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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春日迟 3


    江晏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片刻,双手从洗手台边缘向外一撑,转身去打开了淋浴。


    匆匆冲了个冷水澡,换好衣服,他重新回到了床上。


    然而睡意已经散了。


    他睁着眼睛看向天花板。


    这是他第几次做这个梦了?记不得了。他只记得这个梦第一次出现,是奶奶出殡那天,他在纪天星家中过夜。


    他当时很镇定地下床,悄悄把裤头洗了,拧干后直接穿上,回到星星身边,片刻就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切如常,于是他并没有把它当成什么太大的事。


    没想到那才刚刚是个开始。


    当然这不是他唯一的,不可言说的梦。这大半年类似的梦隔三差五就有,内容千差万别又大同小异,只有他梦里的对象始终不变。


    倘若一切只是在梦里,那实在没什么大不了的。梦就是不管如何恣意妄行丧心病狂,做梦的人都可以心安理得。因为梦只是梦,梦里的事醒来都不做数。


    但当纪天星那些亲昵的碰触在白日里唤起了本该留在梦中的东西时,江晏意识到他的心障从未真正消失,并且正以一种更加难以抵抗的方式开始折磨他。


    他曾冷静而无耻地想过践行这份妄念。


    那想必不会很难。星星还很懵懂,江晏有许多理由可以诱惑他,欺骗他,说服他。本来他们就很亲密,何妨再亲密一些呢?本来他们就有许多共同的秘密,那秘密又何妨再多一个呢?


    他当然可以这样做。问题是之后呢?等到他满足了,冷静了,又是心如止水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拉着星星和自己一起当变态么?


    自己当然是什么都无所谓的,可是星星呢?走歧路是一件孤立无援的事,走上去了就有无数的苦要受。星星是个受不得委屈的性子,等那无数的苦砸下来,自己拿什么护着他?又如何能护得住他?


    何况一旦星星明白过来自己的所作所为,他肯定是要恨上自己的。谁能不恨一个引诱自己脱离正常人生的坏人?谁又能不恨欺骗和侵犯?


    那可是星星的恨,那恨绝不会是浅浅的。


    这么多年,江晏太了解他了。一旦被星星恨上,自己就是第二个纪妙菲。


    人总是贪的。许多事也都坏在这个贪上。江晏反复告诫自己。他想要更多,但他事实上已经拥有很多很多了。倘若伸了手,他不但得不到更多,反而很可能把现在的这些一并失去。


    最后他和星星连朋友都做不成,甚至可能更糟——他会毁了星星。


    思来想去,最终只有一件事明明白白:他江晏心里头这点秽欲孽情最好深深藏着,这辈子都不要露出来。


    尽管如此清醒,可偶尔当他被欲望折磨得难以忍受时,也会不死心地想:万一呢?


    万一星星能接受呢?万一星星愿意陪自己一起吃这份苦呢?


    但那个可能性太小太小了。


    所有没把握的事本质都是赌。江晏不怕赌,但他绝不会拿星星去赌,因为他真的输不起。


    夜阑人静,白日里的事又浮上心头。观音殿里,地藏廊前……碰也不是,不碰也不是。觉得够了,又觉得不够。怎么都不成,怎么都是煎熬。


    星星还什么都不知道。他今天说了,以后都不抱自己了……


    天知道江晏听到这话的一瞬心里在想什么。


    七情八苦一起涌上来,有那么一刻,他真的以为自己要疯了——他居然恨他,恨得想在大街上咬碎他吞了他。


    但当冷水的寒气未尽,江晏头脑清醒地躺在床上,想起白天纪天星的那句话时,从自嘲之中又生出了空落落的庆幸。


    其实也好。


    江晏想。这是最好不过的。


    月光穿透窗台上的玻璃鱼缸,落在天花板上。因为先前屋子里有光亮和动静,缸里的曼龙这会儿已经全醒了,正在缓慢游动。每当它们彼此无声碰触,天花板上的月光水波便也随之剧烈地晃动,晃得人好像能听见哗哗的声响。


    江晏看了一会儿,重新闭上了眼睛。四周立刻静谧下去,水声不见了。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背对月光,让自己朝向黑暗的那一边。


    心事归心事,心事一时半刻无解,并且可能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而高考却是明明白白的,越来越近了。


    三模结束了,题出得非常简单,于是大部分学生都拿了个不错的成绩。剩下的日子一天天倒着数,老师带着学生做专项复习,中间仍然时不时有场考试,只是考虑到学生们已经到顶的压力,这些考试都不再做排名了。


    日子终于一步步跨进六月,天气渐渐晴朗起来,却好像仍然没有入夏的意思。退寝通知和考前安排都已经下来了,离高考只剩五天,马上就要开始放假,许多学生的心已经有点散了。


    等到今天傍晚放了学,大家就要和校园告别了。三年倏忽而过,这就是他们高中的最后一天了。


    江晏提前几天就已经把寝室收拾利索。今天一大早,金宝珍店里的司机按他的嘱托来了一趟学校,帮忙把他和纪天星的行李都拉走了。这样他们回家的时候,只要背个书包就行了。


    尽管大部分学生都回去收拾寝室了,午休时教室里仍然一片嘈杂。班长在发留言卡,说是要制作毕业纪念册,每个人都要写一句毕业留言上交。


    卡片就那么大一点,老师要求说是写什么都行。教室里交头接耳,都在商量写些什么是好。


    江晏拿着留言卡,沉思许久,最后只写了八个字:心灯长明,平安康宁。


    写完了,他把卡片随手夹在笔记本里,继续在草稿纸上算他那道还没做出来的大题。


    到了这个时候,几乎已经没人在学习了。学校安排的所有复习任务都结束了,剩下的也就是考前看看笔记,防止上考场时忘掉原本已经背下来的那些东西。


    但江晏仍然在刷题。


    越是到最后,越是觉得还没有准备好。真真是体会到了书到用时方恨少。就剩这么几天了,可能也改变不了什么,只能是尽力而为,求个心安。


    他一个人默默在那里算来算去。思路好像有点问题,试着算了几次都没算出来。正思索的时候,纪天星头发湿漉漉地走过来,在江晏前桌的位子坐了下来。


    那清甜洁净的气息一飘过来,江晏原本就模糊不清的思路立刻四散奔逃,连一缕都抓不住了。他默默放下了笔,拿过了茶水杯:“大中午的,怎么想起洗澡了……你别感冒了。”


    “哦,早上搬东西,身上有灰。正好校园卡里还剩点钱,不花也退不了。回寝室拿东西时顺便就冲了个澡。”纪天星倒着看江晏的练习卷子:“隔壁市高中前年的内部模拟题?”


    “嗯。”江晏闷声回应,眼睛却盯着纪天星湿漉漉的发梢。片刻后,他从书包侧面把自己的毛巾翻了出来:“头发擦一擦,还滴水呢。”


    “哎呀我擦了的啊,你管的好多……老师说那套题差不多全都超纲了,可以不做的。”纪天星脆生生地抱怨着,还是很自然地接过毛巾,两边轻轻拽着,蒙在了自己脑袋上。


    “闲着也是闲着。”江晏道:“班长在发留言卡,你看到了么?”


    “哦,我去瞅瞅。”纪天星立刻跳起来,跑开了。


    他身上的气息随之而去。江晏叹了口气,拧开杯子,灌了一大口冷茶水,茶叶闷久了,香气已经没了,入口只剩下苦涩。


    他的目光又落回那道题上。


    纪天星很快就回来了,一手拿着留言卡,一手拿毛巾胡乱揉着头发,又在江晏前头坐下了:“这个是随便写的么?班长怎么说的啊。”


    “说想写什么都行。”江晏感到那似有若无的香气又开始在自己面前晃悠:“随你心意吧。他过会儿来收。”


    纪天星想了想,却把卡片先放到了一边。他把毛巾拉到脖子上,探身来抽江晏的笔和试卷册,身上的气息立刻又向江晏涌来——香皂的味道居然都盖不住。


    窗外的风吹过来,把更多的芳香往江晏身上推。


    那香气有形有质地往下沉,沉到后腰上还不肯散,要继续往下去。江晏整个人迅速跟着热了起来。他立刻屏住呼吸,双手握在一起,大拇指甲悄然掐进了掌心的劳宫穴。


    纪天星毫无所觉,浓密微卷的头发在春风里毛茸茸地轻轻摇晃。他低头看着试卷上的题目,随口道:“彦明中午去了一趟办公室,看见准考证了。考点分配出来了,咱们俩,加上大志,都在七十二中考试。”


    江晏立刻从心猿意马里清醒过来。他眉头微皱:“那么远?要到重机厂了。”


    “咱们学校这么远,也是考点啊。”纪天星歪了歪头,轻快道:“明天要不要一起去考场看看?”


    江晏看着他充满期待的眼睛,掐手心的指甲又用力了几分。他竭力让自己看上去一派平静自然:“明天我可能没时间。家教不一定什么时候过来……你别等我了,有空自己先过去看看吧。”


    “嗯,也是。”纪天星虽然有点失望,但也很理解:“你住在开发区,咱俩现在是不太方便一起过去。时间宝贵。”他思索片刻,叹了口气:“那……就只能考完试再见了。”


    “考完试?”江晏的手劲松了下来。


    “对呀。”纪天星认真道:“咱们虽然在同一个考场,可到了考试那天,肯定人山人海的,互相找来找去也浪费时间。得赶紧找个安静地方把答案默写下来才是正事。考完试不是还要估分的么。不赶紧记答案,回头忘记了,估分要出问题的……再说了,对答案也影响心情。”


    他想得很周全。江晏点点头:“也是。”他思索了一下:“那你过去踩点的时候,在附近提前订个旅店吧。那么远,中午也回不了安乐里。”他补充道:“对了,别人要是和你搭话,你千万不要说自己是实验中学的……”


    “我知道的。”纪天星的笔在那道题上划了划,拽过江晏的草稿纸,快速圈标了几个符号。片刻后,他满意道:“算出来了……你第一个思路没错的,就是到这里不要继续算了,通分一下约掉……然后它这里其实是在考一个二项式定理……”


    江晏拿过来,看到了他圈画的地方,思路一下子通了。他顺着纪天星圈起来的部分算下去,不一会儿答案就出来了。往卷子后面一翻,答案完全没错,甚至自己比标准答案写的还简洁许多。


    他笑了:“真的。”


    “是吧。”纪天星道:“也没那么难。心静一静,能算出来的。”


    他们正说着话,班长走过来了:“留言卡写好了么?”


    “哦,这就好。”纪天星从笔记本里抽出了空白的卡,不假思索地写下了八个大字:“平安康宁,心灯长明。”


    江晏的心猛然狂跳起来。


    纪天星把卡片一递,旁边的同学也纷纷交了卡。


    江晏坐在原地,心中念头乱转:怎么是一样的?半个字都不差……被别人看到会不会想到什么?要不要跟班长再要一张卡重写?写个别的……


    “江晏?”纪天星道:“你的卡交了么?”


    江晏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被人知道又怎么样。高中毕业就天南海北了。星星压根儿没那个心思,看了只会觉得是我俩心有灵犀。


    他从笔记本里抽出留言卡,两指夹着递了过去。


    班长把卡收走了。


    纪天星看见卡片上的字,眼睛睁大了:“诶?”


    “嗯。”江晏平静地应了一声。


    纪天星莞尔一笑,眼睛里像盛着春日的阳光。他想要说什么,忽然走廊外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喧嚣。有人满脸兴奋地冲进来:“快快快,把不要了的卷子和练习册都拿过来!”


    教室里立刻有人反应过来:“撕书了?”


    大家立刻全跑出去。


    纪天星和江晏对视片刻,也跟了上去。


    走廊里好多人都在往正厅的楼梯跑,数不清的学生站在大厅上方的回廊上,正在兴冲冲地撕碎试卷和练习册雪花似地往下扬。


    大厅最底下也有许多人忙着捡起地上的纸屑往上扔,又是一片白色飞扬。


    不知道是谁放起了一首听不懂语言的摇滚乐,他们四周的学生跑来跑去,都在蹦跳和尖叫。到处都是兴奋与疯狂。


    廖悦不知道从哪儿端着相机跑过来,兴冲冲道:“你俩怎么才来?快快快,拍照拍照!”


    钱彦明把正在撕练习册的赵奕然拖过来,然后一眼就找到了在人群里起哄的张永志。


    何春来慢悠悠地他们后头踱过来:“干嘛啊,日子不过了啊!”


    廖悦兴奋道:“这不是正在过着么!”说着把人一把拽进怀里,啪唧在对方脸上亲了一大口,又在众人震惊的目光里随手拉过一个路人:“亲爱的亲爱的!快帮我们拍张照!拍清楚点哈!谢谢啊!”


    七个人凑在一起,背后就是栏杆。江晏往身后看了一眼,下意识伸手揽紧了纪天星的肩。


    纪天星很自然地把头靠向了他。


    久违的体温,熟悉的气息。


    漫天碎纸像花瓣儿一样从他们身后落下来。


    闪光灯亮起,无人知晓,属于那一瞬的底片里凝固着江晏的心跳。


    第52章 春日迟 4


    高考前这几天,纪天星日子过得十分平静规律。白天刷刷题保持手感,晚上看看之前的笔记和错题,累了就和如意玩儿一会儿。小鸟最近大概是陪何玉秋听多了高考宣传广播,嘀嘀咕咕的微小鸣唱声里时不时会突然冒出来一些“前程似锦”“金榜题名”之类的词,好像一个收到了奇怪信号的小收音机。


    纪天星觉得它可爱极了,一听它说话,就把它捧在手心里亲上两口。何玉秋看见了,就在边上夸如意,说虎皮鹦鹉如果有考试,如意高低得拿个三元。状元虽然有点托大了,中个探花还是可以的。


    纪天星笑起来。笑过了觉得有点遗憾,因为这么有趣的时刻,江晏不能和自己一起分享。


    等到高考结束,不知道如意还记不记得这些有趣的词。小鹦鹉的语料库总是在更新。到时候江晏再过来玩儿,它大概要开始说些别的话了。


    这个念头让纪天星觉得很快乐。但开心过之后,他又严肃起来。太远的事先不能想,得先顺利考完才能再说别的。


    他每天晚上睡觉前会拿姥姥的小灵通给江晏发一条短信,简单说一两句话,然后道晚安。江晏回复他,也是一样。他们很有默契地彼此只发一条,不会更多。


    其实一条就已经足够了。纪天星想。他们之间,在这种时刻,更多的话不必说。他明白,他知道江晏也明白。


    平静又略带焦灼地熬过了最后这几天,高考那天纪天星早早醒了,几乎有点迫不及待的意思。


    何玉秋小心翼翼的,看起来比纪天星紧张多了。她提前很久就攒好了假,特意在高考这几天一口气都休了。忙前忙后地陪纪天星去看考场,订旅店,又早早起来做饭,送考。


    考场外头人山人海的,除了学生,更多是送孩子考试的家长。家长简直比孩子还多了。各个学校的老师也在,忙着叮嘱学生一些已经翻来覆去不知道说了多少遍的事。


    纪天星寻觅了一圈儿,到处都是人,没看到江晏的影子,张永志也不知道在哪儿。有几个班上的其他同学,各自都被家长围着。于是他也没过去打招呼,只是找了个清净角落和姥姥坐下来,开始看古诗词。其实早都滚瓜烂熟了,但实在是没别的事可做,干坐着也是坐着。


    进场的广播很快就响了,他扭头时终于远远看见了江晏。江晏似乎早就看见他了,四目相对,冲他微笑着轻轻挥手。纪天星也立刻露出了笑容,冲江晏比了个v字,转身跟上汹涌的人流,往考场里去了。


    考试就是模拟考的样子,只是换了地点。语文考试除了作文要让人仔细想想,别的都没超过复习范围。纪天星稳稳当当,不慌不忙地低头答题,尽量把字写得工整漂亮。答完卷子还剩了一点时间,他仔细前后检查了一番,很顺利地结束了第一场考试。


    出了考场没看见江晏,也没看见何玉秋,他也不着急,直接去了先前订好的旅店。


    姥姥已经带着两个大号的保温饭桶在房间里等他了。午饭是纪天星喜欢的红烧鸡翅和肉炒青椒,还有一碗番茄蛋花汤——纪天星一进考场,她就回家做饭去了。其实在外头吃也不是不行的,但她生怕纪天星吃坏了肚子。虽然纪天星除了那年冬天的一回,压根儿从来也不生病。


    纪天星快乐地给了姥姥一个拥抱,然后赶紧坐下来把考试答案先默写了下来。做完这些,他才终于跑去洗手,和姥姥一起吃午饭。


    小旅店里几乎都是考生,午休时间很安静。考前虽然总是有点焦躁,真的进入了考试,纪天星反倒心里挺平静的。他吃饱了饭,还躺下来安心地睡了个午觉。


    这一觉睡得很饱,醒来后神清气爽的,时间掐得也刚好。他背起书包,和姥姥出了门,有说有笑地又往考场去了。


    外头天色有点阴,大概是要下雨了。考场前人也比早上少得多了。纪天星叮嘱姥姥赶紧回家,让她晚上不用过来接自己了——安乐里离这边太远了,一来一回的,一天什么都干不了,全在车上了。长时间坐车对上了年纪的人来说,也是一件辛苦的事。


    何玉秋虽然有几分不放心,但她更想让纪天星安心考试,于是勉强答应下来。祖孙两个互相叮嘱了一番,纪天星向姥姥挥了挥手,轻快地跑进了考场。


    哪知道真正的高考是从这个下午开始的。


    数学卷子一发下来,纪天星心里那股轻快的劲头就没了。他仔仔细细从头到尾看了遍卷子,意识到题出得比预想要难很多。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沉下心来专心答题。


    时间仿佛按了加速键,结束铃声响起时,纪天星最后一题的最后一问甚至还没写完。平时他都是提前四十几分钟就能答完卷子的。监考老师厉声让所有人都停笔起立,否则算违规,要取消成绩。然而还是有人在那里埋头不管不顾地写着,并在老师走过去夺走试卷和答题卡时嚎啕大哭起来。


    纪天星看了一眼答题卡——还好他提前把答题卡涂好也检查好了。最后一道题虽然有点遗憾,不过他写了前面的证明过程,应该不会丢太多的分。


    他有点惆怅地叹了口气,当老师说可以走了,考场里立刻吵闹起来,更多的人哭起来,还有人在摔文具袋。


    纪天星默默收拾好东西,背起书包出了门。


    外头还要更乱一点,有人在走廊里撞墙,还有个踩空了从楼梯上滚下去的,考场的老师在那里手忙脚乱地扶人,把学生往另一个楼梯口驱赶。


    纪天星只好又折返回去,在混乱里被人流推搡着出了大门。他个子在那儿摆着,一路上被挤得堪称东倒西歪。


    到处都是乱糟糟的,每个人都在脸色灰暗地抱怨题目太难,好多人看上去都一副崩溃的样子,有学生在那里冲家长大喊大叫,说明天不考了,反正考了也没有用,这次铁定是要落榜了。


    张永志惊慌失措地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一把攥住了纪天星的胳膊:“选择题第三四五六七题你都选的啥?”


