她本就心虚,一看太孙殿下正色,更忍不住缩起脖子:“……我怕我不来,他们会主动找上门,而且,我也想了解清楚这当中的原委……哎!”看他微仰起头,似有上楼之意,她忙将他拉住,“殿下,我现下头昏脑涨,腿也酸,整个人难受得紧,要不,先别在这儿聊了?”


    她面颊的确泛着不自然的红,司照伸手往她额间一触,热意未全退,又看她衣裳不止单薄,脖子下竟还露出一片雪肌玉肤。


    柳扶微感觉他要训人,但他深吸一口气,应是忍住了,反手褪下大氅,扔到她怀里。


    柳扶微从善如流地裹好,正待道谢,司照转过身,道:“要么上船,要么自首,自己选。”


    ***


    大理寺的官差四处搜捕,柳扶微无法,只得耷拉着脑袋,紧随其后。


    船夫被司照请下了船。


    司照施了一符篆,船桨自行滑动,柳扶微又一次开了眼界,正要赞叹两句,但看他背对着自己坐下,一副不愿再搭理自己的模样。


    柳扶微嗅到了气氛不佳,不由得掩唇咳嗽几声,以作示弱。


    司照微微偏头,道:“你最好在路上能将此事给我交待清楚,为何会专程来此见‘梦仙’的幕后凶手。”


    这下,她反倒不知如何开腔了。


    她两手抱着胳膊,被风吹得真打了几个寒噤,答:“席芳他可能不是凶手。他也有想救的人被困在书中,他找我,本是希望我能帮他的。”


    “如何帮?”司照睨了她一眼,“是让你用神戒,进人心域?”


    “……”这都知道了。


    “你可知那鬼面郎君是何许人,他说的话,你敢轻信?”


    “我也不是信他,但我亲眼所见,公孙虞……就是那位公孙家的小姐,她并没有死,此次‘梦仙’也许真的另有幕后凶徒……”


    司照不置可否道:“此案是左殊同督办,你若有任何怀疑,可以告诉他。”


    “我不告诉左少卿的缘由,殿下又何必明知故问呢。”


    “不知。”


    “……”


    眼看着小船快要驶出鬼市,柳扶微忍不住拽他袖子,像抓着救命稻草:“我的事姑且不论,但既然还有那么多人被困在书里,若我真的有救人的机会,怎么能够视若无睹……”


    纤长雪白的手指搭在他袖袍绣纹上,她冷得微微发抖:“殿下,你就再帮我这一次……”


    不等她说完,他一甩袖:“你中一次‘梦仙’都险些折在里头,眼下自顾不暇还想去救人,你以为自己还有几条命够用?”


    他抽袖的速度太快,以至于她手掌火辣辣的疼。


    司照看她一脸失措,本能地扭过头去,道:“此案是左少卿督办,他既已查到此处,你的事,也应早些告知,否则只会更难以收场。”


    一听要向左殊同坦白,她慌了:“我不要,左钰这个人最喜欢讲那套铁面无私。到时,他知道我做过的那些事,一定不会手下留情……”


    听她直唤他的姓名,不知为何,司照心中升起了一股说不上的意味。他硬邦邦道:“秉公执法本是他职责所在。你又凭什么认为,我就可以视若无睹,纵容无度?”


    “……我没有这么说。可殿下之前分明还愿意帮我,为何这次……”


    “之前,若非是我着了柳小姐的道,也不至由得你一错再错。”


    司照所指,自是情丝绕。


    他一而再再而三纵容她,只会让她越来越肆无忌惮、越陷越深,一旦脉望之主的真相被揭开,那才真是万劫不复。


    相较之下,一个傀儡的代教主,倒也算不得什么了。


    只要在此以前,他将她送上神庙,告知皇祖父她救过自己的性命,为她获得格外的恩典,自可免于罪责。


    虽然,罪业道的日子清苦,她也许吃不了这个苦。


    也好过让她被卷进袖罗教这个漩涡里,惹来无穷后患。


    柳扶微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殿下此话不会是……你再也不想管我的事了吧?”


    “我会亲自送你上神庙,保你性命无虞,你若有其他需求,也可酌情相商。”他知她胆大妄为,普通的话多半震慑不住,索性彻底断了她的念想,“但指环我不会给你,还有,若然让我见到你再与妖邪为伍,我只会比左少卿更加铁面无私。”


    柳扶微眸里的期待慢慢黯淡下去。


    她是鼓足了勇气才说了实话,若是之前的太孙殿下,纵然生气也不会如此冷淡,连多倾听几句的机会也不给。


    夜风裹挟着寒意,灯光照在缕缕鳞波上,化不开寂夜浓稠。


    “殿下心意已决,我一个小小女子,除了听从又能如何。但,我还有一句话,是无论如何也要告诉殿下的……”


    她伸出手,正要搭上司照的肩,忽然间,一条黑色物什自水底下猛然蹿出,用力绕上了她的手腕——


    不等她呼救,但觉身子一轻,双脚一滑,整个人都被这股力量往下用力带!


    司照已是第一时间回身,然而握了个空。


    “咚”一声,水面激荡,眼睁睁看她重重扎入湖心!


    初春的河水冰凉彻骨,更别说这条浸满妖气的湖了。


    柳扶微感觉到自己的身躯一点点下坠。


    冷,真的很冷,哪怕早有准备,哪怕……一切都是自己的安排。


    耳畔回想起在不夜楼之上橙心的声音:“此法不行啊姐姐,那瑶池的水戾气太重,你现在人还虚弱着……”


    席芳沉吟道:“我可以用傀儡丝助教主下水,半碗茶之内若无人救你,再把你拉上来就是。”


    半碗茶?


    柳扶微摇了摇头,“若只是顷刻之间就被上了岸,就没有意义了。”


    橙心:“万万不可,你又不会憋气,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柳扶微看向席芳,问:“一碗茶,可否?”


    “可以是可以,只是,教主当真确定,你坠入池中,太孙殿下会去救你?他既是天下第一聪明人,若原本就对你心生怀疑,那么这些伎俩,你确定他不会识破?”


    “我不知道。”柳扶微:“我需要赌一把。”


    哪怕憋足了气,但岸上的光离自己越来越远,这一隅深浅不一的泽,还是给她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窒息感。


    当她目光视物不清,眼前一片模糊时,终于看到前方一道身影朝自己这儿游来。


    四肢逐渐开始无力,眼睑缓沉间,那张眉目如画的面孔一点一点靠近,直到完全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她感觉到自己的身子束缚进一个有力的怀抱中,一双手紧紧搂住了她的腰。


    她终于憋不住呼吸,冰冷的水灌入她的口鼻,水中冒着咕嘟嘟的气泡。


    下一刻,一阵柔软的触感堵住了她的唇。


    一股灼热的气息瞬间渡进自己的胸腔。


    意识终于完全回拢,视线也变得清晰,她缓缓抬眼,望见了他长长的睫毛。


    一霎时,似有许多种情绪在翻涌,随着那股气息一点一点给充斥自己的身体。


    司照一边为她渡气,一边将缠于她腕间的黑色物什拨开,看她睁开眼,缓过那口气了,立刻分开。


    他还需要拉着她往上游,给自己留了一小口气。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有一双手猛然环绕了他的脖颈,才分开的唇畔重新贴合在一起。


    司照情不自禁地颤了一下。


    他全无防备,突如其来的吻像暴风雨一般,他的脸上不知是惊愕还是其他,意识到她要做什么,他本能要推开她。


    但不知为什么,异样的酥麻倏然蔓延,全身的力气在这一瞬间轰然倒塌,他像是被一种力量操控,双唇被牢牢封住。


    太近了,他仿佛能闻到了她淡淡的香气,甚至可以看到她脸上细致的绒毛。


    星沉月落,流光溢彩,所有的色彩都淡下来,连声音都听不清了。


    耳畔只余微弱的水波和心跳。


    终于连最后一口气也被攫夺,他启唇,感受香津浓滑缠绕在舌尖,扫人心弦。


    水花在他们身边荡漾,连思绪都被淹没,心房里千头万绪终于呼之欲出,再也隐藏不住的情愫将他彻底包裹,他再也控制不住诱惑,扶上她的肩,试探、缠绕、反客为主。


    心口处那个即将消失的蔷薇花泛出光,透过湿润的衣裳,发烫,发光。


    一簇微光,如同流星,彻底撞进了他那颗雪窖冰天的心。


    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心脏慢慢流出,原本沉重窒压处悄无声息地空了起来;有什么东西汹涌澎湃地撞入他的灵魂里,辗转厮磨,让人忍不住想要沉溺其中……


    须臾,两人被一股力量同时带出,浮出水面。


    岸边的人看到有人掉入瑶池中,嗷嗷叫嚷。


    “天呐,有人掉瑶池下边了,快捞上来啊。”


    “天呐,这得损失多少灵力啊……”


    在水底憋太久的气,好不容易呼吸到新鲜的空气,一回到地面,柳扶微大口大口急喘着。


    等她缓过这口气,这才托她上岸的太孙殿下……正紧紧盯着自己。


    他的面色惨白,被打湿的头发黏在脸颊上,将原本温雅卓然的五官衬出了一丝清冽。


    那双眸子在千盏万盏灯的照耀下,宛如被一蓬清霜笼罩,以至于……她都不知道这情根到底夺到手了没有。


    “柳扶微,你可曾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


    他的声音冷如熠熠白雪,是生气到了极致。


    种下情丝绕那日,她分明答应过,不会再夺人情根。


    从发梢到身体,柳扶微整个人滴滴答答地滴着水:“我……我只说,不夺旁人情根……”


    “你可知……这是何罪过?”他问。


    她嘴唇还冻得发抖,如此胆大妄为之举,她一颗心砰砰乱跳,自己都感到害怕。


    是啊。


    他可是太孙殿下,就算偷了他的情根,理智也永远都在的。


    眼见司照就要翻身而起,她眼疾手快,扒他的肩道:“就算是犯了死罪,我也认了。”


    “你、说……什么?”


    “若就此离开长安,再也见不到殿下,那我宁可认了这桩罪!”


    司照浑身一僵,“你……”


    “殿下,我想要见到你,今天想,明天想,后天也想!”


    一席话,宛如幻听。


    感觉到不远处已经有官差往这边来了,她豁出去了,顺势往他身上一倚。


    近在咫尺间,他听到她轻声说:“皇太孙殿下,我,爱慕你。”


    她嘴唇煞白,脸似晚霞烧暮,但眉梢眼角灵韵流盼,勾魂摄魄:“从小到大,我最爱慕的人,就是殿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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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我喜欢你 “殿下这话是………


    这是柳扶微长这么大第一次对男子表白。


    且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饶是这话九成九是受迫于情势, 也事先打过腹稿,真当“爱慕你”三个字溜出口时,她还是禁不住的脸一热。


    羞归羞, 感受着一股奇异的暖汇聚于心口, 与此同时指尖亦生出一圈光亮,她心下一阵狂跳:想不到我运气如此好,不仅赶着情丝绕最后一日夺下情根, 居然连脉望都一并拿回来了。


    从发梢到身体,两人都在滴滴答答地滴着水。


    身下的司照姿势不改,神情看上去也没有太大变化, 简直不像是落过水, 而是被冰封了。


    她这下开始慌了:我都豁出去到了这个程度, 太孙殿下怎么还这么无动于衷啊?


    司照不见反应, 岸边离得近的路人先道:“呀,这位俊俏娘子是在同这位郎君剖白心意么?”


    更有看热闹的稚子拍手笑道:“是呢,我听到这位小姐姐说爱慕哥哥, 可这位哥哥却好冷漠呢。”


    终于,司照开口对她说:“松手。”


    眼见围观者更多, 官差也从桥对岸过来,柳扶微讪讪收回压他肩膀的手, 任凭司照站起身。


    下一刻,一只手轻轻抄过她腿弯处,另一只手拦腰, 双腿悬空而起。


    她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整个人已被他抱起,步履沉着地越过重重人群。


    “殿……”


    “别说话。”


    司照的声音远不似往日那般温煦,沉得很, 仿佛极力克制住了某些情绪。那厢大理寺已带人扒开人堆,却在冲入巷中,不见了那两人的踪影。


    这也怪不得这些小吏。谁又能想到,当朝皇太孙会抱着一个小娘子飞檐穿梭,只为躲开大理寺的查捕呢?


    柳扶微早在这期间埋在他臂弯中,等感觉到他站定,方忍不住将眼睛睁开一个小缝,竟见他立在了某楼阁月台之上,而自己的身下却是一片悬空。


    她连忙牢牢拢紧他的脖颈:“殿下你有、有话好说……”


    “……”


    司照臂弯一转,将她稳稳送到了月台地上,但她仍不肯放手——两人身上都湿漉漉的,如此贴身抱法,反令他僵直了身。


    “……你自己睁开眼睛,看看这是哪。”


    又听身后有人轻咳一声,正是席芳。


    在岸边,他便已向司照引路,除了不夜楼之外,玲珑阁亦是席芳的地盘。


    柳扶微这才松手,适才太过紧张,还当太孙殿下因情根被夺恼羞成怒,要以此威胁她不还就摔她来着。


    她才从瑶池出来,整个人抖如筛糠,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橙心自月台隔间冲出,捧着一大块绒毯将她盖住,道:“我刚刚就想跳下去救你的,芳叔不让,哎呀教主你瞪我干嘛……”


    席芳双手抬袖,冲司照施了一礼:“多谢太孙殿下搭救教主。”


    司照双手背在身后:“我救她,需你言谢?”


    柳扶微忙说:“对对,该说谢的是我,殿下……”


    “柳小姐又何必称谢?”司照打断她,“你步步为营,筹谋至斯,连自己的安危也可算在其中,该夸你一句‘算无遗策’才对。”


    橙心看他如此态度,冲柳扶微小声嘀咕:“你没拿下他情根么……”


    柳扶微这会儿其实已经冻得牙关打颤,眼见这剑拔弩张的趋快一发不可收拾了,道:“殿下就……算想治罪,也先进去再……说,好么?”


    玲珑阁隐于坊间的小小阁楼,内里空间不大,也因此更为暖和。


    席芳双手递上干净的衣物,道:“浆洗过的衣物,殿下若不嫌弃,可先换上。”


    司照未接,目光转向角落边的炭盆,“听闻鬼面郎君,最擅算计人心,果然名不虚传。”


    席芳想了想,到底还是为自家教主背下了这一锅:“请殿下恕罪。”


    “席先生,你先出去。”柳扶微也顾不上换衣服了,只将毛毯往身上一披,“我有话单独和殿下说。”


    橙心:“那怎么可以?教……”


    席芳意会,放下衣物拉着橙心安门而出,只留他们两人在屋中。


    窗半掩着,鬼市的闹腾与室内的寂静形成鲜明的对比。


    两人身上依旧湿漉漉的,滴滴答答的滴着水。


    司照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致。


    事实上,在他纵身越入瑶池救她之前,他心中并非没有起疑。


    鬼市的瑶池固沉着怨气,但从不曾听闻水下有什么水鬼,何况他明知今夜她来此是见谁,加之落水前一番语焉不详、以及落水的巧合,很难不让人怀疑。


    但眼睁睁看她越坠越深,那一丝怀疑还是瞬间瓦解。


    他根本不敢赌。


    到头来,还是遭了她的算计。


    “连炭盆炉火都已准备妥当。”他道:“是我低估你了。你为了拿回脉望,不仅夺人情根,竟那种话都能信口拈……”


    “不是信口拈来。”


    司照道:“你以为我会因为一条情根,就一而再、再而三的由你耍弄?柳扶微,你……”


    “殿下第一次作诗是五岁,是曲江宴上的一首《君子策》,令本欲投河的落地游举子重燃生机;第一次策论是在七岁,与你辩礼的是帝师邹文老先生,辩题是‘为君者,义利孰重孰轻’;第一次破获的案子是‘墨牍案’,还有……第一次除妖途经河南道,长街千人,你下令不许行跪礼,才害得我没看到你。”


    这一句,终于令波澜不惊的太孙殿下脸上露出了裂缝。


    “我承认,我是为了拿回脉望才图谋不轨,但我真正所图,是殿下,所谋,也是殿下,让我下定决心行此离经叛道之举的,从一开始,就是殿下你。”她道:“否则,我为什么要打破天书,为什么要折返回青泽庙,又为什么会……愿意陪同殿下共闯熔炉阵?”


    柳扶微又往前一步:“只因,我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爱慕殿下。”


    今夜风很大,刮得窗前的灯笼不住摇晃。


    晃进他的眸中,他极力克制着不让自己转身看她。


    而她心如擂鼓。


    其实,不论是情丝绕还是夺人情根,共同之处都是让对方钟情于自己,心甘情愿的为自己付出。但此法多用于天生多情者,有人生来淡薄于情/事,或是极其理智、拥有极其强大的自我约束之能,纵使拿走他们的情根,也有大降其效的可能。


    显然,一个中了情丝绕都尚且自控如斯的太孙殿下,正是这种人。


    更别说在此以前,他根本就没有喜欢自己。


    如果让他认定自己只是利用,那么哪怕情根在手,他一样会对她“秉公查办”,说不定……还会变本加厉。


    要打消他的质疑,最合理的理由,自然便是爱慕他了。


    柳扶微自觉自己这番话,也算真情实感,倾慕和爱慕,无非一字之差,算不得是谎话吧?


