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秋叶落 7
这份突如其来的洞明并没有即刻改变任何东西。纪天星自顾自哭得昏天黑地,江晏那个吻被淹没在滔滔不绝的泪水里,还没来得及点燃什么就被迫沉了底。
江晏毫不气馁地抱着他,在纪天星颈窝里一下下耐心地蹭着。
才洗过澡,纪天星皮肤上的味道格外清晰,让人想起野树林里的浆果。他仍在江晏怀里不歇气地哭着。明明是心疼的,可江晏发现自己只想不管不顾地得寸进尺。
可惜校园广播的音乐从遥远处传来,是在提醒学生,过一会儿就要上晚自习了。那恼人的声音萦绕不休,连带着远处有人路过说话的声音也跟着渐渐清晰起来。
理性终于战胜了没有缰绳的冲动。江晏深吸一口气,恋恋不舍地退开了些,把纪天星用力从地上抱起来,披上了自己的校服外套。
纪天星哭得发懵,已经完全讲不出话。江晏终于后知后觉地开始担忧起来,很怕他像多年前那样,没有预兆地再次陷入大病之中。
然而当巡校的老师打着手电筒从对面走来时,纪天星虽然还在抽泣,却立刻抬起了头。
“哪个班的?抱一起干什么呢?”那个中年男老师喝道:“马上上晚自习了,怎么还往背人的地方钻?”
“去体育场跑步。”纪天星不受控制地抽噎了一下,沙哑道:“脚崴了。”
老师终于看清了他们的脸,明显松了口气:“哦两个男生啊……赶紧回去吧。男孩子,崴个脚怎么哭哭啼啼的。上医务室看看吧。”
“嗯,谢谢老师。”纪天星用力抹了一把眼泪,向前一瘸一拐地走去。
直到离开那里很远,他走路还是有点不大利索的样子。一直搂着他没说话的江晏终于忍不住道:“你的脚……”
“蹲麻了。”纪天星停下来,挣开了他的手臂,在空旷的小路上仰头看向江晏。
风一路吹着,他脸上的泪水已经干了,只剩下发红的,亮得惊人的眼睛:“江晏,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江晏立刻道。
“这件事到此为止。”纪天星道:“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不知道。”
江晏的心往下狠狠一坠,是想到了自己刚刚抱他入怀时肆无忌惮的亲昵:“我……”
“你不要再去找他们的麻烦了。”纪天星严肃道:“你答应我。”
下坠的心飘悠悠回归原位。江晏缓缓叹了口气:“不是刚刚答应你了么。”原来星星根本没发现。江晏竟然感到颇为失望。
“你那是真的答应么。”纪天星苦涩道。
“星星……”
“好啦。”纪天星咬了咬唇:“我当你答应了,别骗我。”
“我答应你。”江晏无奈道:“答应你一万遍。你可千万别再哭了。”
纪天星很勉强地笑了一下,好像又要流泪的样子。他在江晏抬手前飞快地抹了抹眼睛:“走吧,回去了。”
江晏知道,纪天星说了到此为止,那么一切就是到此为止了。可自己这份心绪却无法如同笃定的言语那样,结束在应该结束的时刻。
就当他想要重新拥住纪天星的时候,一个瘦弱的身影飞快地跑近,声音不高不低道:“纪天星。”
江晏扭头,看见那个叫严之的女生停下脚步,把叠好的校服外套递给了纪天星——正是游泳课上不知所踪的那件。
“谢谢。”女生简单道谢,没等纪天星说什么,又仓促地跑走了。
纪天星身上披着江晏的外套,手里拿着自己的,沉默地站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江晏感到刚刚还在发烫的身体骤然在夜风中冷了下去,从皮肤到心脏。
根本不需要有谁来解释什么,他已经瞬间明白了今天的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心间的洪水骤然决堤,铺天盖地压向了他。但他发现自己仍然可以平静地开口说话:“校服还我吧,课间操还得穿呢。”
纪天星闻言,好像终于回过神来。他脱掉了身上的外套。
江晏接过来,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
耳膜在风里轰轰作响,嗡然长鸣,呼吸也变得艰难。江晏不管不顾地迈开长腿,从走到跑,越跑越快,把那个隐约用哭腔呼唤他名字的声音远远甩在了身后。
他不想再看见纪天星了,一刻都不想。
在那种难以承受的窒息里,他只剩下一个念头——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江晏一口气冲回教室,拿起自己的水杯和纸巾冲向开水间,接了满满一大杯滚烫的开水,然后跑进了卫生间,锁上了隔间的门。
他飞速脱下衣服,伸出手臂,一秒都不犹豫,直接把开水淋在了自己的胳膊上。
滚烫的开水落在皮肤上,灼痛短暂地缓解了他的窒息感。江晏面无表情地把两条手臂都淋了个遍,看着皮肤飞速红肿,然后把水渍擦干净,伸手毫不犹豫用力抓挠烫伤的位置。血痕立刻就出来了。
他仔细打量了伤处好一会儿,时不时又挠两道,等到指甲缝里全是血,才迅速地把衣服重新穿回去,顺势蹲下来,把两条小腿和脸上也全部用力挠红了。
做完这些,他飞快地离开洗手间,去了老师的办公室。
光明顶正在批作业,看到他的脸还没怎么当回事:“打篮球出汗搞的吧?这点事请什么假,去医务室拿点药就行了……”
“不是。”江晏给他看自己的胳膊:“是荨麻疹。”
两条胳膊全是红肿和血道子,有的地方已经起泡了。光明顶吓了一大跳:“这么严重……那……那给你家长打个电话吧。”
金宝珍当然同意,只是电话里说自己在酒局上走不开,让江晏自己去看急诊。
江晏平静地说好。
放下电话,他如愿拿到了假条。
晚自习已经开始了,教室里很安静,物理老师正坐在讲台边上批改作业。
江晏从后门进去,回到座位上快速收拾东西,廖悦与何春来都颇为意外,小声道:“你要回家?”
“嗯。”江晏还是那套说辞:“荨麻疹犯了,有点发烧。”他挽起袖子,给朋友们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何春来倒吸一口气。
廖悦瞪大了眼睛:“卧槽……泳池的水可能不干净……”他轻轻拍了拍江晏,关切道:“赶紧去看看吧。”
封闭式的学校管理向来很严,有人请假离开是个比较少见的事儿。前排不少同学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窃窃私语。
老师在讲台边上清了清嗓子:“不关你们的事,该干什么干什么。”
江晏知道纪天星肯定也在看他。但他破天荒地没有向那个方向看去,而是直接把书包甩到肩上,拿着假条大步流星地走到了讲台前:“老师,我请病假了。”
物理老师看见盖章,点点头,同情道:“回去好好休息。”
江晏淡淡道:“谢谢老师。”说完立刻转身,头也不回地飞速离开了教室。
学校外头很荒僻,晚间黑乎乎的,几乎没什么车了。江晏不想坐公交,在路边拿手机给出租车公司的寻呼台打电话,叫了一台车。他运气不错,一辆返城的出租车接了单,几分钟就到了校门口。
夜色深浓,司机沉默。江晏摇下车窗,静静地让冷风灌进来。那种如影随形的窒息感终于在风中渐渐消失了。
情绪大起大落,他成功逃离,却只剩下寂静的疲惫。不受控制的心潮来了又退去,徒留满地凌乱的淤泥。
他完全不觉得纪天星会和那个女生有什么。但纪天星和任何一个女生有什么都是正常的。因为那是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
而自己在星星眼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了。
不仅如此。星星是男孩子,他喜欢星星,就是喜欢男孩子,那么他现在也是一个变态了。
很难说坏人和变态到底哪个更糟糕的一些,但江晏知道自己无疑处在最糟糕的境地——因为他两者都是。
这个结论让他忍不住捂住眼睛笑了一下。很荒唐。但当这荒唐的事情确实发生了,又好像根本不是问题的重点。
纪天星的校服,泳池里的水,唇上的触感,夜晚的风……
他知道。江晏笃定地想。星星其实发现了,只是装作不知道。他那么敏锐,什么都瞒不过他,何况自己根本没有很想瞒……
所有混乱的思绪伴随着发生过的细节在心里细细转过一圈儿,江晏冷笑了一声,突然觉得自己真的是很贱。
可是从前自己明明很乐意的不是么?对他好已经是习惯了。这么多年,这么多事。
江晏自嘲地想,为什么偏偏这一次就不能心甘情愿了呢。
他疲惫地闭上眼睛,只想把一切都抛开,不管不顾地好好睡上一觉。
江晏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老师给的病假确乎只有两天,然而紧接着就是运动会,然后就是放假。他相当于直接提前放假回家了。
江晏从家附近的小医院拿了烫伤药,然后回去直接在家里睡了个昏天黑地。
这样没黑没白的日子连着过了三天,他的觉已经睡得不能再睡,睁眼和闭眼都是似醒非醒的,于是只能半是昏沉半是清醒地爬起来。
手机上有几条廖悦的短信,但更多是未接来电,长长的一大串,都是学校ic卡电话亭的号码。不过最新的几个是座机,刚刚连着打过来的。那个号码江晏滚瓜烂熟——是纪天星家里的电话。
江晏无动于衷地把手机丢到一边。
廖悦前一天晚上才刚刚打过电话给他,大概是说大家都挺担心他的,尤其是纪天星。江晏说没事了,就是一点小毛病,歇歇就好了。电话里他恹恹的,很困倦,呵欠连天。于是朋友也不再多说什么,就那么结束了通话。
外头阴雨连绵。江晏看了眼时间,发现自己不光错过了早饭,把午饭也错过了。
再等一等,就可以直接吃晚饭了。他扒拉了一下头发,把电话线连在猫上,回到书房里开始上网。
不过网上已经找不到什么新鲜东西了。他这几天已经把能找到的资料都看了。
江晏百无聊赖地在某个社会边缘的论坛里晃荡,看着那些喜欢同性的人用各式各样的故事诉苦。一直到太阳西斜,他把所有的浏览记录都删掉,关掉电脑,一个人在书桌前又静静坐了许久。
其实他不在乎自己是疯子变态还是精神病。说穿了,众生都是一把骨头一张皮。这世上披着人皮的魑魅多了,多他一个根本不多。再说谁那张皮下没点秘密?天知地知也就算了。
何况诸行无常,往好了想,保不齐明天他就会死掉,心里这点见不得光的玩意儿也就随之不存在了。
江晏自失地笑了一下,活动着脖子起身,准备找点东西吃。虽然并没有什么胃口,但早饭和中饭都没吃,晚饭不能再不吃了。
胳膊上的伤又开始发痛发痒。他毫不在意地随意挠了两把,趿拉着鞋走到厨房找吃的。
金宝珍这段时间应酬多,回来时问了他两句。江晏说没什么事,她也就不再问了,压根儿没注意到江晏书桌上的药是烫伤膏而不是过敏药。这么多年都是如此,江晏也乐得她不问,因为这样敷衍起来容易。
结果找了一圈儿,除了几个水果和几颗青菜,实在没见到有什么正经能当饭吃的东西。他这会儿没精神做饭,而这附近的饭店外卖,一叫就是百元起送。吃不完又要丢掉——金宝珍年轻时吃剩菜进过医院,打那之后从不在冰箱里留剩菜。
江晏没别的办法,只能准备出门搞点吃的。刚关上冰箱,便听见有人在轻轻敲门。
他那死水一样的心顿时颤动了起来。
每个人敲门的方式都不一样,而这样的敲门声他实在太熟悉了。
是纪天星。
第42章 秋叶落 8
江晏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敲门声响了很久,每次在他以为结束了的时候,那个声音又会重新响起来,伴随着纪天星有点迟疑的声音:“江晏……江晏,你在家么?”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个声音很突然地没有下文了。脚步声渐渐远去,门外又归于了安静。
江晏静悄悄地站了片刻,慢慢走到客厅的窗帘后,从缝隙里向外望去。外头还在下雨,他很快就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披着雨衣出现在了楼下。
纪天星走出了一段距离,忽然毫无预兆地回头,直直望向江晏家的客厅。
江晏猝不及防,尽管有窗帘挡着,他还是本能地向旁边躲了一下。
好一会儿,当他再度探出视线时,纪天星已经不见了。
江晏慢慢在地板上坐了下来,单膝曲起。外头很快就天黑了,而纪天星并没有回来。
今天本来是还有半天课的。算算时间,纪天星一放学就回到家给自己打电话。电话打不通,他又冒着雨跑过来。学校离安乐里很远,开发区离安乐里也并不近。
江晏黯淡地想,来这一趟又是何必呢。
手机响了,是金宝珍的短信,说晚上要和工商局的人吃饭。这是让江晏晚饭不用等她的意思。江晏只能强行让自己爬起来,准备下楼去买点东西吃。他其实半点胃口都没有,只想这么一直大脑空空地坐到地老天荒。可要是任由自己拖下去,晚饭也吃不上了——饭店也是会关门的。
他没精打采地走到衣架边,眼前突然毫无预兆地一阵发黑。
江晏在心里深深地叹气,很想这么就地躺下算了。然而本能还是迫使他在跌倒前抓了一把。这一把正好抓到了校服的裤兜——一颗圆溜溜的硬东西隔着布料,落在他手心里。
江晏抖着手把那颗糖掏出来,剥开糖纸塞进了嘴里,然后顺着衣架坐到了地板上。
糖是甜的,他是晕的。
星星什么时候又在自己裤兜里揣了一颗糖呢?江晏不知道。他不爱吃糖,也从来都想不起来要买糖——反正低血糖现在一年也犯不上一回了,没那个必要。每次都是纪天星买了糖,往他各个兜里塞几颗。有时候糖放久了会发黏,纪天星就悄悄把不大好的糖丢掉,换上新的给他。
江晏晕头转向地想,咖啡糖,真难吃,下次喊星星不要买这个牌子了。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转了一圈儿,让他突然感到无比委屈。
星星是没做错什么的。朋友做到纪天星这个份上,已经可以说是无可挑剔了。自己到底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可是,就是不满足,就是觉得远远不够……明明从前不是这样的。
可能因为自己现在是个变态了。江晏抬起胳膊挡住了眼睛,没头没脑地想:不知道星星平安到家了没有。
十月本来是个长假,可惜天公不做美,断断续续一直在下雨。中间又赶上中秋节,江显声和金宝珍都想让江晏在自己这边过节,为此在电话里大吵了一架。吵过架也并不是结束,做生意的人过节是很麻烦的,因为这段日子总免不掉要集中应酬。家里不停地来客人,江晏习惯性地微笑相迎,万事礼貌得体,转身却总是一脸面无表情——笑也是很累的。
日子这样过了好几天,宝贵的假期稀里糊涂地就快要结束了。江晏送过了迟到的中秋礼,从师父老于头那里出来,撑着伞信步在街上闲逛,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慈云寺。
上了高中以后,他已经很少来这里了。江显声仍旧每个月在这里捐大把的香火钱,也并不见生意有什么起色,谢小芸的肚子更是毫无动静。赵秀英这两年身体不比从前,香烛店时开时不开,开的时候,也都是大姑在看着了。江晏知道大姑对自己不错,可他和大姑总是没什么话说,除却逢年过节,他是从不主动去见她的。
其实也不光是大姑,他心里和所有的亲戚都冷淡。姥姥姥爷对他那么好,他也喜欢他们,可是始终觉得和他们隔了一层——大概因为他并不是那边唯一的孙辈,几个表哥从小在那边长大,和姥姥姥爷在一起生活的时间更长。虽然手心手背都是肉,但那毕竟也是分手心手背的。江晏从心里知道自己并不是他们最喜欢的孙辈。他们疼自己,但不是只疼自己,也不是最疼自己。
金宝珍说他冷心冷肺,赵秀英说这叫六亲缘浅。随便是什么吧,反正江晏脸上微微笑着,心里总觉得自己在谁那儿都是个过客。
往后他在纪天星那儿,恐怕也是个过客了。
江晏淡淡地想。没关系,就这样吧。
雨下得挺大,寺院没有香客,连门口卖票的人都不在。江晏信步走进去,慢悠悠地从山门一路晃荡到后院。这样的天气,许多大殿前的香炉都灭了,香火的气味也没了,空气里只有雨水的气息。
他一路走到地藏殿,忽然想起自己许多年前的深夜在这里发愿的往事。愿发得太大,至今也没行过,不知道往后菩萨想起来的时候,会不会怪他。
但那也没什么,报应真要落下来,无非就是拿他自己的一条命去抵而已。有力气就活,没力气就算了。
反正星星现在挺平安健康的。
江晏走进去,看着这空旷的佛殿。几年过去,寺庙看上去比从前更有钱了,华盖和蒲团都是崭新的,明黄的经幡四处垂挂,藻井上也多了颜色鲜艳的彩绘。
当然这钱是有来处的。江晏目光扫过佛像下那几排长明灯——每盏灯下都有祈福牌,写着为谁供灯,求的又是什么。
他漫不经心地瞥过,觉得没什么意思。
只是准备离开时,鬼使神差地,回头又望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他再也迈不动步子。江晏目光死死盯在了角落里的一个小牌上——他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祈愿江晏:善根增长,心灯长明,平安康宁,福慧圆满。”
小牌没有落款,可旁边的祈愿牌上就是何玉秋的名字。这世上,还有谁会把江晏和何玉秋的名字并排放在一起呢?