    “啊?”纪天星愣了一下:“考完试别对答案吧,影响情绪啊……”


    “你选的啥啊!快说啊!求你了!”


    纪天星犹豫了一下,说了,然后又补充道:“不一定对。而且我第七题是蒙的,算不出来了,随便选了个答案。”


    张永志满脸绝望,看上去根本没在听他说话:“完蛋了,我跟你没几个答案是一样的……”


    纪天星安慰道:“我的不一定就对啊。再说大家都考得很烂,你别想了,明天还有别的科目呢。”


    “是啊是啊。”张永志的爸妈在他身后安慰道:“咱不想了,回家吃好吃的去。你爷爷今天给你花生炖猪蹄了……”


    “我感觉我考得格外烂……”张永志魂不守舍地往外走。


    纪天星终于忍不住道:“你看见江晏了么?”


    “江晏?没看着……”张永志摇头:“我们那层楼太乱了……小纪,我先回去了啊。”


    “哦,好,再见。”纪天星点点头,心里有几分失望。


    张永志被父母搂着走远了。纪天星一个人找了个角落,把数学考试的答案默写在笔记本上。做完这些,他向着四周望了一圈儿,还是没看见江晏,于是默默去了公交站。


    何玉秋正在家里听广播,看见他回来,有点小心翼翼的样子:“广播里说今年数学挺难的啊?”


    “嗯。其实还行。”纪天星道:“就是时间有点紧。”他回来的路上已经整理好了心情,向着何玉秋笑了笑:“没事儿的,反正我把卷子都写满了。”


    “哦呦那就行,别空着。”何玉秋松了口气:“先吃饭,吃完饭咱们好早点儿休息。”


    考完就是考完了,考完就不想了。纪天星重新平静下来,只是忍不住会有点担心江晏。


    晚间睡前他照旧拿着何玉秋的小灵通给江晏发消息,屏幕上的字打了又删,最后只剩下那么几个字:往前看,加油!!!


    江晏的短信一如既往,片刻后就过来了:我会的,你也是。晚安。


    纪天星安下心来,充满希望地想:明天再战斗一天,就可以解放了。


    前一天的数学考试大概是真的让很多人心态崩了,纪天星第二天去考试,考场上座位居然空了五六个。


    理综虽然没到数学那么可怖,难度也比模拟考要高。英语的完形填空更是看哪个都像对的。


    不过凡事都是这样,坚持就是胜利。纪天星一丝不苟地答完了所有的题,慎重地检查了好多遍答题卡。一打铃交完卷儿,他就长长地松了口气,像出笼的小鸟一样活蹦乱跳地跑出了考场。


    最后一场考试,不管好与不好,大家都总算是重获自由了。


    纪天星跑得快,是最先离开考场的那一波。姥姥等在大门外头,一看见他就露出了笑容。纪天星很欢喜地飞奔过去,也不着急回家,先找了个人少的地方翻出笔记本,把选择题的那堆答案飞快地都默写了下来。做完这些,他便往大门望,片刻后,终于看见江晏慢悠悠地跟着大部队晃荡了出来。


    他脸上始终都是那副平静淡然的神色,只是神色间好像在思索什么。纪天星喊他的名字,他的脚步似乎停顿了一下,但是并没有向这个方向望来。


    金宝珍的轿车很快开过来停在他身边,江晏直接上了车。车子很快就开走了。


    一直轿车开过路口,江晏才回头向着考点的方向望了一眼。纪天星与何玉秋的背影很好认,祖孙两个挽在一起。纪天星的背影很轻快,脚底下像是安了小弹簧。如果不是挽着何玉秋,江晏打赌,他会一蹦一跳地走路。


    高考都结束了,星星还是带着孩子气。江晏忍不住笑了一下,笑过了,又恢复了那种淡漠。


    金宝珍在前头问他考得怎么样。江晏从沉思里回过神来:“不清楚。后天去学校估分看看吧。”


    回到家里他立刻就开始给所有认识的同学打电话,从高中同学到儿时发小。江晏有一本很厚的通讯录。他从那上头耐心筛选,一晚上打出去了几十个电话。电话内容无非就是闲聊高考。时间太晚了,头一天没有打完,第二天又接着打。


    但这许多人里并不包括纪天星。江晏只是在短信里和他简单说了两句话,说自己数学考得一般,别的都没提。这种时候,很多事不确定,他心里没底,需要仔细想想,也怕说多了会影响纪天星的决定。


    隔天去学校估分。估分自然是不及考前期望的,但也没他想的那么糟糕。据说年级成绩最好的那几个大学霸刚结束考试就被老师拉着提前估完了分,最多也只估出了678分——这差不多就是今年理科状元的分数了,比往年要低上30分。


    所以江晏这个分数档位,算上加分,其实也还是能上个不错的学校。


    但报名和录取毕竟是两回事。


    志愿是盲报的,提前报。学生既不知道自己到底考了多少分,也不知道心仪的学校录取分数线是多少。一表志愿如果录不上,就要去二表大学了。高中三年一直在强调成绩。成绩确实挺重要的,但在这个人生的岔路口,它突然又不是命运唯一的决定因素了。因为这种报志愿的方式,本身就是在撞运气。


    教室里乱糟糟的,有学生,比学生更多的是家长,手里拿着学校发的志愿填报手册,估摸着自己到底能够到哪个大学的门槛。填完了估分表,就是挨个去和老师谈话咨询。学校里乱得像早上的菜市场。


    金宝珍噼里啪啦地坐在江晏的位子上打电话,江显声在一旁和别的家长聊天套话。


    到处都很吵闹。班上有考砸了嚎啕大哭的,许多人围着安慰。学生家长们小堆小堆地彼此聚在一起议论志愿的事。每当有和老师谈话结束的家长带着学生返回教室,便立刻有人上去打听消息。


    钱彦明正在走廊窗台边握着志愿填报手册发呆。他的咨询已经结束了,只是父母还在教室里和别的家长聊天。江晏走过去:“志愿有眉目了?”


    “还没想好呢。”钱彦明难得有些忧愁:“看我爸妈怎么商量吧。”他是计算机竞赛生,高考有加分的。老师强烈建议他报燕城的T大。但彦明高考发挥不算很理想,报了T大,虽然考上是一定能考上的,但未必能上自己喜欢的专业。他本人更想上本地的G大,以他的成绩,可以随便挑专业,而且还是本硕连读。


    “真羡慕阿春。”他叹气道:“早早保送了F大,省了这些糟心事。”说着抬起头:“小纪好像考得挺好的,也不知道光明顶会劝他报什么。”


    江晏脸上笑笑,心情却有些复杂:“肯定也是劝他往高了报吧,不过最后还是看他自己的意愿。”


    “那倒是。”钱彦明羡慕道:“他看起来是自己能做主的……你刚刚去哪儿了?小纪到处找你来着。”


    “四处转了转。”江晏道:“他人呢?”


    “在那儿和廖悦一起安慰大志呢。”钱彦明遥遥往楼梯的方向一抬下巴。


    江晏远远望去,果然看见了纪天星小小的身影。他并没有走上前去,只是转过头继续和钱彦明聊天。他们说话间,有同学和家长一起回来了。


    向教室里喊道:“江晏爸爸妈妈,老师让你们过去。”


    江晏冲钱彦明一点头:“到我了。”


    报考咨询时,江晏始终没得到说话的机会,他也没什么想说的。就像他预见到的那样,老师推荐的都是稳妥得不能更稳妥的学校,金宝珍和江显声也各有想法。没人问他的意见。


    咨询结束得很快,光明顶看了一眼手上的名单,让他去喊纪天星过来。


    江晏却没过去,而是叫住了一个路过的同学:“老师喊纪天星去办公室。”


    他遥遥看见那个同学跑过去和星星说话,纪天星又安慰了张永志两句,转身匆匆上楼了。


    别的学生身边都跟着家长,星星却只有自己一个。何玉秋之前连着请了好几天假,现在要去还同事的班了。


    江晏看着他纤长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心里有一点说不清的酸软。


    他其实真的很想走过去,把星星抱在怀里,承诺自己会一直陪着他。但星星一见到自己,恐怕就要追问自己要报哪个学校。江晏眼下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很难解释得清楚。但在尘埃落定前,他知道自己不想直面他。


    江晏给金宝珍打了个电话,告诉她自己先下楼去车上了。报考咨询结束了,他们可以回去了。


    填志愿那几天,纪天星打了几个电话过来,江晏都没有接,只是短信回复说自己真的没事,估分还可以,让他不要担心。估分表老师那儿都有,星星在老师那儿也能看见,这一点江晏并没有说谎。


    纪天星的短信回得很快,并没有生气的意思,只是简短道:“你想报哪里就报哪里,不要考虑任何人。”


    江晏心里一暖,紧接着就是一阵怅然。他说不清。他真心希望星星能去最好的学校,私心又很想和他大学也在一起。


    但“在一起”实在是非常糊涂的念头。星星高考成绩很好,如果单按成绩,不考虑专业,他能去的学校,江晏是去不了的。


    即使星星愿望未变,还是去了L大,江晏也不能去L大。他现在已经充分了解了那所大学。那个学校是很好的,但它是个林科院校,就业面太窄了。


    那里提供不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至于自己想要什么……江晏也说不清。他那见不得人的喜欢滋生了无法开口的欲望,欲望之中又蔓延出了模模糊糊的野心。


    他知道自己应该把那见不得人的心思藏好,但他也知道自己从未死心。


    他一边准备着这辈子都保持沉默,一边又想着如果沉默不了,他手上一定要有足够的东西能护住星星。尽管他还没有想清楚那东西具体应该是什么。


    有些事其实不冲突,看起来所有的理由也都非常清醒。只是在做选择时,江晏会觉得愧疚。毕竟他曾经说过,想和星星一起去L大的。现在他要背叛自己的承诺了。


    江晏对着纪天星的短信看了又看,最后只是叮嘱道:“你记好系统密码,不要告诉任何人。”


    星星的短信回得很快:“知道的。”


    志愿填报就那么几天。系统一关闭,就算是尘埃落定了。


    江晏静静看着时钟走过六点。很快,本地广播里通报了高考志愿系统已关闭的消息。他关掉收音机,独自起身走出了家门。


    六月天长,傍晚天色仍然很明亮。他走出单元门,在花坛前停留了一会儿。今年天冷,这个季节春花依然开着。


    他一个人站在那儿,思索着明天是不是应该去找星星了。心里这样想着想着,好像真的听到纪天星在叫自己的名字。


    江晏安静片刻,猛然回头,果然看见纪天星正从小区大门向自己跑来。


    他的心立刻跳起来,大步迎上去:“星星……你……你怎么来了?”


    纪天星额头上一层薄汗,大概是刚刚从公交上挤下来。他跑到江晏跟前停下脚步,扬起漂亮的下颌:“我想来就来,不可以么?”


    “那倒不是……”江晏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纪天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撇了撇嘴:“我想志愿填完了,你总该愿意和我好好说话了吧。”


    “我……”


    “我知道,我知道……你又想一个人静静了。”纪天星无可奈何道:“那你现在感觉好点了么?”


    “算是吧……”江晏歉疚道:“我……”


    纪天星打断了他:“志愿你报的哪个学校?”


    到底是来了。江晏深吸一口气:“报了G大,对不……”


    没想到纪天星跳起来,一下子扑到他身上,兴奋得大叫起来:“太好了!!!太好了!!!我们大学就隔一条街!!!”


    江晏下意识托住他,整个人烧起来,感觉自己晕头转向,连要说什么做什么都忘记了:“星星……”


    纪天星终于反应过来,又从江晏身上跳下来:“哎呀我忘了你不给抱……我报的L大。”


    江晏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感到脑子回到了原位。他克制着不要把纪天星往自己怀里拽:“但是你考得那么好……分数够J大了吧。”


    “J大又没我想学的专业。”纪天星骄傲道:“我想学园林,干嘛跑那么老远去。”


    “光明顶当时肯定劝你报J大吧。”江晏道。


    纪天星撇嘴:“他劝他的呗。”


    “……星星。”江晏不知道自己是抱着怎样的心思讲出这话来的:“其实他也有他的道理。人应该往高处走的。”


    “那我也有我的道理。”纪天星道:“人应该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他那么坚定,那么理所当然。江晏沉默片刻,忽然释然般地笑了:“你呀。”


    “说真的,我这几天好担心你。”纪天星仔细打量着他:“要不是怕影响你填志愿,前两天我就过来找你了。”


    他完全没有在意江晏的食言,江晏反倒越发愧疚了:“对不起,本来说好,要和你一起报L大的……”


    “高考哪能说得准呢,今年的题又出得那么变态。”纪天星认真道:“我知道你遇事总是先考虑我。但这是人生大事,我希望你先考虑自己。你报了自己想去的大学,我真的很高兴。”他又笑起来,带着点撒娇的意思:“我能再抱你一下么?”


    晚霞把纪天星的小脸映得红扑扑的。江晏是真的很想凑过去亲上一口。


    他掐住自己的手心,状似平静道:“分数还没出来呢,估分也不一定准……我心里其实没什么底。万一……”


    “没有万一。”纪天星笃定道:“你是最谨慎的人了,估分只会往低了估。难道我还不知道么?”


    江晏心里一下子轻松了许多,他笑起来:“你吃晚饭了么?”


    “还没……”纪天星道:“这不是出门来找你了么……”


    “正好一起。”江晏笑道:“吃完饭我和你回安乐里,我要把留在我爸那边的书收拾一下。”


    “那快走吧!”纪天星快乐地笑了。


    两个人踩着地上的落花,肩并肩往小区外走去。


    晚风之中,夏天正在靠近。


    第53章 夏夜长 1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还是江晏大清早打来的电话。纪天星的分数比估分高了5分,江晏高了2分,总之都是很理想的成绩。当天各大高校的分数线就公布了,而录取结果出来得也很快。


    纪天星如愿以偿。江晏那边却出了一点偏差。他本来报的是G大的道桥,但今年因为高考难度造成的混乱,很多学霸都在扎堆报G大,导致某些专业分数高得离谱,江晏被挤下来,最后调剂去了同校的工程管理。


    但江晏本人并没有丝毫失望的意思,他看起来轻松极了,又是那个悠然自得,嘴角总是挂着笑的样子了。


    于是纪天星也真心替他高兴起来。


    夏天说来就来了,还是大清早呢,日头就已经开始晒人了。纪天星从慈云寺后门出来,骑着自行车一路往家去。


    他高考前在庙里许过的唯一一个愿望,就是江晏能考上想去的大学。虽然最终结果好像并不十全十美,但看江晏那心满意足的样子,这个愿望确实是实现了。江晏的愿望实现了,就是纪天星的愿望实现了。于是他很认真地去还了这个愿。


    高考自此就算是尘埃落定了。纪天星轻快地蹬着车,灵巧地穿过市场,路过卖杂粮的铺子时,停下来给如意买了一两火麻仁,又给姥姥买了几朵好银耳。街边的报摊在卖当日的报纸,摊主吆喝着说高考录取名单登报了。纪天星从口袋里翻出钢镚,买了一份。


    他在长长的高校录取名单上寻觅,很快就找到了自己要找的。G大和L大排版时位置紧挨着,江晏与他的名字恰好在报纸的两列,要不是中间隔了一条竖线,就是贴在一起了。


    纪天星满意地把报纸仔细折好了。摊主忍不住逗他:“呦,看给孩子高兴的。考上哪个好大学了?”


    纪天星灿烂一笑:“反正是想去的大学。”他把报纸放进车筐里,重新跨上自行车。身后是摊主和邻居的议论:“谁家孩子,这么俊呢……”


    “就那谁,百货大楼秋姐家的小孙子……老太太年轻时也是大美人儿……”


    余下的声音被抛在后面。纪天星一撇嘴,心想:什么年轻时,真不会夸人。姥姥现在也很漂亮啊。


    他在市场里东挤西挤,这里买一点青菜,那里买一点水果,车筐和两个车把很快都满了。


    纪天星按了按自行车铃,从人群缝隙中穿过,一路裹着轻风地回了大院儿。


    夏日的早上,外头到处都吵闹,永和大院儿却还是那副悠闲的样子。楼下的收音机里唱着戏,邻居们各忙各的,给花浇水的浇水,喂鸡的喂鸡。老邻居们看见纪天星,笑着招呼他:“小纪,这大早上去哪儿了?”


    “上早市呗!”纪天星也笑着回应:“今天外头可热了!”


    大家于是便对着天气感慨了起来。纪天星与邻居们寒暄过,迈开长腿,一步两级,飞一样窜上楼梯。


    家门开着。他清亮地喊道:“我回来啦!”