    一双纤细的手握住他手,“殿下,我说了这么多,你就没有话对我说么?”


    落在身侧的手紧握,指节发白,他竟然语塞:“你……”


    “你”什么,念了三次,没有下文。


    青葱的指尖轻轻蹭过他手心,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乱撞,他垂眸,对上了她的眼。


    厚厚的毯子下,单薄的肩膀轻轻耸动,墨发的碎发贴在惨白的脸颊上,看去当真冻得不像话了,但望来的眸子澄澈如水,不曾有过一丝闪避。


    想挪开,但根本挪不开。


    只默然一瞬,他听到自己开了口,不知是自问,还是问她:“可否想过,也许你,只是……一厢情愿?”


    “只要能和殿下在一起,我心甘情愿。”她道:“殿下就当我卑劣,我也只是想要为自己多争取一次机会,就算今日殿下是因情根对我心软,难保他日不会对我付诸真心呢?”


    如此理直气壮,浑不似羞涩求爱的小娘子。


    可他偏偏将她整个人望入了眼底。


    那种感觉,就像什么呢?像是溺水的人看见了浮木,哪怕身上每一寸理智都竭力对抗对他说:不要相信,不要相信,不要相信……


    依旧抑制不住生出了那万分之一的念头:若是真的呢?


    柳扶微看他仍不肯松口,道:“倘若殿下仍是不愿意,可否再多给我一个月时间?”


    “一个月?”


    “我只借殿下情根一个月,一个月后我会交还予你。若到时殿下心中仍是没有我,无论是要再送我去神庙,或是治罪,我都绝无怨言。”


    司照心口莫名一窒,他第一反应是:她竟还想将情根还给我?


    柳扶微则在为自己这一提议暗暗叫好:一个月时间,应该够我救人、开陋珠找回记忆、再将善后之事办稳妥了。


    至于如何圆这倾慕之说……我先看看能否将情根里这些记忆清了,若实在做不到,大可提前归还,到时他就会想,明明被夺了情根却对我无丝毫感觉,定及早劝我死心,我再假意伤怀一番,岂不顺理成章?


    柳扶微故意伸出手指:“你要是还不同意,那就……摘掉我的脉望,让我早早死了好!”


    明知这是故作姿态,可她一个“死”字,还是令他鼻尖冒出一层薄薄的汗。司照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你……先去换一身衣服,回来再说。”


    咦?


    听出了他话中缓和之意,柳扶微立时眉眼一弯,又唯恐做得太明显,稍稍收敛,将几案上的衣物往他怀里一塞:“殿下也换!”


    他看向她雀跃离开的背影,整个人还有些微的怔。


    忽又听她在外边问:“殿下,有参茶,喝不喝?”


    “不喝。”


    柳扶微回来时,还是端进两杯参茶。


    太孙殿下伫立窗边,见他居然真换上了衣服,踱上前去,将茶杯恭恭敬敬递上:“殿下,杯子很烫,接一下?”


    他没有言辞拒绝,温暖的杯身透过指缝传出——他五感淡薄,方才不觉得冷,此刻竟后知后觉生出了暖意。


    柳扶微捧杯,一小口一小口啜饮,不时小心翼翼觑着他的神色:“我的提议……殿下考虑的如何?”


    “在回答柳小姐的问题之前,我有三个问题。”


    她充满希望的看向他,“殿下尽管说。”


    司照沉默一瞬,道:“若我今日不同意,你打算如何用情根操控我?”


    她闻言吓得差点没拿稳杯子,赶忙解释:“这没、没法操控啊。殿下,这不同于情丝绕,能捏诀施为,情根是随心而发,除了能让您看我顺眼些、待我好些,最多……也就是在距离较近时,能够借潜水看到你之所在……除此以外,再没其他什么了。你要是不信,大可再去别处了解,我绝不敢欺瞒。”


    司照不置可否:“除了我……一个,你体内,可还有其他情根?”


    “有啊。”


    他凝来,“谁?”


    “兰公子那条尚未还呢,殿下不是知道么?”


    “除了他。”


    “那就没有了。”应该……吧?


    司照没说什么,举杯饮了一口茶。


    她问:“第三个问题呢?”


    四周安静了下来,司照问:“你所说的……爱慕的话,可是真心?”


    “肯定真心!”


    窗外的灯光半明半昧映在他的脸上,微微泛红的耳根都被掩得不甚分明。


    炭盆里的祸星啪地溅起,将他那双原本深邃晦暗的眸光,照亮了。


    也不知等了多久,他开口:“柳小姐可知,我的金针刺血之术,随时可以克制情根的束缚,你今日此举,损人利己,非明智之举。”


    “……”


    “但……念在你,所言并非尽虚,若你能答应我三个条件,我并非不能给你一个机会。”


    她虽不解其意,仍道:“殿下请说。”


    “从现在起,你做出任何决心,需得与我商量,经我同意。”


    “没问题。”


    “情根之事,不可告之他人。”


    “我又不傻,除了橙心和席先生,再无人知道了。第三呢?”


    “第三,”司照认认真真地转向她,“这一个月之内,不可以喜欢别人。”


    “殿下你是将我看成什么人……”


    “一个月之后,除非我同意,否则,柳小姐也不得心仪别人。”


    柳扶微始料未及地一怔。


    司照留意到了她一刹的失措,道:“怎么,柳小姐已做好了朝三暮四的准备?”


    “当然不是,我只是……没想到殿下会这么说。”她唯恐叫他察觉出什么,“我还以为你现下心中恼怒,在考虑如何弃我呢。”


    “那就要看,柳小姐的表现了。”


    柳扶微一呆:“殿下这话是……同意让我喜欢你??”


    “嗯。”


    见他突然答应,她一时都有些难以置信:“真的?”


    皓月落于他的眉间,他看着窗外清风浮着柳枝微微扬起。


    如同他的嘴角。


    “真的。”——


    作者有话说:微,知道你惹了谁么?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一线牵之 殿下肯能给我这……


    本已做好了最坏打算的柳教主, 忽见柳暗花明来,一时忘了收敛好自己的神色。


    司照看她眉开眼笑,极力压下了嘴角翘起的弧度, 轻咳了一声道:“手伸来。”


    她道:“殿下不会是想摘我脉望吧?”


    “不是。”


    她乖乖伸出手。


    司照自袖中拿出一根红线, 于她戴指环的中指裹了一圈并系了一结,绳结的另一头,则系在自己左手的无名指之上。下一刻, 那淡绿的幽光瞬间消失,柳扶微大吃一惊:“这是……”


    “此乃‘一线牵’,可将我的气息传导于你的指尖, 暂时遮挡脉望的灵力, 免得你一出门就被人盯上。”


    说话间, 司照捏了一诀, 红线亦随之消失。


    感觉指尖上的捆缚感犹在,柳扶微不大自在笑道:“那我岂不是一举一动,都在殿下眼皮子底下……”


    司照手背在身后, 稍稍倾身,目光和她对上, “所以,柳小姐切莫沾沾自喜, 若你有悖那三个条件,或让我发现你存心欺瞒……”


    她闻言,后背莫名生寒, 道:“怎、怎么会呢?殿下肯能给我这个机会,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哪敢有半分欺瞒?”


    心中却是想:都拿走他的情根,他对我竟还有诸般要求……哎, 也不知到时将情根还给他,眼下好感的假想消失殆尽,他会如何整治我。


    她心中嘀嘀咕咕的,哪里晓得,这“一线牵”本是他多年前在外办案得人所赠,本用于眷侣之间,并不能控制对方的一举一动,而是当一方遇到危险能第一时间感知。


    只是他当时并无什么心仪的人,便随手将此物收了起来,此次翻出来,是想待送她上神庙后再给她系上,未曾想……


    司照看她原本满面乐滋滋的神态被自己吓去了大半,这才直起身,道:“你今日煞费苦心诓我来到此处,当不是只为这些吧?”


    *


    暂且保住了自己的小命,救人这种头等大事她可不敢忘。


    想到大理寺的人还在外头,她也不废话了,道:“我在舟上所言殿下还记得吧,公孙虞小姐亦转到了此处,有什么,待我先去探过她的心域再……”


    “是谁答应我,会听我行事的?”


    “……”她顿住了往前迈的脚步。


    司照将茶杯信手放在窗台上,伸手撕去贴在窗框的隔音符,道:“鬼面郎君,请进吧。”


    门应声打开,席芳抬袖,恭恭敬敬道:“殿下,教主。”


    司照拢袖,将他从头打量一遍:“当年,我看过你的江山图。那幅图便是以‘梦仙’所作的?”


    席芳眸光一颤:“确是‘梦仙’。”


    柳扶微听懂了:“江山图……当年琼林宴,你也是用此笔画出圣人梦境,方得扬名的?”


    “可以算是。”


    “你怎么敢在圣人身上下咒术……”还当着皇太孙的面承认,嫌自己不够罪孽深重?


    “梦仙,原本并非是一种咒术,而是一支笔。一支可以织造梦境的神笔。世人传此笔乃仙人落入凡间之笔,得者即为笔墨仙。”


    柳扶微愣住。


    笔墨仙人的说法,她是有所耳闻。拿神笔来创造出真实的世界——神笔马良的故事也是流传于此。


    若非是身临其境,柳扶微是绝不能相信世上居然还有这样的神笔。


    司照沉吟道:“以神笔取墨,可在人梦境之中织出天方夜谭,凡当世诗画笔墨之奇才,可驱策之。”


    柳扶微终于听出了一点兴趣来:“是不是李太白也偶得过此笔?那个梦刘天姥吟留别、还有清平调……”


    席芳道:“自不敢与诗仙相提并论。”


    柳扶微又觉哪里不对:“‘梦仙’既是织造梦境的,你又如何提前预知圣人的梦境?”


    席芳道:“并非预知。我是在此以前就画过此图,阴差阳错之下到了圣人手中……圣人入过画境,欲寻出作画之人,才在琼林宴出下江山图之题。他从我画中看出我为江山图的作画者,封我为太史令。”


    柳扶微这才恍然。司照道:“你之后再未作画,是为何故?”


    “‘梦仙’固然能带人入画、入墨,体悟一番现世无法带给人的快乐,但若长此以往沉迷其中,难免虚实不分,折损阳气。常人难以抗拒此间诱惑,我唯有从一开始拒绝。”


    柳扶微则想起书馆里听到的那个故事:“那你和公孙虞,又是如何认识的?为什么他们都说,是你横刀夺爱未遂,才赠画害得她……”


    席芳沉默了一瞬,道:“劳烦殿下和教主移步。”


    *


    公孙虞果然也被移到了玲珑阁来。


    橙心一看到他们,就蹦到柳扶微的身边,手里还揣着煎饼果子:“这是我刚买的,还热乎着呢……”


    柳扶微冲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司照探过公孙虞的脉息,道:“这一具躯壳已如行尸走肉,神魂已不在其身。”


    席芳道:“这些年,我一直试图寻回她的魂魄。”


    “既然你是‘梦仙’的主人,当时何不寻回她的魂魄?”


    “三年前我受过火焚,纵然侥幸从阎王殿捡回半条命,却再不能感知‘梦仙’笔所在……” 席芳语意透着一股凄冷,但闻外头不远处又一阵喧哗, “此事详情过后我自当细说,可否劳烦教主先进她灵域,救公孙小姐再说?”


    柳扶微正要点头,司照道:“你与公孙虞的事,若不说清前因后果,她不可擅自入她灵域。”


    柳扶微一怔。


    橙心不悦道:“皇太孙殿下,你也未免太过霸道了,我家教主爱什么时候进人灵域就什么时候进,干嘛要听你的?”


    司照平静道:“你可以问你家教主,听谁的。”


    “……”柳扶微艰难地干笑道:“哈哈,当然是听殿下的,哈哈。”


    橙心揪然不乐道:“……教主,你真拿他情根了嘛?他不会根本就没有情根吧?”


    “……”


    席芳明白司照的用意。


    倘若自己当真有所图谋,他完全有可能编造一个故事,借公孙虞身体里稍动手脚,诱柳扶微进入她的心域,继而将她控制。


    太孙殿下的顾虑合情合理。


    席芳既见教主将太孙这一尊大佛都请了来,道:“我与公孙小姐早年便已相识。”


    *


    那时,席芳还只是一个寒门书生,于长安备考期间在一家小书肆内打杂工,做一些誊录的活儿。


    某个风雨天里,书肆来了一个避雨的女子,她不知为何淋了一身雨,小书肆老板看她一身穿戴应是富贵人家的女儿,令席芳妥当接待。


    自是公孙虞。


    她比寻常女子更为安静,席芳临近时,她甚至都不敢挪正眼,问说要看什么,亦轻轻答说“都行”。


    席芳择了时下女子最喜爱的话本,她就这样坐在角落中沉默地翻,一本只翻两页就停,很快,一沓书就被她翻了个遍。


    席芳看她神色,显然看不下那些书,将带画的话本递上前去。


    公孙虞看那绘图妙趣横生,生出了一点兴趣。


    那日雨极大,天色迷溹,席芳为她多点了两盏灯烛。


    直到太傅府来了人,才知她是永安县主。


    之后,这位小县主常来此处买书。


    每一次都指名要带画的那种话本。


    那本是席芳所绘,本不过三两卷,只看公孙虞是真心喜欢,故在温书之余抽出空作画。


    此后,公孙虞每隔几日会来一次,有时一坐就是一下午。


    慢慢地,交谈的次数也逐渐多了起来。


    原来公孙虞患有哮症,既不能赏花,也怕风和雪,就连沙尘都会让她犯病。她自幼不曾爬过山,不曾见过海,哪怕自幼生于长安,却连长安八景也只看过一二。


    她向往画里的那些风景,恐怕穷尽一生都再难见到。


    不知从哪天开始,她不再出现。


    席芳照旧温书、打杂,也会抽出空闲画话本,攒了厚厚的一沓。


    直到春闱前再次看到了她的身影。


    她递来了一个“大成符”,说是在骊山庙中祈求的。


    后来,他中了进士,得圣人青睐,被破格提为了太史令。


    琼林宴后,他回到书肆,再也没有等她来过。


    直到圣人赐婚,将她许配给了国子监忌酒裴瑄。


    当日,席芳在那家书肆里重逢公孙虞,她的面色比之前还要憔悴,眼睛依旧澄澈:“许久没来,这里还有我喜欢的那种话本么?”


    柳扶微听到此处,终于明白:“所以,公孙虞大婚时你送给她的画册,便是……”


    席芳道:“嗯。”


    他将那厚厚一沓话本送给了她,每一页都是他以“梦仙”所绘。只要她愿意,翻看之后即可入梦,可去往那些她去不了的地方。


    司照道:“你不担心‘梦仙’折损了她的阳气?”


    席芳道:“为她所作的每一幅图,我都亲自入画涤清浊气,本以为她不会有事……”


    未曾料想,公孙虞为此一睡不醒,而他也因此入大狱。


    司照:“后来呢?”


    席芳道:“我当年自知罪孽深重,也曾想过极力挽救,终究未成。本该死于狱中,不知何故死而复生,得闻她死讯,欲为她吊唁,却看她人在棺中,虽无心跳,仍有一线脉息,便将她盗了出来。”


    柳扶微“啊”了一声,本想问一句“为何无人提及”,再转念一想,于公孙家而言,被盗尸只说一旦传扬开只会引来更多流言蜚语,何况当时的席芳已是成了阎罗殿王都放水的“鬼面郎君”,自也不愿招惹。


    席芳:“她魂魄残缺过重,欲保住她的身体,需得进她灵域护她心树不枯竭……世间唯郁教主可救,是以,我便入了袖罗教。”


    橙心一直乖乖不插嘴,听到此处还是忍不住道:“我可以作证,芳叔说的都是真的,那时我娘为方便救公孙虞,还请她和我一起住在洞中陪我呢,只可惜她都不醒,不能陪我玩。”


    柳扶微心道:难怪席芳对橙心颇为照顾。


    “既然你就是执笔之人,难道就救不了她?”


    “我被关押后,梦仙笔不翼而飞。”席芳道:“后我在寻公孙小姐魂魄时,发现民间有人利用梦仙,将女子诱拐到书中肆意侵害,吸人精气。只阻一次,还会发生一次,纵然杀了那些参与者,没过多久,又会出现新的施暴者,幕后黑手始终隐于暗处。此次受害的名门贵女,本也是他们的目标,我只不过是推波助澜。”


    司照道:“你从何得知那些女子将会受到侵害?”


    “我既查过此案,与‘梦仙’相关的书册见过不少,他们早已将此作为一种地下交易,若有男子想要得到某个女子,便会要求与此女共同入同一个话本中,于梦中侵犯,再到现世威逼得之。是以此前,男子需提前呈递女子身份样貌,如此,方不至出错。我教人脉也算广博,派人潜入那些衣冠禽兽当中算不得难事。今日以傀儡线恐吓,本是顺水推舟,若不能将此事闹大,如何一夜之间引得大理寺注意?”