何况他怎么可能认不出那笔字……他抄了他那么多年作业。
无边心潮骤然翻涌,江晏站在那里,感觉心脏连着指尖都在发麻。
星星……星星……
那种低血糖的眩晕感又一次涌上来,江晏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慢慢才恢复了正常的呼吸。
他几乎有些难以承受那种强烈的脱力感。
江晏用力闭了闭眼睛,压下双眼的涩意,转身快步往外走去。
他想见纪天星。立刻,马上,不能再等。他要在心里酝酿一套完美的话,向星星解释他那天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不接电话……他要把这件事妥帖地抹平,他要让星星总想着他的好,让星星不后悔替他供了那盏灯……
江晏闭了闭眼睛,转身往外走去。外头秋雨瓢泼,他刚迈出殿门,余光忽然瞥见一个影子从药师殿和窄道的夹角处走过。
心脏再度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哪怕隔得再远,江晏也看得清楚,那是纪天星。
他在殿门边遥遥看见纪天星打着伞,抱着一把荷花和一盒线香,走进了天王殿。
大雨瓢泼,纪天星很严肃地迈进又一个大殿里,重复他在每个大殿里的动作:收伞,把花小心放在一旁,点香,跪下来许愿。
慈云寺不能算是那种很大的寺,但一个一个殿宇走下来,也要花上很久。
幸好雨天寺院里几乎没有香客,所以哪怕他跪得再笨拙,再不熟练,跪得时间再久,也没有人来向他催促和抱怨。
他就这样绕着整个慈云寺走了一大圈,把所有的大殿都拜过,最后走进了地藏殿,把抱了一路的荷花插在了供桌的花瓶里。
荷花是清早出门,去同心湖采的。这个季节水塘里几乎已经没什么花儿在开了,好不容易找到了几支,在风里雨里折腾到这个时候,也有些打蔫了。
纪天星拜了一路,这会儿已经累得不行,感觉眼前看东西都不太清楚了。雨伞也挡不住那么大的雨,他湿漉漉地跪在蒲团上,真是精疲力尽。
他觉得自己那天把话说得挺明白了,可是江晏好像根本就一个字都没听进去。非但如此,还闹起了老大的脾气。纪天星多少知道他为什么在闹脾气。异地而处,看见那件衣服,换了自己,心里也会很不痛快。
但他的不痛快总是一晃就过去了。江晏却不是那样的。
江晏就那么发着脾气一跑了之了,还生着病。现在不一定在哪个角落里蜷缩着呢。
想到他那天离开时头也不回的样子,纪天星就很难过,内疚到不行。他又想自顾自地大哭一场了。
可是光哭又没有用。他总得打起一点精神来。不然江晏怎么办呢。
纪天星深呼吸了几下,努力挺直身体,点燃了香磕头。香灰又落在了手上,他也没去管。
上完了香,纪天星拍掉手上的香灰,在蒲团上抱膝坐下来,仰头看着高高的佛像,喃喃道:“……他主意太正了,听不进别人说话。我是实在没什么办法了,菩萨菩萨,你管管他吧……”
想到江晏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纪天星又赶紧把话往回拽:“嗯,要是他实在犯了什么错,你也别罚他,有什么不好的事,都落在我身上吧,别人都说我命硬一点……”
话还没说完,忽然听到有东西在身后轻轻落地的声音,紧接着,有人猛然从背后一把抱住了他。
纪天星吓了一大跳,可紧接着他就认出了那个怀抱,放弃了挣扎。
他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感觉这些天一直很紧绷的心,终于轻飘飘地落回了原位。
江晏跪在纪天星身后,紧紧抱着他,也没说话。
殿外雨声淅沥,纪天星全身都湿透了。但衣服下的身体还是那么热,那么暖和。
江晏无法自控地低头,吻住了纪天星湿漉漉的颈窝。
纪天星终于开了口,有点困惑有点无奈的那种:“你别蹭我脖子了,我身上全是水……”
他想要回头,江晏停了下来,死死抱着他,沙哑道:“我没蹭你……”
“你还想怎么蹭我?”纪天星去掰江晏的手,掰不开,又放弃了。他从心里觉得有点丢脸,讷讷道:“你怎么在这儿啊,什么时候来的?”
江晏不说话,只是把下巴搁在他颈窝里,低低地笑了。
“问你呢。”
江晏还是不说话。他想,纪天星原来是真的不知道。不过这也对,他们从小就老是这么抱着,已经是习惯了。人总是按照习惯去想事情的。
他的笑容更大了。
纪天星终于恼了:“你怎么回事啊……”他想要伸手掐江晏一把,又想起了他的病,于是手落上去,变成了去撸江晏的袖子。
衣服底下的皮肤露出来,纪天星立刻急了:“你到底有没有去看病啊!荨麻疹不是两三天就消了么!你这个都要感染了!”
江晏终于松开了他,眼睛有一点红,但里头盈着很灿然的笑意:“没事儿,皮外伤,总会好的。”
纪天星漂亮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你是不是根本没有好好上药吃药啊!”
“它就是好得慢一点么。”江晏还在那里笑,声音沙沙的,带着几分绵软。他伸手去揉纪天星的眉心:“别担心。”
“哪能不担心。”纪天行嘟囔着,声音低下去:“江晏,你以后不能这样。心里有什么事,千万要说出来,不然要做病的。”他停顿了一下,小声埋怨道:“跑掉躲起来,又不解决问题。”
“心里太乱,我就是想一个人静静。”江晏承认道。
“那你现在心里静下来了么?”纪天星认真道。
“清凉无比。”这话一出口,江晏便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和满足涌了上来。他含着笑,再度倾身抱住了他的星星。
外头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在纪天星看不到的地方,江晏看见了佛像的垂眸。
你什么都不必知道。江晏释然地想。这只是我自己一个人的心障。
第43章 冬霜沉 1
烫伤好得慢一些,终究也是好了,只是在皮肤上留了痕迹。江晏对此并不在意,他知道时间久了,这些痕迹总会消失的——皮外伤而已,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
真正的大事都在心上。
可是认真想想,心上好像也没有什么大事。滔天巨浪过去后,一切重归安然。
唯有心境和从前有些不同了。他现在看着纪天星,心里比往日还要踏实满足得多。
不管怎样,自己都是他最重要的人。
江晏明白自己已经占了那个独一无二,于是觉得旁的事已经全都无关紧要了。
生活似乎也没有什么改变。他们本就亲密无间,虽说如今心怀了鬼胎,时不时要稍微克制收敛一些,但终究还是很亲密的,并且因为暗藏的心事,甚至多了一点隐秘的愉悦。纪天星什么都不知道,于是那种隐秘的愉悦只属于江晏一个人。
这样就很好了。江晏想。完全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总之他的心障一时半刻什么都没碍着,就这么沉下去了。江晏心安理得,于是又是那个万事淡然,凡事都可以随意笑笑的模样了。
倒是纪天星从庙里回来之后,吃了挺久的素。他也没有大张旗鼓地宣布“我要吃素了”,只不过是打饭时悄悄地不再碰鱼和肉了。
江晏最初以为是供长明灯花光了他的零用钱,后来发现星星真就是不怎么碰荤的了——哪怕江晏打了荤菜,他也能在里头只挑配菜来吃。
这怎么能行呢。江晏暗暗不安,很恳切地劝他,说菩萨不在乎这个。
纪天星说,我在乎。
他说这话时神情很自然,很平静,又有着不容动摇的笃定。
在某些时候,他的顽固其实并不比江晏要少。
江晏难得地反省起了自己,觉得自己以后哪怕是装,也要装出一副和气宽容心地善良的大好人样子来——有些事当时看着不过是震惊和动容,可是冷静下来,越想越让江晏感到后怕。
他了解纪天星,如今甚至比从前更加了解。
并且他对此总能联想到纪妙菲,进而想起那个与死亡擦肩而过的冬天。
思绪在心中转过无数圈,江晏最终意识到自己没什么立场再劝了,于是只能默默每天饭后给纪天星买草莓酸奶喝——好歹补充一点蛋白质。
期中考完试,纪天星终于又开始慢慢吃荤了。他从不提那天在庙里的事,也不提吃素的事儿,只是很自然地把这件事轻轻揭过了。
江晏也没有再提过。有些事在心里,两心相照就足矣。
然后日子继续往前过着。入冬,冬而复春,春尽至夏……
高中三年时光,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夏去秋来,高二就那么轻飘飘的过去了,紧接着就是地狱一样的高三。
江晏在高二下学期通过武校那边报名,参加了一次省里的武术锦标赛,在套路拳项目上拿了个第四。虽然不是奖牌,但申请运动员证是足够用了。
证很快就拿到了手里,他对高考心里也多少有了底。
何玉秋年纪大了,纪天星惦记姥姥,按江晏对他的了解,他大学不可能去外地。而本地大学虽然很多,但最好的大学就那么两所,G大和L大。这两所重本一所偏工科,另一所偏林科。实验中学的升学率向来出众,如果高三没什么意外,纪天星不论考哪一所,都能上一个不错的专业。
至于江晏自己,算上加分,再努努力,也很有希望够上录取的最低分数线。只不过大概也就只能够到最低分数线,专业是别想挑了。
高中不比初中了,初中那会儿知识点就那么多,多花点儿时间,也就吸收得差不多了。高中完全是另一个难度,目的就是把学生按成绩区分开来。江晏的理科成绩时好时坏,而文科始终成绩普通。
他倒也不是不努力,毕竟实验中学的学习氛围在这里,一到高二下学期,学习压力就比中考前那会儿还要可怕了。任凭是谁,在这样的环境里被逼着,也不得不跟随众人一起用功。江晏自觉已经挺努力了,简直是这辈子都没这么用心地学习过,只是他实在没办法像其他同学那样疯了一样地努力——那些动不动就通宵不睡觉的,下课也在做题的,吃饭还要背单词的,上厕所还在听听力的……他实在是做不到那样。
不光做不到,他看着周围的人那样学习,从心里感到自己身边已经不剩太多正常人类了。
高二的暑假几乎算是没有放假,因为只停课了两周就直接高三开学了——甚至那两周还有大堆的作业要写。这个夏日没有林场的溪水,鹿鸣和野浆果,也没有了江畔的沙滩和小舟。等日子终于熬过秋天,几乎所有学生看上去都是一副憔悴疲惫的样子了。
十一月的时候,冬天照旧是来了。外头的天气冷了下来,室内却燥热无比。学校大概是怕学生感冒,供暖一直像不要钱似地猛烧。那种过度供暖的烦热感加上屋子里六十多号人的呼吸和气味,让整个空气都好像有形有质般地粘浊着。
进了高三,再没也什么滑冰和游泳了。各科老师轮番抢体育课,才送走了化学老师,英语老师又冲进来,小小的一个年轻女老师,嗓子哑得几乎不剩多少声音了,带着麦批评他们这次英语考得一点也不好,说自己批卷子时快要被气哭了,明明都是讲过的。底下的学生沉默不语,看上去都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老师摇摇欲坠,学生看上去也是差不多的样子。教室里时不时响起一阵咳嗽声。熬完了两节课,英语老师准时抱着教案走了。大课间二十五分钟,算是整个下午难得的喘息时间。江晏活动着脖子,撕开一包红茶丢进杯子,起身去洗手间,顺路到走廊的开水间冲茶水——教室里的饮水机温度总是不够。
等他拎着大号茶杯回来,正好撞见纪天星在和同桌吵架。
说吵可能也不太合适,因为纪天星虽然不高兴,还是在讲道理的:“……本来就下课了啊,我要去洗手间……”
但他的同桌明显已经歇斯底里了:“你怎么每个课间都要出去!一天出去十几趟!还让不让人学习了!你是故意的吧!”
不用谁来解释什么,江晏立刻就明白了。
上了高三,座位按成绩动态排,纪天星虽然还坐在教室前头,同桌却从一个文静的小姑娘换成了一个戴眼镜,狠命用功的男生——是那种恨不得一天钉死在座位上,半分钟都不愿意浪费的学习狂热分子。
这周轮组,纪天星靠墙坐着,他同桌靠过道。位子太小,教室又热,纪天星每节课下课都会跑出来活动透气,理所当然被对方认为打扰了自己用功。
纪天星沉着脸:“下课本来就是可以出去的,你要是嫌我耽误你,要么咱俩换位子,你坐里头吧。”
“凭什么!”
“那你总得让我出去吧。”纪天星皱眉道。
男生纹丝不动,看上去打定了主意要和纪天星杠到底了。
江晏赶紧走过去。没想到纪天星忽然弯下腰,再起身时直接踏上了凳子,手上提着自己的鞋子。
接着他轻盈地迈上课桌,踮脚踩过对方桌子上的空处就要往外跳。
从没有人敢在教室里踩着桌子走……这下周围所有人都惊呆了。
江晏大步走过去,赶在他跳下来之前,单手一把抱住了他。
教室里一片哗然。
身后光明顶的声音突兀而尖锐地响起:“干什么呢!反了天了!”