    何玉秋的应声却有些迟疑。纪天星提着东西跑到门口,看见她有点紧张地对电话那头道:“星星回来了……”


    纪天星停下了脚步。穿堂风从厨房窗户吹向大门,他迎风站着,感觉太阳的暖意被带走了许多。


    何玉秋握着电话听筒,望来的目光有点祈求的意思:“星星,是你妈妈。你……你要不要跟她说句话?”


    纪天星避开了姥姥的目光,自顾自换了鞋,放下东西向卫生间走去:“那是谁?不认识。”


    每一次,他都是这么说。这一次,不过是又多说一次。


    电话里的声音高亢尖锐,却模模糊糊听不清楚,纪天星也不想听。姥姥对着那边讲话,声音里都是无可奈何:“……唉,他还是个小孩子呢……”


    哗哗的流水声把后面的声音都盖住了。纪天星洗了好久的手,直到水管里的水变得冰凉无比,才终于关掉水龙头。


    出了门,姥姥已经挂掉了电话。


    纪天星像什么都没发生那样,在茶几边坐下,翻着袋子噼里啪啦地开了口:“今天外头好热。我买了黄瓜和西红柿,那个黄瓜可新鲜呢,刺儿直扎手……小毛桃和沙果也下来了,我洗几个你尝尝……”


    “星星……”何玉秋迟疑道:“你妈妈来电话没别的意思,就是想你了……”


    换做是往日,一个电话,打过了也就打过了。纪天星只当那是一阵风,何玉秋也很少揪住话头多说。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姥姥不肯让这个电话就这么过去。


    纪天星冷了脸,不说话了。


    何玉秋道:“唉,哪怕打个招呼也好啊……”


    “咱能别提她了么?”纪天星硬声道。


    何玉秋有些难过地看着他:“姥姥知道你这些年心里过不来。但她也没有真的不管你。这不是,高考考完了,她给你汇了学费过来……”


    “早说过了,我又不认识她,凭什么要她的钱。”纪天星冷冷地起身,不想再多说话了。


    “星星呀。”何玉秋苦口婆心道:“你再是生她的气,她也是你妈妈呀。她总是念着你的。这么多年,并不是姥姥一个人在养你的……”


    纪天星一下子就来了火:“养我?你大半夜起来给我去补课班排队报名的时候她在哪儿呢?你大冬天踩着齐膝深的雪去上班挣钱的时候,她又在哪儿呢?这些年谁陪我说话替我担心,谁又给我做饭添衣?她是天上的神仙么?隔着八千里路云和月养我?”


    何玉秋深深叹气:“那是两码事……她有给你汇钱的……”


    纪天星感觉火气已经摁不住了:“她的钱是什么很了不得的东西么?给我一个亿我也不稀罕。何况这几年根本就是一分都没有。怎么,现在看我考上好大学了,觉得我以后能赚钱,靠得上,又想起来要送人情了?”


    这话说得太过难听。何玉秋终于色变:“星星,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妈妈?”


    “我没妈!”纪天星斩钉截铁道。


    “纪天星!”何玉秋肃声道:“她纵然有千万个对不起你,可是……”


    “没有可是!”纪天星毫不犹豫地顶了回去:“对不起就是对不起!她休想往回找补,我都说了,我没这个妈!”


    何玉秋也提高了声音:“你再是生气,她也生过你养过你!”


    “那我还她!”纪天星道:“有什么了不起!她花过多少钱我都还她!大不了这条命我也……”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砰地一声。


    纪天星猛然回头,看见江晏双手拎着大堆东西站在门边,歉意道:“哎呀,西瓜不小心磕门框上了……”他的目光在纪天星和何玉秋脸上挨个转了一圈儿:“我好像来得不是时候?”


    何玉秋敛了怒意,重重的叹了口气:“是小晏啊……快进来吧。”她走过去给江晏拿拖鞋:“你看你……又买这么些东西做什么?这都挺贵的吧……”


    “不是买的。”江晏笑笑,带着点苦恼的意思:“我妈去收账,有个水果店老板说现钱不宽裕,款项就拿东西抵了。她也不想想拿回来怎么办。那么多箱水果堆在那儿,我现在真是挨个亲戚往外送,再送不出去就全烂家里了……”他放下东西,窥探着何玉秋的神色,安慰地笑笑:“星星怎么惹您生气了?您跟我说说,我帮您批评他。”


    何玉秋抚了抚心口,声音都有点哽咽了:“没什么……小小年纪,犟种一个,我这辈子心跟他们操得稀碎……”


    纪天星远远站着,眼睛一直在姥姥身上,却紧紧咬着嘴唇不说话。


    江晏看了他一眼,对何玉秋笑道:“他说他天天劝您大晚上不要钩毛活儿,您不是也不肯听么。他没法子,做家教赚了点儿钱,赶紧去给您挑了个新花镜……那花镜用着还成吧?”


    何玉秋神色和缓下来:“一开始有点儿晕,现在倒挺合适的了……”


    “您不愿意去验光,他前后偷着去换了两次呢。”江晏道。


    何玉秋恍然:“我说呢……”她擦了一下眼角:“这孩子……”


    纪天星终于开了口,是有点恼火的意思:“江晏!”


    “我就知道他什么都没跟您提。”江晏笑道:“您别跟他置气啦,他就是个孩子脾气。话赶话的时候我可是没少挨骂……”


    纪天星立刻道:“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骂你了!”


    “你看,这就来了。”江晏两手一摊,还是那副笑盈盈的样子:“快来和姥姥说两句好话,不然咱俩今天都吃不上姥姥烙的韭菜盒子了。”


    纪天星明白他的意思:江晏这是在那儿搭台阶呢。


    他期期艾艾地慢慢蹭了过去:“姥姥……”


    “行啦。”何玉秋半嗔半叹,无可奈何道:“姥姥还不知道你么。”她抚了抚纪天星单薄的肩膀:“有些事儿,等你长大,慢慢就明白了。”说着冲江晏笑了笑:“坐呀,我这就烙盒子去。”


    她光顾着和江晏说话,没看见纪天星再度咬紧的嘴唇。


    “我来帮忙。”江晏冲纪天星使了个颜色,挽着何玉秋去厨房了。


    纪天星独自在客厅站了一会儿,听见厨房里传来说笑的动静,终于又慢慢走了过去。


    早饭是韭菜盒子和小米粥,配一点黄瓜腐竹拌的凉菜和江晏带过来的酱牛肉。吃完了,何玉秋就上班去了。


    纪天星送姥姥出门,回来看见江晏又包了好几个盒子,把剩下的馅儿都用完了,这会儿人正一手叉腰,一手拿着锅铲,在那儿烙盒子。


    他高高大大地站在那儿,平底锅和铲子在他手里就跟小玩具似的,于是烙韭菜盒子也能烙出个怡然自乐的样子来。


    纪天星笑了一下,又不笑了。姥姥去上班时已经不生气了,所以他也必须假装不生气了。但他心情仍然很坏。


    听见脚步声,江晏回头望了他一眼:“该换煤气了,等下我过去一趟。”


    灶台不是常年都烧的,天热时纪天星家里用煤气做饭。煤气罐很重,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总是江晏来帮忙换的。


    纪天星嗯了一声,走过去接过了锅铲,翻动着锅里的盒子。


    江晏拿过旁边放着的西瓜:“哎呀,撞裂了。正好不用切了。”说着轻轻一掰,西瓜分成了两半:“就这么挖着吃吧。”


    纪天星瞥了他一眼:“你进门时故意的吧。”江晏灵活的要命,拎的东西虽然多,也不至于撞门框撞得那么狠。


    江晏笑笑:“是呀,不然能怎么办呢。跳进来大喊一声:你们别——吵——了——你听听那像话么?”


    纪天星忍不住笑了。笑过了,又有点黯然:“你都听到了。”


    “嗯。”江晏摇摇头,语重心长道:“别的倒也罢了。讲话要避谶的,星星,有些话可不能乱说。”


    纪天星低声道:“迷信。”


    “你就当我是吧,图心安嘛。”江晏又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了:“再说了,什么还不还的,本来就不用还。你未成年,法律上纪妙菲对你有抚养义务。”


    “我早不认她了。”纪天星低声道。


    “你不认她,难道和钱也有仇么?”江晏轻笑:“给你你就拿着。反正拿了也可以不认……我这么说,你不会觉得我心狠吧?”


    “怎么会。”纪天星摇头道:“你是对的,那是聪明的做法。可我做不来。”他倔犟道:“我讨厌这样,黏糊糊的不清不楚。一刀两断就是一刀两断,这辈子再不相往来。我就当命里没有过这么个人。”


    江晏不笑了。好一会儿,他才他轻轻道:“人活在这世上,不是所有的事都能理个清楚的。”


    “能理清的。”纪天星坚持道:“只看愿不愿意。”


    “但是你姥姥……”


    “她是她,我是我。”纪天星斩钉截铁:“生病的那一年我就想好了,等以后工作赚了钱,我就把纪妙菲养我花的钱都还她。”他关掉煤气,把烙好的韭菜盒子盛了出来。


    江晏不说话了。纪天星回头,看见他在那儿盯着西瓜:“想什么呢?”


    江晏回过神来,笑了笑:“我在打量先吃哪一半。”他抽出个勺子,挖了一大块瓜心向纪天星递过来:“尝尝。”


    纪天星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很甜很起沙。他又快乐起来:“好吃,你也吃。”


    江晏毫不犹豫地把剩下那一半塞嘴里了:“嗯,确实还行。”


    “等会儿吃那个。”纪天星道:“都是水,不顶饿。先把韭菜盒子吃了吧。”


    其实先前已经每人吃过两个了,但他们这个年纪,好像吃多少都不嫌多。两个人头对头安静吃饭,最后盆干碗净,连半点儿食物都没有浪费。


    江晏在那里洗碗,纪天星把屋子里所有的窗纱都拉下来,给如意收拾笼子。


    等江晏收拾好厨房出来,看见纪天星正在茶几上用镇纸给小鹦鹉去火麻仁的壳。种子颗粒很小,外壳光滑坚硬。他用布片把它们包起来,镇纸轻轻碾过,然后再一颗颗把白色的种仁挑出来。如意正蹲在他肩膀上探头探脑。他做这些事时是很温柔的,好像他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安静柔软,看不出丝毫的炽烈与决然。


    夏日太阳大,挡了窗纱,屋子里也还是明亮的,只是那光亮会变得朦胧而柔和。它落在纪天星身上,让江晏只能想起油画。


    江晏放下洗好的水果,端着茶杯靠在沙发上,静静望着星星,心里很安宁。


    但即便是在这样安宁的时刻,他的诸多思绪也一直未停。


    第54章 夏夜长 2


    江晏觉得自己完全能理解星星。当年星星病得快要死了,纪妙菲都没有回来,可见对这个儿子也就那么回事。往事历历在目,回头仔细想想,星星那时说不要妈妈了,并不是一时的愤怒,而是在纪妙菲开口的那一刻,就觉察了自己已经被抛弃的事实。


    对一个孩子来说,这种事不可能不恨的。要是明明恨着还要强迫自己原谅,那就是又受了一遍天大的委屈。江晏每每想到这里,总会心疼他。


    可是从某个很诛心的角度去看,江晏又觉得自己也可以理解何玉秋的苦闷。抛开亲情之类的表面文章不谈,老太太年纪越来越大了,打工还能再干几年呢?而过日子处处都要钱。远的不说,上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就是个最迫在眉睫的事情。


    江晏前些天才托金宝珍帮郑贺在开发区的一家高档大酒店找了个服务生的工作——那间酒店待遇很好,工资奖金加上各种销售的提成,应该足够小贺子在两个月间攒下大学第一年的生活费了。


    李同顺当时问过他,左右都是向金宝珍张一次口,为什么不顺路给纪天星也找个暑假工。纪天星的漂亮是人人都知道的,他如果应聘服务生店员之类的活儿,比小贺子要容易得多——面试都会相中他的。江晏回答说因为纪天星年纪太小,没人敢要——还是那句话,谁敢雇个童工呢?


    但其实江晏自己心里知道,就算纪天星年纪够了,他也打心眼儿里不愿意让星星去外头打工。一样是朋友,他可以帮小贺子找工作,但却完全不舍得星星去工作——太累了,想想就怪心疼的。而且星星那个脾气,也让人担心。若是依着江晏的性子,他简直想自己负担纪天星的学费和生活费了。


    他手里本来就有一笔积蓄,何况纪天星的学费又不高。L大不知道是不是政策保护的缘故,大部分专业一年学费只要两千,补助也给得不少。同样级别的高校,G大的大部分专业一年要五六千了。江晏有时候怀疑,纪天星是不是和郑家姐弟都报了师范大学一样,坚定地选择L大也是考虑到了念大学的成本问题。


    当然,供星星上大学这件事是没法明白放到台面上去讲去做的——那样所有人都会察觉到不对劲。不过有些话,江晏这么多年明里暗里,确实对纪天星说过好多次了。


    可惜星星在这方面始终没有丝毫要依赖江晏的意思。一方面是天性的缘故,一方面也是何玉秋把他养得实在太过自立自尊。


    江晏遗憾之余,对此又觉得十分安心——这样的星星显然不会被别人给的好处轻易引诱;可偶尔夜里天人交战,也会生出淡淡的怃然——恐怕自己也很难用金钱和物质去打动他了。


    确实如江晏想的那样,高考一结束,纪天星就迫不及待跑出去做家教了,如今每天至少要跑一户——对赚钱养家,让何玉秋早日享清福这件事,他并不是只在嘴上说说而已的。


    而江晏能做的,好像只有隔三差五过来,找借口给他买点东西而已。


    正是心念纷繁之时,一只白皙的手忽然探过,在他眼前晃了晃。


    “想什么呢?”纪天星关切道。


    “没什么。”江晏定了定神,随口道:“都是家里的破事儿。谢小芸快生了,我爸请的保姆做事不太行,他们想换一个。她家那边的亲戚也难缠……还有升学宴的事儿……对了,我差点儿忘了……”他起身走到衣架前,把书包拿了过来:“你高中的笔记……还有……”他从夹层里抽出了一个非常厚实的信封:“卖笔记的钱。”


    纪天星接过来,惊讶道:“这么多?”


    高考结束没多久,江晏就把纪天星和钱彦明的笔记和复习资料都要走了。这两个都是仔细人,笔记和资料都整理得特别好。江晏高考前复习,就是用的纪天星的资料复印件。


    高考结束,江晏把他们的资料又要走影印了。每年实验中学高考录取结果出来的那几天,都有学生在校门口摆摊儿卖笔记。江晏那天也去了,不过他不是坐在那里等人来问,而是早早就在本地网络论坛上的家教信息板块发了帖子,联系好了买主。大老远过去那么一趟,只是为了向买家交货。当然因为他那个摊位人多,也顺手向其他路过的家长卖出去了不少。钱彦明的高考分数在那里,笔记胜在简洁明了,脉络清晰;而纪天星的笔记有规整得近乎印刷的配图,内容极为详细严谨。江晏耐心细致地跟家长们解释,为什么这样的笔记更适合普通学生。总之就这样搭在一起卖,两个人的笔记复印件都卖出去了不少。虽然不及状元们的笔记那般天价,但最后加在一起,收入也十分可观了。


    纪天星看了一眼信封,没数:“这是多少啊?”


    江晏笑笑:“九千。”


    纪天星严肃道:“你是不是往里添钱了啊?”


    “就添了点零钱,凑个整而已。”江晏又笑:“你别想东想西的,我记得都是实账,账本还在呢。彦明的笔记卖了一万六呢。我抽了一千的头。”


    纪天星知道江晏的意思。自己和钱彦明不一样——与江晏从小到大这样亲近,彼此间的账已然是算不明白了。但九千这个数字还是让他很狐疑:“当真有这么多么?我听班上同学说,好些人在那儿蹲了一天,连两百都卖不上……”


    “这种事,每个人都不一样。”江晏道:“状元的笔记卖了十万呢。那能比么。你别没自信,看过别人那鬼画符一样的笔记,再看看你的笔记,我要是家长的话,我也买你的。”他眨了眨眼睛:“而且我做生意是什么水平,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露出了有点惋惜的神色:“可惜学校管着不让在校门口聚集,只去了那么一次。”


    纪天星没话说了。他低下头,抿嘴笑了一下。小鸟落在他手上,好奇地啄了啄那个信封。


    江晏伸出手指逗弄如意,小鸟拍拍翅膀,落到了他肩上,又开始啄他的耳朵。江晏淡定地由着如意乱咬:“等下出门,陪你去银行开个折,省着一会儿被如意嗑成碎纸……”


    “如意才不会呢。”纪天星立刻道。他收敛了笑容,忽然认真道:“你不是说想在学校里开店么?手里的本金是不是不够?我也不急用钱,学费留出来,还有一点之前攒的,足够花了。”


    江晏安静了一下:“……不用的,不过……”他嘴角勾起来,往沙发上没骨头似的一靠,看向纪天星:“要是赔个底朝上,我就只能找你蹭饭了。”


    做生意风险本来就很大。纪天星是知道的。江晏这阵子东奔西跑的,看上去不是小打小闹。金宝珍又不同意他的计划,全凭他自己折腾。江晏从来事事都往心里藏,能说出这样的话,那就是心里真的没底,考虑到了最坏的后果。


    纪天星立刻正色道:“这个你放心,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


    江晏声音有一点软:“我还挺能吃的。”


    他向来是一副轻松洒脱的样子,少有如此这般。平时高大的人往沙发里一窝,看起来小了不少。


    纪天星望着他,豪气道:“怕什么?我还养不起你么?”他掰着手指给江晏算账:“我现在一天能赚一百多呢。开了学,每个月也能有七八百。我都问过了,学校里有勤工俭学岗,附近也有好多店铺可以兼职……再打一份工,反正供两个人吃饭是够了的,就是可能没办法吃得很好……”


    江晏忽然握住了他的手:“我不挑的,你知道。”


    “那你还愁什么。”纪天星由他握着,奇怪道:“不过,总还是学习要紧吧,做生意就是个副业。你妈不同意你搞这个,也不是完全没道理。总觉得你好像很着急似的……”他安慰道:“没什么可着急的,咱们上学都早,毕业时也还很年轻呢。”


    “嗯。”江晏点头:“我也就是试试。”他拇指在纪天星手上摩挲了两下,又飞速松开了:“吃水果吧,这个樱桃还挺甜的。姥姥那份我留出来了,在冰箱里。”


    纪天星慢慢收回了手,心里总觉得哪里好像有一点儿怪异。江晏的手已经完全是成年人的手了,他的薄茧在自己皮肤上蹭过,既温暖,又亲密。但他们以前不是这样拉手的。纪天星并不讨厌这样,毕竟这是江晏。只是倘若换一个人,他大概要跳起来瞪眼睛了。


    江晏神色如常,把牙签递给他。樱桃很甜,于是纪天星心里这一闪而过的念头又消失了。


    他们分享了樱桃和西瓜,纪天星掐了一小块樱桃喂如意,小鸟吃了两口,又开始叽里咕噜地冒话。两个人认真听了一会儿,也没分析出它说的是什么。


    纪天星遗憾道:“它前阵子说得可清楚呢。”


    “现在也挺清楚的,就是听不懂。”江晏调侃道:“什么时候学的外星语啊,小朋友?”