    司照瞳仁倏地一凝:“所以,柳小姐会入话本中,并非偶然,而是……被人觊觎?”


    “有这个可能。”


    “你认为是谁?”


    席芳:“我自不知是谁对教主起了此等龌龊心思。但我听教主说,殿下与她一同入梦,却未见得第三者,也许此人已事先得知事有变故,这才没有现身……”


    柳扶微抚了抚胳膊的鸡皮疙瘩:“不至于吧,我今日会去书肆,纯属一时兴起罢了。”


    席芳道:“自然,也有可能只是意外。”


    柳扶微兀自思索,自没察觉到边上的司照已变了脸色,席芳一心惦记公孙虞安危,说到此处跪身道:“我知太孙殿下仍对我的话有所怀疑,只要能救公孙小姐,无论殿下如何处置,席芳绝无怨言。”


    柳扶微今夜之所以愿意冒险行事,一则是为拿回脉望,打开那最后一枚陋珠,二则,当然是为了信守承诺。


    她看向司照:“殿下,我相信席先生。待我进入公孙小姐的灵域之中,由你来看着席芳不就好了?”


    司照这回没拦:“一炷香。”


    柳扶微不再墨迹。


    坐到床边,以手抚公孙虞心房。


    有过一次进入戈望心域的经验,这次自然顺利许多。她睁开眼,但看公孙虞心树几乎枯萎,心湖上竟没有琉璃球。


    正觉得奇怪,忽听司照道:“魂魄不在体中,记忆自然也就不在。”


    柳扶微吓了一大跳:“殿下?你怎么又跟进来了?”


    司照伸了伸手指,柳扶微这才想起那“一线牵”。


    柳扶微干笑一声:“……神奇,神奇。”


    司照眸色一转,“你打算怎么救?”


    柳扶微踱到树边,伸手轻搭,但看那树干上的龟裂慢慢合拢,摇摇欲坠的黄褐色叶片也重新静下。


    司照蹙眉:“纯以灵力供养?”


    “不然能如何呢?”


    司照道:“最后一次。”


    “啊?”


    “你也需要灵力,既是答应了别人,这是最后一次。”见她怔住,“怎么?”


    就是心底莫名滋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她本以为殿下是那种信奉“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佛修弟子,公孙虞既性命垂危,她渡点灵力也不至于自损太多,此事本不需争议。但……是她错觉么?


    殿下好像不那般乐意。


    司照看那树干下根须诸多,问:“这些是?”


    “哦,算是人的七情六欲吧,边上的是慧根善根之类,粉色那个……欸?公孙小姐的情根竟还有灵,难怪她能活到现在。”


    柳扶微蹲下身去触那情根,继而,一阵微风拂过,心湖内升起一颗小小的琉璃球来。


    她手一拂,记忆顿时四散,漂浮在半空之中——


    两人齐齐一愣。


    柳扶微:“这是……席先生?”


    全是席芳。


    有席芳在那儿整理书柜搬书、有他沉默地在角落温书、有他耐心剪灯芯添烛火,还有远远看着书肆里的他却不敢上前……


    柳扶微:“原来公孙小姐真正心仪之人也是席先生啊……她为何从来不说,还要嫁给别人?”


    司照沉默片刻,道:“御赐之婚。”


    柳扶微看着那少女冬日里病得昏沉,躺在被窝里翻看着席芳的画,心中顿生一股酸涩:“这老天爷,似乎总喜欢看人笑话。”


    司照转向她,道:“当初是谁说,天上的神仙不比人高多少,也不能尽晓我们的意?”


    “殿下你不是吧,这都记得清清楚楚……”


    司照别过头,正待让她离开,忽尔停步。


    柳扶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公孙虞大婚时席芳赠画册的那一幕。


    是红盖头下的公孙虞,哭成了泪人儿。


    柳扶微又被这一幕戳出些许黯然,司照却沉吟道:“只怕夺梦仙者,与裴忌酒有关。”


    “公孙小姐的丈夫?这是如何看出来的?”


    “公孙虞收到礼物时,目光始终落在席芳身上,第一时间开礼盒的反而是新郎。”司照盯着边上新郎的神色,“边上其他的礼品,他没有查看。”


    柳扶微“唔”了一声,“会不会新郎是知道席芳是情敌,才格外留神呢?”


    “娶妻时明知妻子另有心上之人,或是妒怒,或是哀伤,但新郎自始始终没有去看公孙虞……”


    柳扶微会意:“足见,他并不在意她。”


    国子监裴瑄,历代最年轻的忌酒,承袭公孙岳的儒学训导之政,掌公卿大夫士之子弟授业之责。


    他自娶公孙虞后未曾再娶,至今亦是一段美谈,若“梦仙”与他有关,难道他竟是谋害妻子的罪魁祸首?


    司照道:“先出去再说。”——


    作者有话说:(红包照旧)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勾引殿下 “我,只是想亲……


    卯时, 宵禁时间已过。


    马车已可行驶。


    天未亮,偌大的街道上只有他们这一辆马车。


    大概是因为耗损了灵力,自公孙虞灵域内出来的一瞬, 柳扶微有些天地为倾的眩晕感。她固然有许多话还想细说, 只是太孙殿下根本不给她机会,只对席芳道:“天亮之前,柳小姐若回不了家, 我不会救人。”


    席芳听出言外之意——太孙殿下已决定出手相帮。


    便即道:“我即刻派人送教主回去。”


    司照将她横抱而起,道:“你只需备好马车,我送她回去。另外, 切勿轻举妄动, 若生半步差池, 公孙虞将性命难保。”


    折腾了一夜, 柳扶微也真是累坏了,以至于在马车晃悠中打了盹。


    期间车轮碾到路边凹处,她陡然一个惊醒, 坐直,见身旁的司照手举在半空, 不由递去了一个奇怪的眼神:“我刚刚睡着过去了?


    司照收起发麻的肩,递去水壶:“嗯。”


    她咕嘟咕嘟喝了几口:“我们就这么出来了?既然‘梦仙’案有了头绪, 是不是现在就要告诉左钰?哦还有,殿下有没有告诉席芳,公孙小姐真正心仪的人是他……”


    “柳小姐, 你中过梦仙,泡过瑶池,再不眠不休,只会让脉望将你提前吞了。”


    她闻言, 总算老实了些许,“我就是救人心切……”


    司照敛眸,态度依旧淡淡:“原来柳小姐是如此舍己为人之辈。”


    “……”还真谈不上舍己为人,只是一想到还有许多女子恐怕都还困在书中,她自不能坐视不理。


    司照道:“此案牵连极广,你事涉其中,断不可再贸然出头。”


    这一点,她也明白:“我若能躲,自然是愿意躲的……这不是担心已被盯上……”


    看她仍是惊魂未定,他到底还是放缓声音:“躲好就是。剩下的,交给我。”


    柳扶微转向他。


    “怎么?”


    “那席芳呢?如果那裴忌酒当真是幕后黑手,席芳也是被害者,可不可以网开一面……”


    “鬼面郎君在大理寺一案,以傀儡线杀害三人,此乃事实。”


    “那三人也是害群之马,图谋险恶,席先生也是……”


    司照约莫也是倦了,阖眸道:“有罪,可依刑律入罪。”


    柳扶微欲言又止。


    席芳此次暴露自己死罪难逃,她怎会不明白?可她私心里,又不愿他死,何况他手握她的秘密,尤其袖罗教当下重重困境还需席芳出手……


    柳扶微悄悄睨向太孙殿下。


    这么下去不行。


    明明是她拿了他的情根,怎么反倒是他拿捏了她的死穴?


    太孙殿下这一关,还得尽全力疏通才对。


    可要怎么做呢?


    她想起方才换衣时,她就问过橙心:“拿人情根,当真可以为所欲为么?我总觉得太孙殿下他,好像没有什么变化。”


    橙心指尖挠着下巴:“可能是你们之前不曾生情,情根的作用才会收效甚微……不过,情根在手,总归还是更能勾到他心才对。”


    “勾?”柳扶微听懵了,“怎么勾?”


    “哎呀姐姐,你怎么比我还笨,你如何把他的情根骗过来的,依葫芦画瓢不就好了?”


    “那是在水下……”


    “一样的。”橙心天真且真诚道:“天底下,哪个男子会拒绝女子的柔软的嘴唇呢?”


    柳扶微看着司照的睡颜,这才得空回想起水下的那一吻。


    她揉了揉微热的耳垂,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我强吻了太孙殿下……我居然真的吻了他?


    平日里看,殿下气质淡雅,而如此距离仔细看,又觉得五官秾丽且柔和,鼻梁挺而直,上唇微翘,下唇形状趋于饱满,不厚也不薄,好看到完全挑不出毛病。


    可惜水下太冷了,冷到浑身都失去知觉,连触感都想不起来了。


    不知为何,她脑子里莫名产生了一种很大胆的念头——如果这样拿走殿下的情根,真的能够得到他长长的庇佑,是不是也是一件挺不错的事?


    只一个闪念,她摇头:阿微啊阿微,盗人情根已是缺德至极,还真想据为己用,那死后真得下十八层地狱的。


    自我批判声才落下,还是忍不住反驳:盗都盗了,就这几日若还规规矩矩的,未免浪费……若是亲一亲,就能哄他心软,于我而言也不算亏吧?


    司照本就未睡,感觉到她的呼吸临近时,倏地睁开眼。


    她慌忙坐直。


    司照看她一脸做贼心虚的模样,知她又在耍心思了,提醒道:“柳小姐,我奉劝你一句,莫要再打其他主意,我虽答应你救人,但也不能罔顾法纪,去保……”


    眼看他又肃起神色,她不觉抢声:“我,只是想亲殿下而已。”


    空气中静得落针可闻。


    柳扶微心里暗叹一声糟糕,怎么能把心里话直接说出来呢?


    但话既出口,她只能继续装作一副理所当然、理直气壮的样子:“本来就是啊,和殿下亲吻的感觉甚好,我看到殿下就情难自禁,有、有何不妥?”


    “……”


    车内的烛光落在她的脸上,衬得这娇艳的面孔煞是明媚,不经意扫过他的心尖。


    司照凝视着她的视线成功被她盯偏了:“我,未追究你夺我情根,但并没有说过,你可以……”


    柳扶微说完就后悔了,但她死鸭子嘴硬,抿唇辩道:“殿下放心,正所谓论迹不论心,我无非是想想而已,并没有真的这么做……”


    司照看着她的唇,喉结有规律地上下滚动。


    柳扶微觉得自己明明已经自觉移开了,可与太孙殿下的距离又好像在变近,没来得及侧过头去,恰好此时马车一阵骤刹,两人脑袋生生磕了一响。


    “……”


    柳扶微人都给滚到座下去了,不觉捂头掀帘:“……怎么驾车的?”


    车夫是席芳的人,一听教主训斥,吓得脸都白了:“教、教主,坊市已开,需得慢行……”


    原来竟已到了永安坊。


    天都快亮了,也不知家中有没有人察觉到她已离府,回过头:“我得先回去了,殿下,你之后一定要记得找我啊。”


    交代完这句,她急急跃下马车,一溜烟跑了。


    柳扶微整个人一团乱麻,尤记得自己是翻墙出来的,无论如何也得先翻回去——偏偏前一夜行事几乎要将她掏空了,轻功是使不动,攀回去还差个垫脚的。


    “回自己家,不走正门?”


    柳扶微回头,见是司照,道:“我是偷偷溜出来的。”


    “要是你家人已然发现了,打算如何圆谎?”


    “……梦游?”


    “……”


    他似是无奈一叹,下一刻,轻握她的腰越过墙。


    好在这会儿竹苑没人。


    她心下惴惴。


    堂堂太孙殿下第一次进她家,居然用翻墙的。


    人已落地,可他的掌心仍搭在自己腰间,再一抬头,看他左顾右盼,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


    柳扶微心道:总不会是要我请他进去做客吧……


    “殿下可还有……事?”


    “柳小姐这是下逐客令?”


    “当、当然不是,只是今日这个情况,若我阿爹看到殿下,一定会吓晕过去的……”


    他打断:“我没说今天就见令尊。”


    柳扶微这会儿脑子跟乱浆似的,没留意那个“就”字,忍不住抬头:“……那?”


    天将破晓,缕缕红霞在司照的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红。


    “我非不通情理之人。你的心情,我也未必不能理解,若你实在……”


    柳扶微眉色一喜:“那,殿下答应救席芳了?”


    他浓眉皱起,瞬间收袖,上一瞬的温和语调荡然无存:“我不是在说这个。”


    她不解,“……那说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指了指自己绑着一线牵的指尖,道:“你最好收起那些歪邪肚肠,也莫以为我松了口,就能次次凭你利用。”


    话毕跃身而出。


    留下柳扶微一脸懵然:不是他先提的这一茬么?怎么又生气了?


    ****


    旭日东升。


    马车停在大理寺前。


    司照负手抬头,目光落在大理寺的金匾之上。


    自三年前,他摘下官帽,再未踏足过大理寺半步。


    “梦仙案”可在书中构建天地,甚至可以假借不同人之手,行更多现世不必承担后果的恶事。能够借此作的恶就不会只此一隅。


    需得在最短的时间内诱出“梦仙笔”,继而由席芳执笔,将困入书中的人解救出来。以现有的证据链,一味拖延,只会给幕后黑手更多抽身善后的机会。


    除非由他出面,以证人的身份陈词,再与左殊同联手,方能在最快时间内破获……


    然则,大理寺忌酒裴瑄乃是太子党的中枢,倘若“梦仙案”真与他有关,一旦撬出,势必引起朝堂动荡。


    也将使自己,重新置身于风浪之中。


    他已不是当日皇太孙,自神庙下山,一为旧案,后重遇她,就多了一个她。


    这半个月,他既想助她躲过这祸世之主的命运,也在力阻自己不去犯那“未犯之罪”。


    但就在昨日,他被夺走情根,脉望终究落回她手中。


    司照想到了青泽,两世抗争,天意就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毫不费劲地将一切拨到了既定的轨迹上。


    天书有灵、脉望有灵,凡人终难勘破。


    他固然要竭尽全力阻止,但若有朝一日,事情真往最坏的方向发展,他至少要拥有抗衡的能力。


    没有权力的皇太孙,连查一桩旧案都身不由己,遑论对抗命运。


    遑论护她。


    想到在这皇城阴暗处,仍有人欲对她行不轨之事,笼在袖中的手指不由握紧。


    一股淡淡的凛冽悄然爬上他的心头。


    司照迈入大理寺。


    *****


    柳扶微自觉运气不错,是在天亮时,差点被阿萝发现自己不见时,摸回自己的房里的。


    前一夜种种经历实在太累人了,一沾枕就睡过去,直睡了个天昏地暗,到醒来后,竟已过了晌午。


    她前一日才中过“梦仙”,是以贪睡些,阿爹姨娘他们也没有起疑。


    等到她悠悠醒转,米粥和汤药轮流送上,暖暖的热菜入了肚子,她总算感觉自己活回来了些。


    回想前一夜种种,仍觉不可思议。


    若非脉望确实回到手中,她都要怀疑这一切也只是在发梦。


    她缓了好久的神,才想起去摸自己的衣兜——摸出了那最后一颗陋珠。


    只要打开这颗珠子,这八个月之间的谜团就能解开。


    开,还是不开?


    如果开了,她会不会真就变成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阿飞?


    可若不开,任凭自己处在这种懵懂无知的状态,随时飞雷横空劈来,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陋珠在掌心里摩挲了两个来回,柳扶微便同阿萝说自己又乏了,需得再补补眠。


    等把人支开,她将门窗闩好,放下床帐,凭着手感,将缚在指尖上的“一线牵”一点一点挪下来。


    虽然,司照同她说这“一线牵”会监视她的举动,但她醒来这一下午,也存心拨动了这线多次,没见什么特别之处。可见,这“一线牵”的作用并没有殿下说得那般神奇,他是怕自己不老实才存心吓唬的。


    摘下之后,透明的线变红,果然无事发生。


    柳扶微偷着一乐,将“一线牵”小心翼翼摆到一边,随即盘膝念决,手中的陋珠在脉望的作用下机窍旋转,感受到一股暖流席卷,人轻飘飘地浮动于半空,继而落地——


    她抬眸,看到脚边熟悉的潭渊,总算顺利入灵域。


    潭面上依旧漂浮着琉璃球,她触了几颗,除了已有的记忆外,原先开不了的仍处在封印之中。


    正不解间,忽听一声轻笑传来:“不必试了,你要找的不是记忆,而是我。”


    这声音何其熟悉,又何其陌生,柳扶微回首,但看那棵蔓藤缠绕的心树后,缓步踱出一道倩影。


    一袭深蓝薄纱裙裾随步伐微动,上衣贴身束腰,勾勒出妖娆丰挺的身段,一头长发微卷,仅别着一根木簪,再无修饰。只往那里一站,仿似荆棘丛里幻化出的一朵蓝色蔷薇,冷艳之中透着锋芒。


    心湖之上风潮涌动。


    柳扶微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容貌和自己极为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的女子:“你就是,阿飞?”——


    作者有话说:(红包照旧)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谁的情根 “你莫不是忘了……


    柳扶微其实想过这一种可能。


    那个众人口中她所无法理解的阿飞, 也许隐藏在她心里另一处。


    但想归想,真当这么一号长得和自己一模没有两样的人走来时,她的心肝还是震了三震, 以至于整个灵域上空都发出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有这么值得惊讶么?也不是第一次见面了。”阿飞一笑。


    四目相对的那一个瞬间, 柳扶微想起了前八个月以来的种种。


    阿飞口中的“第一次见面”是在郁浓将灵根传给她之后。


    说不清是因为脉望、还是因为灵根,抑或是原本她体中就沉睡着这样一缕魂魄,那一日便如今日, 在她进入自己灵域时现了身。


    她是三魂七魄中,寄生于她心树的“恶”根之上的一缕魂。


    也是唯一一缕能记得些许前世记忆的魂。


    大抵是受过封印的缘故,这一缕魂不仅没有乖乖的融好, 还剥离出这一副截然不同的姿态:“我叫阿飞。这个名字, 可算是从前世带来的。”


    那个瞬间, 柳扶微的第一反应是问:“听说我前世是个女魔头, 所以,你会武功么?”