纪天星回头看了一眼光明顶,在江晏怀里晃了晃小腿:“哎你放我下来。”
江晏不慌不忙道:“你先把鞋放下来,地上脏。”
纪天星把鞋子往地上一丢,江晏终于慢慢松了胳膊,让他顺着自己的手臂滑下来,双脚踩到鞋子里。
别的男生脱了鞋,袜子不是脏的就是臭的。纪天星的袜子却是奶油黄的,干干净净,上头连个起球都没有,脚踝的位置还有两颗小熊脑袋——何玉秋给他买东西总是很仔细。
江晏看着纪天星低头穿鞋,不紧不慢地拧开茶水杯,抿了一口茶水。
光明顶看上去气懵了:“拿我说话当耳旁风么!你们三个!都给我出来!”
事情挺简单的,也不是什么大事。光明顶听完了缘由,简单地说了那个男生两句,无非就是同学之间要友爱,座位都是轮换的,大家要互相体谅之类的废话,然后就让人回去了。
紧接着又数落起纪天星:“你也是,你至于每节课课间都非得出去么!一天的课间零零散散加起来,也有将近两个小时呢,一天总共才二十四个小时。你得多向你同桌学习,好好珍惜时间……你这回期中化学考得什么玩意儿?有那满走廊溜达的时间,多做点题不好么……”
“教室里热,水喝得多。”纪天星咬着嘴唇,很不情愿道。
这话倒是戳中了光明顶,因为教室里确实很热,空气也很糟糕。大冬天教室窗子都封起来了,只留了气窗,也不能像夏天一样随便开窗户。光明顶擦了一把头上的汗,无可奈何地转向江晏:“还有你!我发现怎么哪儿有纪天星哪儿就有你!你有那使不完的牛劲,把饮水机上的桶装水换了去!”
江晏心平气和:“好的老师,这就去。”说完立刻走过去,撕开了一桶新的桶装水,轻松地把水换了。
光明顶数落完了他们,又去教室里找别人的麻烦了。江晏冲纪天星轻轻一甩头,纪天星会意,两个人悄然离开了教室。
外头走廊也很热,但总归是比教室里空气好一些。纪天星飞快地跑进洗手间,过了一会儿,脸上手上湿淋淋地出来了。
江晏把他的头发从额角拨开,闻到了他皮肤上干净凉爽的水汽,忍不住微笑了一下:“还以为你要邦邦给人家两拳呢。”
纪天星闷闷不乐道:“我哪儿有那么不讲理啊。”他叹了口气,有点怅然道:“其实我觉得他挺可怜的。感觉都有点学习学得魔怔了。”
江晏揉了揉他的脑袋:“那是他的事了,你不必去跟着操心。”
纪天星怅然道:“是啊……”他发呆片刻,看了眼走廊的挂钟,又活泼起来:“我要去买冰棍儿!”
“好啊。”江晏陪着他下楼,刚走到一半儿,便看见有人匆匆往上跑,一边跑一边喊:“年级大榜出来了!”
他这么一喊,立刻好多人都从教室里跑出来,往楼下大厅去了。
纪天星和江晏走过去的时候,大榜前头已经围了好多人。纪天星踮脚努力往前张望,江晏笑笑,又把他抱起来,让他半坐在自己胳膊上:“看到了么……”
“看到了……”纪天星抻长了脖子,欢喜道:“你进步好多诶,这次考了1001名……”他低头望着江晏笑:“难怪光明顶刚刚都没有说你……”
“你考了多少?”江晏赶忙道。
“473。”纪天星冷静了一点儿:“和上学期期末考试差不多。”他抿了抿嘴:“我化学考砸了。”
“那也不算砸吧。”江晏安慰道:“刚好出到你不会的题了。看看廖悦他们几个呢?”
纪天星张望着,把每个朋友的成绩都找到了。
看成绩的人越积越多,纪天星小声道:“我都记下来啦。”
江晏把他放了下来:“走了,去买冰棍儿。”
两个人离开人群,往小卖部去。
刚走到半路,便听见玻璃大门外传来非常响的“扑通”一声,声音好像平地的一个闷雷。
江晏感到有什么东西重重的落在了教学楼外头的石砖地上。
片刻后,教学楼外传来尖叫声。
“有人跳楼了!!!”
第44章 冬霜沉 2
所有人都向大厅外望去。
江晏本能地把纪天星的脑袋往自己怀里按,同时也下意识地像其他人一样扭过头。他个子高,视力又好,越过众人的脑袋,一下子就看见了外面地砖上的人形。
可是还没等看清什么,眼前忽然一黑——纪天星热乎乎的手盖上了他的眼睛。
“别看。”纪天星的声音有些不安,但又是镇定的:“别往那儿看……”
有人开始从大厅往外冲,有人从外头往里跑。四周一下子就乱起来。
他们站在乱成一团的大厅里,身边人流不停穿梭。
江晏道:“星星……”
“我们回去。”纪天星不容置疑地拉着他一步步后退,一只手仍然盖在江晏眼睛上,一直退到楼梯口,才放下来。
他那么严肃,大眼睛里都是担忧,让江晏再也无心去理会别的事:“你别害怕……”
“我不怕。”纪天星摇摇头,紧紧拉着他的手,逆着人流往上走,与一群惊慌失措的老师擦肩而过。
出了这样大的事,教室里一大半的人都跑出去了,然后又被老师从走廊挨个轰回来。
上课铃终于响了,光明顶紧张兮兮地看了一圈儿,确认班上没有少了谁,于是把教室门咣当一关,一如即往地开始讲练习册——就好像只要关起门来,教室里的学生就可以与外面的一切事情隔绝开。
可是薄薄一扇门又能挡得住什么呢?
再一次下课,教室里明显比平时要躁动得多。而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差不多所有人都已经从各种渠道得到了一大堆不知真假的消息。
大厅的正门已经拦起来不让走了,学生只能从教学楼的另外几个门离开。
食堂里还是像往常一样人挤人,表面看上去好像一切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但端着饭菜坐下来,立刻便能听见左右同学的聊天——都是在说这件事的。
有说看见了救护车的,有说看见了石砖地上血迹的……
不过血迹不会存在太久的。江晏出门的时候往哪个方向望了一眼,地面上只有一层冰——看上去是已经被水枪冲洗过了。
今年还没下雪。倘若下了雪,大概清理血迹会更困难一些。这个念头在江晏脑海中淡淡地飘过,他抬手给纪天星夹了一块排骨。
纪天星接过来默默吃了,余下的朋友们在七嘴八舌地说话。
跳楼的学生被送去医院抢救了。他们学校的教学楼占地面积虽然大,高度却只有三层,那个同学或许可以活下来。可是如果活下来,后面还会有更大的痛苦。
“咱们能放假么?”张永志一边往嘴里扒拉饭,一边怀着些希望问道。
“你可真是想多了。”赵奕然摇头。
“不可能的。”何春来也道:“听说年年都有跳的,可没听说哪一年放假了。”
“……到底有什么想不开的呢?”廖悦叹气:“不就是一个期中考试么。”
“肯定还有什么别的原因吧。”钱彦明道:“期中考试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每个人承受的压力大小也不一样吧。”江晏道:“有的人就是比别人压力更大。”
大家吃着饭说着话,一直沉默的纪天星忽然轻轻道:“然哥,你还好吧?”
江晏望过去,发现赵奕然脸色有点儿发白。
“我……我没事儿啊。”赵奕然抬头,推了推眼镜,还是平时的样子:“怎么这么问啊。”
纪天星望着他:“晚上的菜不好吃么。”
赵奕然沉默了一下,有点勉强道:“……啊,我可能有点儿上火,嘴里有点儿苦。”
纪天星望了他一会儿,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颗椰子糖:“呐,给你。”
赵奕然接过去,有点发愣。
“我们都陪着你呢。”纪天星道:“大家一起往前走。”
赵奕然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泪水淌了下来。他摘下眼睛,用力擦了擦眼睛。
这下大家都很震惊:“咋了这是……”
纪天星走过去,轻轻拍他的背:“没事儿了……没事儿了……”
没想到赵奕然一把抱过他,大哭起来。
朋友们赶紧都围过去:“别哭啊……”
“有的事儿千万你别往心里去啊……别人不想活了是别人的事儿,跟你没关系……”
“偶尔考不好挺正常的,我也考得稀烂……”
江晏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赵奕然抱在纪天星腰上的手。糖就在攥紧的手心里。那颗糖本来是给我预备的,他冷冷地想。
心里虽然这样想着,可江晏脸上仍然是温和关切的:“得往远了看啊,奕然。人生长着呢,等到明年这时候,你肯定都想不起来今天的事儿了……”
赵奕然哭了一会儿就好了,他终于很不好意思地松开纪天星,把糖撕开,含在嘴里,等别人吃完饭。
大家匆匆把饭盘清空。廖悦揽过赵奕然的脖子:“走走走,不东想西想了,咱去小买部买好吃的,今天我请哈……”
“对。”钱彦明道:“好好让悦儿出点儿血,让他给你买最贵的零食……”说着又看向张永志:“大志,你的闲书看得多,赶紧给我们然然讲个笑话……”
“那就只有带颜色的笑话了。”张永志挤眉弄眼地一摊手。
大家哈哈一笑,气氛又轻快起来。
赵奕然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
钱彦明赶紧拉过他:“走啦。”
“餐具……”赵奕然道。
“我来收拾,你们先走吧。”江晏笑笑。
一帮男生围着赵奕然,带他走了。只有纪天星留下来,和江晏一起把餐具收拾起来,送到了回收处。
两个人出了食堂门,冬夜已是黑沉沉的,连路灯的光都显得很微弱了。北风比先前那会儿更硬也更锐利了,吹得人脸皮发疼。
江晏揽过纪天星的肩,和他像平常一样往小路上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有了饭后一起散步的习惯。
他们走得慢悠悠,小路上时不时有人超过他们,江晏护着纪天星靠边,手也从纪天星肩上悄悄滑到了他的腰间。
这个季节已经穿得挺厚实了,但纪天星的腰侧还是一只手就能扣住。江晏现在觉得那也不完全是年龄的缘故,星星天生就是个小骨架。
他的手在赵奕然抱过的地方若无其事地轻轻摩挲了两下,又规矩地停住了——虽然衣服穿得多,纪天星大概也感觉不到什么。
他们默默地在昏暗中行走,江晏终于开了口:“你怎么发现他不对的?”
“他打了个挺贵的菜。”纪天星道:“但没吃多少。奕然平时挺节俭的。”
江晏半真半假道:“你还特意天天留心他啊。”
纪天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用留心啊,有的事不是一眼就看得到么。”
“那你还看到什么了。”江晏若无其事道。
纪天星沉默了,他停下脚步,像小时候那样拉住了江晏的手。
江晏收起了试探的心,担忧道:“星星……”
“江晏。”纪天星仰头,轻轻道:“你的生命是很宝贵的,不要轻视它。”
江晏猛然失语了。
“我知道人生挺累,挺苦的。”他认真道:“但是将来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会陪着你的。”
冬夜的路灯那么昏暗,但纪天星的眼睛实在太大太亮了,亮得江晏能从他的瞳仁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他难得有些赧然:“怎么突然说这些……”
纪天星收回目光,牵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你心事重,又不爱讲。我偶尔会担心。”他小声道:“因为别人心里想什么,我多少都知道。但是你心里想什么,我有时候不太看得清。”
江晏心里软软的,又有一点庆幸。看不清最好了,他想。看清了就麻烦了。
但终究心里是舒服的。他小心地回握住纪天星的手,半真半假道:“不是你逼我用功那会儿了?”
“以前觉得你太散漫了,现在才发现你是对的。”纪天星坦然承认道:“人生挺长的,不在一时。”他认真道:“我们都尽力就好啦。”
江晏却又一次想到了未来:“你有特别心仪的学校么?”
“高考要是顺利,想去L大。不顺利的话,去N大。”纪天星道。
“不考虑G大么?”
“不是很想做工程师或者进实验室之类的……”
这和江晏预期的差不多:“你是想念设计或者建筑之类的专业么?”
“对呀。”纪天星笑起来:“能画画!”
“蛮好的。”江晏也笑了:“肯定能考上的。还有两百多天呢。”
纪天星道:“你呢?”
“有二十分的加分呢,你考哪个我就考哪个。考上什么就念什么呗。”江晏道:“你也知道我,根本没什么特别感兴趣的。”他叹了口气:“要是真依着我,念都不想念了。在学校呆着太无聊了,我这辈子算账能用上微积分么?”
“多学点东西又没坏处的。”纪天星劝慰道:“老师说了,那是培养学习能力和科学思维。”他低声道:“不过你说得也对,有时候在学校里,是挺透不过气的。”他迟疑了一下:“说起来……你妈妈没想过送你出国么?”
“倒还真说过。”他瞥见纪天星脸上一下子紧张起来的表情,嘴角一翘。
纪天星睁大眼睛望着他。
“哎。”江晏忽然道:“你舍得我走啊。”
“能出去看看总是很好的。”纪天星小声道:“你家里又有那个条件。”他的神色认真起来:“能有更好的前程。”
江晏失笑:“那种虚无缥缈的玩意儿……”
“怎么就虚无缥缈了?”纪天星瞪他。
“我就不是那种能发奋图强的人。”江晏道:“去了也是白扔钱。一年大几十万的,拿来干点儿什么不好。”
“可是……”
“而且你说前程……”江晏若有所思道:“到底什么算是好前程呢?进大公司?无非就是当个高级打工仔。你知道的,我又不喜欢有人管着我。有社会地位?那个听着倒挺好的,可搞权力要靠关系,哪里能轮到我们这种小门小户的人家啊。”他随性地笑笑:“我懒得很,你又不是不知道。”
纪天星若有所思:“我都没想过这么多……”他难得流露出了一点茫然:“我就是挺想学个自己喜欢的专业……”
“你跟我不一样。”江晏理性道:“你有喜欢的东西,有方向,所以你的前程就在那个方向上。我没有什么喜欢的,所以就只能拿最实际的想法去考虑我将来要干什么。”
“你真的没什么喜欢的么?”纪天星不死心地追问道。
有啊,喜欢你。江晏笑笑。但是这个话是不能说的,于是他就不说话,只是把纪天星抱起来,原地转了一大圈儿。
纪天星立刻哇哇叫起来:“你干嘛呀!”
江晏笑着从后面搂紧他:“吃多了,运动一下。”
纪天星双脚踩不到地,又怎么都挣不开,气得直掐他:“松手啦!你也不怕闪了腰……”
“不松。”江晏把他放到地上,仍然拿下巴蹭他的脖子:“给我抱一下怎么了?你今天给别人都抱了那么久……”
纪天星露出了恍然的神色:“……我说你刚刚在食堂好像哪里不太对……就为这个?”
“这个还不够么?”江晏终于忍不住漏了一点心里话:“你对别人怎么那么好……”
“一颗糖而已啊。”纪天星无奈了。
“那平时不是给我预备的么?”有些话一出口,就像关不掉的水闸:“我都有点儿担心自己的地位了……”
“我的糖本来就全是给你预备的啊。”纪天星转过头,斜睨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嗔色:“你怎么这么小心眼儿……”
“那可不是小心眼儿。”江晏坦然道:“我只是较真儿。”
“你还想怎么小心眼儿?”纪天星恼了:“你心里明明知道的,你跟别人哪能一样呢。”
“那你说说,我跟别人怎么不一样……”江晏那颗试探的心又一次躁动起来。
“他们只是朋友。”纪天星道:“可是你……你和我姥姥是一样的啊。”他的声音低下去,变得很轻很轻:“对我来说,跟亲哥哥是一样的……”
他沉默了一下,长长的睫毛落下去,有一点儿发颤:“我在这世上,就只有你们两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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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晏张了张嘴。他一下子就后悔了。干嘛非要问呢。
他抱紧纪天星,小心翼翼道:“……我知道的,我知道的……我就是……哎呀,不说这个了,你吃不吃冰淇淋?”