    就在这时候,如意忽然冒出来一句:“恭喜发财。”


    两个人都笑了。


    吃完水果,纪天星便和江晏一起收拾好东西出了门。


    江晏拿钩子把煤气罐挂在后车座旁边,一路很轻松地骑在前面。天空万里无云,阳光亮得晃眼睛,纪天星骑在他后面,看着他亮灿灿的高大背影。


    江晏的肩又宽又平,但不是那种虎背熊腰的样子。普通的宽大深灰色半袖穿在他身上,倒好像显得他还挺瘦似的。只是偶尔用力蹬车时,背上能现出肌肉的起伏。


    他天生身材高大,又有力气,从小到大,对着纪天星老是又背又抱的。小时候纪天星总是有点儿不情愿,感觉自己在江晏手里好像个大号娃娃似的。后来渐渐倒也习惯了。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江晏就再也没抱过自己了。不仅不抱,也不让自己抱他了。


    但纪天星心里知道,江晏其实一直都没变——长成了大人又怎么样呢,江晏也还是江晏啊。他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总是很踏实,但偶尔也会冒出一点儿小小的伤感。


    不过在夏日的热风里,这点儿微小的情绪很快就被吹散了。


    换煤气,把新煤气罐送回家,然后再出门。江晏说其实我自己去就好,你不用跟着的,天这么热。


    纪天星说反正我也没事嘛。心里却想难得这样在一起,干嘛要分开呢。然后又一趟出门……天气虽然热得要命,但纪天星一路上都很快乐,把早上那些不开心的事全都忘掉了。


    高中一直都很忙碌,他有很久很久没和江晏这样,一起满大街东走西晃了。虽然都是在办正事,却好像是去哪里玩儿一样充满喜悦——事实上,他和江晏在一起从来就没有不快乐的时候。


    从大学路边上的银行出来时已经中午了,太阳晒得人直迷糊,两个人钻进附近的一家副食品商店,买了炒肉拉皮和大饭包。拉皮是现做的,淋了满满的麻酱。拌米饭的土豆泥和鸡蛋酱虽然是热的,但因为有新鲜的白菜叶子裹在最外面,在酷暑天吃起来仍然足够清爽鲜香。


    饱饱地吃过了午饭,江晏一路把纪天星送到了做家教那户人家门口,约好了傍晚过来接他——高中班上组织了毕业聚餐,他们晚上说好要一块儿过去。江晏看着女主人开门,还颇为热情地和对方寒暄了几句,然后才不慌不忙地告别离开。


    下楼的时候,还能听见纪天星大大方方的和女主人介绍,说那是我发小,顺路送我过来的……他也很厉害的,考上G大了……


    江晏一笑,小跑着下楼,往G大校园里去。


    第55章 夏夜长 3


    大学路之所以叫大学路,是因为G大正门在这条路上。江晏最近总是来这边。从正门进去,然后往校园深处走。


    学校好多个门,里里外外的,有许许多多店铺。他这段时间一家一家地进了个遍,说自己是今年的新生,提前过来看看,时不时买一点儿琐碎的小东西,顺便和老板聊天。


    大学校园是半开放的,G大因为学科性质的原因,在高校里算是进出管理比较严的。即便如此,很多江晏能想到的生意,也早就都有人在做了。


    观察了这么久,唯一让他觉得有点前途的项目,大概是洗衣店。这年头洗衣机不是家家都有的东西,学校也没给学生宿舍配这玩意儿。不想自己洗衣服,只能去校园里私人开的洗衣店。江晏去看过,那种店铺里,随便洗一件衬衫T恤之类的,居然要收三块钱,要是那种大件的衣服,八九十块钱一件也是有的——比学校外头的洗衣店都贵,纯属暴利了。收费价格这样高,穷学生自然很少光顾。即使这样,店铺仍然生意兴隆——校园那么大,学生老师家属职工的……总有人愿意花这笔钱。


    要是能把价格降下来,何愁没有生意呢。江晏高考前的家教就是G大的学生,他们闲聊时还真的说起过这个话题。大部分学生的诉求其实很简单,就是省下洗衣服的时间而已。不用干洗,不用熨烫,不用保养,普普通通洗个衣服就行。所以开店根本不需要多少人工,只需要足够的洗衣机。不光是洗衣机,还有烘干机。金宝珍是个时髦人,江晏家里就买了烘干机。这个东西眼下不普及,但它很好用。自助洗衣店,按桶收费,洗烘一条龙……他算过水电成本了,每个月收入会很可观。


    可是生意并不是在纸上算算就能做成的。首先是投入。店不能小了,有洗有烘,二十台机器打底,这就是挺大一笔钱。再加上店面年付的租金,装修和改排水,请店员……没个十万块钱根本下不来。


    这年头,城里一户普通工薪家庭积蓄有没有三万块都不好说。相较之下,开店的成本算得上是十分高昂了。


    江晏手里,满打满算有七万,这笔钱是金宝珍给的高中择校费,加上他高一时赚的外快,以及多年来零七八碎攒下的零花和压岁钱。金宝珍对钱向来手松,明说了上大学第一年直接给江晏两万,让他交完了学费后自己看着花,不够再说。可这样算一算,想做生意也还是不够的。而且要是都投进去开店,利息收入一下子就全没了。洗衣店要是开不起来,他就麻烦了。


    另有一件要紧事是学校的审批。江晏倒是摸清楚了去哪里办这件事,校方的审批据说也很公正,不需要走什么关系门路,可是要交的材料实在很多,哪一样都不好弄。并且不管他如何计划得当,这件事仍然不是他一个人能办得了的,必须得求助金宝珍——因为他还是个未成年。


    金宝珍在这件事上不大可能给他太大的支持。她有自己的生意要忙,而且江晏知道她最近又在倒腾房子,用钱的地方多。何况她至今仍在生江晏的气,因为江晏表面上嗯嗯啊啊,转头一声不吭改了高考志愿。原本她是决定让江晏去上L大的——毕业了有望能进林业局或者林科院。她认知里的好工作就是那种有编制的工作,稳定又清闲,说出去也好听。工资少点儿倒无所谓,反正家里并不缺钱。至于G大……工科大学在她眼里就是读完了要进工厂。金宝珍娘家学历最高的是她的大侄子,江晏这位大表哥就是在外地念了个不错的工科大学,然后现在真的在工厂车间上班。至于江显声,那更是指望不上的。这位爹最近满心满眼都是他终于要和谢小芸有个孩子了。而且他当时拍板让江晏去学金融——他觉得江晏那个成绩又造不了飞机火箭的,念了工科只能去挖土。录取结果出来,这前两口子隔着八百里远,不约而同都在痛骂江晏。江晏心平气和,把骂声当了耳旁风,反正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总之江晏琢磨来琢磨去,承认自己给自己找的这条路确实难度有点儿高了。


    但这件事既然已经决定做了,他还是想要做下去试试。凡事总有头一遭,他这些天正在到处看房子。


    暑假校园里仍然有不少人,江晏顶着炎炎烈日从男生宿舍对面一家正在清场准备出租的店铺里出来,在对面的小店买水,顺便站在阴凉的地方的歇脚。


    玻璃门挺大的两扇,人来人往,他站在那儿,能看见学生们在里面买东西——挑选时的比价和迟疑,付款时的讲价……其实都是很便宜的生活用品。江晏自己买东西有时也会杀价,但那是出于一种本能,而不是因为真的窘迫。


    有学生结账时发现东西太贵,又尴尬地放了回去。江晏移开视线,转头望向远处的晴空,默默地想,自己其实是很任性的。


    虽然他向来凡事都自己拿主意,可有这样清楚的念头,倒还是第一次。


    他的父母这么多年,虽然不算是什么称职的父母,但谁也没在物质上亏待过他。尤其是金宝珍,母亲虽然脾气很差,但确实在给钱这件事上永远慷慨。同龄人还在为三两块钱犹豫的时候,江晏敢拿这么多钱准备干点儿事,也是因为心里知道就算自己赔光了,母亲也会给他兜底的。


    他其实已经比很多人起点都高了。


    阳光炽热,天空蓝得刺眼。多年来心底积淤的东西被太阳这样一照,似乎突然浅淡了许多。


    迎面走过来一个学校里的保洁阿姨,在离他尚有些距离的地方停住了,有点犹豫地看着他。


    江晏仰头把瓶子里的水一口气喝干了,拧好瓶盖,大步走过去,递给了那个阿姨,然后匆匆迈向林荫道的方向——他还有另一家店要去,看看能不能同房主把租金再杀一杀。


    他在学校里跑了一个下午,从最后一处选址出来时,时间也差不多到了。


    江晏坐了三站公交,回到那个小区去接纪天星。


    时间刚刚好,他才走到楼下,纪天星就背着书包出来了。看见他,立刻轻快地跑过来,把手上的塑料袋给他看,笑得很灿烂:“阿姨给我拿了两个特别好的桃子,我们吃完再过去吧。”


    江晏接过来看了一眼。那两个桃子差不多一个能有七两,粉黄喜人,闻起来桃香味特别浓。本地市场这个季节卖的都是小毛桃,没有这样的品种——这大概是某个南方产桃子出名的地方运回来的金贵东西。


    他笑笑说好。出了小区,纪天星掏出大号水杯,在树下和江晏一起洗了桃子,两个人站在树荫下啃桃子。桃子完全是熟透的,皮轻轻一撕就掉了,咬在嘴里是一包蜜水,几乎完全没有纤维感。


    两个人飞速啃完桃子,用剩余的水洗了手,正好公交来了。江晏把水杯塞回书包,顺手拎着包,和纪天星上了公交。


    车上人不太多,他们坐在后排小声聊天。从那个好吃得不像话的桃子,说到家教的学生,又说到江晏找房的中介。家教按时间计费,纪天星在学生家里一刻不休地给那个孩子讲了三个半钟头的习题,这会儿困劲儿涌了上来。


    江晏正说着G大南门对面就是L大的西北门,哪天可以和纪天星一起过去看看,身边忽然就没有声音了。扭头一看,纪天星已经睡着了。


    星星靠在窗玻璃上,长长的睫毛垂着,脑袋随着车子的行驶无意识地轻晃。


    江晏看了他片刻,伸出手,把他的头轻轻带过来,让他枕在了自己肩上。


    纪天星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睁开眼睛。


    江晏坐在那里,一手轻轻揽着他,一手搂着他的书包,手指悄无声息地掐着书包带子。


    他也闭上了眼睛。天气很热,一切感官在这种热度下都会放大。头发上清甜的香气,棉T恤下面的柔软,甚至没有散尽的桃子味道……纪天星身上并不热,反倒凉凉的,透着股湿漉漉的水汽。


    有些本能翻来覆去的,人会渐渐适应。江晏坐在那里,感到心头像夏日的江水流过。水面被太阳晒得炽热,水底下却都是清凉。喧嚣渐渐远了,他在黑暗里,忽然希望公交能开得慢一点。


    只是这念头很快就渐渐模糊……他真的睡着了。


    再睁眼时车上已经全是人了,纪天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正向窗外望着。察觉到身边的动静,他很有精神地回过头来:“快到了,还有一站。”


    “……嗯。”江晏花了片刻才醒神,也向窗外望去。


    毕业聚餐据说是几个家长牵头定的,每个学生居然收了一百五十块。江晏最初怀疑有人在里头吃回扣了,如今到了地方,看见那个大饭店富丽堂皇的装修,怀疑没了,倒生出了一种奇怪的猜测——他觉得那几个家长是想让这帮学生见识一下什么叫灯红酒绿。


    一百五十块固然很贵,但毕业升学嘛,办再大的阵仗似乎也说得过去。何况他们那样的学校,大部分学生家里条件都不错,所以当初收钱时,也没人提出什么异议。


    公交在路上堵车了,江晏和纪天星赶到的时候,班上的同学已经差不多来齐了。廖悦向他们笑着招手——他来得早,帮朋友们留了座位。


    聚会包了一个大的包房,开了五桌席。虽然录取这件事,总是几家欢喜几家愁的,但实验中学的金字招牌不是吹出来的,这会儿绝大部分同学都有了不错的去向,所以终究是压力尽去的喜悦和轻松更多一些。


    张永志之前一直喊自己考砸了,最后录取的学校也很不错,只是离家确实太远,要去大西北了。家里人很舍不得他,他自己却挺兴奋的,因为都说那边的牛羊肉好吃。有的人天性就是比较简单,也很容易知足。


    赵奕然考到燕京去了。他这会儿看起来才像他的名字——整个人精神奕奕的,还给朋友们分了些外地的零食特产。因为高考成绩好,他爸妈前些天带他去邻省的省会玩儿了一圈儿——这也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出门去旅游。


    廖悦也考去了燕京,何春来保送去了s市。倒是钱彦明,江晏和纪天星,大学还是要在本地念的。


    大家互相调侃笑闹着,气氛很是快乐。


    老师很快也都到了。那张桌子上还有几个组织这场活动的家长。江晏遥遥地打量了那几个中年男人一番,又收回了目光。


    过了一会儿有人拿过话筒,开始讲话了。虽说是一些场面话,但因为气氛到那里了,还是很有感染力。家长讲完又是老师讲,一句一句,都颇为语重心长。


    只是这种场面话江晏从小到大实在听多了,谁说什么,他都是淡淡的。但包房里的同学却都很安静,认真地听着,有些人还掉了眼泪。


    冗长的致辞结束,气氛又热闹起来。服务员开始上菜,江晏要了一壶开水,把纪天星的碗筷烫了,顺手又烫了廖悦的。廖悦一边忙着给大家分汽水,一边和大家聊着谁谁都考去了哪儿。


    服务员开始上菜了。


    纪天星东张西望,喃喃道:“还有好几个人没来呢……”


    “应该不会来了吧。”钱彦明道:“收钱那天,我看到有人没交来着……严之就没交。”


    “咋的,她也要复读?”张永志诧异道:“她不是考得挺好的么。”


    “就是不想来吧。她也考上了L大的,我在报纸上看见了。”赵奕然小声道:“说实话,聚餐倒是应该的,可是一百五十块真的好贵。”


    廖悦安慰道:“等会儿多吃点儿就回本儿了。”


    油焖大虾正好转到了他们跟前,纪天星立刻拿着刚烫好的筷子,给江晏和赵奕然夹大虾。


    大概是因为钱到位了,宴席上确实上了不少贵价菜。龙虾,鳜鱼,珍宝蟹……都有。纪天星咬了一口葱烧海参,就皱起了眉头,把余下的放到了一旁。


    廖悦提醒道:“那个也挺贵的呢。”


    “腥。”纪天星干脆道。


    江晏尝了一口,不重,但的确有腥味。他笑笑:“是有点儿。”


    “我啥也没吃出来。”廖悦感叹:“小纪,你这么挑嘴,以后得挣多少钱才能养活得了自己啊。”


    “它就是不好吃嘛。”纪天星理直气壮道:“再贵的东西,不好吃还有什么可说的。”


    何春来立刻道:“我同意。这倒是真的。吃东西嘛,遵从本心才好。像我就不爱吃龙虾……”


    “那你的给我!”张永志立刻道:“可别委屈了这只龙虾。”


    大家都笑了。


    江晏慢条斯理地吃着菜,不知道是谁提议要向老师敬酒。这下可开了个头,他们这里,哪有吃席不喝酒的?于是成箱的啤酒立刻挨桌被送上来了。好些男生似乎迫不及待要宣告自己长大成人了,立刻开始撺掇大伙儿喝酒。不光自己喝,还绕着圈儿地每桌都走,要和老师同学喝。


    这让江晏想起他这么多年来参加过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宴席。喝点酒其实没什么,但他不怎么喜欢这种氛围——这种成年人用酒交际的氛围。


    但是气氛已经到这儿了,包房里开始吵闹起来。连廖悦都跑去调卡拉ok了。


    江晏凑近纪天星,悄声道:“不会喝不用勉强,待会儿我替你喝。”


    纪天星刚倒了一杯底啤酒,闻言道:“没事!别担心……我可以的!”说着好奇地尝了一口,只一口,就诧异道:“怎么是苦的?”


    “酒本来就是苦的。”赵奕然道:“你没喝过?”