    彼时郁浓身故没几日,袖罗教内一片天翻地覆, 饶是有席芳、欧阳登为她控局,柳扶微依旧力不从心——做妖道教主这件事, 当然远比想象中来得可怕,只要坐在那高座之上, 随时有人想杀她,随时又都会有人死在她的面前。她固然是不肯认命,但要说一个励志无比的决心就能令她披荆斩棘, 那也自是……现实哪有你想得那么美。


    于是,在那当口遇到阿飞,笑吟吟地说“你可以随时唤我出来帮你”,她难以拒绝。


    第一次是被叛教徒围攻, 让出身体主权不过一刻钟,危境顿除。


    第二次是隔壁魔尊攻岛,敌人实在强得离谱,她又一次将阿飞请了出来。


    那种感觉……如何形容呢?


    有一点点像是灵魂被附体,不同之处是,占据的那一刻属于她的自我意识并没有因此消失。


    像是自己,又不像自己。


    不像自己的那部分自不必说,身手、术法甚至是那股狠劲儿,都绝非柳小姐所有,但她又可以清晰地感受到阿飞的所思所想,目睹阿飞的所作所为,甚至无需阿飞过多解释,即可心领神会。


    就如在青泽庙里时一般。


    起初,她真觉得自己是撞了大运了——累了的时候随时召唤,想拿回主权的时候也毫无阻碍,天底下还有这种好事?


    但越往后,越觉不对。


    譬如一阵小憩后,被告知新招的教众告示已发出去,譬如又一觉醒来后,袖罗岛大厅处处挂着“一统妖域唯我独尊”的大旗……


    事情开始朝往一种不可控的方向狂奔,更离谱的是,每当她找阿飞对峙时,她总能轻描淡写将自己说服。


    “阿微啊,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若不主动出手,难道你要永远等着被人宰割、任人叛乱?”


    “阿微啊,你就得先拥有毁灭的能力,才能够守住自己的一片净土。”


    “阿微啊,别人可能是‘浪子回头金不换’,你肯定是‘现在回头就砍头’。”


    ……


    如果不是因为青泽的出现,她恐怕都不会察觉到,体内的恶之根逐渐变大,而自己的想法已被潜移默化改变。


    青泽没有说谎。


    在进入了他的灵域,她亲眼看到十二岁被绑架的那一日,庙中那些牛头马面之下的面孔。


    以玄阳门为首的仙盟同一个黑袍人商议着,等绑到了逍遥门的两个孩子,可引来左掌门夫妇,迫使他们说出召唤天书的关键所在。


    因是在青泽的灵域内,话音断断续续、混沌不堪,等出来之后,她心境颓丧到了极致,晃过神时,戈望已被青泽种下心种。


    阿飞:“既然这些仙门想要开启天书,你只需作饵诱他们前来就是,反正青泽也恨他们入骨,既能为你代劳,何乐而不为?”


    柳扶微不同意:“戈将军有守疆之责,且青泽是亡命之徒,他根本就不会受控于任何人。”


    阿飞:“阿微,不要为你的懦弱和好逸恶劳寻找借口,难道你还想对杀母仇人心慈手软?”


    确切地说,阿飞并不是其他人。


    心中的恶与怨越多,阿飞的力量就越大,哪怕她反复自我规劝,依旧克制不了自己想要捣平玄阳门的欲望。


    以至于,她自己都无法将所有的行差踏错归咎于阿飞。


    但阿飞毕竟是寄生于她的恶念之上,而恶念的滋生则是依托于经历和记忆。为了最大限度不被影响,她将这一段记忆悉数困于陋珠当中,交由席芳保管,并随戈平一起进入玄阳,阻止青泽。


    青泽也有进人心域之能,为防止被窥视,她不得不将剩余的记忆挪至脉望。


    这本是一场极为疯狂的赌局。


    她胜算太低。


    但这一场祸事的起源是她,她做不到装聋作哑,任凭青泽毁去整个灵州。


    ****


    之后种种,无需回想。


    阿飞看着她笑道:“记忆全失还能力挽狂澜,回到长安,真不愧是我……”


    柳扶微径自从阿飞身畔越过,“我既然回来了,自然就没有回去的打算。什么妖道教主,一统妖界的美好心愿,等我死了之后你可以考虑,现在,免谈。”


    阿飞双手抱在胸前,“一月不见,硬气不少,是因为骗来一个差点没把你给缠死的玩意儿么?”


    “什么缠……”


    话没说完,柳扶微才看清自己的那棵心树——自上而下、由树干到树枝都被一条泛着蓝光的蔓藤全体缠绕——连底下根茎都不放过!


    “……这、这是什么?”柳扶微试着上手去拔,纹丝不动。


    “这不就是皇太孙的情根么?”阿飞看热闹不嫌事大,“真不愧是紫微帝星,简直不是一个凡人该有的粗度和长度……”


    “……”


    “力道也甚为惊人。”


    “……”柳扶微强自镇定:“这不就刚好说明了太孙殿下为我情根深种……”


    阿飞嗤笑:“不过短短一日,就深种到了这个地步,等到你想拔的时候,确定不会被连根拔起?”


    柳扶微已经动摇了,心中仍想:至多,不拔便是。


    阿飞又笑了,“你莫不是忘了你体内还有一根情根?”


    “兰遇那根随时可……”


    柳扶微身形一顿,一张无形的网自脚底蜿蜒至深潭,她这才想起另一茬。


    ——封印她前世记忆的,也是一条情根。


    一条来自前世的、未知的情根。


    而这条不知名的玩意儿还在她的情根尾端打了个结,以至于她的情根被限制了生长!


    所以当初郁浓说她情根细又短,生来薄情云云……


    单搁这环境,没萎已是奇迹!


    柳扶微万分头疼在自己心树绕了几圈,虽说目前为止,这两条情根尚未碰面,但冲这发展趋势……


    “一个凡人之躯,就拥有两条纵横的情根,届时龙争虎斗,你确定你的心能挨得住?” 阿飞指尖轻盈地往后一比,“当然,你可以选择把封印我的这根还了……”


    柳扶微气急:“我哪晓得封印前世的那人是谁,又投胎成了谁?”


    何况,阿飞本就来源于自己的恶念,被封印的情况下尚且随时能洗自己的脑,真解了封印,这祸世的命运就真扛不住了。


    柳扶微道:“我对揭晓和自己无关的前世没有兴趣。另外,此次回到长安,不求其他,只求岁月静好到死。今日进来,只是想要彻底了解真相,等出去之后自会一一记下,再将你清除干净,你休想拿这些话来动摇我。”


    阿飞靠坐在树边,原本轻慢的笑意淡下,“阿微啊。你将我视作仇敌,可我本就是你心中的恶念,岂能不知你心中所想?你是天生的魔星,你这一生要遭受的命运,就是不断地被人割舍、被人放弃,这鸿沟你一日无法释怀,我一日不会消失……如果你真想将我彻底清除干净,首先你得敢解除我的封印,否则……”


    柳扶微预感新一轮洗脑要来了,也不给阿飞继续说话的机会,两手一合出了灵域。


    ***


    夕阳的余辉透过窗洒进屋中。


    柳扶微看着静谧的闺房。


    把记忆找回,本是不愿再被动地接受危难,可真当她将这八个月的事又仔仔细细捋了一轮……


    今生,前世……


    安宁,血恨……


    逃避时,总是忍不住想到阿娘、想到逍遥门惨案,想报仇,更想知道真相……想知道阿娘为何抛弃自己。


    又在鼓足勇气时,想要面对、想要抗争时,担心阿爹、阿隽,担心得来不易的美好被敲碎,她要再次落入那些可怕的境地……


    当两种截然不同的念头充斥一体时,她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


    到底哪个我,才是真正的我?


    这时,外头响起了柳常安的声音:“阿微,是爹爹,你可睡醒了?”


    柳扶微慌慌忙忙将一线牵重新套回指尖,待指环的光芒淡下,起身去把闩上的门拉开,柳常安满面担忧地望着她:“怎么光着脚就下来了?阿萝,去把枣米粥盛来。”


    门外的阿萝应了声是。


    柳常安催促女儿回床上去,点了灯,看她病得脸色全无半点血色,心疼不已:“等你养好了病,一起去西明寺请平安符。”


    柳扶微被阿爹一上来的这句戳得哭笑不得:“这些撮土焚香的事,我以为阿爹向来不信。”


    “不可盲目迷信,也不可不敬鬼神,等你到了爹这个岁数,自会懂得。”柳常安揉了揉她的头发,“人一辈子会遇到的鬼祟腌臜事就那么多,你这一年来受了诸般苦楚,爹相信,从今往后必会顺遂一生。”


    阿爹是真的相信她能顺遂一生,她也许根本活不到那一天。


    柳扶微还是没憋住鼻酸,眼底微微一红。


    在柳常安印象当中,阿微向来坚强懂事,哪怕这次劫后重生回家,都几乎没怎么红过眼。此刻看她泪眼婆娑,反倒卡了壳:“你有什么心事,无需顾忌,大可与阿爹说……”


    柳扶微流露出女儿家姿态:“没,我就是觉得……如果可以这样一直陪着您,还有阿隽和姨娘,我们一家人就这样一起安安稳稳度日,也是很好……”


    柳常安只当她是经历了这“梦仙案”,担心自己的名声受损会耽误终生,安慰道:“爹的俸禄和产业虽不多,养你一辈子是绰绰有余了,若你当真不愿嫁人,爹绝不逼你。”


    知阿爹又误解了,难过之余又莫名觉得好笑。


    回来也不过几天,这一茬他也没少提,只怕心中还是在意的紧。不过以他这样的老古板,能说出这番话已是着实不易,她将眼泪一抹,道:“这可是阿爹说的啊,就算哪天前来柳家求娶的人排到朱雀大街,只要我不松口,阿爹不能逼我,还得帮我将他们一一挡回。”


    柳常安听了,倒分外认真:“君子一诺千金,爹说话算话。”


    严肃的气氛总算因为这一句玩笑话得到缓和,等阿萝端着粥羹进来,馋虫被勾起,诸般委屈、害怕、踟躇、挣扎仿似也冲淡了不少。


    ****


    这一夜于柳府而言,一夜寂静。


    但接下来两日,对整个长安来说,腥风又起。


    国子监忌酒裴瑄因涉“梦仙案”打入大狱,裴府连夜被抄,由大理寺、都察院两司秘审。


    春闱在即,作为主考官的忌酒大人出了如此变故,一时震惊满京师。


    各路说法众说纷纭,有说“裴忌酒当年正是以梦仙害了亡妻”,有说“裴瑄是被鬼面郎君蓄意报复”,更有甚者传“因昭仪公主也深受其害方才如此大动干戈”。


    其中真相,在案情落定之前旁人自是不得而知了。但此次裴瑄会在一夜之间被迅速捉拿归案,据说是因为皇太孙亲自去大理寺作证。


    再一联想前段日子裴瑄提出废皇太孙,众朝臣顿时意会——皇太孙回长安果然是争夺储君之位来的。


    东宫闹出不小的阵仗,太孙被太子软禁于承仪殿,然一日不到,圣人便亲派左右千牛卫入主东宫,并将御刀第一卫队卫岭赐皇太孙为侍从。


    虽一波才起,已可窥潮浪。祁王党按兵不动,太子党已然坐不住,待到第三日早朝,弹劾太孙的奏疏堆积如山,众臣心知肚明,这一场无可避免的双储之争已然提前。


    更多中立派选择观望,但柳常安既为侍御史,掌邦国刑宪、典章之政令,纠弹更是职责所在,当下局势未明尚能含混,真到了一定时候自不能三缄其口。


    柳常安平日里绝不在家中议论朝政,都忍不住为此叹惋,他自去年经历过失女之痛,已不再如年轻那般莽撞直谏,只盼圣心早定,莫要因此陷入党争。


    夜色浓稠。


    柳扶微趴在床头看书,一颗心始终没有放下。


    一线牵就在指尖,她不时动弹两下,没有动静。


    她从阿爹听来了一些关于太孙殿下的传闻,本就虚得慌的心更虚了——她隐隐察觉到,若不是因为她突然抢夺太孙殿下的情根,也许他就不会被拱到如此局面。


    虽然,对于太子与太孙的关系她亦是道听途说,但她犹记得在神庙中,太孙殿下小心翼翼拆开太子信笺的珍重神色,他一定不希望和父亲闹到这般局面。


    柳扶微本就有些内疚,再得闻此讯,那内疚就如同蚂蚁在心中筑巢,越攒越多。


    眼下,“梦仙案”尚在审理,见微书肆被封,欧阳登不知所踪,席芳更不知死活……细细数来,桩桩件件都与她有关,可她既答应了司照不贸然出府,耐心等待,也无他法了。


    等待最是煎熬,她心中还盛着更改命途、情根互斥的苦恼,以至过了二更天仍未入眠。


    正当她犹豫要否再爬起来看会儿书,戴着脉望的中指轻轻地动了一下。


    起先还以为是错觉,平静躺在那儿之后,能感觉到几次明显地抖动。


    是太孙殿下!


    他来找她了。


    柳扶微倏地坐起身。她这会儿也顾不上换裙装了,套了件外罩的丝质小褂,蹬着高头履就出了闺房,不想惊动守门的家仆,故悄无声息地扒开后门,脑袋微微探出。


    月色下的长巷昏黑,尽头处依稀看到一辆马车。


    她不觉走近,驾挽两马通体黝黑,一看就是日行千里的良驹,驾车车夫一身颇为贵气的深蓝色劲装,腰佩短剑,一看就是宫中的侍卫,他见一个长发未束的貌美小娘子缓缓踱来,似也一愣。


    还是对方先开口:“可是柳……小姐?”


    柳扶微也不知该如何称呼对方,闻言道:“嗯,这……可是太孙殿下的车驾?”


    那侍卫一点头,又道:“殿下正是来此见柳小姐的……”手一个倒指,“他走那头。”


    柳扶微转过身,想说难怪没碰上了,原来太孙殿下是去那日翻墙之处等着自己。正待绕过去,唯恐一个来回又得错过,加之这穿堂风吹得令人直打哆嗦,她道:“我在车上等殿下,可以么?”


    那侍卫的表情顿时变幻莫测,但还是给她拿了个脚凳。


    她也就不客气了。


    人才钻进车厢内,就听侍卫道:“殿下。”——


    作者有话说:今日提问:第三根情根是谁的?猜得到否?


    ————————


    本文已过30w,存稿+最近连载期码的也都用完了~


    因我码字速度不快,接下来更新时间应该为两、三日一更(如果当天手速快也有连续日更的可能),每日晚九点,如果9:10分没更即不更。


    为了不让大家搞混,不论当天有没有更新,每日晚8:30前都会在评论区置顶进行通知。


    全文大概65w字内,我尽全力更新~(若卡文或特殊情况会贴请假条)


    或继续追,或囤文,都可~感谢大家一路陪伴~


    (留评红包100照旧)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互相置气 殿下凭什么要袒……


    是司照回来了。


    他这两日周旋于庙堂当中, 已许久未合过眼。


    自左殊同给出梦仙案所牵涉到的一些老臣名单,圣人震怒之至。毕竟,梦仙笔可提供任何虚幻的场地, 做诸多想为而不敢为之事, 便说在书中商议谋逆也无不可。


    但裴瑄毕竟属太子一党,若由得祁王办案,又恐涉党争, 难免偏颇。圣人就顺理成章地将督案之职给予皇太孙,令他务必助大理寺将此案查到底。


    虽暂时挣出父王的掌控,但司照深知多事之秋, 他的一举一动都有被人盯梢的可能。


    从大理寺出来理应直接回宫。可一想到这一回去, 下次不知几时能出来, 还是忍不住兜了个大圈过来。


    这一兜也费了心思。


    先差御刀第一侍卫卫岭作掩护, 为免于惹人注意专程换了一身行头,马车也是借了兰遇的,这般折腾一圈, 等到了柳府,二更早过。


    他在柳府墙外等了片刻, 迟迟不见她回音,想着她应是睡了, 又不忍打扰。


    继而折返回来。


    侍卫一看到他道:“殿下,柳小姐……”


    司照道:“夜深,改日再来。”


    掀开车帘的那一瞬间却是愣住。


    少女望来的一双眸自像是被泉水浸过, 迸出的尽是明丽鲜活之色:“来都来了,怎么可以不见到人就走呢?”