一粒雪花落在纪天星睫毛上,融化了,挂在那儿。然后是更多的雪花,落下来,又融化。
纪天星眨了一下眼睛,重新抬起头,望向天空:“下雪了啊。”
“是啊。”江晏还在后悔自己的多嘴。北风更紧了,鹅毛大雪簌簌而落,他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绕在了纪天星脖子上——纪天星出门老是不爱戴这些,嫌麻烦。
纪天星安静地由他动作。等江晏把他的帽子拉好,他忽然回过头,冲江晏狡黠一笑:“我不要吃冰淇淋了,我要吃别的。”
“你说。”江晏立刻道:“我去买。”
“我要吃涮羊肉!”纪天星大声宣布道。
“啊?”江晏愣了一下:“那得等周六放学才能去吃了。”他忽然反应过来,笑起来:“我周六放学去你家吧。”
“那是周六的事。”纪天星满意道:“现在我要吃冻柿子!”
“好好好,冻柿子冻柿子。”江晏搂过纪天星,转向大路:“还要别的么?”
“嗯……还要吃烤鱼片……”
“还有呢?”
“糖葫芦!”
“这个有点困难,周六买……换个别的呢?”
“那……果冻!”
飘雪的寒夜在轻快的脚步中渐渐被落在了他们身后,路过正门被拦起来的那片广场时,江晏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他们身后只有一串长长的足印。
这样大的雪,脚印用不了多久也就消失了。江晏想,人来这世上,其实也很像是在大雪里走一遭。
走过了就走过了,没人看见你是怎么走的,你也留不下什么。
纪天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心思,但星星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他的手用力攥紧了些。
江晏收回目光,反手把纪天星温暖柔软的手包裹在自己手心里。
没关系。他想。这会儿有星星陪我。
他嘴角噙起了一点笑,和纪天星一起,往光亮处走去。
第45章 冬霜沉 3
有学生在学校里出事,本来应当是一件大事。可是当广场前的拦线撤去,这件事便再无下文了。学生们每天仍然照常从哪里经过,穿过大厅上楼去教室,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整个年级有那么多人,大部分人之间互相谁也不认得谁。少了一个学生,根本看不出来什么。于是那天发生的一切好像都不再有实感,仿佛一个道听途说,不知真假的故事。人是健忘的,有些事大家都不提,也就飞速被新的事情盖过了。
雪下了一场就没有再下。这是个很干燥的冬天,积雪存在了几天就消失了,大地光秃秃的,只剩一个冷字。天色永远是灰的,有时是因为尘霾,但更多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缘由。
进了高三,每周就只有一天零几个钟头的休息日了。周六下午两点半放学,这个季节,赶回市区天都已经黑了。甚至有一些学生其实是连这一天零几个钟头的休息时间都没有的——因为他们周末还要在校外补课。
江晏倒是没这个烦恼。金宝珍始终抱着“不行就把儿子送去国外镀金”的心,对江晏没有特别高的要求。所以他是少数在高三这种极端压力下,仍然拥有自由的学生。
期中考试的家长会结束,金宝珍对江晏的成绩心里有了个底,特意提醒他找时间回武校一趟,跟于叔还有老于头道谢。走偏门想弄加分的学生到处都是,省级武术比赛的报名资格也不是那么容易拿的。这都是人情。为人处事,不好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其实不用金宝珍提醒,江晏本来也想着要回去看看。从前每年师父过寿前后,他都是要去看看的,这是很起码的礼节。只是高三课业实在太紧,今年于家张罗寿宴的时候,江晏还被关在学校上课呢。
有些事一拖就没时候了,终于好不容易有个周末作业少了点儿,江晏立刻一个人提着迟到的大堆寿礼去看望师父。
永宁巷的老破小成了危楼,加上前几年武馆扩建,所以老于头全家搬到了水塔艺校旁边的一个老小区。这边环境倒是还可以,最重要的是推窗就能看见艺校的后院儿——那里如今是武馆的老师带着学生们练功的地方。
江晏熟门熟路地给师父泡茶,老于头接过来,喝了一口,就放到了边上,在摇椅上打量他:“最近没好好练功吧?”
“是。”江晏承认。高三太忙,他现在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一个礼拜能有两三天打打拳,都算是好的了。
老于头叹了口气,倒也没骂他:“我就知道。”他望向窗外,悠然道:“可惜了。”
江晏知道他在可惜什么。教个徒弟不容易,做师父的总还是希望功夫能传下去。但如今大部分徒弟都只是一时的,学武术可能为了许多,唯独不是为了武术本身,将来也不会走这条路。
有些事师徒两个心照不宣,但场面话总还是要讲的。江晏谦逊道:“我天分不好,比师兄他们差远了,师父倒也不用惋惜什么。”
老于头哼了一声:“你怎么知道自己天分不好?”
“练得好的人都长不高。“江晏调侃道:“我的个子偏偏是这样,可见是身体条件不大行。”他笑笑:“再说了,这么多年,您也没把八卦的器械教我,估摸着也是看我不成器。”
“少耍你那点心眼子。”老于头瞪了他一眼:“你那混加分的证儿也下来了,等考上了大学,海阔鱼跃,天高鸟飞,也就不打算再来了吧?”
江晏知道师父说的是什么意思。他不走专业路线,不靠武术吃饭。上了大学,学武这件事也就到此为止了。但他假装听不懂,还是那般温声言笑:“您这话说得可以太没道理了。您从小带大了我,我面上叫您师父,心里是把您当成了我的爷爷。哪有孙子不来看爷爷的呢?”
“嗐,你明知道咱俩说的不是一回事儿。”老于头微微一叹:“小晏啊,你是不是心里有点儿怨气,觉得我这些年藏着功夫,不肯教你?”
这念头江晏当然有过,但他从心里并不在意,正如他不在乎其他很多事一样:“哪能呢。都是因材施教嘛,我懂的。”
“是啊,当然是因材施教。”老于头望向他:“咱们普通人练武术,说什么安邦定国,那是胡吹大气了,讲什么平乱杀贼,在这个年月里,也纯属多想。但正心修身,却是最根本的,也是最不能忘的……我知道,你们这些小辈学武术,听了这话也当耳旁风。武术算一技之长,你们学武也就是图个技,不是图那个道。但武技这个技,再怎么说,归根到底也是个杀人技……小晏,你心性未定。有些东西,还是不学为好。”
江晏从小到大,是被人说着“稳重”一路过来的。听见“心性未定”四个字,略感意外。
抬眸正对上老于头肃然的目光
“知忍而不知化,容易生戾气。”
江晏低头一笑:“怎么会?我也没忍什么啊。再说了,我连见了蚂蚁都是绕着走的。”
“那是因为蚂蚁没惹你,有些东西也没戳到你眼珠子。”老于头摇摇头,叹息道:“旁的我倒没什么好叮嘱的,你向来心里有分寸。”
这话就到这里,没有继续下去。老于头转口又问起了江晏的奶奶,师徒两个随意聊了一会儿,江晏见他面有倦色,晓得是到了午后小睡的时间,于是很知趣地告辞了。
出了小区,他往艺校去,心里有点淡淡的怅然。老于头今年八十二了,江晏看着他,知道他精神虽然还很好,但身体到底是不如从前的了。人寿如此,那也没有办法。
他这样一路走着,过了条马路,就到了。
武馆比前几年规模大了许多。对面的跆拳道馆黄了,现在整个一楼都是于家的地方。江晏找到了于叔,把师父寿宴迟到的红包补了,于叔推让几下收了,师兄弟两个寒暄了一会儿,有人来找于叔接电话,江晏便一个人在武馆里随意闲逛。
江晏是老于头正式收的最后一个徒弟,再往下的那些都只能算是学生,偶尔指导一下,没有设过宴,磕过头,敬过茶。按旧时候的说法,他算是老于头的关门弟子了。余下的师兄们全都比他年纪大上许多,这些年也早就各奔前程去了。还在这行的,有的去做了教练,也有的去影视圈做了武替和武指,也有一些已经不知所踪了。
武馆里的大部分人他如今都不认识了。看着陌生面孔的老师在带着小孩练踢腿和摆腿,他笑了一下,想起自己小时候。日子这玩意儿,慢的时候觉得真是慢,可是等过去了回头瞧瞧,又发现它快得简直像飞一样。
他信步又往上楼上走。上头的课外班已经换了几家。舞蹈学校倒是还在,素描班也在——但老师已经是一位更年轻的了。
江晏站在门口,想起小时候纪天星坐在画板后头的样子。素描班上下课有固定的时间,那会儿江晏练完每日的功课来找他,总是要在教室门口稍微等上一会儿。这边和楼下的武校不一样,什么时候都是静悄悄的。
星星这会儿要是也在就好了。江晏想,这样等下两个人还可以一起去后街逛逛。不过按照现在的状况,他觉得高考结束前,纪天星大概都没什么时间和心情出来和自己一起溜达了——没有加分托底,对普通学生来说,高考的每一分都太重要了。而那每一分的获得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只能是日复一日地坚持和努力。纪天星不敢懈怠,江晏也不愿意打扰他。
他独自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一个人默默离开了。想着后街有卖糖雪球和打糕的店,可以捎些给星星带回去。晚饭就不能和星星一起吃了,得赶紧回家。出来了大半天,周末的作业还没写完。明天就又是周一了。
他下了楼,想顺着后门出去,没想到走到楼梯那里时,忽然听到洗手间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动静。江晏对那声音很熟悉——是打人的声音。
洗手间每层楼都有,一楼这边只能是武校的学生。他皱着眉头走过去,果然看见几个半大男孩子围着一个孩子在动手。
江晏大步流星走过去,一手一个,把动手的几个人三两下全都扯开了。练武的孩子力气都不小,但他扯他们跟扯小鸡崽子似的。
其中一个大概是条件反射,抬手就要给江晏一肘,被江晏拧了胳膊推到一边:“你这肩都没开好,瞎比划什么呢?”
都是练武术的孩子,被轻松制服,仍然不服气:“你谁啊?管什么闲事?”
江晏挡在被打的那个孩子前面,这会儿倒有点体会到了老于头的怅然:“学点儿功夫就这么用的是吧?”
那几个少年立刻此起彼伏的叫唤起来。
“他该打!恶心玩意儿!”
“他是个死同性恋!”
“他亲我脸!”
江晏眉头又是一皱。他扭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孩子,把那个男孩拉了起来。男孩不说话,低着头,躲在他后头,一副要哭的样子。
洗手间乱糟糟的,终于有武校的老师进来了:“都干什么呢?”
打人的少年们都被拉去批评教育了,罚了每人半个钟头马步。老师把被打的那个孩子检查了一番,然后给孩子家长打电话。
于叔也回来了,问过事情的原委,立刻大皱眉头。然而事情已经发生了,只能是喊老师把那个被打的带到一边先安抚。
回头见江晏还在旁边,苦笑道:“现在不比从前那会儿了,师父打徒弟,打死无算的。现在的孩子都金贵了。”
江晏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不动声色道:“小孩子玩闹罢了,你还真想罚他不成?再说了,他还是被打的那个。师兄弟之间,除了切磋不能动手。谁动手谁挨罚——师父不是早就说过么。”
“这小子不是一回两回了。”于叔叹着气,和江晏三言两语说了。大概就是说这孩子脑筋有点问题,追着另一个孩子说喜欢,还偷摸地亲人家。武校的风气其实是有点好勇斗狠的。送来这边的孩子,有的只是当个课外班上,但也有不少是在学校不学习爱打架,家长想着送过来另谋出路的。这样的环境下,老师一个看不住,很容易就要起冲突。
“闹不明白,你说好好一个小子,去亲别的小子算怎么回事儿呢?十三四就搞起同性恋,往后这辈子不是毁了么。”
江晏沉默了一下,再开口仍是那副淡然轻巧的样子:“人上一百,形形色色嘛。”
“我是真担心。”毕竟是多年师兄弟,于叔大概是难得有一个能说上话的人,也就滔滔不绝起来:“你不知道,这几年附近开了不少艺校,乱七八糟的人和事也多了。就上个月,就有一个男的被当街打死了。才二十出头。我们都见过,好像是个画画的,留个长头发,嗲声嗲气的。听人说也是和男的不清楚,早让人看着不顺眼了。那天正好有几个混混喝多了,他倒霉路过……你说这……别的不说,搞这玩意儿是真要命啊……”
江晏安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于叔还在说:“听说现在有什么搞电击疗法的……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这个江晏在网上也看过。他冷淡一笑:“听着可怪遭罪的。”
“能扳过来也成啊,好过走岔了路……”于叔摇头叹气。
江晏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他挂起一个和平时无二的微笑,故意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我差不多得回去了,还有作业没写呢。”
“哦哦,我都忘了你还在上学。”于叔慨叹:“总把你当个大人看。”他拍了拍江晏:“去吧,早点儿回去,替我跟你爸妈带个好。”
江晏热情道:“一定,一定。那师兄,我先走了,改日再见。”
他维持着那副爽朗自然的样子,挥手离开。直到迈出后院大门,笑容立时像融雪般消失了。
江晏冷漠地原地停留片刻,转身向卖打糕的店铺走去。
就算世上真有能把取向掰过来的法子,他也不会去试。
没那个必要。他冷淡地想。喜欢就喜欢了,喜欢人又不犯法。谁拦着我喜欢,我想法子解决谁就是了。
这念头在他心里转了一圈儿,他又自嘲般地笑了。
想什么呢,压根儿也不会有人知道这个事儿啊。连星星都不知道。
想到纪天星,江晏心里那股劲儿就软了。星星不用知道,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他走到打糕铺子前,对老板道:“来半斤打糕,一半儿豆沙的,一半儿山楂的。多裹点儿豆粉。”
老板在那里裹打糕粉,江晏兜里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接起来,那头是江显声的声音,难得有些慌张:“你在哪儿呢?”
“外头。”江晏道:“怎么了?”
“赶紧来市医院一趟,你奶奶可能要不行了!”
第46章 冬霜沉 4
赵秀英的高血压挺多年了,可好像一直也没见怎么着。本地的冬天漫长严酷,饮食上吃得咸,油水又大,上了年纪的人,谁还没点儿三高?