    “好难喝!”纪天星当机立断,拿过汽水,把杯子倒满了:“你们真怪,怎么要喝这么难喝的东西。”


    “哎呀,你那是不会喝酒……”何春来又开始给大家上课:“有道是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


    “难喝就是难喝嘛。”纪天星嘀咕道:“还找那么多理由。”


    他那个高傲又挑剔的样子,不知怎么让江晏想起好些年前,他们刚认识那会儿,在球场喝汽水的事儿。纪天星看着长大了许多,可这会儿又是个小孩子了。


    江晏移开了目光。他没喝酒,但真的挺想抱住星星亲一口的。


    周围的许多男生已经闹成了一团。张永志正搂着何春来的脖子,把脸贴在对方脸上腻歪。


    倘若不是早早察觉了那些心思,心里有了鬼,江晏知道自己现在肯定也在抱着纪天星摇晃了。


    不知道谁关掉了包房里的大灯,把镭射灯都打开了,廖悦开始唱歌。


    江晏在突如其来的昏暗灯彩里,遗憾地笑了一下。


    第56章 夏夜长 4


    很快便有男生过来找江晏喝酒。江晏与他们得体而友善地聊了几句,一边笑着说不怎么会喝,一边做出豪爽又略显痛苦的样子喝了。


    还没放下杯子,一大帮女生又结队围了过来。


    上学时有这样那样的校规,男女生彼此泾渭分明的。现在毕业了,再没人来管,许多女孩子便恢复了原本大方自然的样子。


    她们和江晏聊天,用汽水碰杯,也没放过纪天星。大家围在一起,一边喝饮料,一边笑着说起对大学的期待。有人拿出了相机,要和纪天星拍合影。


    纪天星有点惊讶。那女孩子倒很坦然:“我跟爸妈说我们班上有个男生长得超级漂亮,他们都不信。毕业了,留个纪念嘛,正好也向他们证明一下我所言不虚。”


    纪天星矜持道:“毕业照不是拍过了嘛。”


    “别提了,大合照上人脸那么小,啥也看不清啊。”女生笑道。


    “那大家一起吧。”纪天星大大方方道。


    于是好几个男生女生凑在一起,把纪天星围在中间。江晏原本站在边上,忽然被纪天星挽着胳膊拉了过去,也只得紧挨着他,拍了照。


    大家围在一起嘻嘻哈哈拍大头照。江晏跟着拍了两张,就退到了一旁。这些日子东奔西跑,心思全在看房上,他有点儿懊恼自己今天没带相机出门了。


    正看着一群人在那里拍照,忽然听到宣传委员在自己身边小心翼翼道:“江晏。”


    “嗯?”江晏回头:“怎么啦?有需要我帮忙的么?”


    包房里音乐声很吵,女孩子凑近他,请求道:“我用剩的班费订了一个蛋糕,在酒店旁边的蛋糕店。东西有点大,你能陪我过去取一下么?”


    个子高就是这样,从小到大,班上有什么搬东西换水的活儿,总会找到江晏这儿来。


    江晏看着她略显紧张的神色,又扫了一眼不远处窃笑的,她的几个朋友,心里好像明白了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像平日里一样淡淡地笑了一下:“好。”


    蛋糕店是个连锁店,就在离酒店不太远的地方。几分钟就能来回了。


    但女孩子走得很慢,路上一直在找话说。江晏默默听着,偶尔恰到好处地回应一声。


    他们取了蛋糕出来,快要走到酒店门口时,女孩子忽然停下了脚步。


    江晏回头:“怎么了?是有什么事忘记了么?”


    “不是……”少女抬头望向江晏,双手攥着单肩包的带子:“江晏,我有话想和你说。”


    江晏沉默了一下:“嗯,你说。”


    “……你可能不知道,高中三年,我一直都在看着你。”女生深吸一口气,声音大了一些:“你是一个特别好的人……我……我喜欢你。”


    霓虹灯在周围闪烁,人行道外车来车往。人生里第一次被告白,江晏根本没有任何羞涩和激动,只有一种黯淡的,近乎同命相怜的感伤。


    良久的沉默后,他轻轻叹了口气:“其实也没那么好。”


    “你呢……”女孩子紧张得声音都有一点抖了:“你……你就没什么要对我说的?”


    江晏抬起头,温和而歉意地向她微笑了一下:“谢谢你喜欢过我。”


    女生更紧张了:“那你……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作为同学和朋友,谁会不喜欢你呢。”江晏柔声道:“不过人生挺长的,往后你一定会遇到比我更好的,更值得你喜欢的人。”


    女生的手捶了下去,看上去有些不明白江晏的意思。


    “你也是个特别好的人。”江晏真诚道:“将来一定会有人很爱很爱的你的。我只是有幸和你同行了一段路而已。”


    女生这下明白了。她看上去就要哭出来了。


    江晏抱着蛋糕走过去:“要纸巾么?”


    “我……我自己有。”女孩子慌慌张张的退开了。


    江晏于是没有更进一步了,只是轻声道:“抱歉啊……你不用担心,这件事我不会和任何人说的。”


    宣传委员哽咽着,向他身后瞟了一眼:“说不说的,别人也都知道了。”


    江晏微微一怔,回头望去。酒店门口,刚刚忙着拍照的几个男生女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出来,正一个个眼睛瞪得像铜铃,往这边探头张望呢。


    看见江晏回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的廖悦甚至向他比了一个:“冲啊!”的手势,激动得好像正在被告白的那个人是他自己一样。


    纪天星被钱彦明搂着,也在那一小撮人堆里。他微微扬头望着江晏,但江晏发现自己一时竟然辨认不出他的神情——那副抿着嘴打量人的样子,到底是在思索,还是在生气呢……


    正心念纷繁间,更多的同学跑了出来。江晏定了定神,对眼前的女孩子轻声道:“要么我先回去,你去店里再要几个打包盒吧。”


    女生还没反应过来,江晏道:“这么大一个蛋糕,吃不完扔了,也怪可惜的。结束后大家谁想要,分一分,就不会浪费了。”


    小姑娘原地愣了片刻,终于转身,低头匆匆跑向了蛋糕店。


    江晏一个人抱着那个巨大的蛋糕盒向酒店门口走去,脸上又是平时那副淡淡的,挂一点笑的样子了。


    有男生想要起哄:“呦呦呦……”


    “蛋糕而已,不用这么兴奋吧。”江晏调侃道:“班费买的,等下大伙儿一起吃……”


    “不是你俩刚才在那儿……说啥呢?”那人贱兮兮地凑近。


    “我们商量着要不要回去拿几个打包盒。”江晏笑笑:“大几百块的东西,吃不完难道扔了么?”


    “嗐,出来聚餐,谁捡剩的啊?”那人无所谓道。


    “那也没啥的,说到底都是咱们自己口袋里出去的钱。”江晏好脾气道:“先尽力吃吧,吃不了再说。”说着冲廖悦道:“要抱不住了……悦儿,帮我一把……”


    话音未落,纪天星已经先一步在对面托住了蛋糕。


    江晏愣了愣,廖悦搓搓手走上来,接过了他的位置:“卧槽……好沉……”


    “俩人抬吧……”纪天星立刻道:“你小心点儿。”说着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和廖悦一起像螃蟹一样,把那个巨大的蛋糕盒子抬走了。


    离开的时候,都没看江晏一眼。


    几个女孩子好像已经明白了什么,手挽着手往蛋糕店的方向匆匆去了。宣传委员的闺蜜离开前还颇为埋怨似的狠狠瞪了江晏。


    人散尽了,钱彦明走过来,小声道:“跟你表白了?”


    江晏揽过他,拍了拍:“走吧,回去吃蛋糕了。”


    钱彦明也搂住他,安慰般地拍了拍,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包房里热热闹闹的,还在唱歌。廖悦走上来,想问江晏什么,被钱彦明拉走,鼓捣歌单去了。


    江晏在那里帮着班长分蛋糕。三层的巨大蛋糕,上面两层分完,小碟子看上去已经比人数还多了。


    宣传委员再回来时已经恢复了平静,小声跟江晏说了声打包盒带回来了,便和朋友一起回到自己那桌去了。


    所有聚会到了最后都会变得有些混乱。菜已经上齐了,老师们开始提前离场了。无人约束,喝了酒的男生胡闹开始没边儿起来。没人吃的小块蛋糕最后果然如同江晏所料,还是沦为了蛋糕大战的武器。


    但那个完整的,最后一层大号蛋糕,已经提前被江晏分好,装进了打包盒里,放在了一边。他在吵闹里提高声音,跟大家说了一声蛋糕有剩,可以自取,然后提着最大的一份回到了纪天星身边。


    昏暗与混乱里,纪天星端着汽水站在包房的角落,离哪些吵闹的同学很远。看见江晏过来,他随口道:“他们好像待会儿还要去ktv开个包房唱通宵。”


    “你想去么?”江晏道。


    “不去。”纪天星干脆道:“回去晚了姥姥该担心了。这都七点多了。”他试图从江晏脸上看出点儿什么来,可江晏的神色一如往常。


    “那我和你一起走。”江晏道:“今天回我爸那边去。蛋糕要么?没动过的。”


    纪天星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江晏走过去和廖悦他们说了几句话,又提着蛋糕回来了:“走吧。”


    入夜了,夏风很凉爽。大酒店离安乐里不算是特别远,两个人谁都没提坐车的事儿,就那么沿着大马路,往江畔的方向走去。


    街边的灯火流光溢彩,车与行人却渐渐少了。江晏一路都沉默着,不知道在思量什么。


    纪天星感受着他的沉默,心里那股闷气更大了一些。他知道江晏的目光时不时就要在自己脸上落一下,落一下,又飞快地移开,好像在窥探什么似的。


    终于在江晏又一次望来时,纪天星瞥向他:“你看就大大方方看,干什么跟做贼一样?”


    江晏与他目光相撞,却并未如预想那般避开,反而一眨不眨地盯住了纪天星。


    他停下了脚步:“你为什么不高兴?”


    江晏是那种十分端正硬朗的长相,唯有眼睛完全随了金宝珍,是一双凤眼,平日里总是笑意淡淡,和气中透着三分贵气。可那双眼睛这会儿盯着纪天星,半丝笑意也不见。深不见底的漆黑里,只有一点凛冽的光透在边缘,亮得逼人。


    纪天星的心无端颤抖了一下,生气和委屈一起涌上来:“不高兴就是不高兴……你瞪我做什么!”


    江晏不为所动,只是声音更轻,更耐心了些:“总要知道你为什么不高兴吧,不然怎么安慰你呢。”


    纪天星很狐疑地望着他:“安慰?我怎么觉得你想咬我……”


    江晏移开目光,笑了:“星星,你这话就没道理了。好好的,我为什么要咬你?”他望向远处,声音里都是调侃:“你心虚不想说,就算了么,怎么还倒打一耙呢。”


    “你才心虚呢。”纪天星立刻道。说完这话,他便咬住嘴唇,不吭声了。


    江晏的影子慢慢靠近,纪天星低着头,看着砖石缝隙里冒头的草尖:“我可能是……有点儿嫉妒你吧。”


    影子停下来。江晏的声音很轻:“嫉妒?”


    “嗯。”纪天星很怅然地想。不然还能是什么呢。谁喜欢江晏都不奇怪,因为江晏那么好。他知道江晏也不会和那个女孩子有什么。因为从小到大,江晏对所有女生的态度都是一样的,看起来不会和任何人有什么。


    但自己还是挺不高兴的。要问为什么,那大概就只能是嫉妒了。虽然有点儿丢人,但承认这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抬起头,有点儿抱怨似的嘟囔道:“怎么都没有人来和我告白呢。”


    江晏沉默地站在那儿。


    “怎么了?”纪天星这才真的有点儿心虚了:“你生气了?”他小声道:“你那么好,大家都喜欢你,我就是……可能有点儿自卑吧……”


    他听见江晏很深很深地叹了口气。


    纪天星贴近他,感到他的呼吸落在自己脸上,小声道:“你别生气嘛,我那么想,是我不好……可不管怎么说,你都是我最重要的人……”


    “我知道。”江晏掐了掐鼻梁,叹气里有一点自嘲般的笑意:“没什么的,别放在心上。”


    他望了一眼黑漆漆的道路尽头,江畔就在那儿:“你晚饭吃饱了么?”


    “没。”说起这个,纪天星立刻心痛了:“一百五十块诶,都是些不顶饱的东西。”


    江晏再回头看他时,又是那个温柔带笑的样子了:“没办法,吃席都是这样的。”他晃了晃手里的蛋糕:“不过还有这个。”


    纪天星也笑了:“幸好你有先见之明,不然都被他们糟蹋了。”


    两个人沿着长路往江畔走,走到江边时很有默契地停下,找了个石头围栏坐下来,分享了那大一块蛋糕。


    夏夜的江畔凉风习习,对岸都是深深浅浅的阴影和模糊的轮廓。灯光在这里变得稀少,倒是天上繁星明亮。


    水浪声比白天清晰,虫鸣也嘹亮,但四周又是静的,静得能听见身边人悠长平稳的呼吸。


    纪天星吃饱了蛋糕,很满足地坐在江晏身边,望着水上那星星点点的波光:“你说,等我们老了,像这样坐在一起时,会不会想起今天这一刻呢。”


    “说不准。”江晏笑笑道:“我们一起坐在这儿的时候可太多了。”


    他说的是一句实话。人不会记住人生里的所有时刻,因为那些时时刻刻确实太多了。纪天星知道。但这样的回答,总让纪天星觉得幸福里有一些小小的伤感。


    “其实也没有很多。”他望着夏夜的天空:“因为人的一生本来也并不长嘛。”


    纪天星回过头,发现江晏正安静地望着自己。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意识到,江晏刚刚说的是实话,也不是实话。


    不过那好像也并不重要。他现在觉得很快乐,挺想抱住江晏跳一跳的。可惜江晏现在有点大人的毛病,纪天星笃定自己要是现在扑到他身上,江晏可能会从围栏上掉下去。


    唉。纪天星顿感无比后悔,觉得自己刚刚实在是应该喝酒。喝不醉也可以装醉,那样江晏肯定就会背自己回家,自己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趴在他背上抱他了。


    他长叹一声,从围栏上跳下来。


    江晏在昏暗中望着他:“怎么了?”


    “累了。”纪天星伸了个懒腰:“我们回家吧。”


    从江畔往安乐里走,周围又明亮起来。他们没有直接走宁安巷,而是特意绕了个远路,顺着上码头路往树西去。


    两个人走路时也没商量,好像很自然就这么走了。纪天星知道江晏这是和自己一样,想一起多走一会儿。


    夜市热热闹闹的,烧烤,熏酱和啤酒的味道在空气中飘着。江晏找到垃圾桶,终于把手上的蛋糕打包盒丢掉了。


    纪天星在大片卖衣服的摊位里看见一家卖包的,想着姥姥的小手包有点破皮了,正好可以买一个新的。


    江晏停下来,陪着他认真挑选。


    两个人正说笑着讨论料子和颜色,江晏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笑意未尽,接起了电话:“喂,谢姨……”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微弱,江晏站了起来:“……你先别动,别慌,我马上就到家了。”


    纪天星随之起身:“怎么了?”


    “谢小芸说她出血了,我爸电话一直打不通。”江晏冷静道:“我得赶紧回去了。”


    “我陪你。”纪天星果断道。


    第57章 夏夜长 5


    江晏带着纪天星,一边往家跑,一边打了急救电话。


    赶回去的时候,谢小芸蜷在沙发上,已经痛得满脸冷汗,不能下地走路了。保姆不知所踪。


    江晏自己蹲下来查看情况,又指挥纪天星去帮忙收拾东西——看谢小芸的样子,这趟进了医院,还不知道要多久能出来。


    家里不知道为什么,只剩下谢小芸钱包里的几百块现金。江晏第一反应怀疑是不是保姆偷了钱,但救护车快来了,没功夫纠缠这些,他便问谢小芸要保险柜的密码。


    谢小芸痛得脸色煞白,听了这话却支支吾吾起来,有气无力地说江显声不在,自己也不知道密码是多少。


    纪天星已经利索地收拾好了包裹,闻言有点发急:“你们一起过日子,怎么会不知道……这是救命的事……”


    江晏拦住了他,冷静道:“先去医院吧。”


    急救员很快进门,把人抬上了担架。纪天星着急道:“你先跟车走,我回趟家,我家里有现金……”


    “不用。”江晏道:“我卡里的钱应该够了。”


    “可是晚上银行不开门……”


    “医院旁边的网点有ATM机。”


    医生招呼家属,两个人都跟着上了救护车。还没和医生说上两句话,谢小芸就直接昏过去了,只剩下江晏尽力回答急救医生的问题。纪天星坐在江晏身边,两只手紧紧抱着袋子和自己的书包,担忧地看着谢小芸被汗水打湿的脸。


    夜晚省医院的急诊仍然忙碌,病人很快就被转送去产科急救了。纪天星在产科急救室外头守着,江晏匆匆跑到医院外面取钱,又楼上楼下地找窗口登记缴费办住院手续,一路上都在不停打电话——谢小芸的血把急救担架都染红了,手术肯定是跑不掉的。


    他和谢小芸的家人全无交集,辗转联系到了,那边的态度也很微妙。似乎比起女儿的安危,他们更在意江晏的礼数以及大晚上打电话不让人休息的事。当然这不过是借口罢了,江晏心里明白,对有些人而言,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娘家人不愿意来,主要是因为江显声不在,他们怕做决定要担责任。一旦谢小芸真的有事,不承担责任的那方就可以毫无负担地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责人甚至提要求了。


    既精明,又愚昧。江晏冷冷地想,谢小芸也真是命不好。


    等他飞奔回到急救室门口,果然医生很严肃地说谢小芸胎盘早剥,需要手术,必须联系家属过来签字。


    秘书说江显声去外地出差了,这会儿人还在往回来的飞机上。现场唯一和谢小芸有关系的人就是江晏了。术前要签一叠文件,风险告知,知情同意……每一份都是好几大页纸,上头列举了种种可怕的后果。


    两条人命摆在那儿。江晏飞速看了一遍,就问医生要笔。但医生问过他和患者的关系后,不肯给他,说最好还是直系亲属过来。


    医护工作者人情冷暖见得多了,江晏完全明白这是医生的好意。可抢救这种事也确实拖不得。他手里握着电话,琢磨着要怎么编个瞎话把谢小芸的家人骗过来。


    先骗到医院再说。人心都是肉长的,总不至于真对亲生女儿见死不救吧……


    问题是谢家住在江北的远郊。看那个意思,就算人愿意过来,路上起码也要三个钟头,怕是来不及的。


    人是他江晏送到医院来的,耽误着不签字,谢小芸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江显声第一个要责怪的人,肯定还是江晏。


    江晏思量了片刻,看向医生:“现在的情况有多危险?”