    司照眼眸里笼罩的疲惫阴霾仿佛被挥散而开,变得清越如山。


    他也进入车厢中,问:“你怎会在此?还没睡?”


    “我感觉到殿下来找我, 就算在睡梦中,也得第一时间过来呀。”


    她没说他还没发现,那一身披帛小褂之下,只穿着一件薄透的单衣。侍卫正想将脚蹬放回车厢,车帘“唰”掉被放下,差点没磕着他的鼻梁。


    但听太孙殿下道:“走。”


    “……?”侍卫只得抱着脚蹬,摇着马鞭将马车转了个方向,渐渐驶出小巷。


    今夜气候尚可。


    车厢空间不大,她这样身子稍往前倾,能清楚地看到她的锁骨,闻到淡淡馨香。


    实则她衣领不宽,仅露出雪白纤细的脖颈,但腰襕都没束,罗衣未免薄透,上边绣着的朵朵花影,加之秀发半披半束,虽将该遮都遮了,更让人浮想联翩。


    司照本能地挪后,他今日没披斗篷,将自己的外袍除下,递给她:“穿上。”


    “我不冷。”柳扶微摆了摆手。


    他递衣的手姿势不变。


    柳扶微对上他的眼,莫名嗅出了一股“不穿就大事不妙”的气息,于是乖乖接过,将这件淡白的锦袍套在外边。


    男子的衣袍宽大,将她的身量衬托得愈发纤细,他望入眼中,不知为何,体温比前一刻褪下外裳时更热了些。


    柳扶微小声问:“外面那个,不会就是,千牛卫第一高手卫岭卫大人吧?”


    “柳小姐倒是别致,不问案情,一上来就关心起我家侍卫来了?”


    “案情哪有殿下的安危重要?”好听的话,她张口就来,“所以,真的是卫中郎?”


    “嗯。”


    柳扶微有点想掀帘再瞄一眼,又不确定地问:“现在……方便么?”


    司照点了一下头,简单解释:“他从前是我的伴读。”


    柳扶微意会了:那就是太孙殿下的自己人。


    她稍稍松了一口气:“亏我这两日还一直担心殿下呢……我听说你现在都出不了皇宫,你是怎么过来的?”


    听她说“担心”,他眉眼不觉舒展开来:“想看看柳小姐,有没有趁我不在,又惹出什么新花招。”


    “我这两日可都听殿下的话,在家中呢。”说着晃了晃系着一线牵的手指。


    司照纠正道:“是三日。”


    “……是么。”柳扶微干笑了一声,她心里自然是想听案情进展的,但看他不开口,道:“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鬼市。”


    “那儿没有被封么?”


    “‘梦仙案’已基本可以确认与鬼市无关,封禁已然解除。”


    “梦仙案当真是裴忌酒所为?”


    司照点头:“裴家世代硕学通儒,曾祖父裴烨曾是大渊第一诗人,得过梦仙笔,但传到他父辈时,笔却消失。”


    柳扶微一听就懂:“席芳说过,梦仙会寻找与自己匹配的主人,是因他爹才学不如父辈,才失的梦仙笔?”


    司照看着她,眸中现出些许赞许,“嗯,裴瑄与公孙虞订婚之后,在公孙虞的书房中偶得席芳的画,看出席芳拥有的正是‘梦仙’,心存掠占之意。”


    先请了术士在话册上动过手脚,注入怨气,以致新婚妻子一梦不醒,顺理成章将罪恶嫁祸席芳。他令席芳自己都认为是自己铸此大错,继而佯装情深不悔的丈夫,将话本带入狱中恳求席芳救人。


    当时席芳正陷入害得心上人的自责中,听有机会补救,哪有余力生疑?这就将梦仙笔所在如实告之,裴瑄趁此机会施调虎离山之计,后送来的神笔已然掉包。


    柳扶微只觉奇怪:“席先生不像如此糊涂之人,是真是假,自己分不清?”


    司照:“彼时席芳才受过大刑,神智并不清楚,且梦仙笔本属天赐之物,偶然得之,再偶然失去,也实属寻常。”


    柳扶微心觉义愤填膺之际,又忍不住道:“裴瑄号称大渊第一才子,当年在闺秀圈里也算得上是一号人物,哪知会是如此心机深沉之徒……”


    司照道:“看来柳小姐的‘当年’,关注过的人,不止一二。”


    何止是一二,简直无所不知,无一错过。这话当然不能照直说,她将话头一转,问道:“裴瑄夺梦仙笔,是为夺回家族的荣耀和野心,既已到手,又为何不救妻子,还非要拿此笔害人?”


    司照道:“因他没有料到,席芳会死而复生,成为名震江湖的鬼面郎君。”


    为了撇清自己的嫌疑,裴瑄将梦仙笔流于国子监生之中,诱自己的学生犯下种种不可饶恕的罪孽,令更多的人牵涉其中,无法自拔。而他自己则当朝立誓为亡妻终身不娶的痴情模样——谁又能想到真正的幕后主使就是他呢?


    只是这一支笔,不仅能够筑造自己想要的城池,还能控制所有入书者的心神,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王国,就算是执笔者,也难以经受住诱惑,时时入内享乐。到最后也是神魂残败,阳气亏极,便行此诡道术法吸人阳气,以补己亏。


    说到此处,他本以为她必将怒骂裴瑄一顿,不料她垂眸看着指尖脉望,道:“也许人心本就禁不起诱惑……”


    也只顿了那么一下,她又抬眸问:“公孙小姐,还有其余被困在书中的人,都救出来了?”


    司照道:“等到了玲珑阁,你就知道了。”


    “这么说,看来是救成啦!那席芳呢?现在……是蹲了大狱还是……”


    司照瞥了她一眼。


    自知席芳心中所属乃是公孙虞后,他对柳扶微对席芳的关心似乎也就不那么介怀了,便道:“除裴瑄之外,梦仙笔唯席芳可持,此次,被困于书中的人,能够在最快时间之内解困,也是因他出手破局。只是这些年被裴瑄所害者甚多,之后,还需有用到鬼面郎君之处。”


    “殿下没有暴露席芳的身份?”


    司照双手一拢袖,“暂时而已。”


    他自有另一番考量——席芳是因三年前的冤案入了妖道,手段固残忍,但算不上是良心未泯之徒,这些年救过不少受梦仙侵害的女子,足见品性仍有端直一面。另外,比起柳扶微误打误撞因脉望成了袖罗教主,如席芳这般打理一切实务的,才是袖罗教的核心人物。


    柳扶微与袖罗教尚未撇清关系,若现在随意交出,将她牵涉出来,得不偿失。


    他是令席芳易容,是以江湖术士的身份参与此案的。但左殊同竟对一个持梦仙笔的人未提出质疑,这一节也超出了司照的预料。


    柳扶微听到“暂时”二字,便知殿下这一次当真要放过席芳一马。她自觉是意外之喜,顿时道:“总之不愧是殿下,不出手则已,一出手……”


    司照不愿居功,诚然道:“此案乃左少卿所办,我不过是将公孙虞心域中所见如实告之罢了。”


    柳扶微面上笑容一滞。


    “是么?要是没有殿下为大理寺争夺最佳的办案时机和方向,他也未必能这么快就破获此案吧。”


    她说这话时语调微微降了一丁点儿。


    司照抬眸凝着她。


    车厢内的昏灯落在她的脸庞上,衬得格外干净柔和,但她唇角微垂,竟透出了一种不加掩饰的倔强之感。


    与前一刻的明眸善睐简直判若两人。


    是因为提到了左殊同?


    司照莫名心生了一丝沉闷之意,问她:“为何每次提到左少卿,你总是如此不悦?他不是你的兄长么?”


    “才不是。我和他半点血亲关系都没有,”柳扶微本能反驳,“他算哪门子兄长?”


    马车一晃,连带着车厢内的灯烛也摇曳了一下。


    他默了一瞬,问:“在神庙时,你说过的那个连累你母亲,又害死自己满门的人,便是指左少卿?”


    “是。”


    “若你所指是逍遥门惨案,那左少卿应该是受害最深的人。”


    这句,柳扶微没有反驳。


    司照打量着她微蹙的眉梢:“你提过,你受人挟持,几欲丧命,他却护着死物视若无睹……挟持你的,是鬼面郎君,而左少卿所护之物,可是如鸿剑?”


    柳扶微惊诧抬眸:“殿下……这你都知道了?也是左钰说的?”


    见她又唤起了他的全名,司照脸色不可察觉地一暗,但口气还算平缓:“不是。初见你时,你脖子上受的伤,是傀儡线所致。”


    柳扶微惊觉和太孙殿下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一字不差,以至令她生出了一种无处遁形的失措感来。


    “左少卿大概没有告诉殿下,当日席芳以我为人质,欲换如鸿剑,但左钰……不肯。”


    一股冷冽的朔风不经意拂了进来,整个车厢倏然黯下,但等风过去,那零星的烛火再度亮起,她抬眸时,只觉得司照原本眉目的温煦已然不见。


    “你是因为他选剑不选你,所以才讨厌他的?”


    看他这般,她口气不觉硬了起来:“不可以吗?”


    司照只觉得心里一股烦闷没来由地往上蹿:“席芳几乎想要害死你,你不仅不记恨,还愿意帮他?”


    柳扶微道:“席芳择我为人质,一切行事都为救郁教主脱身,那是他的立场……”


    “你怎知左少卿弃剑,就没有他的立场?”


    她听到这句,扯了扯嘴角,笑意微凉:“是啊,人人都有立场,人人都有弃我的理由,堂而皇之,理应如此,所以我就非要深表理解,连生气也不可以了么?”


    像被这句话问住似的,他唇微微一开,继而一抿。


    柳扶微也气得攥紧手指,“殿下根本没有看到当时的场景,凭什么要袒护左钰?”


    “我……不是袒护他。”


    “那是什么?”


    见他不答,她又道:“殿下说啊。”


    司照也说不出来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方才仅生出那么一个念头,抑制不住地想要探寻,可真看她置气望来,一副受了伤的样子,他心中又生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自责。


    司照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想着,左殊同也算她的半个亲人,以她的性子,会因此生气也是理所当然。


    马车停住,夜河的水流声打断了两人的神思,已到了桥畔。


    柳扶微别过头去,不再理会司照,兀自下马车。


    之后一程水路,两人都没说过话。


    ****


    等到了玲珑阁,一进入房内,看到床榻边的席芳以及半靠在床上的公孙虞。


    柳扶微将心中郁闷放在一边,取而代之的是惊诧:“公孙小姐……已经醒了?”


    席芳长揖道:“此事,还需多谢太孙殿下。”


    梦仙笔是今日在搜裴府时找到的,与禁锢公孙虞的话本一起。


    司照令席芳重拾此笔,入书救人。


    既是墨仙之笔,当然认得原主。


    时隔三年,一对来不及诉说爱意的有情人于书中重逢,那场景该有多婉约凄美,恐怕也只有席芳与公孙虞二人知晓了。


    只是三年残缺,饶是公孙虞神魂归体,神智依旧不明。


    她静静坐在床边,席芳柔声道:“此次若没有教主出手,我也救不了你。”


    她像是反应慢了半拍似的,慢慢转头,微笑的看着自己,眼中盛满了感激之意。


    柳扶微在公孙虞心域之中,也曾见过这位永安县主是何等的温柔美丽的少女,却因“梦仙案”变成这副模样,心有戚戚焉。她摇头道:“真正对你不离不弃的,是席先生。”又道:“公孙小姐既已复生,可有想过之后的路?可要回到公孙家去?”


    公孙虞又是反应慢了半拍似的,抬指向席芳,此间心意何其明晰。


    只是席芳脸上,却难得露出一丝窘迫:“我已是一个死人……”


    后边的话尚未说,柳扶微当即道:“能喘气儿、能说话,便算不得死人。公孙小姐受尽苦楚,终于等到今日,你若再拘泥于这些凡俗之理,那可就真的枉费所有人的努力啦。”


    席芳心意早定,只是经此一劫,今后生死存亡便算系于眼前这二位之手,总需柳扶微先点这个头。得闻此言,正正经经地朝柳扶微和司照施了一跪拜大礼:“席芳感念殿下与教主深恩,定好好待公孙小姐。”


    柳扶微不惯应付这样的气氛,飞快地将话题岔开:“什么小姐不小姐的,既是两情相悦,私定终身,第一步不是应该先把称呼给换了?”


    她如此说,气氛果然松快了不少。


    心里的大石放下,柳扶微心中亟不可待想要与他讨论一下袖罗教的后续问题。当然,人家与心上人久别重逢,自不急于一时,何况今日太孙殿下在场,也不宜多说。


    她一转头,看到司照容色淡淡,想到人家帮了自己这一一个大忙,方才还吵了一架,又觉得自己有些过分。


    但也不能当着席芳的面去哄太孙殿下吧?


    柳扶微只得问:“橙心去哪儿了?”


    不等席芳回答,橙心的声音已传入内来:“我在这儿!”


    与此同时,一个男子的声音也乱入其中:“哎哎哎,别拽着我,这是哪儿?”


    众人走出房间,往正厅,但看橙心拿藤萝捆着一翩翩公子进入大厅,居然是久违的兰遇。他一抬头看到柳扶微,原本懊丧的面孔瞬间开了花似的:“宝儿!”


    “……”


    柳扶微都不及想好怎么措辞,就感觉到兰遇非常愉快地奔过来,人还没有凑到跟前,一只大掌抵住了他的脑门——


    “哥!”兰遇显然不满。


    司照看了柳扶微一眼:“情根。”


    柳扶微总算会意——原来这三更半夜把大家凑到一块儿,是为了她把情根还给兰遇啊。


    兰遇也听明白了:“什么?你要我宝儿把情根还给我?”


    司照道:“她不是你要找的人。”


    兰遇不信:“她就是!哥你太黑心了吧?不仅横刀夺我的爱,还要我宝儿断情绝爱!”


    “……”柳扶微挠了挠发麻的头皮,看向橙心,道:“这情根……能否原路返回啊?”


    橙心倒是不以为意:“教主喜欢怎么还就怎么还。”


    说罢伸手,握住柳扶微的手心。


    柳扶微不觉哆嗦了一下,一股凉意自心尖儿钻出体内。


    兰遇兀自在那儿破涕大骂,下一刻,嘴被堵上——橙心捧住他的脸朝他嘴唇狠狠印上去,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就将那情根还回他的肚中。


    整座玲珑楼内寂静了一个须臾。


    兰遇睁着大眼,目光在眼前三人身上流连了两三回,仿佛整个天地轰然倒塌,继而重组。


    “你们……我……她……欸?”——


    作者有话说:下章还殿下情根。


    (红包照旧)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归还情根 她竟是忘了,皇……


    兰遇一双眼直冒金星, 一双眼在柳扶微和橙心身上打了几个来回转,都没能将这错综复杂的关系捋顺:“你……们刚刚谁还我……情根来着?”


    橙心一摊手:“我可没在情根上动手脚,郎君总不至于还认不出我吧?”


    “你, 宝儿……是你?”兰遇手指一比柳扶微, “那为何我会将你错认为宝……”


    事已至此,柳扶微心中亦觉抱歉,索性耐心解释道:“兰公子, 当初为你种下情丝绕的是橙心。只是,她所用是我的发丝,后来又将你的情根暂寄存在我这儿, 这段时日让你造成了一些幻觉和困扰, 实在抱歉……”


    兰遇惊愕地瞪大眼睛, 像半截木头愣愣地戳在那儿, 等他终于消化了她的话,一只手顿时筛糠:“敢情一直以来……我都被耍得团团转?你、你们都知道?就我像个傻子一样,每天对着根本不是我宝儿的宝儿牵肠挂肚?!”


    柳扶微:“……”


    橙心看他对柳扶微大呼小叫的, 愀然不乐道:“兰遇,你要这般说, 未免也就太过得了便宜还卖乖了。”


    “我得了便宜还卖乖?!”


    “第一,当初是你自己主动勾搭的我, 我也付出了一片真心,正所谓春宵一刻值千金,你都得了三千金, 还有什么损失嘛?”


    “……”这话不止兰遇接不住,连柳扶微都觉得老脸一红,想提醒橙心倒也不比说得如此具体……


    橙心道:“第二,如果没有我和我们家教主三番五次救你, 你都不知道要死多少次了,借你情根怎么了,又不是不还。”


    “你……”


    “第三,我家教主如此貌美如花,让你喊宝儿已经是你天大的福分了,你不偷着乐还要怪她,也太过不讲道理了吧?”


    橙心说话的语速快过炒豆子,以至于连巧舌如簧的兰遇都呆了好几下:“……???”