于是所有人都习以为常,拿这个事不再当个事。就连赵秀英自己,那降压药也不过是想起来吃吃,想不起来就作罢了。
等到一朝发现撑不住,已是沉疴难起了。
高血压带来冠心病,冠心病又导致了心衰。一切都有迹可循,但落在家属眼中只觉得突然。
江晏的爷爷是脑溢血过世的,从发病到离世,都没用得上一天。赵秀英又是心脏病。家属们理所当然地都认定了这次人也会走得很快,于是便着急忙慌地准备后事,又把小辈们全都叫了过来。
没想到省医院把人从鬼门关抢了过来,送进了icu。
死里逃生听起来是一件好事,可江晏冷眼旁观,觉得也未必如此。
起初人救了回来,大家都觉得万幸。念佛的念佛,抹泪的抹泪。可接下来就是很现实的问题——出钱和出力。
江晏记得纪天星小时候住院那会儿,icu的费用一天也要六七百了。如今过去了这么多年,医疗设备更新换代,加上又是在省医院——这个费用已经涨到了惊人的三千块,这只是护理和设备的费用,还不算杂七杂八的药品费用。要知道市里现在普通在岗职工的月工资,也就一千块出头。
倘使这样一桩事落在个普通的工薪家庭,是要压垮全家的。好在江家还有一个江显声。他责无旁贷地拿了这个大头。而余下的事自然就分给了其他的兄弟姐妹。
看起来好像最大的问题已经解决了,其实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老太太在icu住了一个礼拜后转进了单人加护病房,需要有人二十四小时照顾。
江显声拿了钱,自觉已经完成了任务,对别的事立刻装聋作哑起来。而余下的兄弟姐妹里,江晏的二伯和四叔左一个不会伺候人,又一个儿子不方便,把这件苦差事全都推到了江晏的大姑一个人身上。
江晏的大姑向来是家里最沉默和任劳任怨的。可她毕竟已经五十多岁的人了,本身也有心脏病。在医院独自熬了七八天,一头栽到,自己也住到了老娘隔壁。这下不光亲娘没人照顾,还要连累自己的闺女来医院受累。
江晏的表姐已经结婚成家了,家里的小孩才不到两岁。因为这件事,在医院把家里的一众亲戚们骂了个狗血淋头。
江晏的两位叔伯这下跑不成了,可又不想额外再花钱请护工,于是试图孝心外包,让各自的老婆来伺候自己老娘。于是江家这本乱七八糟的经,变得更加难念了一些。
江晏从外头打水回来,便看见四婶对着四叔在那里咬着牙数落妯娌的不是。看见他,立刻止住话头,勉强挤了一点笑出来。
江晏便也礼貌地笑笑:“我今晚在这儿守着,你们回去歇歇吧。”
长辈们装模作样地推辞,说他学习忙,来看看就行了,不用在这儿熬着,老太太眼下这个状况,熬人的时日还在后头呢。
这话不中听,却也算得上一句实话。
可江晏只是低眉:“我平日里尽不上什么力,难得过来一趟,也想多陪陪奶奶。再往后要期末,学校那边就不大好请假了。”
他再有大半年就高考了。实验中学的毕业班出了名的严,轻易不放人出校。这个是大家都知道的。而看护病人又数陪夜最熬人。江晏突然来了,主动要干这个熬人的活儿,属于是一桩天降的好事。于是长辈们不再多说什么,叮嘱了几句便捶着腰走了——反正老太太看起来状况还挺平稳的,连医生都说了,一时三刻不会有什么大事。
病房是个套间,送走了亲戚,江晏关好门,到里屋去,把打回来的热水放在脸盆架上,浸了毛巾准备给赵秀英擦脸。
老太太做了气切,发不出声音,躺在那儿伸手推他,往窗户一指。
江晏反应过来,走到窗边去。他视力好,夜色之中往窗外望,果然不一会儿就看见四叔和四婶两个非常小的身影走出了住院处大门,恰好公交来了,他们上了公交。
“走了。”江晏道:“上车了。”
赵秀英啧了一声,不动了。
江晏没说什么。老太太活了一辈子,别的没攒下,就是心眼子多。她是怕有人去而复返在门口听墙根儿。
这担心并不多余。因为江晏也有这个习惯,他进门之前,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把亲戚们的碎嘴子听进去了不少。
“我买了点心。”江晏道。来医院的路上,他特地绕道去了友谊宾馆,在那里买到了刚出炉的葱花缸炉和蝴蝶酥,一路揣在羽绒服里带了过来。“这会儿还热着呢。”他从暖气片上把点心包拿下来:“吃两口?”
不吃。赵秀英用口型道。
“你不用担心上厕所。”江晏观察着赵秀英脸上的表情,耐心道:“我也照顾过病人。养儿防老,不就是等这一天么。”
赵秀英听了这话,立刻翻了个大白眼。
江晏想了想,还是把便盆和湿巾都拿了过来,然后拉上了床周围的帘子:“那我在外头等。”
他关上门,在套间外头独自站了很久。再回去的时候,赵秀英已经解决完了。江晏非常自然地把秽物拿走处理掉了。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床边。仪器没有报警,点滴也好好的,赵秀英神色看上去轻松愉快了不少。江晏放下心来,拿起了毛巾:“擦擦脸吧。”
赵秀英这回没再有新指示了。
亲戚们照顾老太太,大概只照顾了个吃喝拉撒,别的细枝末节都没管,老太太也不吱声。白色的新毛巾擦了一圈儿,上头居然有很明显的黄渍。江晏什么都没说,又用干毛巾擦了一遍——是怕奶奶着凉。然后回到脸盆架边上,慢条斯理地洗毛巾,又给老太太擦胳膊。
要擦身子的时候,赵秀英推他,不乐意了。
江晏道:“那叫我大姑过来?”
老太太狠狠掐了他一把。
江晏安慰道:“其实也没什么的。”他停下来:“我真去叫大姑啦?”
赵秀英撇着嘴妥协了。
江晏平静细心地做完了一切,把赵秀英很小心地挪动了一下,给她按摩身体背面。医生不许病人下床,天天只能那么半卧着,时间长了要生褥疮的。
小舅舅人快不行了的时候,也是那么成天在床上躺着,姥姥一天好多次把人翻来覆去地揉,怕生了褥疮。江晏小时候只是在一旁帮忙,现在是他自己来做这件事了。
结束后他让赵秀英躺回去,又出去了一趟,重新打了水,顺便给金宝珍打电话,说晚上陪夜,不回去了。
他是周六放学就立刻过来了,没跟任何人打招呼。金宝珍听完了很不高兴,说别的小辈都没去陪,怎么就江晏去陪了?高三还嫌不够累么?末了骂江家的亲戚们不是东西。她向来是很讨厌江显声家里的这帮亲戚的。
江晏等她发完了牢骚,用一种息事宁人的口气道:“我还能陪几回呢?”
于是金宝珍不说话了。她叹了口气,问了问老太太怎么样了。江晏照医生的话说了。她默然了许久,说你问问你奶奶想吃啥,给她买点儿啥吧。
江晏知道她的意思,也没多说什么,简单应了一声,就挂了电话。
他回到病房,正好护士也进来了,挂了一瓶新的点滴。
江晏等护士离开,对赵秀英道:“吃个香蕉吧,补钾。医生说让你多吃点香蕉,对心脏好……”
你有完没完啦?赵秀英瞪他。来,陪奶奶说会儿话。
江晏坐下来,看着她瘦削憔悴的面庞。不过是大半个月,老太太的眼眶已经深深凹陷下去,皮肤是重病人那种灰败的颜色。人的肉身是如此沉重,她现在已经下不了床了。明明已经仔细清洁过了身体,江晏仍然能闻到她身上比任何时候都浓重的旧报纸和香灰气味:“医生让你多休息,少说话。”
赵秀英又翻了个大白眼。
江晏自打进门,吃她的白眼,比平时一年吃到的都多。他也不在意,耐心宽慰道:“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呢?病了就治嘛。你别焦虑,医生说了,心脏病就是个养,多歇少动……”
赵秀英一撇嘴:说得轻巧,敢情不是你遭罪。
江晏顺着她:“是,我倒宁可是我替奶奶遭这份罪呢。”
滚蛋。赵秀英骂他。油嘴滑舌的,少咒自己。把纸笔给我拿过来。
江晏沉默了一下,若无其事道:“要买什么,说一声我也记得住。”他嘴上这样说着,还是从抽屉里掏出了一个硬壳笔记本和一支笔——那原本是记医嘱的。
赵秀英很仔细地撕了一张纸下来,垫在硬壳上,慢慢写下了遗嘱两个字。她学历不高,字倒是很漂亮,是常年抄佛经写祭文练出来的小楷。
遗嘱不长,她没花多久就写完了,往江晏手里一递:替我收好了。
江晏接过来,上头就简短的几条:香烛店留给大姑,香烛店楼上的那套一室一厅的旧房子也留给大姑。金银首饰,老二老四一家一半儿。有个五万块的存折,办丧事买墓地的钱从里头出,如果有剩,剩的归江显声。
江晏难得露出了一点为难的神色:“我听四婶说,你已经答应把房子留给四叔了。”
赵秀英装聋。
“她还说,你要把香烛店留给二伯,存款让二伯和四叔平分……”
赵秀英闭眼。
“看了这张纸,全家非得打起来不可。”江晏直言道。
又不是现在就这么分。赵秀英终于开了口。等我咽了气儿,你再把它拿出来么。
“然后让我挨打是么。”江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没人打得了你。赵秀英不以为意。老于头教你那么多年呢。
江晏又看了看那张纸:“我姐一天天的在那里骂你,说她妈替家里挨累遭罪一辈子,什么都没落着。说你和爷爷都偏心眼子,扬言她不来参加你的葬礼……”
赵秀英终于睁开眼,那又是一个大白眼:人死如灯灭,爱来不来。
江晏明白她是怎么想的。奶奶需要人伺候,当然得许下好处。她是不愿意得罪儿子儿媳们的。但她心里这么多年看得很透,知道家里人都是什么德行,也觉得对不住大姑,又担心大姑离婚后的日子,所以到了最后,当然要能留的都留给大姑。已经到了这个份上,误不误会根本不重要,等她走了,自然人人都会明白她是怎么想的。
“何必呢。”江晏道:“你捅所有人的刀子,也剜大姑的心。”
我嫌麻烦。赵秀英承认道。懒得听他们呛呛呛。
江晏叹了口气。赵秀英一辈子都是这样,滑不溜手的,到最后,也还是一推六二五,把麻烦事都留给了别人。
他收起了那张纸:“你把它给我也没用,我又做不了主。”
现在是做不了主,不代表以后也做不了主。老太太很精明地望向江晏。往后,你指定是全家最能做主的人。
江晏又一次叹气:“你是不是跟每个人都这样说。”
赵秀英啧了一声,转移了话题:庙里就别去了。
江晏迟疑:“为什么?”他原本是打算明天过去的。
别难为菩萨。赵秀英平淡道。
江晏沉默了一下:“这是什么话?医生说你已经没什么大事了,静养就行了。慢慢会好的。”
哎呦你听医生的。我的身体我知道。熟透了的果子,最好赶紧落了,免得烂在枝头。
“奶奶……”江晏道。他的嗓子突然有一点发紧。
唉。赵秀英无可奈何地望了他一眼。人人都有这一天,没啥的。秦始皇也得见阎王爷……算了,不说了。学校那边怎么样?能考上个好点的大学不?
江晏深深吐出一口气:“应该差不多吧,加分的证儿下来了。”
那就行啦。赵秀英轻快道。她慨叹道:瞧你,一晃儿这么大了,日子可真快。
她伸出手。江晏立刻握住了。赵秀英的双手冰凉得要命。他轻轻揉搓那双手,试图让它们恢复成自己记忆里的样子。
那孩子挺久没见了。赵秀英端详着江晏,忽然道。何家那个,从小跟在你身边儿的。现在长裂歪了么?
江晏有点意外奶奶会提起纪天星,但还是轻轻道:“没,一直挺好看的。”
赵秀英斜睨着他。你小时候送的那破玩意儿,还在他手上戴着呢?
“戴着呢。”江晏心里微微一动。
你是不是还上赶着给人家拎煤劈绊子呢?