    “孩子已经开始缺氧了。母亲出血量很大,看过往病史,本身凝血功能也不好……拖下去可能有衰竭的风险……”


    “就是耽误下去可能大人孩子都会死是吧。”江晏冷静道:“她直系亲属赶不过来。没关系,我先签字吧,别耽误你们抢救。”


    有人签字缴费,医生那边的流程走得便很快。谢小芸被从抢救室推出来,转去了手术室。


    入夜了,产科却依旧忙碌,毕竟生孩子是不看时辰的。走廊里人来人往,喧哗得几近吵闹。周围的面孔或期盼或喜悦,或担忧或紧张,而婴儿的哭声和产妇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就在这些面孔间回荡着。


    一直到了楼上的手术室,那样的声音还是穿过楼梯如影随形地跟上来,像暴雨前不肯止息的风声。手术室比下面的楼层要空荡,外头等待的人相比楼下不算多,个个都是期盼新生儿降生的家长。纪天星和江晏两个少年夹在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江晏站在那儿,又一次给谢小芸的父母打电话。只字不提钱的事儿,也没提手术,只说情况真的很严重,人已经进了重症监护室,随时可能会走,需要他们马上过来。


    那边听了这话,终于有了点着急的意思,说好好好,这就过去,可是我们离得太远,这个点儿已经没有大巴车了……你可千万多跟医生说说好话……


    电话挂掉,江晏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手术室的指示灯。


    江北郊区过来,要跨江。夜里没车,有心的话,估计谢家会雇一台摩的。不管怎么说,等到人赶过来,只怕是要后半夜了。


    江晏其实很担心手术中途会有什么变故。告知单上都写了,比方说如果情况严重,需要选择保孩子还是大人,又或者需要切除子宫之类的……如果医生来问家属的意见,他恐怕是没办法在这些事上做决定的。


    看谢家人的态度,他们恐怕也不会愿意来做这些决定——全是担责任的事儿。


    不管怎么说,起码他们同意过来了。


    正思量个不停,纪天星小声道:“你是不是应该和你妈妈说一声。”


    江晏愣了一下。他居然完全没想过去问金宝珍。不过眼下这样的状况,他能联系到的最可靠的成年人,确实就是母亲了。


    可是金宝珍昨天刚回老家去看江晏的姥姥姥爷去了。


    江晏迟疑了片刻,还是拨通了金宝珍的手机。那边电话倒接得很快。他把事情三言两语说了。金宝珍的反应果然是破口大骂江显声,说当年生江晏时江显声就不在,现在又不在,可见生死关头,男人从来都是没什么卵用的。骂完了让江晏不要傻愣着,有事该签字就签字,保大人要紧,凡事听医生的,她这就回来。


    大半夜的,从林场开车回城里。江晏立刻皱了眉:“不用了,你和她又没什么关系。半夜走高速也不安全。她娘家人一会儿就过来了……”


    “少在那儿瞎琢磨。老娘半夜开车走高速不知道多少回了。”金宝珍冷静道:“你年轻脸皮薄,搞不定她们家那一窝黄鼠狼。江显声雇的那个保姆呢?给她打电话。等人从手术室推出来,得有个女人去照顾……”


    她向来脾气大,做人风风火火,越是遇事越是来劲。手底下哪怕只剩两头蒜,也能让她排兵布阵一番。


    江晏被她事无巨细地安排了一通,遵照指示联系了保姆。


    保姆住的近,来得倒是很快。江晏问了问她白天的事儿,保姆立刻大倒苦水,说谢小芸事儿太多,整天疑神疑鬼,看江显声不在家,到处找自己的邪碴。自己做完晚饭就走了,哪知道就出了这档子事。


    江晏知道这个保姆手脚算不上干净,做事也谈不上用心,所以她的话就只能听一半儿。他没心思断案,安排她去收拾病房,准备守夜了。


    保姆刚走,医生便出来喊谢小芸的家属。


    孩子出生了,男孩,早产。因为缺氧,状况不是特别好,护士给江晏和纪天星看了一眼,便匆匆把孩子送去了NICU。


    一番兵荒马乱后,周围重新安静下来。


    纪天星始终寸步不离地跟在江晏身边。眼见着手术室门口的人越来越少,大厅的灯也逐渐关掉,他终于在昏暗中轻声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给姥姥打个电话。”


    江晏从沉思里回过神来:“手机给你……”


    “不用。”纪天星道:“我有IC卡。万一有人给你打电话,占线就麻烦了。”说完他便跑开了。


    星星紧紧贴在身边时,江晏还不觉得什么。可他这么一离开,江晏忽然意识到手术室这层温度是如此之低——已经到了有寒意的地步了。


    江晏在塑料椅子上坐下,双手交握在一起。他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命由天定,很多事也许真的强求不来,那是没有办法的。他想。可惜谢小芸和江显声都对这个道理视而不见。


    纪天星回来得很快,手上还拎着自己的大号保温水杯。他拿杯盖给江晏倒了水,水竟然是热的,呼呼冒着白气。


    看见江晏抬头,他解释道:“我问了护士姐姐,楼下有开水间。你喝一点吧,嘴巴起皮了。”


    说着在江晏身边坐下,把自己的书包放到了旁边,安慰道:“别着急,医生肯定会尽力的。”


    江晏嗯了一声,慢慢抿着热水。


    热气随着水进入他的喉咙,但更多的温度来自身边的人。纪天星回到他身边,周围似乎就不那么冷了。


    昏暗之中,江晏看着空旷的大厅,不知怎么想起了纪天行住院那一年的事。那会儿他也是一个人在走廊里坐着,全身心地祈祷星星能活下来。


    同样是人命关天,可是今时今刻,他对谢小芸和她的孩子,心里只是平静地想着,生死有命,看她们的造化吧。


    两厢对比是如此不同,江晏几乎生出了一点玩味——金宝珍总骂他冷心冷肺,有时候想想,也不算是无端的指责。


    然而当他扭头看向纪天星时,那种轻谑的心又消失了。


    他那时想,自己或许见不到星星长大的样子了。但现在,长大了一些的星星就在他眼前。比小时候更漂亮,更沉静,也更坚韧了。


    这是自己的幸运。


    可是谢小芸未必会有这样的幸运。


    怜悯终于从江晏心底生了出来。他想,纵然她对自己总是千防万防的,但那也不全是她的错——她拥有的实在太少了。


    沉思之间,纪天星的手忽然伸过来,轻轻握住了江晏的手。


    回避已经是习惯了。江晏下意识地想要抽手,但在望见纪天星的目光时,又静在了原处。


    “我觉得我好像不那么恨她了。”纪天星喃喃道:“我其实不应该那么恨她的,是不是?”


    他不用说,江晏也知道他说的是谁。


    江晏用力握了握他的手:“你恨她是应该的,不恨她也有理由。你怎么想她都行,不用勉强自己。”


    “我想她在生我的时候,应该是很爱我的吧。”纪天星的声音轻轻的,与其说是在询求一个答案,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未必。江晏在心里想。谢小芸明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还是拼命要生孩子,他不觉得那是出于爱情。事实上江晏一直怀疑谢小芸对江显声还剩下多少真心。有时候一个女人生孩子,不见得是出于对孩子的爱,更像是出于献媚,为了实现某个目的。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另一只手也握上去,包裹住了纪天星的手。


    长夜很长,他们握着彼此的手,一直静静在那里坐到了后半夜,直到手术终于结束。


    最先赶过来的是金宝珍,紧接着谢小芸的家人也来了。


    江显声那边刚下飞机,电话里说正在从机场往这边赶。


    江晏的任务到这里就算是结束了。


    金宝珍对着谢家人说了几句场面上的安慰话,转身便来找江晏。她大半夜开了几个钟头的车赶过来,人看上去却丝毫不见疲惫:“行了,你一个大小伙子,留在这儿也没什么用,赶紧回家睡觉去吧。”她压低声音,在江晏耳畔道:“我看她娘家人不是什么善茬。后面的事你都不许掺合,让你爸自己处理。等他回来,我让他把钱打给你。”


    说完看向纪天星,眼神温和了许多:“星星啊,累坏了吧。多亏了你帮着江晏忙前忙后的。小晏有你在身边,是他的福气。小姨最近还好么?”


    “姥姥挺好的。”纪天星乖乖道。


    “挺好就好。”金宝珍道:“等这边的事儿过去,改天我去看她。挺长时间没见着了,我爸妈还总念叨她呢……珍姨不跟你讲外道话了,往后要是遇上什么事儿,你家的事就是我们家的事,你只管开口,珍姨一定尽力……”


    “最好还是别遇上什么事儿。”江晏无奈道:“平平安安就万事大吉了。”


    “那是肯定的。”金宝珍立刻道:“我就是把这话先放这儿……哎呀,星星这小模样,真是越来越俊了……行了,你俩也累坏了,小孩子家家的,赶紧回去休息吧。”她叮嘱江晏:“你想着请星星吃饭。”


    “知道。”江晏看了一眼病房外头围在一起的谢家人,对母亲道:“有事你喊我。”


    金宝珍摆摆手,对纪天星一笑:“让江晏打个车送你回家。”


    后半夜,医院大楼上倒是仍然有许多灯还亮着。江晏和纪天星出了大门,仍能看见急诊那边通明的灯火。


    街上空空荡荡,几乎没有什么车了,道路尽头的天际呈现出一种浓重的紫色。


    江晏站在那里打出租车公司的电话,电话好半天都没人接,好不容易通了,话务员说当前没有车能接单,让稍后再联系。江晏挂断电话,回头望了一眼,发现纪天星抱着书包坐在路边的花坛上,头已经垂下去了。


    江晏在他跟前轻手轻脚地蹲下,看着他昏暗之中恬然的面容。


    夜风宁静,他看了许久,终于轻轻碰了碰纪天星的脸:“星星,不能在这儿睡……”


    纪天星迷迷糊糊地眨了一下眼睛,又合上了:“嗯……”


    再碰,根本就没反应了。


    江晏摇头笑笑,把他的书包背在自己胸前,然后背对着纪天星,把人拉到自己背上,慢慢站了起来。


    脖子上的手臂不知不觉环紧了,后背一片温软的热度。


    四肢百骸全都热起来。分明是大半夜的,却好像正午时分,背上有个太阳。


    江晏呼出一口气,定了定神,背着纪天星一步步往安乐里的方向走。


    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天空中的紫色一点点变淡。


    长夜正在离去。


    第58章 秋江远 1


    金宝珍说要来看何玉秋,并不只是嘴上说说。谢小芸出院以后,她当真提着礼物来了一趟,同何玉秋聊了好久的家常。不光是感谢纪天星,也是感谢何玉秋这么多年对江晏的照顾。何玉秋夸江晏懂事,她在那里撇嘴,说那都是面上的,小姨你是不晓得江晏气死人的本事——不管多大的事他都敢自己拿主意,也不知是哪里吃的熊心豹子胆。


    何玉秋笑笑说,这世上但凡有本事的人,哪个不是主意正的呢。你家小晏做事稳当,心里有数,以后是会有大出息的。


    纪天星那会儿正在屋里给家教的孩子备课,一半的心思却在长辈们的话头上。他想江晏的稳重和主意正,其实都是没有办法。就像谢小芸进医院的事儿,那不是赶上了么,你让江晏除了稳重还能怎么办呢。而且诸如此类的事从小到大其实发生过无数回了,只是金宝珍不知道罢了。


    至于有没有出息什么的……人活一辈子,能照顾好自己,照顾好至爱至亲,就足够了。有出息听起来可太累了,纪天星只希望江晏平平安安的,能过得开心点儿。


    虽然江晏总是什么都不说,但他心里时不时还是会为江晏的处境感到几分难过。


    谢小芸和孩子平安出院后,纪天星和李同顺去过江晏家一次——是帮他搬东西。


    宁安南巷的那套房子是江家的老房子,虽说不是什么高门大院儿,也是一套有历史的好房子。江家三代人都在那里住过,江晏在那里出生长大,一直到如今。


    尽管抚养权在离婚时归了金宝珍,但这么多年江晏户口没有迁过,东西也没搬过。高二之后,他在金宝珍那边住的时候多,可宁安南巷的老房子始终也是他的家——这是亲朋好友都默认的。


    如今谢小芸带着孩子回来,江晏突然就说要搬家了。固然他从前也时常往金宝珍那边拿东西,但明确地提出搬家,这是头一回。


    没什么别的原因,腾地方而已。


    谢小芸九死一生,大人和孩子都很虚弱,需要有妥帖的人来照顾。保姆一个外人,怎么能靠得住呢?于是谢小芸娘家的父母便理所当然地跟着过来了。


    房子就那么大。


    没等江显声发话,江晏便主动说要去金宝珍那边住。江显声同意了。


    李同顺眼明口直,很不平地跟江晏嘟囔,说你爹本来就是那个意思,专等着你开口呢。江大老板精得跟猴儿似的,又想把你撵走,又不想太得罪你——不然哪能不和你商量就先让那俩老的进门。


    江晏悠然一笑,说早想搬了,不过是找不到机会开口。现在借着这个事儿,正好。而且我先提了,我爸对我多少还能有一点儿愧疚。


    李同顺听了直摇头。


    江晏神色自若,领着朋友们进门时还能冲亲戚们笑着打招呼——客厅里挤满了谢家和江晏的亲戚——江显声这回也算是老来得子,亲戚们自然是要过来道喜的。


    看见江晏,大人们神色各异,揣着明白装糊涂。谢家人嘴上客气,其实巴不得江晏赶紧走,江晏的四叔问了一句要不要帮忙,人却站在那儿纹丝不动。


    江晏仍是得体的笑着,说不用,没多少东西,你们聊。


    于是人人都有了台阶,可以不再理会他——反正江显声也不在家。偏又看见他身后的纪天星,立刻啧啧称奇:呦,这孩子是谁家的,俊成这样……


    纪天星看着这个阵势,心里就有气。听了这话,火气更大,心说俊不俊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是哪颗葱!


    然而看在江晏的份上,这种话是万万不能讲的,于是只能板着脸,冷淡地一点头。


    江晏把手搭在纪天星肩上,平淡自然道:我同学。


    东西是一早就收拾好的,几个行李箱,还有一些大大小小的纸箱。房间完全被清空了,只剩家具。江晏做事很有条理,箱子上都被油漆笔写了编号,行李箱上甚至还挂了小号的密码锁。


    几个人来来回回的,江晏和李同顺负责大件,纪天星负责小件和看行李,很快就都搬完了。


    纪天星抱着最后一个小箱子出门的时候,大人们正在逗江晏的弟弟。江晏正好上楼来,把钥匙交给了谢小芸。谢小芸紧搂着孩子,没说话——自打生了孩子,她对江晏的防备已经不再掩饰了。


    然而江晏只是平和地冲她笑了笑。


    他走的时候没回头,也没再看一眼自己的房间,就好像这只是一趟普通的路过,神色轻松得让纪天星无法理解。


    可江晏确实就是这样的。他总能毫无挂碍地放下。以至于从小到大,几乎没有任何事物可以牵绊住他。


    纪天星本能地明白,这是好事。人不执着,就会少去很多痛苦。自己也是这样做的。


    可他又和江晏是不一样的——每当决心放下什么的时候,总是很痛。但因为心里觉得那是应当的,所以痛也会做。


    而江晏放下时总是很轻巧,如同他从来就不曾拥有过。


    每当纪天星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总是会为江晏感到难过。


    人可以这样飘零地活着么?什么都不曾真正拿起,所以也就无所谓放下。孑然一身,两手空空。


    这让纪天星在难过之余,心头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我对江晏来说也是这样么?