    柳扶微正犹豫着要怎么劝架可以不至于让他们俩掀翻玲珑阁的屋顶,忽尔腕间一紧,被司照径自拉开“战圈”。


    本来她也不愿管这一摊桃花债,既然太孙殿下都“顺手牵羊”的将她拉出这乱斗的场面,逃之夭夭自是省事。只是越过长廊,听他们愈吵愈烈,柳扶微问:“这么把他们搁这儿,合适么?兰公子会不会大发雷霆,就把袖罗教的事给捅破……”


    司照道:“除非他自己先认一个勾结妖道之罪。”


    “……”


    “既是他们的事,让他们自行解决。今夜兰遇就留在此处,等他们说过之后,我会再回来和他谈谈。”


    柳扶微点了点头:“那现在……”


    “送你回去。”


    ****


    鬼市的夜依旧繁华。


    两人行走在人群之中,一前一后,步伐不紧不慢。


    大概是经过这一茬,先前弥漫在两人之间的那种冷战气氛消散不少。


    柳扶微私心里也觉得方才那一顿火发得有些过激,经过这一夜下来,她能感觉到太孙殿下所做种种,皆有保护自己之意。


    哪怕是因为情根……依旧让人觉得暖心。


    可惜,这条情根,她今夜是要归还的。


    阿飞没有说错,太孙殿下的情根不同于常人,若是任凭这种摧枯拉朽之势在自己的心域里生长,想还的时候就真的还不成了。


    只是,要如何开口呢?


    夺他情根时,她还信誓旦旦表现出一副痴心不悔的样子,一脱离困境就说还,他一定觉得不对劲。


    要是如实说自己体内尚有一条不知道是谁的情根……


    一想到三日前司照问自己的三个问题,她不由地打了个寒噤——岂不是将“我只是利用你”暴露得淋漓尽致了?


    不,不,不。


    别的倒也罢,这三个谎可得烂在肚子里,打死也不能承认啊。


    她垂首低眸跟在司照身后,因心中纷乱没注意到他顿足,脑门重重一磕他的后背。


    原来已到了桥边。


    见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司照眉头微微一蹙。


    上了小舟,岸上喧闹一片,只因两人都不说话,反而静得很。


    就在她以为会像来时那样沉默到岸,司照忽道:“方才,我没有偏袒左少卿的意思。”


    柳扶微慢了半拍,回过神:“啊,我晓得,是我自己太过敏感……”


    “你会生气,也合情理。”


    她怔住。


    他说这句话时微微垂眸,语气也不再如之前那般生硬,而带着温煦之意:“在得知你遇到那样的事,未能先顾及你的感受,是我有失。”


    柳扶微讷讷不知怎么开口。


    太孙殿下这是……在和她致歉么?


    她竟慌了那么一时片刻,不觉以指绕着发梢:“没什么的,殿下,其实我……我这个人就是这个脾气,气头一上来口不择言的……”


    他道:“能表达,未必是坏事。”


    她绕发的指微微一僵。


    他不再多说,只是凝视着她:“是否,还甚为介意选剑之事?”


    “也不是甚为在意,只是,要说完全不在意,那也……”


    司照沉默一瞬,道:“如鸿剑,是一件极为认主的法宝。就算当时席芳得到此剑,袖罗教也无法使用。”


    她眨了眨眼,“那……席芳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要左殊同弃剑,不为其他,是要他失去对抗的能力,若当时左殊同弃剑,他既保不了你,也保不住在场其他人。”


    柳扶微敛眸,静静颔首:“其实我爹也是这么说的……”


    “还有一点。”司照道:“如鸿剑为天下第一剑,除了周身灵气之外,还能汲取更多,譬如煞气、阴气、怨气……甚至于伤痕、痛苦。”


    柳扶微没听懂,朝他递去惑色。


    “换而言之,纵然席芳对你下手,只要左殊同出剑够快,并同时与你接触,就能将你的伤痕转嫁到他自己身上。”


    柳扶微目光不移,端坐的身形也没动,闻言,只是钝住那么一下,然后道:“啊?”


    司照道:“当日你脖颈上的伤痕很浅。”


    “那是席芳对我手下留情了……”


    “他们既要借你脱身,最多是避开要害处,手下太轻,达不到目的。”


    柳扶微又静默了一刻,不知是没听懂还是不愿信:“这些都……只是殿下的猜测吧?我只听过剑能杀人斩魂,哪有这种逆天的……”


    说到这里,她话音一止。她竟是忘了,皇太孙也曾是如鸿剑的主人。


    司照道:“真相如何,你可自己去问左少卿。”


    柳扶微眼睫颤动,但神色已比想象中平静许多。


    她不轻不重地深吸一口气,稍稍别过头去,看五彩斑斓的灯火渐渐地远去了,只余零星几盏桥灯,如染了青烟水汽一般悬浮在半空中。


    “殿下,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轻声问。


    司照没立即接话。


    其实在听她诉说选剑弃人时,他已隐约察觉到了左殊同的用意。


    平心而论,这已是当时最能护全她的法子了。


    有那么一时半刻,司照并不愿将心中猜测告诉她,可想到她握着拳头说“人人都有弃我的理由”时的神色,他又实在于心不忍。


    司照将种种复杂心绪压下,平静地道:“若见到了你心上的刺还视若无睹,那我的情根,你岂非白夺了?”


    柳扶微目光不由得向他转了回来。


    褪去了外袍的太孙殿下,显出清隽颀长的身姿,粼粼波光如同一层银色的轻纱披在他的身上,在原本容雅的气韵又增添了一层清华之气。


    他瞅她怔怔不说话:“你怎么好像更不开心的样子?”


    柳扶微垂眸片刻,故作镇定状,将自己浑身演技都发挥出来:“拜托啊殿下,我可因为他选剑这一茬,和身边的人都骂过他一轮了,现在忽然告诉我……是我弄错了,我怎么可能开心的起来?”


    语气带着不满和懊恼,但白眼一翻,确是少女独有的心大不拘模样。


    他不知,她那过于宽大的袖袍中,攥着拳,指甲抠疼掌心。


    此时船已靠岸,两人再回马车中。


    坐入马车时,司照往车壁上一靠,又想起:“‘梦仙案’虽破,但究竟谁画你入书仍未知。近来你依旧要保持警惕……”


    “嗯。殿下放宽心吧,我自然是……”


    她回头,但看双眸静闭,呼吸均匀,长睫如扇,盖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他应是真的倦了,居然说着话也能睡着。


    柳扶微憋了一路的气才微微吐出,一层薄薄的水雾随之浮起,漫出眼眶。


    根本不受控制。


    从司照告诉她真相时,心脏就像被一块大石头狠狠压住。


    她是想起卓然说过:左少卿从鬼井里出来,活下来已是奇迹,他是她在被割喉时一起倒地的,昏倒之前还抱着你不放。


    柳扶微形容不了这种难受。


    不可置信中混杂着委屈,褪下又涨起。


    当太孙殿下出言安慰时,这份难受攀上了顶峰,一时间,就连呼吸都变得短促且吃力。


    她意识到,这就像是阿飞所说,心树被两股不同的力量同时紧紧拽住,拽得几乎让她透不过气。


    她看向司照,轻唤了一声“殿下”。


    他未应。


    她端视他的睡颜,忽然发现,拥有太孙殿下情根三日,真的是一件颇为神奇的事。


    虽然,因他没有动情,未能如预期那般任自己予取予求,虽然,他为了摆脱情丝绕和情根的控制,偶尔冒出一种全然不像本人的情绪……


    但……殿下不生气时,还是很好很好的。


    是她任性妄为,拿情根裹挟他,再这样下去,当真害人又害己。


    阿微,迷途知返,善莫大焉。


    殿下的情根,必须还了。


    柳扶微撑着手臂,一点一点临近。


    她轻轻地将自己的吻落在他的唇上,双眸闭合,默念情根诀。


    须臾间,泛着幽光的情根慢慢滑出,顺着吐息慢慢流入他的口中,他的心里。


    直到车厢内重新陷入昏暗。


    柳扶微缓缓抬起唇,心猿的浮乱与闷窒在这一息终于得到了纾解。


    她稍稍舒了一口气。


    太孙殿下依旧未醒,他看上去疲惫之至,仍在熟睡之中。


    等他清醒时,一定会觉得奇怪,明明昨日还对那柳小姐颇有好感,怎么忽然之间又变回了那一副讨人厌的模样?


    不过,这样好的殿下,纵然将情根还给他,他也不会过分为难吧?


    马车整好停下,卫岭正要开口,车帘被掀开,柳扶微朝他做了个噤声手势:“你家殿下已经睡着啦。”


    卫岭:“哦,那……”


    “稍等。”她将司照的外衣褪下,轻轻盖回到太孙殿下身上,轻手轻脚下了马车。


    “今夜,辛苦卫中郎了。”


    卫岭点了一下头。


    她走出数步,回头看着马车,心中默念一声“再见了殿下”,迈步回府。


    *****


    三更天的锣鼓敲响,她倒在床榻上。


    不知是因为才听过那择剑的真相,还是还了情根,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到底拗不过倦意,她昏昏沉沉的入了梦。


    梦里是无尽大雪。


    是那年冬雪,自己看着十三岁的左钰一步步远离柳府,而她终究还是追了上去,沿着脚印一路小跑,跑了许久,都没有找到人。


    忽听到身后有人唤道:“是在找我么?”


    她回头。


    晚云渐收,淡天琉璃,逆着夕阳,她看到了一个身影。


    不是少年人的身量,那人一袭墨绿衣袍,身量高挑秀雅,是个青年,手中抱着一张古琴,但她看不清他的脸。


    那人向她递来左手,嘴角弯成微笑的弧度,声音就像从遥远的地方而来:“人间千堆雪,终将雪满头,你若跟着我,桑田碧海,星河长明,不论你变成谁,我绝不松手。”


    而她怔怔地将手轻轻放在那人掌心中。


    倏忽间,天地都变成一片空寂的白。


    柳扶微倏然睁开眼。


    她坐起身,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明明是虚无缥缈的梦境,为何那一瞬间的触感,竟如此真实?


    就好像……切实发生在她身上似的。


    柳扶微半恍惚着掀开床帐,看天尚未大亮。


    梦境里与那人怪异的触感挥之不去。


    她索性起床,踱至外屋书桌边,铺纸研墨,先是闭眼回想,继而就着最后的印象,将梦中那人绘下。


    仅有轮廓,形如谪仙。


    他怀中所抱的那张古琴,琴身绘着一朵朵绽放的蔷薇花,上边还刻着两个字。


    字太小,她仅记得有个“风”字。


    更奇怪的是,琴弦只有六根,还有一根是断弦。


    柳扶微落笔,怔怔盯着画好一会儿,怀疑是不是自己眠太浅,才会做如此虚幻的梦。


    毕竟,她居然才睡两个时辰不到。


    只是再回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正要更衣起床,无意间自衣兜里掏出一封信。


    是席芳写给她的。


    想来是橙心趁司照不留神偷偷塞进来的。


    信曰:已令邀月联络到欧阳登,皆无恙,其余教务,见面细说。


    柳扶微看完,将信焚毁。


    难得起了个大早,她想着梳洗过后,去玲珑阁寻席芳将昨夜没机会说的话仔细说道说道。


    至少,如何用陋珠困住阿飞,这法门必须掌握。


    正待推门唤来阿萝沐浴更衣,门才拉开,就见院落中,槐絮漫天,树下站着一人。


    他在离门五步远的位置,微侧着身,原本应该是要走的,听到动静,回转过头。


    一袭官袍凛凛,正是左殊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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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别讨厌我 朕亲自给太孙选……


    柳扶微二话不说先将门阖上。


    确认门外的人影不是幻觉, 重新扒开一条缝:“你怎么会在这儿?”


    左殊同:“梦仙一案有初步结果,需告知你。”


    他越客客气气,她越看不惯:“平日里不都请卓评事来跑这腿么?今日怎劳少卿大驾了?”


    左殊同道:“几句而已, 说过就走。”


    实则柳扶微并无逐客之意, 她心里也有话想问,只听他真说了两句就走人,哼了一声:“我未梳洗, 也没用过早膳,少卿大人若是问要事,总该让人先填饱肚子。”


    左殊同立于院中:“我等你。”


    柳扶微又唤来阿萝, “我要在亭子用小食, 馎饦要辣, 红薯要现烤。”


    不止阿萝, 连周姨娘都被柳扶微这番举措震着,忙不迭溜进屋来数落:“阿微呐,人左少卿来了有一会儿了, 我起先叫阿萝把你叫醒,左少卿说不必, 在你院子那处等了半个多时辰,你可不能趁老爷这两日不在府上, 惹出事端来。”


    “我可什么都还没说,怎么就说我要惹事。”


    柳府不大,小小的凉亭内, 也无非一石桌,两圆凳。


    院内也栽种了槐树茶花,一方小池内也养了几只锦鲤,早春之时闲坐亭中, 亦得几分闲趣。


    阿萝放下早食,乖乖退下。


    两人相对而坐,柳扶微象征性问:“一起?”


    左殊同摇头:“不用。”


    她舀了一勺汤,边吹边问:“左少卿要说什么,现在可以说了。”


    左殊同道:“此次‘梦仙案’主使,乃是国子监忌酒裴瑄。”


    原来,他一大早天不亮就过来说案情,是为了让她定心的?


    这个结论太孙殿下已同她说过,柳扶微故作讶异道:“堂堂国子监忌酒,竟是此等人面兽心之徒?”


    左殊同道:“嗯,像你一样被卷入幻境者甚多,虽多已救出,被困过久的人终究神识受损……”


    她听着,眼神不由自主瞄到他身后的佩剑上,脑海里不时回想起司照昨夜所说。


    左殊同察觉到她微微出了神,不觉停下:“在听么?”


    “听着呢。”


    “裴瑄找了许多执笔者,次次不同,是以涉案者者众多,非能逐一查到。此次见微书肆的执笔者,是说书人池子春,他对于此案供认不讳,也将名单一一交出,唯独没有你。”


    这一点,柳扶微也知道了:“恐怕是没被逮着,躲起来了吧。”


    左殊同道:“既是有人欲对你图谋不轨,你今后还需多加留心,出门切忌落单,勿要去人烟稀少之处。”


    “哦,然后呢?”


    “什么然后?”


    “你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个,才一大早跑来找我的?”


    “事关性命安危,你应当慎重。”


    “还有其他话么?”


    左殊同原本是问看她身体恢复如何,听出她言语颇有不耐之意,起身道:“没有了。我尚有公务在身。”


    言罢转身,迈下石阶。


    柳扶微眼见他步步走远,恨不得他就这么走了再别回来,待他行到第十步时,终于忍无可忍:“如鸿剑能挪移人的伤口,是不是真的?”


    左殊同回身,眸色一瞬间的惊诧被她捕捉到。


    无需他承认,只看对上他的眼睛,柳扶微就已经知道答案了:“是真的。”


    “你怎知……”


    “你只要告诉我,当日,我脖子上的伤是否被你转嫁到自己身上?”


    左殊同唇线紧绷,没吭声。


    他这片刻的沉默,柳扶微已然起身,踱至他跟前。不等他回答,掀开他执剑的右手袖袂,一条深邃细长的伤疤自手腕蜿蜒而上,看得她瞳仁一缩。


    左殊同迅速收袖,道:“伤势较轻。”


    她就是再迟钝,也看得出来这伤口自内往外,是骨连着筋一并断裂过。


    他避不开她的眼神,道:“是太孙殿下告诉你的?”


    柳扶微满肚子闷火无处发:“是。如果不是他告诉我,我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左钰,你就这么一声不吭的,听我指责你、错怪你,是不是觉得特别有意思啊?”


    “我没有这么想。”


    “那你为什么一句都不和我提?”


    他沉默了一下,道:“因为,那不是万全之策。”


    她没懂。


    “若那时,袖罗教对你痛下死手,就像对待其他人那般取下你整颗头颅,我依旧救不了你。”左殊同道:“我本就是在赌,最终也并未赌赢,你怪我,并未怪错。”


    晨雾浮荡在院落之中。


    明明他语气平淡,可她那种心口沉甸甸的感觉又来了。


    直觉告诉她,左钰抗拒这个问题,他甚至担心这个误会被解开,可为什么呢?


    她不懂,只能问:“在你眼里,我就是那种蛮不讲理、非要别人摒弃一切来救我的那种人么?”


    “不是。”左殊同垂眸道:“我认为,你没必要为这些小事,再添烦扰。”


    “小事?”柳扶微道:“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自以为是的想法。你明知道我恼你选了剑,至少应该告诉我选剑的理由……”


    左殊同忽问:“告诉你,你就可以不讨厌我么?”


    她被他这句噎住。


    哪怕他这句话一点暗示都没有,她却听懂了。


    那年,他成了孤儿,自莲花山走了三日三夜,鼓足勇气来到她家门前,对她说:“阿微,我答应你,必定手刃仇人,绝不会让爹娘白死。”


    眼神中,有讨好、有争取、有恳求。


    不止是怕她伤心,还怕她会因此不再理会自己。


    可她还是说出了那句他最害怕听到的话:“左钰,我们没有来往的必要了吧?”