江晏心跳加速,面上若无其事地一笑:“我还指望他给我讲题呢,总得打打溜须嘛……”
可惜了。赵秀英慨叹。他要是个闺女,你这辈子也算是掏着了。
江晏的手停了下来。该说什么?他心念电转。必须得说点什么……
但赵秀英却仿佛完全没有察觉江晏的心思。她自言自语道:哎呀,好像有个事儿我刚刚忘写上了……
“什么?”江晏道。
家里的财神像底下有个空格,里头的东西是留给你和你媳妇儿的。赵秀英微微一笑,拍了拍江晏的手:收好喽,不用跟别人说。
第47章 冬霜沉 5
年终岁尾,诸事猬集。
赵秀英就是赶在这个时候走的。她病倒的时候让大家措手不及,她离开的时候仍然不管别人是不是有心理准备。
冬至下了雪,她吃了顿饺子,走得安静又利落。等家里人反应过来,抢救都没来得及。
什么哭闹顿足彼此埋怨,什么明悲暗喜偷偷盘算,那都是别人的戏,不干她的事。江晏的二伯还一度试图把责任推到医院的头上,然而医院确实已经尽力了——生死有命,医生又不是神仙。
最后儿女们只能是端着表面功夫互相安慰:老人到寿了,睡梦里走的,也算是有福。
人走了,也没留个话。所以全家那种彼此和睦哀切的氛围仅仅持续了一天,就演变成了争吵。
这也要吵,那也要吵,当然吵得最多的还是钱的问题。老太太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除去医疗费,还有些零七八碎的开支。更不要说身后那一笔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的遗产。然后又是葬礼,请谁不请谁,墓地买在哪儿,什么时候落葬,丧宴怎么办……统统都是事儿。
等到江晏把遗嘱拿出来,家里更是彻底炸了锅。老大是嫁出去的人了,拿点首饰意思意思得了,怎么能分老太太的房产和店面呢?那可是寺庙后街啊,店铺又是正经的门市房。这几年地价跟窜天猴似的,那样好的位置,两套房子加在一起,能值五十万不止了。
于是谁也不服,都不肯认这张薄薄的纸。连江显声都跟着不同意。
因为许多事争执不下,出殡和安葬已经是头七了。
天气还是那种灰蒙蒙的样子,飘了一点似有若无的轻雪。葬礼办得声势浩大,因为有太多外人在,所以亲戚们收敛了争吵,各怀着心事,一路上都是孝子贤孙。
请来的白事先生业务熟练,伏在地上的人哭声震天。
江晏始终都默默的,没哭,也不说话。他好像天生就没什么眼泪,遇事总事笑笑,笑累了就淡淡地往那儿一站,不声不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四婶因为那张遗嘱的事儿膈应上了他,跟自家的亲戚们嚼舌根,说他“没良心”,“老太太活着时带大了他,结果他眼窝子干巴巴”,“像个死人”。
这话差不多就是当着江晏的面说的。江晏听了,居然依旧只是笑笑。笑过了,一口气不知怎么刮在喉咙上,又咳嗽了几声。这阵子班上闹流感,他被一圈儿重感冒包围,也没能幸免。好在他扛得住,眼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虽然给风一吹,嗓子总还是有点发痒。
他站在人群后头,看长辈们把骨灰盒安放到墓地里。江显声不是长子,江晏也不是长孙,所以都得往后站。因为那张纸,亲戚们对他们父子有怨言。江显声对江晏也有怨言,怨江晏不跟自己提前通气,不是一条心。
江晏也没说什么。事实上从他把遗嘱拿出来,就没多说过什么。反正说什么也没有用,因为做决定的人从来都不是他。现在他很能理解奶奶那种什么都懒得管的心态了。
安葬结束,大家都往外走。白事先生说不让回头,江晏走在最后,还是回头看了一眼——灰色的云垂下来,漫山遍野都是墓碑,奶奶的在中间,分不清是哪个了。
人活着时是芸芸众生,人死后是泱泱风雪。一样都是泯然在天地间的。
他忽然想起纪天星小时候说的,将来买墓地要买在一块儿。现在想想,星星琢磨的也挺有道理。
他上了小轿车,金宝珍一边开车,一边和江晏的姥姥姥爷说话。好歹亲家一场,人活着时双方关系处得还算可以。现在人走了,叶淑贤掉了几滴眼泪,慨叹这个时节老天收人。不光收人,也收小动物。家里的老狗喜乐前些天也走了,埋到了屋后的菜园子边上。又说冬至这天走,虽然冷,路上大概不孤单——这天许多人家都在祭扫。
然后就是聊些旧时的事情,各有一番怅然。叶淑贤说着说着,便提起了身后事,说以后要埋在山上某某处,离自己娘家和婆家都近。金宝珍赶紧安慰她,说不提这些不吉利的事儿。
姥姥倒很不以为然,说凡事不都得活着时交代明白了么。不然人一走,身后都是摞摞翻。又说赵秀英就是这点没安排明白,房子活着时没过户,光留一张纸,儿子们都不认……这不是擎等着打起来么。
连姥爷也慨叹江家乱。清晨出殡之前,赵秀英的几个儿子儿媳还在互相怀疑和指责。说是老太太首饰匣子里的东西对不上,这个也少,那个也少,有两个同一块料上出的老玉件也没了。虽说那两个小玩意儿不过是大件玉器剩下的边角料,但好歹也是有年头的东西,肯定也能值些钱。
二伯怀疑是四叔偷拿了,四叔说上次见那两个小玩意儿都是二十多年前了,谁知道老太太是不是偷摸卖了把钱拿去庙里供养和尚了。大姑劝慰说那东西大概不值什么钱,找不见就算了,老太太又不糊涂,真是好东西不会不说的,让他们不要再吵了。但是没人理她。因为大家借着这个事又开始翻旧账了,谁某年借走了老太太一万块没还,谁某年偷拿了老太太的一副金耳环……一直到白事先生进门,争吵的余音都没散。
江晏靠在后座上,那些话从他身边轻飘飘地掠过,又空荡荡地离开。车上没开窗,他胸口很闷,寒浸浸的坠着,像心脏里裹了一块冰。伸手按了按,结果按到了衣袋里硬硬的东西,又悄然放下了。
从墓园驱车回市区,已经是中午了。酒店被包了场,一楼大厅坐了将近四十桌,居然还有点不够。客人络绎不绝地往里进,眼见没有位置,许多人留下礼金便走了——这里头不少是赵秀英生前的朋友。住院时她的朋友就没少来,她走了之后消息传开,人来得更多了。
老太太有那么多朋友,倒是让家里人感到意外。不过意外不意外的,倒也不是什么要紧事,能收礼金便好了。
丧宴并不哀切,反而挺热闹的——管它谁生谁死,有席吃便是好的。长辈们各有自己的一大帮子熟人,于是人人都在交际。
丧宴又有流程,小辈要向客人里的长辈敬酒。丧事不喝啤酒,杯子里都是白的。
金宝珍和江显声已经离婚了,坐得离主桌很远。等她发现不对劲,江显声已经拉着江晏走了一大圈儿。她冷着脸冲过去,把江晏拉开了,结果别的亲戚立刻也来拉她——是知道她的脾气,怕闹起来不好看。她当年和江显声的事满城风雨的。
江晏倒挺平静,说没什么,没喝多少,也不难受。三言两语把金宝珍劝回去了。
这并不是假话。他可能喝了有大半斤了,但确实头不晕眼不花的,最重要的是胸腔里那股冰劲儿也化开了,现在那里热乎乎的,有点燥意。
他把金宝珍送回去,便看见了与叶淑贤说话的何玉秋。
何玉秋才进门,挂在椅背的围巾上头还粘着雪粒子。她还是那副老样子,见到江晏,很温柔地捋了捋他的背:“好孩子,不难受。”
她的话很简单,但不知道为什么,让江晏心里很熨贴。也许因为这是他今天听到的唯一一句安慰。江晏低头,得体道:“我没事的,小姨姥姥。”
何玉秋没多说什么,只是一下下轻轻捋他的背:“坐一会儿,吃点儿东西吧。”
江晏坐下来。那桌都是金宝珍娘家的亲戚和赵秀英的朋友,饭菜和烟酒都没怎么动过。姥爷给江晏夹菜,喊他多吃一点,不然压不住酒。
江晏没什么胃口,但还是一口口把菜放在嘴里嚼,做了个与平时无二的样子出来。否则大家又要问他,怎么不吃,是不是哪里难受。他又要搪塞,又要解释,又要把这些微小的东西抹平。太麻烦。还不如演一演。
何玉秋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星星说,他下晚放学,把作业给你捎回来。”
江晏停下筷子,半真半假道:“怎么还是逃不掉写作业?”
姥爷在他背上不轻不重地呼了一巴掌:“说什么呢?”
于是大家又聊到孩子考学之类的事情上去。
席面已经上了大半,闹哄哄的,桌桌都在喝酒,不少人开始抽烟。亲戚们来来往往地说话,到处都乱起来了。眼见着金宝珍娘家这边也有人开始抽烟,何玉秋便起身要走了。
叶淑贤留了留她,她笑着说包子铺还有活儿,今天是个晚班,再不过去,老板要不高兴了。她也是奔六十的人了,这个岁数,找份活计很不容易。叶淑贤便也不再留了,起身出去送她。
送走了何玉秋,江晏的外公外婆也准备要回去了,舅舅们自然随之一起。金宝珍安排娘家这边的亲戚上车,赵秀英的朋友们也借机告辞了。
金宝珍叮嘱了江晏几句,让他不要再喝酒了,然后便匆匆走了——她要忙着安排家里人。江晏没办法走,因为他姓江,总要留到宴席最后。
最后散席已经快四点了,外头的天都开始擦黑了。
客人走得干净了,亲戚们又要继续之前没讨论明白的问题——遗产。二伯说要去老太太家把帐对一对,找找之前没找见的东西。
江晏当机立断说要先回去了,他是周五晚上请假从学校出来的,缺了周六那大半天的课。高三时间很宝贵。不过有没有这个借口,也没人想要喊他一起回赵秀英的老房子——谁知道他这个“顾命孙子”身上还有没有什么破纸没拿出来。
江晏独自一人从酒店离开,信步往安乐里去。雪没停,反而又大了些。马上就是元旦了,街上有了张灯结彩的意思。可是大概因为冬日里天黑得实在太早,所以张灯结彩里也隐隐透着几分萧条——店铺关门都很早。
不管白天有没有太阳,只要天一黑,这里的隆冬立刻就现出本相来——风冷得怕人,哈气一出口,立刻就在眉毛上结了霜。没有金宝珍看着,江晏在宴席的后半程又喝了一些酒,但只有酒,也是挡不住那股寒气的。
他顺着树西往前走,一路走进长乐巷,迈进了永和大院儿,在跑马廊上停了下来。纪天星家的备用钥匙在跑马廊顶的一块木头缝里。江晏个子高,一抬手就能够到了。但他只是靠在墙上,看着雪花在夜色里不断落在围栏上。
很快,院子里传来咯吱咯吱的脚步声。江晏安静地低下头,感觉好像一直提着的那口气忽然散了。
片刻后,那个热乎乎的小人儿果然冲着江晏蹿过来,声音里都是欢喜:“你来啦!”
四周明明是黑的,可纪天星的声音那么脆,像一团噼里啪啦的火,让跑马廊前一下子就亮起来。
他伸手就要来抱江晏,江晏却往边上躲了一下:“白天才去过墓地回……”
“我家没这个忌讳。”纪天星毫不在意,一把搂住了他,声音里都是心疼:“你身上好冷啊,怎么不进屋,钥匙不是就在……”
江晏赶忙打断了他:“嘘……我也刚到。”
纪天星于是不再说什么,只是从上到下轻轻捋了捋江晏的后脊梁。那是一个认真的安慰。
第48章 冬霜沉 6
江晏短暂地由着他抱了片刻,很快就退开了:“烟味儿别蹭你身上。”
“没闻到。”纪天星立刻道:“哪有烟味儿。”
“你也感冒了?”江晏意外道。
“怎么会。”纪天星飞快地开了门,拉着江晏进屋:“你见过我感冒么?”
他跟个小火炭似的,除了当年那一回,几乎从来不生什么病。江晏立刻意识到没有烟味儿是假话:“还是注意点,期末了。”
纪天星不甚在意地嗯了一声,匆匆放下书包跑到厨房生火去了。
江晏闻了闻自己身上,转身走进了卫生间。
澡洗到一半,纪天星开门进来了,有点着急的意思:“热水都没烧好吧?你这么洗会冻着的!”
“简单冲一下。”江晏没回头:“没事的……诶?”他停了下来:“我锁门了啊……”
“我有钥匙啊。”纪天星理所当然道:“衣服和浴巾给你放这里啦。”他靠近江晏,伸手试了一下水温,皱眉道:“好凉,你快点洗啊,感冒不是刚好么,可别再……”说着忽然一顿,紧接着手指就碰到了江晏的肩上:“这里怎么了?”
“出殡抬棺的时候有长辈脚滑,棺材磕到了。”纪天星碰得很轻,那个位置也不痛,可江晏高大的身子却猛地激灵了一下:“没事儿。”
纪天星小心地按了按:“疼吧?磕没磕到骨头?”
一股难言的燥意过电似的,顺着那微小的碰触向全身蹿去。江晏下意识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淡无事:“没,过两天就好了。”
纪天星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缩了一下。江晏立刻松开手,低头拧了一把毛巾,搭到肩上,盖住了那个位置。
纪天星难得什么话都没说,安静地出去了。
凉水淋下来,江晏抹了把脸,那股异样的感觉很快被冷意压了下去。
他洗完澡,把自己飞快擦干,套上了干净的衣服。
门外并不算冻人,因为纪天星屋子里的电热毯电暖气全都打开了。江晏坐在床上吹头发,闻到了厨房里飘来的水汽和羊肉的味道。
等他吹干头发去厨房,正好看见纪天星把大砂锅从炉灶端到桌子上。
“汆了个锅底。”纪天星道:“这个快。”
北方的汆锅底,就是一锅清水一把海米,一块熟五花肉切片下锅里,然后放大把的酸菜和羊肉片煮开,沾麻酱腐乳韭菜花调好的酱料吃。
砂锅盖子一掀,里头的汤还在滚着。纪天星拿勺子先舀了两碗汤,冲开了碗底的姜末葱花,和江晏一人一碗,又把炉盖上烤的干辣椒拿了过来。辣椒已经彻底失去水分,脆得不像话。江晏把微焦的辣椒掰碎了丢进汤里,吹了吹,顺着碗沿儿轻轻抿了一小口。
汤还是有点烫,但这个温度是真实的热量,不像酒——那就是个忽悠人的玩意儿。
数九寒天的,再没什么吃食能比这个更热乎了。
“淡么?”纪天星问道。
“正好。”江晏吹了吹,又轻轻抿了一口。汤里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东西,但就是很鲜,喝着舒服。
“那你多吃点儿。”纪天星道:“我把外头冻的羊肉全下里头了。”
江晏看着锅里那满满登登的羊肉卷,一挑眉毛:“这不得有三斤?”
纪天星夹了老大一筷子肉放进江晏的蘸料碗里,在那里脆生生地嘀咕个不停:“管它几斤呢……你早上和中午肯定都没怎么好好吃饭,晚上再不吃够了,身体要撑不住的……”
江晏笑了一下,把肉在酱料里随意拌了拌,大口塞进嘴里——食欲好像被那几口汤给激醒了,他现在确实饿得很厉害。
“有干粮么?”
“有。”纪天星瞥了一眼炉灶上的蒸锅:“等会儿吧,还没好呢。”
江晏于是不再说话,专心吃肉吃菜。
一大锅肉和酸菜,两个半大小子。
砂锅里很快就见了底。江晏在汤里捞了捞菜毛,实在是捞不大起来了,于是随口道:“干粮还没好啊,菜都没了。”
纪天星终于放下筷子,回到了灶台边上去,江晏从蘸料碗里抬起头,有点期待:“你热了什么干粮啊,这么久。”
“不是干粮,是蛋糕。”纪天星掀盖子瞅了一眼,把蒸锅端开了。
“蛋糕?”
“今天不是你生日么?”纪天星道:“我回来路上想买个蛋糕来着,结果树西上那家蛋糕店已经关门了。”
他垫着棉屉布,把蒸锅里头的搪瓷盆拿出来,扣在了盘子上。一个黄澄澄的蛋糕胚子落了下来:“我就自己动手啦。”
江晏半晌都没说话。
他过阴历生日,年年日子都不一样,家里也就奶奶记得。今年赶上葬礼,没人提起这个事,连他自己都忘记了。
纪天星回过头,看见江晏的神色,有点迟疑:“你要是不想过……就把它当个普通的干粮吃了吧。”
“……过吧。”江晏道:“一码归一码。”
他走过去,掰下一小块蛋糕塞进嘴里。香甜柔软,不比外头烤出来的那种蛋糕差:“好吃,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个的?”
“我姥姥跟包子铺隔壁做点心的师傅学的。”纪天星看着他,大眼睛弯了弯:“可惜家里没奶油……不过有别的。”说着从冰箱里翻出了一瓶草莓果酱,还有一盒黄桃罐头,拿水果刀把果酱抹到了蛋糕上头,又切了几块黄桃放上去。做完这些,他歪头观察了一番:“嗯,将就吃吃吧。”
江晏笑了,直接上手去掰:“这是什么将就?都比外头卖的漂亮了。”
纪天星仰头望着他,认真道:“小晏哥,十六岁生日快乐。”
他的眼睛本来就大,仰头看人的时候完全睁开,又格外大了一圈儿——圆溜溜的,毛茸茸的,透着少见的乖巧温顺,让人心软得不知怎么是好。
江晏咬着嘴里的蛋糕,笑了一下:“嗯。其实虚岁十七了。唉,你要是不说,我都觉得自己二十好几了。”
“什么嘛。”纪天星立刻道:“你不要总在那里装大人啊!”