    然而那种不安很快就散了。点点滴滴的往事在心头浮起,纪天星笃定地想,不,我是不一样的。


    仿佛要回应他的笃定似的。


    那天他们搬完家,吃过午饭,送走了李同顺,纪天星便留在金宝珍家里帮江晏整理东西。江晏的书柜搁架非常宽,里外能放两层书还有空余。纪天星清理空间,准备往卧室书柜上码书的时候,在角落的里层看见了一个木头匣子。匣子有好多层,他随手拉开最下面的那层,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自己高中时画素描的那个小单词本。陪伴它的是几根小金条和纪念金币,还有些零七八碎的小东西——纪天星画的小书签,他们一起出去玩儿的各种票根,慈云寺后园子里摘的拇指葫芦……甚至还有几张糖纸——全都很整齐地安置在那小小的一方天地里。


    原来有些东西,江晏很久前就把它们放在妥当的地方了。


    纪天星抿唇笑了一下,回头望去,江晏正背对着他,忙着拆箱子。那高大的身影半跪在地板上,人仍然是挺拔的,午后的阳光在他宽宽的肩背上晃啊晃的。


    趴上去是很舒服的。可惜现在江晏实在太小气了。


    纪天星在心里轻哼一声,收回目光,把那层小抽屉悄悄推回去,书籍原样归位,重新挡住了那个木头匣子,又用搬家带回来的书本上下填满了附近的空隙。


    搬过了家,江晏就忙碌起来。后半个暑假他一直在东奔西跑的,直到开学报到都没能闲下来。而开了学只有更忙——要军训,要参加社团,还有很多别的事情要处理。最重要的是,对学业的严苛是G大的传统,课业一上来就给了新生们老大的下马威。何况江晏还有一个店铺要筹备。


    纪天星自己也是忙得团团转。虽然G大南门和L大的北门之间只隔了一条街,但如果不是特意去见,两个人平时几乎是见不到面的。军训一结束,园林专业的新生们就被拉去清溪实验林场上植物与环境的实践课了,直到入冬飘雪才返回城里。


    之后就是忙碌的日常。对纪天星来说,素描课十分容易,可专业制图比高数还难,每天都是画不完的图。更别说还有一大堆不得不上的其他课程。


    人人都叫苦连天,纪天星倒是还好。他画画时总是挺开心的,制图说到底也算是在画画。只是偶尔在忙碌的间隙,想起同样忙得团团转的江晏,他总会在惦念之余,感到有些寂寞。


    虽然学校离得那么近,每个礼拜两人总能默契地碰头见上一面,但好像总也没什么机会好好说话。在食堂约饭,十次有九次都是饭吃不了几口,江晏的手机就要嗡嗡作响——他那会儿在忙店铺的装修。装修队原来给于家的武校干过活儿,看起来水平十分不错。可是到了江晏这里,只要人不到场看着,就总是问题不断。而江晏不可能天天蹲在店里盯装修——他毕竟还要上课。于是工程进展一直十分缓慢。再加上他租的店面左右还有其他店铺,邻居们对迟迟不结束的装修也有意见——垃圾粉尘和噪音,影响别人的生意。于是江晏又不得不去沟通。再加上课业和社团活动,整个人忙得像陀螺,简直没有能闲下来的时候。


    有一回纪天星班上老师串课,意外空出了小半个下午。他想起来江晏那天下午没有课,于是立刻很开心地跑去G大,想和江晏一起吃个晚饭。


    他直接去了店里,结果看见江晏正灰头土脸地和工人一起干活儿。若是单看旧外套上的污渍,所有人都会把江晏当成一个年轻的工人,谁也不会想到他是这里的学生。


    纪天星很讨厌这样的脏活,可是更不舍得看着江晏在那里挨累,于是毫不犹豫地进门,挽起袖子就要帮忙。


    结果被江晏笑着推了出来。纪天星还要坚持,江晏小声在他耳边道:“请了工人的,你别让我的钱白花啊。”


    纪天星不解:“那你自己怎么还跟着干?”


    “我那是跟着观摩学习积累经验。”江晏振振有词。“店不会只开这一家的。”


    他总有十足的理由。纪天星实在说不过他,又没有他力气大,只能不大高兴地被连推带哄地送了出来。


    江晏看了一眼时间,很歉意地说今天恐怕没什么时间了,活儿还有一大堆,晚上又有强制的晚自习。


    纪天星有点失望,可也明白江晏的忙碌。他大大方方说好,那改天。


    江晏叹了口气。店里的工人喊他,他便向纪天星匆匆挥挥手,又去忙碌了。


    纪天星看了江晏的背影好一会儿,却没有回去。他想来都来了,于是一个人去了G大最近的食堂,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在那里写作业。江晏一直没出现,晚饭是纪天星自己拿现金,借了G大学生的饭卡刷的。顺便给江晏带了一份。


    果然如他所料,直到食堂的人差不多都走光了,江晏的活儿才堪堪结束。纪天星提着盒饭往回来,远远看见他一个人换好衣服背起书包,锁了店门向教学楼的方向走,根本没有去食堂的意思。


    纪天星一路小跑追上去,把打包好的盒饭往江晏手里一塞,埋怨道:“你怎么又不好好吃饭!”


    江晏惊讶了一下,随即神色就柔软下来:“还以为你回去了……教学楼对面的仓买有卖面包的……唉,早知道刚刚把饭卡给你好了……”


    天已经黑了,风又硬又冷。纪天星摆摆手:“这就回去了,你快吃饭。”说着便往外走。


    江晏在后头轻轻叫了他一声:“星星……”


    纪天星回头,看见他站在昏黄的路灯下,长长一个人,更长的影子落在地上。白色的雾气从他嘴角浮起,那端正俊朗的面容有一点模糊。


    “怎么了?”


    “……等忙完这阵子,我们去吃好吃的。”雾气散了,江晏的眼睛里流露出了真挚的笑意。


    “知道了。”纪天星再次叮嘱:“你想着按时吃饭!”说完,他便轻快向南门的方向跑去——回宿舍还有一堆作业要写。


    第59章 秋江远 2


    日子过得既慢又快,天气越来越冷,事情却总不见少。江晏的洗衣店一直到十一月底才正式营业。即使这样,他的忙碌也远未结束。


    找江晏吃饭的时候,纪天星去过洗衣店几次。店铺叫云净,装修很好,玻璃大门,敞亮干净,机器都是全新的品牌货。洗衣是半自助的,有一个阿姨看店,负责检查衣物,高峰时给顾客排号,给洗好烘干的衣物装袋之类的事。洗衣服按桶收费,单洗十元一桶,单烘六元,连洗带烘十五元,限重量体积,不限件数。进门有个小机器,投现金换洗衣牌和小袋洗衣粉。还能办会员卡,充值满额送免费的洗烘次数,到店可以不排队。


    店铺的logo还是纪天星画的——胖墩墩的白色云朵上有几只彩色泡泡。江晏当时说要让纪天星拿这个logo入股,被纪天星诧异地拒绝了——他不喜欢江晏老是暗搓搓地跟他算这些乱七八糟的细帐,能帮到江晏很开心,他并不要别的。何况那只是一个logo而已。


    后来那个logo不光在店铺的牌匾上,也在店铺的指示牌,宣传单和装衣服的塑料袋上——不知道江晏是从哪里联系定做的,但诸如此类细节上的小事肯定花了不少功夫。


    做生意并不容易,想做好就更难了。


    那会儿江晏背着成捆的宣传单和海报,挨个教室和宿舍楼跑——那些也都是纪天星给他画的。


    画画倒很容易,就跟中学出黑板报一样。但其他的事全都很累也很难,千头万绪的。纪天星偶尔想想,认为倘若换了自己,绝对是做不来这些事的。


    他有时候觉得江晏在赚钱这事儿上好像太急太拼了。可是想想江显声明目张胆的偏心,又觉得江晏这种急迫也是可以理解的——有的人总是被迫要更快地成为一个可靠的大人。


    他们的大学一年级就在江晏的这种忙碌里飞快地过去了。春天到来的时候,江晏以金宝珍的名义成立了一家有限责任公司,注销了原来的个体工商户,同时在李同顺所在的C大和隔壁S大中间开了第二家洗衣店。到了七月,L大北宿舍区的角门外也有了一家洗衣店——三家店挂着一模一样的牌匾,他把洗衣店开成了连锁。


    大二开学前几个人一起吃饭的时候,李同顺笑着问江晏什么时候开第四家店,江晏却说先不开了,这样就可以了——再忙下去他又要挂科了。大一下学期他的工程制图和C语言都挂了,暑假哪儿也没去,一直在还之前学习上的欠帐。钱彦明和纪天星轮流给他补习,总算是让他补考低空飞过了。


    不过江晏坦言,说这种事有一次也就够了。毕竟每个人的专业不一样,好友们在大一还能帮帮他,往后纵然有心,也未必能使上力了。所以为了不要拿不到毕业证,他之后不得不在学业上多花一些心思了。


    人的精力有限,有些事就是没办法兼得。好在店铺运营都走上了正轨,所以江晏也可以暂时缓一缓,做个普通的大学生了。


    李同顺感慨说江晏做不了普通的大学生了,因为没有哪个普通的大学生上着学还兼职做店铺老板的。


    江晏笑笑,说其实边上学边做生意的事,哪个大学都有,倒也不算很稀奇。


    他说这话的时候微微往后靠去,修长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纪天星看着他,觉得他好像又长高了一些,年轻倒是十足年轻,只是学生气几乎已经没有了。


    但纪天星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在他心里,江晏本来就应当是这样的。


    李同顺笑江晏,说现在喊一声江老板,都不知道是叫江晏他爸还是叫江晏了。


    江晏爽朗一笑,说你少来这套,我在你们跟前什么时候都还是晏儿。


    李同顺哈哈大笑:行吧,晏儿,苟富贵,勿相忘啊。


    纪天星坐在江晏身边,咬着热腾腾的披萨,也弯了弯眼睛。


    相比于江晏这一年多的诸事纷繁,纪天星自己生活倒是始终忙碌平静。


    他喜欢自己的专业,学起来很开心。室友人也都不错——中学时纪天星他们寝室气氛十分冷淡,室友们彼此交流不多,人人都只顾自己埋头学习。大学的室友却截然不同,相处方式要热情多了。


    最初上大学的时候,纪天星觉得他们好像莫名有点儿怕自己,有时候鬼鬼祟祟,想看又不敢看似的,说句话都小心翼翼。现在相处得久了,又发现大家对自己格外友善宽容,甚至有时还会流露出几分讨好的意思。


    他长大了一岁,孩子气渐渐褪去,终于恍然意识到了这里头的缘故——这是因为自己确实是很好看的。


    当然纪天星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好看的,因为所有人见了他差不多都要夸一夸。他也知道长得好看是有好处的——买零嘴儿和水果的时候,那些叔叔阿姨们都乐意多给他搭点什么。


    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了,他并没有想过别的。


    而今他渐渐发现好看能带来的东西不只于此。有时候他会为此感到小小的得意,可是紧接着就会想起姥姥的告诫:没有人能好看一辈子,还是要有份本事才能安身立命。


    每每这时候,他难免总会想起纪妙菲来。


    他想他现在或许可以理解母亲对容貌的自负了。但认真想想,姥姥的话才是对的。


    何况有时候长得漂亮带来的东西也不都是好的。


    以前的不提,就拿最近的事来说。原本他平时进出学校都是走正门或者北门的,但这学期因为家教地址变动,他给学生上完课,晚上改从南门抄近路回宿舍。那条街上酒吧很多,经常有人冲他不怀好意地吹口哨。更糟心的是,他这学期接的家教里,有个学生的父亲很喜欢对他讲荤笑话,还拍过他的屁股。纪天星每次都气得不行,也本能地意识到这些事儿压根儿不是讨人厌那么简单。


    他果断辞掉了那家的家教,也尽量不再从南门回宿舍。


    后来考虑到其他的家教地址离学校太远了,加上家长很吝啬,他就不再做家教了。那会儿他刚和家长辞完职,从北门回学校,正好看见有家咖啡店在招兼职。他探头进去问了一声,结果当场就被录用了。算下来失业时间都没超过两个小时。


    店老板虽然要求苛刻,但时薪给得慷慨,每周比家教收入还高一些。最重要的是,这家叫“一杯时刻”的咖啡店氛围很好,来这边的顾客很多都是学校的老师和学生,所以大家看彼此总会有天然的亲切。几个老店员都是G大和L大过来打工的学姐,纪天星和她们在一起工作总是很愉快。


    他本来就活泼,加上人又漂亮,学东西也快。在那儿上班,从同事到顾客没有不喜欢他的。唯一对他有点儿意见的是老板,因为纪天星每周在岗时间并不如预期那样长。但老板完全不舍得辞掉纪天星——有纪天星在店里,店铺生意总会比平时好许多。


    当然,也会比平时忙碌很多。


    礼拜五下午,整个店几乎都坐满了,但还是不断有人进来买外带咖啡,还有好几单外送。接班的店员姐姐匆匆跑进门,不停道歉,说马上要放假了,院里今天在统计留校的学生,所以她来晚了。


    纪天星一边笑着说没事儿,一边手上麻利地干活儿,给客人的咖啡拉出了一个完美的小天鹅。店员姐姐赞叹道:“哇,你这手艺比我都好了。”


    顾客也很开心,说太漂亮了都不舍得喝。纪天星认真道:“凉了可就不好喝了……你喜欢这个,下次再来,点杯普通的,我免费给你拉花。”


    女生不好意思地笑了:“你们老板不会说你么。”


    店员姐姐失笑:“老板哪里敢说他。隔壁咖啡店昨天还来问他要不要跳槽呢……”


    纪天星没加入聊天。他熟练地做完手上的最后几单,又额外翻出店里的黑巧克力和纯牛奶,煮了两杯外带的巧克力奶。做完这些,他自己付了钱,看了眼时间,飞速收拾好东西换了衣服,向后厨一探头:“我下班啦!这几份G大的外送我直接带过去了。”


    厨房里的小姐姐笑着应了一声:“辛苦你了。”


    纪天星背上书包,拎起外卖,轻快道:“没事儿,正好顺路。我走啦。”


    “哦好。”店员姐姐笑着挥手:“假期愉快!”


    纪天星灿然一笑:“你们也是,节日快乐!”


    他推门而出,一阵清爽的冷风夹着几片黄叶迎面而来。


    纪天星眯了眯眼睛,快步向G大走去。


    两校之间这条小路叫苗圃路,路不宽,两侧却都是高大的白杨和槐树。秋天一到,整条街上全是厚厚的金色落叶。


    小路对面从前是木材厂。后来木材厂倒闭,那片地批给了G大扩建,两所学校就这样紧挨在了一起。


    这条路据说早年是个花卉市场,后来渐渐什么店铺都有了,咖啡馆尤其多。因为周围环境安静,空气也好,买杯咖啡能坐一天,有些老师喜欢来这边工作和谈事情。期末的时候,还有不少抢不到自习室和图书馆位子的学生来这边复习。


    大概是因为快过节放假了,街上的人比平时多。各家小店也都是生意兴隆的样子。


    纪天星走过那些店铺,熟门熟路地拐进了G大那个不起眼的小门。


    L大校园里全是树,而且都是年龄很老的大树,随便走在什么地方都是走在树荫里。相比之下G大就要空旷得多了。


    纪天星送完外卖,直接往篮球场的方向走去,还没靠近,远远便听见了喧嚣声。


    店里一起打工的学姐说了,今天土木学院和机电学院有篮球赛。


    大学校园里经常有球赛。江晏说是篮协搞的友谊赛,纪天星还以为就是普通的非正式比赛。没想到球场边上人山人海的。


    他非常努力地往里挤,引来不少侧目。不过没人骂他,大家都是看了他一眼就不吭声了。


    纪天星终于挤到最里面,果然一眼就看见了江晏。


    江晏侧对着他,聚精会神地盯着对方球员,很沉着地跟队友在身后打手势。


    还没等纪天星看清什么,对方球员动了。江晏立刻冲了过去。


    周围都是呐喊加油的声音,纪天星站在球场边,却想起了他们小时候在安乐里的球场喝饮料的事。记忆那么清晰,就跟昨天才发生的事似的。


    这种感觉很奇妙。他笑了一下,安静地看着江晏在球场中穿梭,给队友制造各种机会。


    两个队的比分咬得不算特别紧,对面的机电队始终落后大概七八分左右,但一直打得很拼。临结束还剩五分钟的时候,那边叫了暂停。


    江晏和队友下场,讨论战术,话说着,忽然似有所感地回头,一眼就看见了纪天星。


    他笑了。


    纪天星也冲他微笑。


    江晏回头,继续和队友说话去了。


    纪天星望着他,听见身边的人用很小的声音交谈,都是在说江晏。江晏在他们院似乎挺有名的,但好像大家又并不太了解他,他以前也不怎么参加球赛。


    有男生说他爱出风头,旁边的同学立刻反驳,说人家确实厉害啊,不光球打得好,院里组织社团活动,赞助都是他拉到的。


    还有人在那里嘀咕,说好多女生追他。


    男生讲起八卦来比长乐巷的老太太嘴还要碎。纪天星在那几分钟里甚至还惊奇地听到了“富婆包养江晏”的传说,说有小轿车停到男生宿舍底下接他。小轿车,大翡翠耳坠子,波浪卷发,大黑貂……男生描绘得绘声绘色,纪天星却立刻反应过来——那不是金宝珍么。


    他毫不客气地插了嘴:“那是人家亲妈。”


    几个男生停了话头,有点愣怔地看向他。有人小声道:“你怎么知道……”


    “我是他弟。”纪天星没好气道。说完目光又回到了江晏身上。


    球场上那么多球员,许多目光都明显在江晏身上。


    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江晏确实也是一眼能望得见的出众。


    他原本是端正挺拔里带点懒散的,现在往那儿随意一站,懒散不见了,倒是多了许多洒脱和舒展。站在人堆里,简直有点鹤立鸡群的意思了。


    暂停结束,球员重新上场,两队比分又开始咬着往上走。


    临结束还有不到二十秒的时候,江晏又一次拿到了球。两个人围着防他,他这次却没有传给队友,而是站在三分线外,背对着纪天星,侧身勾手轻轻一投。


    弧线漫不经心地划过。


    三分。


    球场边立刻响起了高亢的欢呼声,直到结束的哨声吹响,那欢呼声仍持续了好一会儿。


    江晏和对手球员一一握手拍肩,然后和队友有说有笑地下了场。


    人群开始散去,纪天星走过去,听见他和队友说话:“……节后吧,我今天下午有事。”


    队友遗憾地笑笑:“别忘了啊……你可太难约了。”


    “哪有。”江晏笑道:“你都开口了,我能不去么。”


    队友换衣服去了,他看向纪天星,脸上的笑意更温柔的了些:“等久了吧。”


    “没。”纪天星看着他脸上的汗水,道:“今天下班晚了点儿。”


    江晏拉开书包:“我去旁边洗手间换个衣服。”


    纪天星等在原地,看见很多女生还没走。有几个女孩子结伴追上了江晏,和他说话。江晏和她们说了两句话,很快就笑着摆摆手,迈开长腿,几步就走远了。


    G大是有名的和尚庙,女生很少,有的学院甚至一个班都没有女生。球场边上却有这么多女孩子。


    纪天星想到了刚刚在球场边上听到的那堆八卦。不知道为什么,他下意识低头看了自己一眼。他穿了个普普通通的灰绿色夹克衫,裤子是黑色的工装裤。


    这明明就是他平时的衣服。可是他莫名觉得有点儿后悔,觉得今天本来应该穿得更亮堂点儿。


    第60章 秋江远 3


    他在球场角落发呆,没一会儿,江晏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星星,走了。”


    纪天星回过神来:“这么快?”