    此刻的左殊同,像极了年少时的左钰。


    当他说出这句“可以不讨厌我么”时,清冷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期盼。


    柳扶微只觉得刚咽下去的馎饦在胃里搅动,张口想说不,又说不出口。


    左殊同眸慢慢黯淡,他垂眸,将失望一并收回,道:“我知道你最讨厌亏欠,最不愿受人怜悯,最恨一切勉强而为之之事。一旦有什么人,让你无法心安理得的面对,你就会避之不及,着急撇清一切关系。”


    他抬起手,试着像从前那样揉揉她的脑袋,力道很轻、很轻:“阿微,比起被你讨厌,我更怕你从此以后,又要躲得远远的。”


    “我什么时候躲了,我只是……”她也说不清了,强撑着没露形,“过去是过去,现在我们也不是小孩子了。我不希望什么事都被蒙在鼓里……”


    “那你为什么要生气?”左殊同道:“你现在,当真是气我瞒着你?”


    “我……”她又一次语塞,不觉埋下头去。


    “答不上来,也没关系。”左殊同偏头看了一眼天色,道:“我先走了,好好吃饭。”


    她依旧没应。


    左殊同习以为常似的垂眸,转身离去。


    直到阿萝走上前来,发现小姐眼底氤氲出几分雾气:“小姐,你怎么了?”


    “啊?”


    阿萝拿出手绢给她擦眼泪,“左少卿骂你了?”


    柳扶微摇了摇头。


    她只是想不明白。


    当他选剑不选自己时,她是生气的,可当知道他愿意选自己,她为什么会更加难过、更不愿意接受呢?


    前一刻还觉得看不懂左殊同,这一刻,她居然看不懂自己了。


    *****


    坤宁宫。


    天气渐暖,连续两日不早朝,难免会有肱骨老臣请见陛下,圣人嫌烦,索性连御书房都不去,以头疾为由,此刻正侧躺于坤宁宫中,由皇后近身侍奉。


    当今姜皇后是继后,是在二十年前先皇后薨逝后,被选为皇后的。


    虽至暮春之年,眼角亦生出细纹,保养得当,眉目依旧可见端丽。


    据说圣人当年在一众妃嫔中钦定她为后,是因她诞育名门,品德温恭,亦非重臣之女,不至发生外戚干政局面。但比起祁王生母萧贵妃,姿容还是差了一截,是以早年在皇宫之中,也曾有过“有事姜皇后,无事萧贵妃”的说法。


    直到萧贵妃死后,多情的圣心方才逐渐定下,近些年但有烦心琐事,常常会起驾去坤宁宫。


    这两日心中所忧,不为别的,自为了梦仙一案。


    圣人一边闭目,一边感慨道:“今日来的是孙阁老,说他家长女此次入了书,受了不少惊吓不说,还惹来不少闲言碎语……”


    此次,因不少公卿之女事涉“梦仙案”,近日来“求公道”大臣接踵而至。


    姜皇后宽慰道:“自古女子最重名节,梦仙一案,虽无实质受损,也怕有心者肆意毁谤。阿晴不也为这个,哭了好几日么?”


    “朕已令大理寺尽快审理了。”圣人叹了一口气道:“裴瑄是三品大臣,犯下这种天怒人怨的罪行,太子不去收拾烂摊子,竟还有心袒护,一会儿说裴瑄是被妖人构陷,一会儿又说梦仙笔会惑人心智……呵,如今众怒难消,他是非要人把箭头全落他自己身上才满意?”


    姜皇后只道:“好在目前已查明,此案与太子无关。”


    圣人冷哼一声:“出了这种事,不管有没有干系,已是庸碌失德。他不知悔改,还将气都撒在阿照身上,真当关上了东宫的门,那些小动作朕就一概不知了么?”


    圣人兀自发泄了几句,看姜皇后不语,道:“这种时候,你倒是安静。”


    “妾身居后宫,自不敢非议朝局。妾只知,陛下既是任贤用能、雄才伟略的明君,亦是一位好父亲、好祖父,孩子们孝顺,纵有差池,可循循教引。无论陛下作何决定,他们忠君爱父之心不会变。”


    这一番话看似轻飘飘地,却句句说到了圣人心坎上。


    他眉目稍稍舒展,沉默须臾,又不由得感慨:“只是朕老了,朕的这帮孩子们,一个比一个有想法,有些事纵然朕有心,也未见得会顺朕的心意。”他一顿,“就拿阿照来说吧,光为他选妃一事,说道多少年,他又推三阻四多少次?”


    姜皇后闻言淡淡一笑:“他瞧着懂事,这方面也许是开窍的晚一些。”


    圣人连连摇头:“是晚了一星半点么?堂堂储君,分明已过适婚之龄却迟迟不肯成婚,偌大殿中,连个暖床的女子都没有,如何不叫人说闲话?你可知昨日,姚少监都听到李尚书那群老臣在私底下妄议,说太孙是断袖,要以此来参本……”


    姜皇后停下按摩的指尖,道:“阿照这孩子也我们自幼看到大的,从未见过任何逾矩不良之举。”


    “朕知道。朕就是怕,他这两年在庙里待久了,真打算与青灯古佛相伴一生,断了这方面的念想。”


    姜皇后笑道:“妾身倒不觉得。若真是清心寡欲,何必下山?阿照自幼失去母亲,看去随和仁厚,实则极有主意,他不愿被指婚,许是想要自己找一个心仪的女子。”


    圣人没好气道:“多少公卿女子,任凭他选,是他自己不挑。朕意已决,待此案风波过去,就颁皇太孙妃敕,朕亲自给他选妃,不管他答应不答应。”


    虽然圣人口气带着三分玩笑,但姜皇后知道,这一次圣人是真下了决心。


    以司照的性格,怕又有一番好磨。


    大概是皇帝的“公卿之女”给了提示,姜皇后思忖片刻,道:“依妾所见,也未必要说是择立太孙妃。”


    终于等到皇后说话,皇帝一挑眉,“皇后有何想法?但说无妨。”


    姜皇后不疾不徐道:“春闱在即,待揭榜之后,自有不少人会来请陛下来赐婚。既然此次梦仙案令许多公卿之女名声受损,何不趁此机会,请适婚贵女们入宫,对外,可用选公主伴读为由。一来,可暗示他们是在择太孙妃,以昭皇家天恩;二来,落选的小娘子,也可顺势在春闱之后,借琼林宴为她们择取佳婿,如此,岂非两全其美?”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前世今生 风轻法师,与飞……


    “左钰, 那日我们被绑到一个破庙里,阿娘来救我们,结果只带走了你……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 这些绑匪很可能就是凶手啊!”


    柳扶微的记忆里, 自己最歇斯底里的那日,是在莲花山的灵堂中。


    前方办案的官员回来,说附近根本没有小姑娘所说的山, 而左钰一身丧服,就站在灵柩边上,看着她:“我不记得自己去过什么破庙, 妹妹, 你是不是记错了?”


    所有人都不信她。


    包括左钰。


    是因为阿娘选了他, 他不敢承认?


    还是因为, 他丢下就走,不敢面对?


    扶微不知道。


    她也无从解释,自己是如何回来的, 绑匪的样子,除了牛头马面也说不明白。


    他们都说她无理取闹, 说她无中生有,下葬时还有人责她不哭坟。


    可她哭不出来啊。


    那日, 她一个人跑下山,将阿娘送给她的手绳狠狠丢下长阶,眼见风要吹跑, 还是不争气地捡了回来。


    原来有一种绝望,世上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知道。


    那时候的她,把左钰划到了最讨厌的人。


    可此刻,柳扶微觉得一定是自己最近太颓靡了。


    居然会因为左钰的一句“可以不讨厌我么”被怼得哑口无言。


    以至于人到了玲珑阁还神思不属, 连对坐嗑瓜子的橙心都忍不住道:“姐姐,从你进屋坐下,都叹了二十七次气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说出来,我替你分忧呀。”


    “说了你也不会明白。”


    “不说你怎么知道?反正芳叔还在整理教务,没这么快过来。说嘛说嘛。”


    柳扶微心中郁结,总要找一处纾解之处,道:“橙心,你有很讨厌的人么?”


    “讨厌的人?以前,岛中有叔叔背叛娘,我就很讨厌。”


    “不是那种,不是坏人。”


    “那是什么样的?”


    “就是……也不是对你不好,有时候你也会觉得,是不是应该放下偏见,但每次看到他还是给不了好脸色……”柳扶微叹气,“我觉得自己很不干脆,讨厌就讨厌,不讨厌最好和睦相处,现在整得一团乱麻……”


    这种程度的纠结超出了橙心的理解范围,她摇头:“我没有遇到过。不过,女孩子的心本来就是海底针嘛,哪有那么多‘最好要’的呢?教主喜欢如何就如何嘛。”


    柳扶微叹了第二十八次气。


    “你说的这人,是太孙殿下么?”


    “……不是。”怎么还八卦上了。


    “不是的话,为什么要把太孙殿下的情根给还了啊?”橙心噘着嘴,“还来说什么要把教主位挪给我,姐姐,你真的舍得把我丢下么?”


    ……果然对着橙心,话题必然跑偏。


    “我没说要丢下你。只是教主这个位置,我本就是暂代。”柳扶微道:“何况,太孙殿下的情根我已然归还,人家不找我秋后算账就很不错了,我呢也不想再心存侥幸,为免他日再出纰漏,该善后还是得尽早善后。”


    一讲到这,橙心更郁闷了:“所以啊,你怎么说还就还啊?好不容易到手的情根呢……”


    “我不是已经说过了,我现在身体里已经有一根不具名的情根,还是前世带来的,还都不知上哪儿还。现在灵域尚未堵塞,当然得及早抽身,免得再把局面搞复杂了。”


    这种情况确实是史无前例,橙心道:“我也是第一次听说情根都能跟着转世的,也第一次听说两个情根还能打架……”


    看柳扶微又要叹气,她道:“教主你也不用太纠结的,往好处想,说不定太孙也有遗留症?”


    “遗留症?”


    “就是兰遇啊,他就得了。”


    柳扶微终于想起兰遇的存在,问道:“哦是了,昨晚你们吵得怎么样?”


    橙心单手支颌:“我也正为此烦恼呢。他说他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自己的清白被夺走这事儿……你说堂堂七尺男儿,为何在这种旁枝末节念念不忘?所以我想,这定是‘情丝绕’遗落下的毛病……”


    柳扶微默默捧起茶杯,心道:也就是橙心自幼住在洞窟里,才会如此游戏人间吧。


    口头还是得安抚:“他这回被大家蒙在鼓里,犯脾气也正常。何况,清誉和名节也并非女子的所属物,兰遇出身名门、家风清正,有这些纠结也可以理解……然后呢,怎么说?”


    “他就让我再还他三次来着。”


    “噗!”一口好茶喷出来,柳扶微呛得要死:“什么?!”


    橙心重复一次:“就是,他让我同他再度三次春宵,然后一笔勾销……”


    “打住!”柳扶微整个人坐直,“你不会答应他了吧?”


    “答应了啊。”橙心道:“不是教主你要我好好和他谈,尽量息事宁人么?”


    “这算哪门子息事宁人?他这是占了你便宜之后还想占你便宜啊!果然是色胆包天、歪心邪意之徒……”柳扶微所有的忧思都被打得稀里哗啦的,手一捶桌面,“他人呢?你、你别谈了,你叫他出来,我来谈!”


    “早走了。昨晚谈到这儿,之后他太孙表哥来接他,人就走了……”橙心看教主姐姐气得不轻,贴心地递出手帕,丝毫不介意道:“其实也无妨,三次而已,加起来最多一个时辰的事,很快的。”


    “……都说了不要和我说这些细节!”柳扶微揉了揉发疼的脑壳,“橙心,这种事……之前你不懂事……过了就过了,但以后切不可草率,一定要和喜欢的人才可以……你喜欢他么?”


    “还行?和他一起玩儿挺有趣的。”


    “那,你想和他成亲么?”


    “不想。”


    “那就不行。”


    “嫁了人,我不就见不到姐姐了?我不舍得。”


    “……”


    “更何况,我都没有试过别人,怎知兰遇是不是最好的那个呢?”


    “……”


    “试”这个字真是绝了。


    柳扶微简直目瞪口呆,整好见席芳过来,忍不住开口道:“席芳,你怎么都不拦着?”


    席芳淡淡一笑,令身后的仆从将两箱账册以及文卷一一摆放在长案之下,随即令人带门而出,道:“若是连教主都说不动橙心少主,我就更说不动了。”


    橙心狡黠一笑:“除非姐姐愿意当教主,我就听教主的。”


    柳扶微:“我不。”


    橙心立即哭丧起脸:“姐姐……”


    席芳看着她们呼来喝去打闹模样,不觉失笑:“教主可还要谈正事?”


    正事自是指教务。


    当初席芳将叛教戏码演出了水准,以至于这回派邀月前去联络欧阳登,也着实费了一番功夫。


    “欧阳左使他们日前暂避于朱雀分坛,这种场面,教中的老人也是见多不怪,暂时无碍。只是欧阳左使不信我们,下一趟教主的亲笔信,需得联络到谈灵瑟去。当然,若一个月之后,教主还是决定要移交教位,还得亲自去说,否则,欧阳左使必定认为是我‘挟天子以令诸侯’了。”


    柳扶微一想到欧阳登那凶神恶煞的模样,头又开始疼了。


    席芳大致说了四个分坛的动向,道:“对老教众而言,橙心少主若肯接手,换教主本算不得太大的事;近几月来新招的人也并未见过教主真容,给一笔遣散费应该也是无妨……相对而言,叛教教徒如何处置,还需教主定夺。若教主想要尽快将他们处决,那……”


    “别了。”柳扶微连忙摆了摆手,她可不想再造什么杀孽了,“就这么放走不行?”


    “先前叛教徒被关押许久,对教主必有怨恨,不能排除他们当中有人想方设法问出教主身份,伺机报复。”席芳思忖片刻,道:“不妨让我继续与他们周旋,待教主传位橙心少主后,可安排一个假教主,给他们‘泄愤’的机会。当然,此事要办得周全,需要仔细筹谋,也要欧阳左使愿意配合。”


    柳扶微看他如此尽心:“谢谢你啊席芳。”


    席芳:“教主为我救回阿虞,我自当遵守承诺。”


    “这么早就叫阿虞了啊?”即使是鬼面郎君,亦会有如此真情流露的一面,柳扶微也为他高兴:“公孙小姐身子恢复的如何?可还需我再入她心域看看?”


    “若是可以,席芳自感激不尽。只是太孙殿下之前说过,若无他首肯……”


    “无妨。”柳扶微不以为意道:“先前殿下也是因为情根被我拿走,才会有那些下意识想要护我周全的反应,眼下我情根已还,应不会再计较此事了,你且安心。”


    席芳反倒面露忧色:“太孙殿下此次尽心助我、救阿虞,按理说,我也不该背后议人是非。但有些事,我还是需要提醒教主一二的。”


    柳扶微一愣:“席先生请讲。”


    “我与殿下接触不多,为官时,对殿下事迹也有所耳闻。他无论是做储君,还是在大理寺任职,行事几乎未有过纰漏,而这朝堂之中阴谋纷争从来不绝,可见他的智谋与明断都远远超出常人。”席芳道:“此次他会中教主的套,说实话,令我着实震惊。”


    柳扶微一时分不清这是夸还是损:“我和他在玄阳门也算同生共死一回,兴许他对我并没有那么多防备吧……”


    “教主,自有过人之处。”席芳道:“只是太孙殿下此次未去追溯我此前罪行,恐怕也有通过我,从而深入了解袖罗教之意。教主在这时候归还情根,若今后……太孙殿下当真对袖罗教起了制裁之心,教主打算如何应对?”


    柳扶微心中莫名“咯噔”一声:“袖罗教近来……也算是安分守己,殿下不会无缘无故出这个手吧?”


    “近来安分。不代表之前安分,之后也难保能继续安分。”席芳道:“易地而处,我若是殿下,但得机会也会起瓦解之心。”


    “其实只要殿下不伤害我教教众……”柳扶微话说一半,看了一眼橙心和席芳的脸色,当即将话咽回去,只道:“若是如此,难道还要我与殿下抗衡?此事,还是能避则避,席先生实在担忧,也可早做打算撤离皇城,正所谓天高皇帝远,殿下素有仁心,也不至穷追不舍的。”


    橙心悒悒不乐:“那不是很憋屈、很丢脸么?我教的威风都煞没了……”


    威风?


    大小姐,你可是魔教啊。


    柳扶微隐隐开始担忧,教主位传给橙心之后的事了。


    席芳沉默一瞬,道:“教主,应该还记得我教教义吧?”