他刚刚明明那么乖那么软,结果一句话的功夫就炸起毛来。江晏的笑容更大了些,掰了一块带黄桃的蛋糕,递到纪天星嘴边:“不说这个了,吃。”
两个人分着吃完了蛋糕,江晏终于有了一点饱的感觉。而一直强压着的浓重倦意也在这时候涌了上来。纪天星看出了他的疲惫:“你去躺一会儿吧,我来就好了。”
江晏没坚持,简单洗漱完,就径自回到屋里躺了下去。出殡前家里的香不能断。他头天夜里守香,几乎只眯了一会儿。火化又要抢头一炉,全家今天早上三点钟就出门了。倘若不是这顿晚饭,他觉得自己其实还能撑一撑,但好像人一舒服,反倒彻底撑不住了。
他睡了不长不短的一觉。不知道过了多久,隐约感到身边有些窸窸窣窣的动静。
毛衣领子被拉开了。
江晏一下子醒了,但没有睁眼。他感到纪天星轻手轻脚地靠近他,把什么东西涂在了他的肩膀上,一下下轻轻揉着。
细软的手指落在皮肤上,那种燥热感又来了。但不再是让人失措的。它只是似有若无地在那儿,像皮肤下阴燃的一点点火。浆果清甜的味道和酒香一起缓缓在空气里漫开,热意里透着清凉。
是甜星星泡的酒。江晏对这个味道再熟悉不过了,他姥爷年年也泡。
片刻后,轻柔洁净的呼吸落在皮肤上,凉凉的,有点痒,又有一点香。
江晏睁开了眼睛。纪天星的脸靠得很近,睫毛浓密纤长,那个过分精巧的小鼻尖几乎碰到了江晏的皮肤。
还有他的唇。房间那么昏暗,他的嘴唇看起来居然还是那么红。
他正在那里认真而小心地吹着江晏的伤处。
那种冲动又来了。江晏只想按住他的后颈狠狠咬上一口,但伸手时居然克制住了,只是摸了摸纪天星浓密的头发。
纪天星退开了些,目光里只有担忧:“醒啦。”
“嗯。”江晏半真半假道:“这么上药多麻烦,你叫醒我就好了啊。”
“想着你太累了,没舍得。”纪天星很自然道。他帮江晏拉好衣服,把酒瓶拧好放在床头,温柔道:“睡吧。”
“睡不着了。”江晏拉过他,让他躺到自己身边:“几点了?”
“不到九点。”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外头的风雪声。
纪天星在枕头上动了动,把被子帮江晏拉高,小声道:“雪又下大了。刚刚我给你妈妈打电话了,说你在这里住一晚。”
“嗯。”江晏应了一声。
“……你要是想哭,就哭出来吧。”纪天星难过道。
被子里很暖和,彻骨的寒意早就无影无踪。江晏望着纪天星的眼睛,那股燥意不知何时消失了,他心里只剩下了一片清凉:“不想。没什么好哭的。”他低低道:“生之来不能却,其去不能止。人人都有这一天的。”
纪天星咬着嘴唇,喃喃道:“是啊……可是你……”
江晏摸了摸他的后背:“我真的没事儿。早就有心理准备了。”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喜乐也走了。”
纪天星的眼泪终于冒了出来。
江晏却笑了:“你怎么变得爱哭了。小时侯不这样啊……”
纪天星这次没有反驳,他吸了吸鼻子,紧紧抱住了江晏。
江晏把他抱在怀里,像抱住了一颗温暖柔软的心脏。痛苦和死亡都是真实的,生命也是真实的。死亡在外面,生命在他怀里。
他心满意足地亲了亲纪天星毛茸茸的发顶,却感到一滴冰凉的水珠顺着自己眼角滑了下来。
不过那滴水很快就消失了。江晏起身伸手,够到了搭在椅背上的衣服,手指勾出了胸口衣袋里的东西:“这个给你。”
是一颗温润无瑕的羊脂玉平安扣。
纪天星茫然道:“你过生日,怎么送我礼物?”
“是新年礼物。”江晏道:“戴着吧,图个吉利。”
“这是你奶奶留给你的吧。”纪天星一下子就猜到了:“你自己留着戴多好啊。”
“我还有一个。”江晏给他看手心里的另一个玉件,那是个扳指,同样莹润皎白,只是外侧多了一小块水波似的血沁。
两个玉件上都有挂绳,江晏把平安扣戴在了纪天星脖子上,然后把扳指放到了他手心里。
纪天星便也把扳指戴到了江晏脖子上。
两个人对视片刻,纪天星擦了一下眼睛,再一次紧紧抱住了他。
风雪仍在窗外呼啸。
江晏抚摸着纪天星的后颈,安然道:“睡吧。”
第49章 春日迟 1
新的一年来临,高考就算是正式进入倒计时了。老师和学生压力都大得要命,而学校好像还嫌大家不够拼命似的,一会儿搞个动员大会,一会儿又搞个誓师大会。每天课间操都能听见震耳欲聋的口号声。
朋友们在一起聊天,心态都很矛盾。日子是按倒计时过的,总让人觉得复习时间完全不够,可是这样的日子又实在太过难熬。于是对于高考,大家既怕它来得太快,又盼它能早点儿过去。
纪天星也有一点不安。他一模二模成绩都还行,稳定在年级二百多名,这个成绩考L大完全没有问题。让他担心的是江晏。江晏的成绩上窜下跳的,好的时候考进过年级前七百,不好的时候掉出过年级一千五。金宝珍最近给江晏找了个大学生家教补课,还没看出有什么效果。
而且说不清为什么,纪天星总觉得江晏有心事。这心事若隐若现的,具体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只是自从赵秀英去世之后,好像更重了一些。而江晏向来又是个很会藏心事的人,周围的人谁都没发现他的不对劲——因为江晏一直都是那副慢悠悠,晃荡荡,天塌下来也不着急的样子。
他倒也不是不努力,他按部就班地做一切事情,尽力而为却对结果没有情绪。这看起来似乎也没什么不对的,因为江晏从小到大都是如此这般,对得失不怎么计较。高三了,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崩溃过,但江晏从来都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万事淡定本来是好事。可纪天星有种直觉,那就是江晏有一部分心思根本不在高考这件事上——他人在教室里坐着,沉思的时候魂却根本不知道在哪里。
最让纪天星不安的是,江晏的心事源自什么,自己是一点儿也不知道的。
江晏就是那样,有什么事都不爱说。小时候如此,长大了更是变本加厉。表面上看着挺健谈的一个人,其实嘴巴严得好似秤砣落井——那可真是深沉到底了,心事藏得捞都捞不起来。
纪天星很确信自己是江晏在这世上最亲密的朋友。这种事根本不需要言语,他感受得到。可是他们已经这么亲密了,江晏都不肯说,那心事该是有多重呢。于是又真切地担心起来。
窗外陌生的街道飞驰而过,周围到处都是低低的嗡嗡声——仔细听去,全是背单词背公式背作文范文的动静。
他们在去医院的大巴车上。离高考只剩不到两个月了,学校按照惯例,在这个周六安排毕业生体检。因为离市区太远,大家早上五点钟就被催着起来了。赶上了阴天,车窗外头又是雾蒙蒙的,好像天都还没亮似的。
纪天星收回目光,看向在自己身边戴着耳机听听力的江晏。
不知何时起,江晏的轮廓悄然变得硬朗。他山根和鼻梁都很高,下颌角又生得方正有力,从侧面看过去,只会让人觉得这是个相当年轻的男人——大家明明是差不多的年纪,可他身上的少年气已经很淡了。
察觉到纪天星在看自己,江晏摘了耳机:“怎么了?”
“没怎么……你饿不饿?”体检要抽血,早上不让吃饭也不让喝水,纪天星有点担心他。
“不饿。”江晏笑笑:“昨天晚上吃得挺多的。”他打量着纪天星:“困就眯一会儿吧。还得有段路呢。”
“嗯。”纪天星低低应了一声,闭上了眼睛。那些肚子里的话终究没问。其实有时候他可以理解江晏的缄默,因为他自己现在也是一样的。
要高考了,睡眠永远不够。眼睛一闭,人立刻往梦里坠去。半梦半醒间,纪天星感到自己被大客车转弯的惯性带着往江晏那边靠去。然而江晏接住了他,却没有像从前那样让他靠在自己肩上,而是把纪天星小心翼翼地推回了原位。
直到车停下来,纪天星被周围嘈杂声彻底唤醒,仍在迷糊间感到一丝恼火和困惑。江晏绝对不对劲儿。
可是当大家一起下车,江晏在后面的人挤过来时伸手护着他时,他又拿不准了。
思考没什么结果,他挺想直接开口问问江晏的。可问了大概也没什么结果。江晏会有一百个理由搪塞他,比如歪头睡对颈椎不好,比如怕他磕到哪里……全都是让人不信也得信的理由。甚至江晏可能都懒得找理由——把睡着了歪倒的人推回原位有什么不对么?
江晏肯定心里有事儿。纪天星想。心里烦的人才会这样,不喜欢有人往自己身上贴。
纪天星沉着一张小脸站队,和江晏分开了——排队按身高来,江晏总是要站在队伍后面的。
医院的院子和走廊里密密麻麻都是人。体检一开始还按队伍顺序来,后来分散人流,哪个项目少就把学生赶去排哪个项目的队,很快就没什么秩序了。于是关系要好的同学们又三三两两地凑到了一起。
纪天星心里琢磨着事,随着人流乱走,想起来回头时,已经不见江晏的影子了。钱彦明倒是追了上来,于是他俩就搭伴一起了。钱彦明性情机灵,同样是排队,他会在心里估算时间,于是带着纪天星楼上楼下地跑来跑去,哪个屋子进度快就去排哪个,很快就把项目单上的空白都填满了。
最后只剩下了抽血的项目。纪天星在采血室门外站着,没有立刻上前排队。
他挺多年都没抽过血了,总觉得有一点忐忑。抽血也会让他想起小时候住院那会儿。
纪天星一个人在那儿站了好半天,直到江晏和廖悦不知什么时候拿着体检项目单走过来:“怎么不进去排队啊?”
“彦明去洗手间了。”纪天星道:“等他。”
“你不是害怕吧。”廖悦笑嘻嘻地。
“谁怕了!”纪天星立刻反驳:“我是想看看哪条队伍快一点。”
“有你在边上瞅的功夫都抽完血了。”廖悦不太在意,径自进去,随意找了个队尾站住了。
钱彦明这会儿也回来了,从纪天星手上拿过自己的体检单:“洗手间人好多……走啊,进去了。”
“嗯……”纪天星话虽然这样说,脚下却很不情愿。
“早点抽完血就能早点走了。”江晏温声道:“这边医院外头有家馄炖火勺看着挺不错的,一会儿正好去吃。”
下了车就在观察周围哪里能吃饭,江晏一定是饿了。纪天星于是不再迟疑,硬着头皮走进了采血室。
结果站队的时候江晏却站到了他前面去。
四周都是人,两个人默默无言地在那里排队。很快轮到江晏,他坐下去,平静地看着护士把针扎进手臂抽血。抽完血也没走,就在纪天星旁边按着针眼站着。
纪天星坐下去,咬着嘴唇看护士撕开了一包新的针头。护士阿姨看见他挽起的袖子,笑着和他聊天:“哎呀,这白得跟个小瓷人儿似的,吃什么长大的……”说着拍了拍纪天星的胳膊:“攥拳……别攥太紧。没事儿的,可快了……”
飞快地抽完了血,护士给纪天星贴了止血贴,就招呼下一个人了。
纪天星赶紧起身往外走,江晏大步跟在他后头:“你压一压,不然一会儿该淤青了。”
“没事儿。”纪天星揭开止血贴看了一眼,又贴回去:“又没出血。”
没想到江晏不由分说伸出手,一把掐住了他的臂弯,拇指正紧紧按在针眼的位置。他手劲大,纪天星吃疼,诧异道:“你干嘛啊?”
“压一压。”江晏的语气始终温柔关切,但大手却攥得纪天星动也动不了。
周围全是人,纪天星不好冲他嚷嚷,只得由得他像大猫拎小猫一样把自己护着拉到一边,闷声道:“你别这么使劲儿,疼。”
江晏的手劲终于松了一点儿:“这样呢?”
纪天星真是拿他没辙了:“你松开吧,我又不是没有手……本来没淤血也要被你掐成淤血了。”他打量着江晏平静的脸色,突然醒过神来:“你是不是找不到我,生气了?”
“我一回头你就没影了。”江晏揭开纪天星的止血贴看了一眼,又贴了回去,给他把袖子拉了下来,温声道:“不是生气。人太多了,怕你磕了碰了的。马上要高考了。”
“我又不是三岁了。”纪天星的声音立刻软下去。江晏的袖子还卷着,他便伸手也去拉江晏的衣袖。哪知道指尖才碰到江晏的胳膊,江晏便飞快地躲开,自己把袖子拉了下来。
纪天星愣在原地,看着江晏在那里低头整理袖子,想要说什么,江晏却抬起头,向着纪天星身后道:“你们先进去的,倒是后出来的。”
纪天星回头,看见钱彦明和廖悦正走过来。
有朋友在,纪天星不好再说什么,但心里那点疑惑和不悦却更大了。
“我们前面有个人太胖,护士找了半天血管。”看见纪天星,廖悦笑嘻嘻道:“我可是看见了,小纪刚刚吓得人都小了一圈儿。晏儿往旁边一站,就跟爹带儿子上医院似的……”
“说什么呢!”纪天星不高兴道:“那是凳子太矮了!”
廖悦还想调侃,江晏却笑着开了口:“他比你小两岁呢。再说你坐张永志身边不是也比人家小一号么,这完全是对照组的问题。”
“谁能跟大志比啊,他都一米九六了,壮得跟个北极熊似的。”
纪天星瞥了一眼江晏手里的体检单,江晏已经一米八七了。廖悦比江晏看着还高一点,起码有一米八八。
而自己体检只有一米六九。他不开心地想。在家量明明有一米七的。
江晏漫不经心地结束了这个话题:“你们还有什么项目没做么?”
钱彦明看看江晏,又看看纪天星:“没有了。已经全做完了。我们不是按顺序做的。”
江晏笑笑:“那你们还挺快的,我们得抓紧了。”
“我俩还差外科的几个项目。刚才人太多了,就没排。”廖悦道:“一会儿见吧。”
江晏没再看纪天星,和廖悦一起上楼了。
纪天星和钱彦明一起往外走,先一步回到大客车上等待,班上的同学陆续回来,再次上了车。老师清点完人数,收走了体检单,又叮嘱了好些鸡毛蒜皮的事,终于把学生们原地解散了。
平时周六都要上课的,难得有这么一天,借着体检的由头,提早放了学,学生们立刻像出笼的鸟一样下车四散而去。
张永志哇哇喊饿,于是江晏带着不那么着急回家的朋友们一起进了馄饨店,去吃迟到的早饭。
喘不过气的日子实在已经过了太久,难得有这么半天,不需要上课,不需要测验,大家立刻好像深冬里遇上冰窟窿的江鱼一样,噼里啪啦地热闹起来。
店里人多桌少,一伙半大小子挤在一起,边吃边闹哄哄地说话。
店铺生意好,也是闹哄哄的,还碰上了不少别的班的同学。有人看见江晏,便和他打招呼——江晏认识的人一直挺不少的。
大家这些年在一起上学,不说形影不离也差不多了,纪天星有时想不明白江晏是什么时候和那些陌生人变得那么熟络的。大概有的人就是这样,天生和谁都能说得上话。
他闷头一口一口慢慢吃东西,听着江晏语声含笑,爽朗地和他不认识的人聊找家教的事,不知怎么,忽然觉得有一点委屈。
好一会儿,陌生同学终于走了。柜台叫号,江晏起身,去拿刚出炉的火勺。火勺圆鼓鼓的,外皮酥得掉渣,还没咬就能闻到香喷喷的味道了。
大家吃着饭,互相问等下彼此怎么回家,看看能不能搭上伴。得知纪天星要回安乐里,廖悦立刻来了精神:“慈云寺是不是离那边挺近的?”