    江晏瞥了一眼不远处,意味深长道:“快么?我还觉得自己挺慢的呢。”


    纪天星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恰好看见有一大帮女孩子正匆匆顺着篮球场边缘离开。


    他有点儿莫名:“我不着急啊。”


    “我着急啊。”江晏温声道:“怕你等久了。”


    这话是真的,但又好像不全是真的。江晏这两年讲话,有时候云山雾绕的,纪天星觉得这可能是做生意的职业病——精明人彼此打交道就这样,总是话里有话,怪累人的。


    不过这些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纪天星也不在意:“你中午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江晏坦然:“吃了两个香蕉。下午一点钟就比赛,不好吃太饱。”


    纪天星把手上的巧克力奶递给他。江晏打开盖子喝了一口,眼睛亮了:“你调的?”


    “好喝吧?”纪天星把吸管插进去,也喝了起来。巧克力奶已经不热了,但还是很香浓:“我现在手艺可好呢。”


    江晏沉默了一下,才像平时一样笑笑:“是不错,这不得卖二十块一杯?”学校后面的咖啡馆其实消费挺高的,纪天星他们店铺里最便宜的苏打水都要十五一杯,最贵的饮品要三十五块,据说是进口咖啡豆。


    “二十五。”纪天星承认道:“不过我是员工,可以半价。”


    “卖饮料还是赚钱。”江晏评价道。两个人站在那里喝完了巧克力奶,江晏把纪天星的空杯子一起拿过来丢进垃圾桶:“走吧。”


    快过中秋节了,两个人像往年一样,要去安乐里的谷丰园买月饼。那家是城里有名的老字号,本地人讲究点儿的,逢年过节都是要去那里买点心的。


    天高气爽,秋日里的G大校园安静开阔,他们顺着宽大的道路往校门方向去。一路上其实有不少学生,但喧哗是一点儿都听不见的。这里的学生好像总是一副匆忙缄默的样子。


    他们中途遇见了江晏的室友。几个室友刚从实验室出来,问江晏的材料实验作业做了没有。江晏不慌不忙地说打算节后再做。大家调侃他一天到晚不见人,都不知道在忙些什么,错过了某个室友点蜡烛跟女生表白的热闹。江晏露出很惊奇的样子,说这八卦可得先攒着,等我有空细听。室友们又转向纪天星,有个特别活泼搞怪的,很夸张地看着纪天星,说哇你怎么比上次又帅了?


    纪天星笑笑,不说话。他在面对江晏大学的熟人时,总是很安静,听得多,说得少。大学和高中不一样了,除了两个江晏特地带他认识过的朋友,他对江晏身边的其他人没有那么熟悉,而且大学里勾心斗角的事很多,江晏本身又是个什么都喜欢藏着的人。藏到什么地步呢?江晏的室友甚至不知道学校里的洗衣店是他的,还以为他是在那里帮亲戚打工。


    江晏做什么都有他的道理,纪天星不想说错话给他惹麻烦。


    闲聊几句,大家便彼此告别了。


    一直到走出很远,他们才开始默契地继续聊天。纪天星有点好奇,说球赛的事你没和室友说么。江晏摇头,说本来就是院里队员突然骨折,自己临时被朋友找到,顶上去的。他们专业的课业向来很忙,室友平时也不爱好这个,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说了吧,人家不去,好像跟你关系不行似的;去吧,去的人打心里不一定情愿,觉得耽误时间。索性不说了。而且球赛这事儿搞得声势不小,室友未必不知道。只不过大家互相都保持了缄默。


    分寝室这件事其实挺看运气的。江晏高中时他们宿舍人都很好,那会儿压力那么大,大家彼此仍然特别真诚团结,有什么好的都愿意一起分享。


    可是大学就不太一样了。


    天南地北的人哪里都有,八个人被迫挤进那么一个小屋子,生活习惯和三观性情全都不一样,彼此本来相处就有难度。江晏他们宿舍又是个混寝,拉帮结派的,大一投票选寝室长,居然有三个人争起来,彼此谁也不服谁。后来虽然表面上消停了,可是一直到现在,寝室里连买个拖把都得投半天票,美其名曰公平起见。再加上评奖评优的名额有限,暗地里的勾心斗角一直都没歇过。


    江晏那会儿本来就忙得要命,再加上他其实性子有几分随了赵秀英,一遇上不想理的麻烦事立刻变得滑不溜手,所以算是混了个独善其身,到最后反而成了全宿舍人缘最好的。


    纪天星一直觉得江晏在这点上蛮厉害的:“你们宿舍好麻烦。人人都是戏精。换了是我,遇上这样的室友,大概只能选择不理全宿舍的人。”


    江晏被他逗笑了:“你那么讨人喜欢,就算不理他们,他们也非得凑上来烦你的。”他理性道:“本质是我和他们都没什么竞争。评优评奖的,我又不参与。”


    纪天星感叹道:“可你大学四年还得和他们一起,好累啊。”


    “也没什么。又不深交,面上过得去就行了。”江晏敛了笑,平淡道:“也不是非得在宿舍里才能交朋友。”


    纪天星点点头:“也是呢。”


    江晏貌似不经意道:“对了,前些天和你说的那个广告海报设计稿……”


    “已经做完了。”纪天星严肃起来:“但我有个事要问你。”


    他并没有和江晏提过自己这学期遇到的那些糟心事。但江晏好像还是从他换工作这件事上察觉了什么。前阵子洗衣店的顾客等待区墙面上突然挂起了几个特别大的海报展示框。然后江晏非常自然地让纪天星帮他设计广告海报——那些广告也不知道都是他从什么渠道接到的,从学校附近的甜品店上新到四公里开外的商场活动宣传……反正什么玩意儿都有。


    纪天星抽空做了两次,每次做完了自己银行卡上就会多八百块钱——他一个月的开销都用不了这么多。江晏说那是设计费,然后明里暗里弯弯绕绕地劝他不要再去外头打工了,社会很复杂,再说也很累很耽误时间,学习本来就够忙的了。


    江晏当然是好心。


    但纪天星怎么想都不对劲。他非常直接道:“咖啡店一起打工的卉然姐是设计专业的,我今天问她,她说学生和业余平面设计师接这种活儿正常一单也就一两百块,价格不会太高。你每次给我那么多钱,是不是有点太离谱了?”


    江晏面不改色:“有钱拿还不好么?你别多想,我也是为了少交点税嘛。”


    纪天星才不信他呢:“洗衣店是有帐的,你找的那个代理记账公司连店铺买盒笔芯都要求提供发票,怎么可能在税务问题上含糊。你又不是糊涂人……你自己额外付了不少成本吧?就为了让我多赚点儿。”


    江晏用一种息事宁人的口气道:“星星……”


    纪天星板着脸。


    从小到大江晏都是这样。就像他中学那会儿送纪天星电子词典,理由是商场做活动打折,买两个有优惠,他正好想换个新款。江晏真的需要一个新款么?纪天星看得明白,他并不需要。但他为了让纪天星接受礼物,会愿意额外多花一笔钱。


    江晏对他好。纪天星知道,但他有时候会对这样的事觉得不舒服。


    何况现在根本不是一个礼物的事儿了。


    “我知道你是好心,可是你能不能别老编瞎话糊弄我。”纪天星不高兴道:“我以后可不接这个活儿了,你找别人去也一样的。我打工都忙不过来,还要天天琢磨你,真是累死了。


    江晏终于露出了一点无可奈何的神色来:“我直接给你打钱你要么?喊你入股你又不同意。”


    他又来了。纪天星匪夷所思:“我干什么了你就老想给我打钱?你的钱多得没处花了么?”


    江晏失笑:“你可真是。别人都想有人给自己打钱呢。”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纪天星干脆道:“你怎么不给李同顺打钱呢?”


    “他不缺钱啊。”江晏道。


    “我也不缺钱啊。”纪天星理所当然道:“我每个月都能攒下钱呢。”


    有风吹过,路旁树叶的影子在江晏脸上浮动,他轻轻叹了口气:“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你过得宽裕点儿,轻松点儿。别去外头折腾了,耽误学习,又累,又……让人担心。”


    “大家不都这么过的么,你不是也在折腾着么。再说打工很正常啊,毕业也要工作的。”纪天星不理解江晏在担心什么:“而且我这么大一个男生,有什么好让你担心的……”他的声音忽然轻下去,若有所思道:“难道你想养我?”


    江晏笑了一下,在浮动的影子里,他的目光晦暗不明:“这话是怎么说的……”


    “你这不就是想养我么?”纪天星奇怪道:“我有手有脚的,不用人养啊。”他声音软了点儿:“我知道你是心疼我。没事儿的,我现在就挺好的,你不要总是瞎担心。”他迟疑道:“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儿了?”


    江晏深吸一口气:“那倒真没有。我就是觉得……”


    “你别觉得了。”纪天星撇嘴:“按照你的想法我这辈子什么都不用干了,往家里一躺就成……你还能养我一辈子啊?”


    江晏嘴角上翘,又是那副笑笑的模样了:“等我有钱了,也不是不行。苟富贵,勿相忘么。”


    “那也太不像话了。”纪天星摇头:“你这个想法很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


    “说不上来。”纪天星思索道:“我就是觉得你有时候对我有点儿……”


    江晏忽然安静下去。


    纪天星自顾自说了下去:“……怎么说呢,大包大揽的。我姥姥惯着我也就这样了……”


    许久,才听见江晏叹道:“说实在的,我有时候在外头接触人,觉得现在坏人实在有点儿太多了。你现在也不像小时候那样,什么都跟我说了。”他转过头来,脸上一副有点难过的样子:“咱俩现在又不是天天在一块儿,我有时候会担心照应不到你……”


    “你就是想太多了。”纪天星莫名有点儿心虚:“我没什么事儿的,又不是小孩子了。”他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出来:“换工作不是为别的,有户人家的家长有点儿讨厌,去做家教,地址又很远。想想太耽误时间了,就找了个学校的附近的兼职。”说起兼职,他又高兴起来:“我在那儿打工,能学到不少新东西呢。大家对我也都很好的。下次你来店里,我请你吃海鲜焗饭!”


    “行吧。”江晏似乎有些释然了:“你开心就好了。遇到什么事,记得和我说。”


    “嗯。”纪天星老实地点头。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出了校门,江晏直接招手打了辆出租车。


    从学校回安乐里要一个多小时。


    车离谷丰园还有段路,就已经开不进去了——那条不宽的小巷子里全是人。


    日子一临近年节,长丰巷就是这个样子。这条巷子两侧几乎全是卖吃食的店铺,从生鲜水产到大众副食,品类十分全乎。安乐里卖吃食的店铺满地都有,但只有这里每逢过节都是人山人海的模样。


    店家们也十分不客气,把摊位全都支到了人行道上。左边一看,是满池子乱蹦的鲜鱼活虾;右边一望,又是呼呼冒热气的熏鸡酱肉。人走在这狭小杂乱的巷子里,买东西是不可以太犹豫的——但凡稍微犹豫一下,保不齐就要被后面的人挤走。然而人走在这样一条香气飘飘的巷子里,空手而归也是万万不甘心的,于是只能又一次拼着挨骂挤回来,平白遭了两趟罪。


    纪天星平日是不来这里的,因为这边卖水产的太多,地上总是湿漉漉的。他爱干净,过来一趟,回家就得刷鞋。


    然而中秋一年只有一次,不得不来——谷丰园的月饼是真的好吃,何玉秋吃了一辈子,吃不惯别家的。


    那么为了姥姥能吃到想吃的,纪天星是说什么也要进来拼一拼的。


    人多成这个样子,两个人不紧挨着,非得被挤散了不可。江晏一进人群,也就顾不得别的了,有力的大手紧紧掐住了纪天星的肩膀。两个人很有默契地往里挤,江晏在边上护着,纪天星在前头和别人眼疾手快地抢东西——好多店真是手慢一点,毛都买不到。


    明明就是买个过节的吃食,硬生生买出了打仗的阵势。


    他们在同福楼抢到了最后四个熏大肚和两根熏肥肠,转头看见久盛斋上了新出锅的酱牛肉,又挤过去买了三大块……


    等到了谷丰园门口,两个人手上已经提了不少东西了。


    老字号店铺里也是人山人海的样子。点心一屉又一屉,全是新出锅的。那些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点心往柜台上的不锈钢槽子里一倒,热气直往人脸上扑。柜台上头成串的红色的塑料小牌,上头写着每种点心的价格。售货大姨在后头给顾客装点心称重,偶尔顾客犹豫一下,立刻会收获不耐烦的催促声。


    江晏和纪天星挤到了卖月饼的柜台前,刚好几屉新出炉的月饼送了上来。江晏非常熟练地说我要礼盒,八个一盒,装六盒,要某样某样,又要十六个一盒的,装四盒,要另外的某样某样。售货大姨立刻拿过包装盒,开始依照要求给他往纸盒子里捡月饼。


    大姨训练有素,下手打包都是飞快。纪天星估摸着她要装完了,立刻想要开口。没想到江晏拦住了他:“等下我们出去分。”说完喊售货员结账,一打小票,居然花了七百多,引得周围的顾客纷纷侧目。


    大姨把月饼盒子摞起来,全用细绳捆好,又给了他厚厚的一叠礼品袋。江晏单手拎着那一大堆月饼,护着纪天星原路往回挤。经过点心柜台,还顺路买了热乎的葱花缸炉和山楂锅盔。


    好不容易挤出店门,当真有逃出生天的感觉。两人四手全占满了,但算下来,还是江晏承担了大部分重担。


    路边有家卖肉龙的面食店,江晏的目光在那里停留片刻,又继续往前走去。纪天星知道他喜欢吃那个,但手上东西多,又犹豫,于是很干脆道:“我去买一块吧,咱俩分着吃。你中午都没吃饭,点心太干巴了。你先往前走,我马上过来。”


    说完便提着东西挤了过去,把江晏的呼喊声丢在了后头。


    肉龙也是刚出锅的,现切现卖,门口的顾客都没有断过。纪天星买了一大块,又努力往回挤,刚挤了没几步,便看见了江晏无奈中带点笑意的脸:“喊你半天,你头都没回。”


    “这不是买到了么。”纪天星得意道。


    在这样一条巷子里,回头是想都不要想的。人推着人一路往前,两个人不知不觉从长丰巷走到了宁丰巷,快到江畔的时候,人终于渐渐少了。


    他们很有默契向着石头围栏走去。


    台面很干净,他们放下身上所有的东西,像小时候那样坐了上去。纪天星拍拍手,把肉龙在塑料袋里一分为二。


    大的是江晏的,小的是他的。


    分是分开了,但不好直接用手拿,于是两个人小心地各自隔着塑料袋,捏着自己那一块,慢慢吃着。


    老店生意能长久不衰,自有它的道理。这一家的肉龙里填的馅料是小块的卤肉,红亮的肉汁都浸到了暄软的面皮里,热腾腾的吃起来,有种踏实的滋味。


    纪天星好不容易从人堆里挤出来,这会儿有点儿恍惚了。肉龙挺好吃的,但他咬了一口就开始对着江水发呆。等到回过神来一看,江晏那块已经没了——江晏大概真的是饿了。


    纪天星顿时有点儿后悔了:“我再去买一块?”


    “不用的。”江晏道:“就是垫垫。”


    “那这个你吃吧。”纪天星很自然道:“我不饿,就咬了一口。”


    江晏也没客气,直接拿过去,很自然地就着他咬下的地方吃了起来。


    纪天星托腮看了他一会儿,觉得江晏认真吃东西的样子不光看着很舒服,好像还有点可爱。那枚清晰硬挺的喉结在铁灰色的衣领上滑动,看起来既坚硬,又灵活。


    手指摸上去的话……


    这个念头让纪天星忽然有点儿不好意思。他移开了目光。


    秋日午后,江上鳞浪翻涌,滟滟生银,鸥鸟轻盈如羽,在其上翩然飘行。


    无尽的江水看久了,跃动的波光就变得安宁,整个大江仿佛变成了一条长长的银带,不知蜿蜒去向何处。


    纪天星尽力向远处望去,只能看见天光水色渐渐融在一起。


    他回过头来,指给江晏看:“你看那里,是不是好像天和水完全连在一起了……”


    江晏不知何时已经吃完了手上的东西,正温柔地看着他:“光线的关系吧……”


    话还没说完,一阵风突如其来吹过。


    许多落叶从他们头顶飘下。


    纪天星感到眼睛猛然一痛。他赶紧闭上眼睛,泪水还是飞快地沁了出来:“……啊,迷眼睛了……”


    风停了,江晏关切的声音响起:“好点了么?”


    “没有……”纪天星伸手想要揉眼睛,却被按住了。


    “你等一下。”江晏安抚道。水声响起,片刻后,一双湿淋淋的,满是薄茧的大手小心翼翼捧住了纪天星的脸。


    紧闭的眼睑被非常小心地撑开了,江晏漆黑的瞳仁撞进了视线:“好像……没看到有什么啊……”


    纪天星的心跳起来,他委屈道:“疼……”


    “那吹吹。”江晏安慰道。


    轻柔湿润的风在眼睛上拂过。纪天星用力眨了眨眼睛,疼痛消失了。但心却跳得越来越快。


    四目相对,好久都没有离得这样近,纪天星总觉得自己好像应该做点什么……他缓缓贴向江晏的面颊,感到那一瞬间江晏的呼吸和自己的呼吸一起消失了……


    然而下一刻,江晏猛然退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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