    哪有不记得教义的教主。


    袖罗教的教宗一句话简述即为:万物享同光,妖人享同福。


    此乃创教教主所说。


    据说,两百多年前的时代,有妖根者会人群起而攻之、会被诛杀,后有一人凭空生出,且有进出人灵域之能,可为众妖修补灵根,众妖趋之若鹜。尔后,其创教教主立教,为万妖提供了这么一个栖身之地,集结所有妖与人类对抗之。


    席芳道:“世上只有教主有此能,方能震慑教众,让我教得到相对的平和。”


    柳扶微道:“时移世易,如今的人类已经开始承认妖也有善恶之分,也不至于见妖就杀啊。我的能力有限,帮不了所有教众啊。”


    橙心道:“但你可以给大家带来希望啊……”


    柳扶微摇头:“什么希望,我自己这祸世的破命,今后会做出什么,自己都无法保证……”


    席芳眉头一簇,橙心也莫名:“什么祸世命?”


    经此一事,柳扶微已知他们都是信得过、且最能够及时帮得了自己的人了。


    她心中本有许多顾虑,事到如今,也不再多瞒,将脉望与阿飞之事如实相告。


    “若有朝一日,我被迷惑了心智,烦请你们务必阻挠。”


    橙心大悟:“所以之前那个想要重振我教熊威的那个人……就是阿飞?”


    “可以这么说。”


    席芳静默须臾,道:“若我没有理解错,即使是受了脉望影响,阿飞不是别人,正是教主你自己。教主要我们力阻,可我们也无法判断,从哪里开始算是教主的本我,哪里开始又算是神戒影响之下,心生恶念的你。”


    柳扶微叹道:“所以,我需用陋珠不时清洗记忆,尽量克制心中恶念,能拖一日是一日……”


    橙心仍旧不可置信:“什么嘛,教主这么可爱动人,怎么会是什么祸世主……”


    席芳忽然问:“如此说来,阿飞这个名字,并不是将你的名字念快,而是阿飞告诉你叫这个名字的?”


    “确实如此。怎么?”


    席芳蹙着眉,道:“我教第一代教主,名字里,也有一个‘飞’字。”


    “?”


    橙心一抚掌,“是叫飞花!对吧!”


    “嗯。”


    柳扶微听懂了席芳的意思,连忙错愕着摆手:“不至于不至于,那创教老祖都是两百多年前的传说了,什么俗名不俗名的……”


    席芳自书堆里取出一卷古画,展于案桌之上,就着上头的字念一字一顿道:“创教老祖,本名‘飞花’,乃人间第一妖灵,收‘蠹鱼’为器,名唤脉望。”


    “这是什么?”


    “教史。”


    柳扶微连忙凑上前,定睛一看,果然看到上边载录了这位“飞花老祖”的生平。


    创教老祖,汉名飞花。


    自天地万怨所生,乃乃人间第一妖灵,收‘蠹鱼’为器,名唤脉望。


    其妖力非凡,肆意横行。天地感曰,道此子必将毁天灭地,故派流光神君下凡除之。飞花与神君大战三日三夜,同陨落于极北之地。


    后飞花再回人间,聚万妖之力,创袖罗教。


    ……这都什么鬼扯的神话故事?


    “哈,还神君……怎么不说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啊。”


    她嘴上嫌弃至极,目光仍禁不住往下瞥,一眼瞄到了结局。


    ——最终,被镇于万烛殿之中。


    “什么叫镇压于万烛殿?”柳扶微简直能找出一百个槽点,“嗳,你们袖罗教给自己编创教故事,怎么也不往好一点的方向编?还有这生平,怎么可以毫无过程,直接就蹦到结局的?”


    橙心道:“我听我娘说,飞花教主在教期间,和人私奔了,于是,她离教期间发生了什么,教徒们并不清楚。”


    “私……奔?”


    “我娘也私奔过啊,还有芳叔和公孙姐姐不也是私奔来的么?也算是我教的一种优良传统吧。”


    席芳:“……”


    柳扶微:“……”


    她为方才某个瞬间,差点信了邪而感觉到离谱。


    橙心还不忘继续帮她普及,指尖一比:“喏,带她私奔那个,也有载录。”


    柳扶微目光不耐烦一转,忽尔一颤。


    上面写着两个大字:风轻。


    风轻法师,与飞花结为眷侣,后筑万烛殿镇压飞花教主,功德圆满,为仙——


    作者有话说:


    本文的前世今生是有因果关系,当然重点还是这一世,是当下。


    第70章 第七十章:吐露心声 是你答应过我的,……


    短短一列字, 不知何故,令她想起梦中那一袭墨绿衣袍。


    柳扶微愣了足足半刻钟,直到橙心探手将她神思拉回来。


    “姐姐, 你可是想起什么了?”


    “什么‘想起’, 这种骗小孩的故事我随时能编十个八个的……”话虽如此,她声音依旧有些恍惚,“何况, 就算真有其事,这位飞花教主既已被镇压,又怎会投胎转世、轮回成……我呢?依我看, 这就是无稽之谈……”


    橙心则道:“可后来, 飞花教主不是逃出万烛殿了么?”


    柳扶微指尖一僵:“上边不是写明结局了么?这教史还能有续作的?”


    席芳道:“教史久远, 无从考证。若要说落于实处, 我在太史局为官,于一卷史籍中见过一段叙录。我朝开元年间,有一起‘万穹殿’事件, 是因妖灵逃生而起。”


    柳扶微怔住:“万穹殿不是骊山行宫里用于祭祀的那个‘神仙殿’么?怎么和万烛殿又扯上关系了?”


    “万烛殿本就是万穹殿的前身,以殿中的万盏神烛为名……”席芳顿了一下, 大概是犹豫要不要往下说。


    柳扶微深吸一口气,道:“席先生, 继续。”


    席芳道:“相传,风轻法师羽化之后未离开人间,化为一尊石像镇于神殿之外。百年后, 妖灵吸食人间怨气,终破开禁制,惑乱人心,欲引世人自相残杀。大乱将至, 神像风轻忽若炙火焚烧,与此同时,天书被召唤于世,天师观苦竹道长携众道士之力,共开天书、以救世人,自此,天师观被封为国师府。后太祖皇帝命人重铸神像于殿中,万烛殿自此更名为万穹殿。”


    这一段话,席芳表述清晰,可柳扶微却听得有些眩晕。


    当初在神庙,她还觉得祁王说起“苦竹国师开天书”的故事荒诞不羁,这会儿她居然生出了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是自己知道的太少的念头来。


    橙心忍不住插嘴道:“这也并没有提到妖灵是谁嘛。”


    席芳道:“能编撰至书中的,多抵也经删节篡改,未见得是实情。只是……”


    “只是。”柳扶微看着手中的袖罗教史卷,道:“这个故事,也有天书和脉望的存在。”


    席芳点头。


    虽然这些故事,每一个单拎着看都像在胡诌八扯,但要是将它们串在一块儿,又莫名给人一种诡异的谐和感。


    更别说,在亲历过破天书、娑婆河、熔炉阵、更手握脉望的她……


    柳扶微抚了抚愈发沉甸甸的心,问:“与天书、脉望或是万烛殿有关的事迹,你可还听过多少?”


    “若要说近些年,或有两桩案子与此有关。”


    “哪两桩?”


    席芳:“一桩,是三年前的洛阳神灯案。”


    柳扶微整个人坐直:“那不是太孙殿下当年……”


    “是的。三年前洛阳城现神灯,称得神灯许愿可心想事成,后城中百姓接二连三自焚,这应该是太孙殿下唯一未能破获的一桩奇案。有一种说法,此间灯烛乃是从万穹殿流出……”席芳道:“具体情由,教主不妨去问左少卿,洛阳之危,最终由他所解。我那时……实也知悉有限。”


    柳扶微不由得茫然,又问:“还有一桩呢?”


    席芳看了她一眼:“逍遥门案。”


    橙心“啊”了一声:“那不是姐姐……”


    不必席芳多说,柳扶微已然会意。


    仙门聚于青泽庙时是提到了召唤天书。


    可阿娘和左叔向来行事低调,逍遥门也并无什么特别的法器,若按照玄阳门那些老道的逻辑,开启天书还缺一个脉望……


    柳扶微脑袋“嗡”的一声。


    在这短暂的刹那,一时间千般万般的可怕想法从心底深处冒了出来——


    如果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冲着祸世之主来的呢?


    哪怕下一瞬她立即在心里否决:不会的,我那时还是个孩子,且脉望也不在我的手中……


    但这个闪念,足以令她登时如坠冰窟。


    柳扶微撑着桌沿站起身,手心里全是汗,声音也微有些抖:“此事……我还需再想想,今日就谈到这儿吧,我……我先回去。”


    橙心看她脸色煞白,要去搀她:“姐姐,我陪你一起回去吧。”


    “不用。”柳扶微深吸一口气,“我现在,不需要任何人跟着。”


    话毕,不再看他们,就这么失魂落魄地踱出。


    橙心放心不下,正要跟上,席芳拉住了她的胳膊:“我会命人暗中保护,且让教主自己静静。”


    “姐姐现在看上去很不好……”


    “教主心乱,也许会去寻左少卿,你不宜从旁跟随。”


    橙心哼了一声,怏怏不悦道:“都怪芳叔,非要说飞花教主的故事吓唬人。”


    “教主有惑,且事关生死,若不尽力去解,岂非辜负教主信任。”席芳道:“如今想,当初郁教主进过教主心域后,便由着她入神庙,只怕当时就看出了端倪。若是飞花教主转世,进得,自然是罪业道了。”


    橙心哑然半晌,道:“即便是,都过去两百年了,什么祸星不祸星的,大不了就按照教主所想,拿陋珠不时吞一吞她的恶念,不就好了?”


    席芳缓缓收起卷轴,意味悠长道:“若是真正的脉望之力,就连万烛殿都镇不住,遑论区区陋珠?”


    ***


    大理寺。


    左殊同没有想到柳扶微会来大理寺找他。


    见她脸色煞白,一双眼里胆寒难掩,忙放下手中公务,带她进自己的办公书房,屏退其余人,给她倒上一杯热茶。


    “发生何事?慢慢说。”


    柳扶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些:“左钰,当年……逍遥门那一案,你查得如何了?”


    左殊同瞳孔骤然一颤。


    他第一反应是起身,让外头的卓然盯着门,随即安好门,回来:“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该如何说,从玲珑阁到大理寺,柳扶微想了一整路。


    饶是此前,她想要摒弃阿飞的一切,也尝试过用“命不久矣万事皆可休”来安抚自己……可实则,也许就连她自己都差点要将自己骗过去了。


    这一刻,她真的害怕了,前所未有的怕。


    “我、我其实一直没有告诉你,在玄阳门时,我曾误入过幻林,进过青泽庙。那庙……正是当年我同你说过的,被绑架到那儿过的破庙。当时没被找到,是因有人使了‘易地阵法’。”她豁出去了,顾不上如何遮掩着说,更有些语无伦次,“绑架我们的人有玄阳门、星渺宗、楼一山庄的掌门,虽不知主使何人,但仙门参与其中,好像是与天书有关,你可曾听你爹或是阿娘提起过和天书有关之事?”


    她每说一句,左殊同的脸色沉一分,到最后石破天惊的一句时,他握住她的肩,力道不轻:“这些话,是谁告诉你的?”


    “是青泽。”她本是想告诉他助他查案,可他竟然只问她从何处得来的消息,“你早就知道了?”


    左殊同艰难地摇头道:“我不曾听爹娘提过天书……”


    柳扶微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所以你知道我们被绑架过?”


    左殊同一僵。


    “你不是说你不记得了么?!”


    “啪”一声,茶盏被掀翻在地,摔碎了。


    这一直是她心里头扎得最深的一根刺。


    哪怕很多年后,她会安慰自己,也许左钰只是撞坏了脑子才想不起来,并非故意。


    但这一刻,无需言语,只需他一个眼神,她就有了答案。


    他知道的,他知道的!


    柳扶微将他握在肩上的手甩开,缓缓站起身:“你记得的,你只是装作不记得的样子……”


    “不是。”左殊同截断她的话,“我那时一醒来,人已在莲花山,那几日发生过的事,确……”


    “好,不记得。那你为什么不相信我说的话?”她质问,“我当时告诉你时,你为什么信誓旦旦的认定,是我搞错了,是我产生了幻觉?”


    左殊同脸色惨白如死:“阿微,你要相信母亲,任何时候她都不会抛下你不顾……”


    她往后退了一步,“所以,你就是不相信我了?”


    “不是。”左殊同抿了抿清冷的薄唇,“此事凶险非你所想,阿微,你切不可再深究了,你信我,我会给你答案……”


    “你自己不信我,却要我信你?”她觉得好笑,还真笑了一声,“这一次又要等多久?三年还是五年?”


    见他欲言又止,她道:“何必如此迂回?你不肯说,我自己再想办法。”


    眼看她要离开,他展臂拦住她,急了:“你当年不是说过,你不愿再管此事了么?”


    柳扶微心下一寒。


    她拿指尖拂去眼角的湿润,慢慢后退,看向他:“你今天早上,不是问过我,为什么讨厌你么?”


    “就是现在这种,把我丢到一旁一边什么都不让我知道又一副为我好的样子。”


    “我知道,不止是你,大家都喜欢这样。”她说到这里,再也抑制不住心头的一片片酸涩,“阿娘是,小时候我问她为什么抛夫弃女,她就总说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是,我后来明白了,她要追求自己的幸福和自由嘛;还有阿爹,从小到大只有在天黑之后才会回家,一回来就倒头大睡,我那时候就问他,‘爹,你究竟什么时候可以陪我玩儿’,他就老哄我,说明天、下个月,实在拗不过我就告诉我‘等你长大了就会懂爹的’……”


    “是,我长大之后岂会不知的他艰辛,他一心为社稷、为百姓,只能牺牲小家,他自己心里也难受的。你先别过来,你听我说完……其实,周姨娘待我也不错,她只是更疼爱弟弟而已,左掌门待我也亲厚,他也只是更关心我娘更关心而已,人之常情,我比起许多人已经足够幸福了,还要奢求什么呢?可是左钰,我可以……可以努力去理解所有人,只有你,我不可以。”


    “因为你是那个抢走阿娘的人,你是那个被阿娘选走的人……”眼泪终于止不住了,她两眼凝视着他:“是你答应过我的,会把我当成比亲妹妹还要亲的妹妹!”


    她心里一直装着一个小秘密。


    那年大雨,她跑下山时,其实已经想好了要离开莲花山。


    是那个少年哥哥反复、笃定地说,你只是多了一个哥哥时,她才抬头看他的。


    那一刻,她是真的信了。


    柳扶微的眼泪滚烫地落在地板上。


    一种说不出来的疼,自左殊同心底汹涌的冲到他的咽喉处,堵得他发不出声。


    这时,听到有人敲门,柳扶微迅速戴好帷帽,夺门而出。


    言知行亟不可待进门,说皇城又出命案。


    左殊同闭了闭泛红的眼,踱到门前时,她的身影已然不见。


    ***


    柳扶微自知自己失态了。


    所幸今日出门时没带阿萝,她能够一个人在车厢里抹眼泪。


    左殊同不会知道,她今日来此,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


    哪怕一切猜测都没有依据,可是她真的害怕那万一。


    她知道左钰一定知道点儿什么。


    她也能感觉到,他不希望她卷进那个漩涡里去。


    若然让他知道,自己早已身处那漩涡当中,他又待如何?


    当她试着努力往前迈出一小步的时候,她好似看到他往后退了半步。


    心里藏着千般万般的秘密,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要倾吐,却在这一个瞬间,全部倒回了肚子里去。


    她忽然意识到,比起一切未知,左钰的沉默更让她害怕。


    心脏好像莫名有点难受,她揉了揉,一口一口深呼吸,迫使自己冷静点、再冷静点。


    阿微,一切都是猜测。


    你还可以去自己的心域里求证。


    小时候的事,青泽庙所见,包括前世的记忆,一定可以找到端倪的。


    她就这样一路煎熬着,终于熬到了家。


    一到门前,就见阿萝守在门外,车没停稳就上前:“小姐,总算等到你了!”


    柳扶微未会意,又被阿萝一路往里拉:“老爷一直在问你去了哪儿呢。”


    “爹已经放衙了?”柳扶微仍有些鼻音道:“我已经说过了,今日会晚些回来,不用等我……”


    阿萝这会儿火急火燎,没太留心小姐的神色,只道:“不是,是宫里方才来了人,宣小姐入宫呢。”


    柳扶微未反应过来入宫是什么意思,柳常安自内院大步流星而来,急道:“去哪儿了?半天不见人!”


    柳扶微顾不上解释,只问:“阿萝说宫里来人宣旨,什么旨意?”


    柳常安手里还捧着热乎乎的圣旨:“宫中擢选公主伴读,稍作收拾,明日一早入宫。”


    “伴读?哪位公主?”


    “昭仪公主。”


    柳扶微再次呆住。


    且不说通常宫里这类皇子、公主的伴读擢选,都是那种高门且需一争的位置,“怎么如此忽然,之前也没听说过啊。”


    柳常安满面愁容道:“我已向前来宣旨的姚公公打听过,此次明面伴读,实则选妃。”


    “选妃?圣、圣人都这把年纪了……还选妃?”


    “不是圣人,是太孙。圣人要为太孙殿下,擢选太孙妃。”——


    作者有话说:还有人记得大明湖畔的殿下么?


    (红包照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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