“也不算很近吧。”纪天星捞着碗里的紫菜,含混道:“走过去也要二十分钟呢。”
“那就算是很近了。”廖悦热切道:“正好,我妈一直说有空应该去那边拜拜。咱们一起走吧。”
“咋想起来搞封建迷信了?”何春来不以为然。
“高考祈福不是传统么。”赵奕然认真道:“听说慈云寺还挺灵的。”
“那不就是迷信么。”何春来毫不客气道:“从概率的角度来说,总是有人许愿成了,有人许愿没成。没成谁都不会说,成了就大肆宣扬……成了的人里,下一次再去许愿,又是有人成了,有人没成,然后两次都成了的人就笃信起来,然后又是下一轮许愿,重复上述的行为……所以最终就会给你们造成一种那里很灵的错觉……”
“停停停……那你别去了。”张永志大口吃着馄饨,含混道:“也不是谁都像你一样保送了。”
“难得有半天假么。”钱彦明道:“去看看,就当放松了。我也还没去过那边呢,听说慈云寺挺漂亮的,是保护建筑……”
“要门票呢。”江晏笑笑:“现在好像是十块钱一张了。”说着在众人的七嘴八舌里把火勺往纪天星碟子里夹了几个,向他推了推。
纪天星默默接过来。只咬了一口,就皱了眉头——他吐出来一小块嚼不动的筋。
其实吃带馅儿的东西就会这样,有时候会吃到碎骨头渣子,或者特别硬的筋。大部分人不在乎。
但纪天星不再吃了。他把剩下的火勺放到了一旁,开始捞碗里的小虾皮。
朋友们还在那里热烈讨论高中学生证进景点能不能打折,谁也没留意到他的小动作。
江晏瞥了他一眼,又继续和朋友们聊天去了。
纪天星默默喝了一口馄饨汤。汤有点咸,于是他更不开心了。周围有那么多朋友在,他的不高兴却是没法说的。其实就算说出来,好像这些委屈和不高兴也是没有道理的。于是更加没理由去说,只能让它们就这么过去。
他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第50章 春日迟 2
大家吃完饭,出了馄饨店,外头的天色终于放晴了一些。少年们在街边打了个面的,讲好价,一窝蜂上了车。
非年非节的,慈云寺的香客却比纪天星预想要多。不少香客一看就是家长带孩子过来的。这年头,寺院其实也是在做生意。前几年这里哪有挂祈福牌之类的项目呢,这次来就有了。放生池以前就是个养锦鲤的池子而已,现在池底却铺满了硬币。池边那几棵老树底下也立了带檐的木头架子,用来挂祈愿的纸灯笼,就连树枝上都系满了祈福的红条带。
廖悦兴冲冲的,看见什么物件都要买。与其说是过来祈福,更像是来参加什么游乐项目。除了何春来始终是那副看热闹的样子,别人都被他带起了热情,纷纷积极参与。
纪天星也走过去买了三注香。江晏本来在回廊底下姿态随意地站着,见纪天星拿香出来,有点意外。他低声道:“居士认得我,你要上香,不用花这个钱的……”
纪天星摇摇头,没说话,直接抛下所有人,独自往寺庙后方走去。
后面永远比前面清净,钟声杳杳,人的心里也跟着清净了许多。
观音殿两侧密密麻麻,都是往生牌位,赵秀英的也在其中。
他恭敬地上了香,双手合十拜了拜,默默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
许久后回头,看见江晏正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自己——江晏的神情有点怪,似乎是平静悠然的,可又说不出的幽晦难明。大殿里头比外头暗,他背光站着,半边脸全落在阴影里,眼睛无端黑得瘆人。
然而那种怪异感只有一瞬。看见纪天星望来,他又轻轻笑了,抬脚迈入大殿。一靠近佛前灯,他身上的阴影便淡了,又是平日里那个总是温和恬然,见谁都带着一点笑意的样子了。
居士和他点头打招呼。江晏也点点头,很自然地从旁边的桌子上直接拿了三注清香,走到赵秀英的牌位底下,上了香。
上完了香,他冲着纪天星佻达一笑:“你是求我奶奶保佑我高考顺利么,那钱估计是白花了。她向来是什么都不管的。”
“我没求。”纪天星看见他的笑,发现自己已经不生他的气了:“考得好不好都在你自己。我就是来看看她。”说着指尖按了按自己胸前。平安扣贴着皮肤,在衣服底下。
江晏的神色温柔下来:“走吧。”
两个人出了观音殿,又往更后面走。纪天星在文殊殿里许了愿,再就没进别的大殿,只是在门口双手合十,向菩萨和神明们表达敬意。而江晏像往常一样,不过是在大殿台阶下静静等他。
最后两个人不约而同在地藏殿门口停下来。纪天星记忆里,江晏是从不拜菩萨的,这一次居然破天荒地进去拜了。他跪在那里,不论俯身还是抬首,脊背始终很笔直。
蒲团只有那么两个,旁边的香客一直不走,纪天星便没有过去。供的两盏灯都亮着,他觉得安心,于是只是在门口双手合十,望着高高的佛像。等他默默在心里祈祷了一番后,江晏也起身了。
纪天星便往外去,在廊下找了个位置,靠着柱子坐了下来。
四周很安静,人来人往,都在远处。江晏走过来,低头看着他,目光很柔软。
纪天星歪头望了他片刻,忽然道:“你心里是不是有事?”
江晏仿佛被惊醒了。他明显地沉默了一下:“……什么?”
“你心里烦。”纪天星笃定道:“烦到连我碰你,你都要躲一躲了。”
江晏飞快地抿了一下唇,哂笑道:“这么明显?”
“嗯。”纪天星靠在柱子上,静静望着他:“到底怎么了啊?”
“也没什么。”江晏道:“谢小芸怀孕了。”他垂下目光:“她那个身体你也知道,有时候上楼费劲,手就爱往别人身上搭。我不喜欢这样,就会躲……可能有点条件反射了。”
他们这个年纪,偶尔是有点不喜欢被别人碰的。纪天星其实也有一点儿,现在连姥姥有时候摸他的脑袋,他都要觉得不大自在。前些天廖悦妈妈来学校给他送东西,要给廖悦擦嘴,廖悦也躲得跟个地鼠一样。
都对得上,可好像还是哪里不大对劲。纪天星奇怪道:“你以前也没那么讨厌她啊。你们不是关系还可以么。”
江晏不管有多深的心思,处事都算得上温厚,只要顺手,能帮的他都会帮。他就不是那种好好的会去让谁难堪的性子。
“可能不想多个小孩跟我分老爹的财产吧。”江晏耸耸肩。
“不对。”纪天星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你从来都不怎么在乎这些的。”他正色道:“江晏,你心里是不是还有别的事儿?”
江晏笑笑:“你疑心病啊。”
“我才没。”纪天星直白道:“你就是不太对劲,你待我也不像从前那么亲了。”
江晏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哪有,咱俩这么好。”
“就是有啊。”纪天星:“你真的怪怪的。连我往你身上靠一下,你都要避开……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
“……也没什么的,就是觉得不太合适。”江晏慢慢道:“我们也不是小孩子了,黏黏糊糊的,不稳重,让人看了笑话……大人总要有大人的样子。”
这话听着好像挺有道理的,但纪天星压根儿不上当:“那你主动碰我的时候,怎么不提这些?”
“我那是关心你。”江晏又是一脸平静了:“你有时候不太会照顾自己。我是做哥哥的嘛。”
纪天星皱眉:“江晏,你撒谎。”
“我没有。”江晏淡淡道:“你有时候真的挺长不大的。”
纪天星觉得自己应该生气,可听了这话,好像就只剩下了伤心。他知道自己有时候挺任性娇气的,也完全不在乎别人为此讨厌他。可是当这话从江晏嘴里说出来,只让他觉得委屈。
他咬了咬嘴唇,不说话了。
江晏似乎意识到了失言,也不说话了。
塔上风铃轻晃,纪天星黯然地想:其实江晏说得也没错。自己有时候确实并不怎么想长大。
长大了,就免不了要分离。等江晏以后成了家,自己就是个外人了。会有人比自己跟他更亲近。到了那时候,他肯定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时时在自己身边了。
这念头不过是在心里过一下,就又教纪天星生起气来。可这生气又和他今日所有的生气一样,是没有道理的。
于是只能闷不做声地冷着脸。
江晏见他许久不说话,终于还是先开了口:“星星……”
“你别跟我说话了。”纪天星倔犟道:“我好想踢你一脚。”
江晏轻笑:“你想踢就踢吧……能踢得到再说。”
“哼,谁稀罕。”纪天星跳起来,绕过他往回走了。江晏很快追上来,走在他旁边。纪天星瞥他,正撞上江晏的目光移开。
江晏心里有事。纪天星完全确定了。但他不能再问了。江晏不愿意说,再怎么问都是没有用的。
但纪天星想了想,还是冷着声音开了口:“你有事别瞒我。不管什么事,两个人担着总比一个人担着轻些。不然要我做什么呢?”
江晏眸光闪烁,仍是漫不经心地一笑:“嗯。”
他们说话间,朋友们也过来了。廖悦手里掐着一把香:“你俩啥时候跑这儿来了,也不等等我们。”
“前边香火实在太呛了。”江晏道:“来这边缓缓……”
钱彦明赶忙道:“是挺呛的,没想到这里香火这么旺。”
“你不懂。”张永志道:“香火旺才说明灵验啊。”
江晏笑笑:“不是心诚才灵么。”
众人愉快地说笑着,纪天星便也把情绪抛到一边,和大家继续这趟难得的小小旅程。
最后顺顺利利地把整座寺院都拜完了。
出了后门,大家很快彼此告别。说是放松,其实也并不敢敞开了玩儿,各自回去都有要做的功课。
纪天星站在寺院后面的青砖地上,远远看着朋友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四月了,天虽然还冷着,时不时飘一点轻雪,但春草终究是绿了。高考越近,分别其实也就越近,这样的相聚以后只怕是不多了。
意识到这件事让他有一点伤感。他回过头,看到江晏还在自己身边静静站着,就跟他们小时候一样。
只有他们两个。
纪天星望着江晏,说不清自己是安心,快乐,还是恼火,怅然。但那好像都无所谓,江晏只要在身边,他就很满足。
江晏要是能一辈子都在自己身边就好了。
如果不能……那自己就是会生气。
并且这肯定全是江晏的错。纪天星理直气壮地想,因为不管发生什么,我总是要在他身边的。他将来如果不在我身边,只会是他不肯……这难道还不是他的错么。
而且今天他还抱怨自己长不大!
什么长不大。纪天星可太知道他了。那分明就是江晏心里有鬼,在倒打一耙。
江晏从远处收回目光,平静地望向他:“怎么了?”
纪天星咬住了嘴唇,不吭声。
江晏露出了一点不解:“星星?”
有些念头没道理,所以有些话也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但一个人的喜怒哀乐,又不是非要靠嘴说的。
纪天星深吸一口气,走过去,直接狠狠给了江晏一脚,然后在江晏愕然的目光里,猛地一把抱住了他。
江晏只僵了一瞬,立刻便伸手推他。纪天星死抱着江晏不撒手,十个手指全掐进他的衣服里,大声道:“你敢!”
江晏果然不动了。
四目相对,江晏呼吸不稳,心跳如鼓,脸色红的像喝醉了酒。纪天星盯着他,审视着那双眼睛里从未有过的慌乱,忽而灿然一笑。
原来江晏不都是骗他,是真的觉得不好意思。
江晏明显在强自镇定:“……你别这样一惊一乍的……”
纪天星心想,哼,谁让你先讲刺心话的。他满意地把脸贴在了江晏胸口,听着江晏咚咚作响的心跳声。江晏的皮带扣子硌得他难受,他也没有撒手。
头顶的声音多了几分沙哑艰涩:“到底怎么了啊?”
“生你的气。”纪天星终于松了手:“不过现在不生气了。”
他仰头看着垂眸不语的江晏:“怎么?现在换你生气了?”
“……没有。”江晏闭了闭眼睛,再睁眼时又是那种古井无波的样子了。
又开始藏着了。坏毛病。纪天星哼了一声,偏开脸去:“小气。你既然不喜欢,以后我都不这么抱你了。你放心吧。”
江晏静在原地,双眼一刹间幽暗如渊,那盯着纪天星的目光竟露出了几分眈眈欲噬的样子来。
他嘴角僵硬地翘了翘,低低嗯了一声。
等纪天星再回过头看他,江晏已经移开了目光:“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啊?”纪天星有点失望:“你不来我家啦?”
高三了,江晏在金宝珍那边的时候居多。但每次回安乐里,他几乎都要到纪天星家里去——那儿差不多是他的第三个家。
“难得回这边一趟。”江晏的语气恢复了正常:“我爸喊我过去吃饭……”他冲纪天星淡笑:“没事儿,陪你走到树西。”
他说话算话,一直陪纪天星走到了长乐巷口,才笑着挥手告别。
转过身来,那笑容终于再也挂不住,从他脸上瞬间坠落,露出下头一张既空又冷的脸来。
江晏在路边安静地站了片刻,向宁安南巷走去。
江显声和谢小芸心情都不错,一顿饭吃得还算和睦。
返回母亲那边时天色已经暗了。金宝珍又不在,打电话说在仓库盘存。烟酒生意这几年始终没什么起色,她准备清掉积存的货物,把仓库卖掉,在老城区边上再买几套旧房子——有小道消息说那边要动迁。她这两年一直在倒腾房子,江晏不知道她手上有多少套房子。租金收入虽然不比早年卖烟酒赚钱,但终究比做生意要稳定多了。
家里只有他一个,空荡荡,也静悄悄的。江晏于是也是空荡荡,静悄悄的。他平静地煮晚饭,洗衣服,写作业,像在学校一样。到了十点半,作业还没写完,他把试卷册合上,直接去洗漱睡觉了。
四月了,供暖早就停了,屋子里只有十几度。江晏躺在冰冷的床上,闭上眼睛,身体睡了,心却有一半醒着。
医院的采血针,馄饨店里的火勺,观音殿里的牌位,寺院后街的青砖……
他顺着长乐巷往里走。下雪了。
窗台上的仙人球长大了一圈儿。如意的笼子外头包着保暖的小毯子滑下来。
灶台里的火光是红的。人被它笼罩着,像沉进了温水池。
紫红色的果酱顺着细白的手指滴落,落在了更白的地方——瓷一样白,但比瓷更润。
舔掉它。江晏这样想,也这样做了。
但那一滴粘稠甜蜜的东西却像活了一般往上流。他只得追逐它,一路也向上而去。
当它掠过一枚平安扣的时候,江晏感到自己醒了。可是那一滴果酱还在向上,于是他也本能地向上,直到它落入更饱满的一团红色里,消失了。
他在炽热和柔软里抬起眼睛,看见了另一双眼睛。睫毛纤长,眼尾高佻,大大的瞳仁亮得似水如星……
江晏从急促的喘息里睁开了眼睛。
月光落进来,落在了他的脸上。
他抬手挡住了眼睛。
许久,江晏猛然掀开被子起身,把床单扯下来,飞快团起,丢进了屋角的脏衣篓。
他进了浴室。刺骨的清水落下来,他洗了把脸,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那是一张冷漠却满是欲望的脸。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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